《弄巧成緣》 第一章 不幸穿來 人間絕妙四月天。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春風裊裊,吹得百卉盈盈欲笑。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枝頭的黃鶯兒,也撲著雙翅,婉轉悠揚起來,穿花的粉蝶也不甘寂寞,迎風飛著,紛紛亂舞,好似天女散花,大地一夜間活了過來,萬物皆復蘇了。 江南地界,風光絕勝,開不盡的繁花,看不夠的浮綠,遠近樓臺隱約可見,煙水迷離,嶂影涵青,波光漾碧下,有個小小的身影,正伏在粉毯碧幔上,呼吸均勻,埋頭黑甜中。 周圍一片安寧,燕子無聲無息地從空中滑行而過,怕打擾了不敢呢喃,黃鸝只在枝頭蹦跳二下,向下探了探頭,銜起嫩枝,輕快地躍上青云,趁風而去。 “九小姐!九小姐!”突如其來的叫聲,打斷了這世外桃源一般的靜逸,隨之而來的,是一位身著湖藍交領褙子,淺水紅百褶裙,長眉秀眼的女子,只見她身姿輕盈地穿過輕羅薄觳般的楊柳,分開茂如紅墻似的杜鵑花叢,很快來到睡得正香的那人身旁。 不知聽沒聽見叫自己的話兒,被稱作九小姐那人,愈發將頭伏得更低了,恨不能連耳朵都藏進花堆草叢里去,身上本就穿著粉紅折枝花衫子,這會子愈發與身下融為一體,一派天然憨媚。 “九小姐,該醒醒了!”女子見狀,無可奈何地又輕輕叫了一句,手便放到那人肩膀上,也不敢大力,只微微略推了一把。 半晌過去,埋頭不動那人終于沒了辦法,低低地哀嚎一聲過后,叫人的女子心里一喜,因看見那人總算將頭抬了起來。 早春的陽光灑在一張光彩奕奕的小臉上,一雙杏眼里滿滿含著兩汪秋水,明眸而善睞,似會說話一般,桃花雙靨上如晚霞般流丹吐燦,天生的好顏色畢竟不需掩飾,才十二歲的年紀,小丫頭已經是一派蘭心蕙質,天然可入畫了。 “好親親的九小姐,大伙兒都忙得熱火朝天,五姨娘才說要夏裁縫替九小姐量準了尺寸再做幾套衣裳,怎么一下就不見了人?!叫我們幾個好找,沒的腿也走細了腳也走大了!”說話女子明顯是個丫鬟身份,一直裝睡的那個呢?聽見這話,本來欲起身答話的,這時卻愈發將身子蜷縮進草叢中,嘴里求道: “好親親的玉姐姐,你去回了五姨娘,就說沒尋見我人,或者說了丟了也行,求別再來煩我了,我,我惹不起還躲不起么?!” 丫鬟哭笑不得:“九小姐,這話怎么說得?真要丟了九小姐您,我們幾個命還要不要了?好親親的九小姐,只當替我積德做福,快跟了我去吧!”說著手下加力,將已經窩下去的那人復又提了起來。 被叫作九小姐的真沒了法子,她身量太小,不是那丫鬟對手,識時務者為俊杰,無可奈何之下,九小姐終于從地上站了起來,長長直直的,伸了個大懶腰:“啊!嗯!哦!” 三個不知何解的感嘆詞過后,丫鬟終于盼來了自己等待許久的那二個字:“走吧!” 無錫蘇家,望族大戶,祖上曾是開朝元勛,曾經風光不可直視,不想三代榮盛之后,到了現在的二房兄弟手里,竟也有了些頹敗之勢。 大房在京里做官又做生意,二房在老家看護祖業,二老爺也同在京里出仕,皆是領了祖上的福蔭所得,說起來是不錯的,不過因為二位老爺官做得都不太得意,因此本是望族,到了這一代,也就只算個平常仕宦之家了。 卻不料皇天庇佑,正當眾人要看蘇家笑話之時,蘇家二房里偏生出了位貴人,五姨娘所出庶女,蘇祈蕙,被選入宮之后竟大得皇帝寵愛,不到三年從婕妤直升到妃,近日將至生辰,更有傳言,皇帝預備冊封其作貴妃,**里自此便只在皇后一人之下,三千粉黛之上了。 因了這位頗為受寵的宛妃,自此蘇家重振旗鼓,本自祖上就是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皇帝因了宛妃的關系,心里又有了蘇家二位老爺,老爺們也不是傻子,宦海官場上過來之人,知道時機的重要,幾道討好皇帝的折子一上,身邊又有了附和的聲音,二位老爺各自都升了一級,大老爺自此便是京營節度使,內務府里領著皇差又做起了宮里的香料瓷器生意,二老爺則做了戶部員外郎,一樣于內務府攬起織造的活計來。 剛才被丫鬟強從美夢中叫醒起來的這位,便是宛妃的親妹妹,蘇家五姨娘的又一位女兒,蘇家的九小姐,蘇祈男是也。 丫鬟則是自小便跟她貼身伺候的,名喚玉梭,二人感情至深,情同姐妹,這時因看見祈男極不情愿地走在前頭,歪歪扭扭地不像個樣子,便好心提醒道:“九小姐,前頭就到了老爺書房了,太太正在里頭領著管家婆子們清點帳簿呢!九小姐小心點,若叫看見了,太太又要說九小姐走路沒個正形了!” 祈男頭也不回,片刻只聽見她嘆了口氣,便又走得端莊婀娜,如春柳拂面了。 “倒霉!”明知玉梭是好心為了自己,祈男還是忍不住在口中抱怨了一句。 說起來還真夠倒霉的! 誰能想得到,這位蘇家九小姐,望族之女,貴為朝中宛妃妹妹的蘇祈男,竟是個小姐身子,穿越的命?! 安梓華,1988年出生,以前三的成績畢業于名牌大學,入職不過二三年的新人,一夜之間回到了幾千年前,身體縮小了,年紀不過十二,好在智商沒有掉隊,給了她一份這個年齡沒有的從容和睿智。 不過這又有什么用?這樣一個年代,女人除了呆在家里就是呆在家里,除了算錢就是繡花,偶爾來點琴棋書畫陶冶下情操,別的一無所用。 安梓華,也就是現在的蘇祈男,前世最喜歡攀巖登山,自由旅行,到處去看不一樣的風景。至不濟呆在家里,也得看看美劇聽聽搖滾。 現在好了,什么都沒了。自己前世的喜好,一項不落,全部隨時間隧道,消失在不知何處的另一端了。 悲哀啊!大不幸啊! 想起這個來,蘇祈男便忍不住眼含熱淚,心懷不忿,為什么是我?憑什么是我? “九小姐,”眼見快到書房,玉梭的心提了起來,她急步趕到祈男身前,半遮半擋地走到前頭,口中不忘細細叮囑:“九小姐走快些,過了這段上了游廊就好了!” 二太太與五姨娘不和,幾乎是蘇家盡人皆知的秘密。二太太乃名門之后,現在娘家兄弟還坐著蘇州知府的位置,八人大轎抬進蘇家之后,三年生了二個兒子,不可謂運氣不好了。 五姨娘呢?無錫城里一間小小蒸食鋪子里所出,因蘇二太太生了大兒子后做彌月酒,親友間有人定了她家鋪子里五百個糖首,她送上門時,不知怎么的,就叫二老爺看中了。 二老爺一年也難得回家一趟,因自己兒子的事回來,不想竟抬進個姨娘進門。二太太心里的氣可想而知。 偏生這五姨娘不會做人之極,貪小掐尖,要強嘴厲,無事生非,爭寵奪愛,幾乎全掛子武功齊整,自己肚子又不爭氣,生了二個都是丫頭,哪里敵得過二太太? 因此蘇祈蕙進宮之前,是很受了些二太太的氣的。一來妻妾正庶之間,難免如此,二來也受自己母親牽連,蘇家大房二房姨娘不少,可最叫人憎煩的,唯數二房五姨娘錦芳了。 平心而論,做為母親,五姨娘還算是合格的。她疼愛女兒們,外頭爭來些好東西,都貼在了兩個女兒身上,說起來也該是她天性如此,其實并不為東西,只是不爭些什么,她就覺得不舒服似的。 嘴巴也不好,挺好的話,到了錦芳嘴里就走了味兒,因此不止是二太太,二房七位姨娘,沒有一個喜歡她的,別人結幫成派,只她一個,除了自己二個女兒,別人再不肯跟她親近。 也是走了狗屎運。三年前不知怎么的,宮里選秀女,蘇家十幾位小姐,到年紀的也有五六個,偏生二老爺只讓送了祈蕙進京,大老爺家也有一位,大太太親生嫡女,蘇祈翎,進宮之后便消無聲息了,三年之后,還只停在婕妤的位置上,沒有長進。 因此宛妃現在就是蘇家大小心尖兒上的寶貝,看在宛妃的份上,五姨娘扶搖直上,就連二太太也不得不咬牙忍耐下來,本來她才是宛妃名正言順的母親,可自小宛妃在她手下是受過不小委屈的,因此二太太不敢強硬,反倒低伏了不少。 不過五姨娘再囂張,也一樣不敢過逾,二太太就算低伏,也是正經太太,且管著二房后院家事,宛妃遠在宮里,山高水遠的,縣官不如現管不是? 因此兩人算打個平手,互相轄制。 祈男就此完蛋,夾在中間,左右不是。 第二章 飛來橫禍 因了宛妃的關系,二太太對祈男比以前略好些,也只是略而已。 一來前頭緊了,后頭不便太松,不然宛妃知道愈發生氣,必以為二太太只對自己一人刻薄;二來五姨娘在內挑事,二太太有氣便撒到祈男頭上。 她是正房太太,教育管束女兒們本就是她理所當然的正事。 五姨娘呢?卻對祈男不如從前了。祈蕙珠玉在前,五姨娘心心念念,恨不能祈男一夜間長大,也進宮做了皇妃才好,本就是沒有耐心的人,心里一急,嘴上手上不免有些控制不住,再者因自己女兒得勢囂張,家里人明面上不說,暗地里愈發藐視,五姨娘不明所以,總以為自己養了個皇妃出來,大小都該對她恭敬才是,因此心境倒不如從前了,對祈男也有些因愛之切,而怨之深了。 穿越來時,蘇祈男便面臨著這樣的難題,夾縫中求生存,幾乎沒把她愁死,又不習慣古人的生活,整日悶在屋里不說,還得時刻提妨二位母親對自己的各種教誨,其實是透過自己給對方立威,自己卻成了隔山打牛,中間那座倒霉的山,若不是她一向心理素質過硬,再加上職場上練過幾年,想必早就垮了。 因此玉梭才要提心吊膽,提醒祈男路過書房里小心,若太太看見祈男身上頭上都是草葉花粉,又有一番大道理要訓,五姨娘聽見了,一定也要于嘴頭子上生些事非方罷,到時候又是九小姐倒霉,二下里受氣。 只是,老天就是這樣愛開玩笑,想不來什么,偏就要來什么,說曹操,曹操他還真就來了。 “祈男!你給我站住!”正當祈男一只腳已經踏上游廊的臺階,玉梭一口大氣已經出了一半時,背后陡然傳來的一聲斷喝,妥妥地將二人美夢粉碎在襁褓之中。 蘇祈男心里罵一聲娘,慢吞吞轉過身來,小臉上陪著笑,盡最大努力表現出自己真誠可愛溫順令人憐愛的一面,口中柔柔地叫了一聲:“母親!” 蘇二太太怒氣沖沖地從書房里走了出來,其實她的眼睛并沒長到外頭來,不過有人做了耳報神,書房門前臺階下,二太太的丫鬟玳瑁,正一臉壞笑地,看著祈男和玉梭。 玉梭心里突突直跳,恨不能直上去撕了玳瑁那臉,只是不敢動,跟在祈男心頭向回走去,二人垂眉順眼的,一前一后,乖乖站到了二太太面前。 二太太輕提蜜粉色鑲銀絲萬福蘇緞八幅百褶長裙,款款走了下來,臉上陰得滴出水來,口中厲聲道:“跟你的人都死干凈了?怎么弄得這一頭一臉都是臟東西?哪有一點大家小姐的模樣?!” 祈男低著頭,心想怎么自己就成了大家小姐?這還真得要問問老天!本來我就不是! 她真恨不能直接吼出這句話來,可惜,不能。 玉梭見祈男一言不發,生怕她吃虧,只得陪著小心笑回道:“回二太太的話,九小姐本是。。。” “有你什么事?哪有主子說話下人插嘴的份?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姐沒有小姐的樣兒,丫鬟沒有丫鬟的規矩!也不知平日里五姨娘是怎么教你們的!還是她落得做好好學生,把個魚頭只留給我來拆?!” 蘇二太太陰陽怪氣,冷笑著將玉梭數落一番,最后還是提起了五姨娘。玉梭心里一緊,正要自己陪個不是欲將這事繞過去,不想身后又傳來同樣冷得結冰的聲音: “我怎么做好好先生了?太太這話說得不明不白的,當著眾人即便要教訓我,也該落個實處!” 完了完了,祈男和玉梭絕望地對視一眼,這二人又碰到一起了!祈男立刻感到,自己悠閑了一上午的好日子到頭了! 五姨娘一身紅衣藍裙,本來不是姨娘的裝扮,不過她生了個貴人,老爺說給太太,也就許她這樣穿了,滿頭珠翠,一步三搖的,走下抄手游廊來。 看見來人,蘇二太太心頭的氣愈發涌了上來,又見對方打扮得花枝招展,尤其身上那件大紅緞子遍地金通麒麟補子襖兒,更將她眼睛也刺痛了。 見人已經扭到跟前,不說話也不中用,憋了半天,蘇二太太方冷冷地道:“五姨娘怎么來了?老爺不是把給宛妃預備壽禮的差事派給五姨娘了么?明兒就要上路的,怎么?這會子都齊整了?!” 五姨娘立定身子,先長長地嘆了口氣:“說起來也是我命苦,好容易熬到有了子息又有了大出息,還是一樣不得安逸,這宛妃娘娘偏生又眼里只有我這個姨娘,”她有意將姨字帶輕,娘字放重,蘇二太太心尖又是一顫。 “因此娘娘過生辰辦壽禮都只有我來經手,別人辦了,又怕吃力不討好,唉,沒得說,只得我自己慢慢累去罷了。不過好在老爺發了話,園子里人也都順從,我也不是個笨的,如今倒也辦得八九不理十了。” 五姨娘幾句話下來,將個蘇二太太噎得幾乎倒仰。 是,沒錯,打小自己就偏心兒子,對庶出,尤其是五姨娘的二個女兒可算嚴而又苛,如今那丫頭野雞竟變了鳳凰,眼里沒有自己這個太太也是可想而之了。 不過即便是大家都明白的事實,這死姨娘有必要當了眾下人的面兒,這樣青天白日的大喇喇說出來嗎?虧她倒口內不害磣! 蘇二太太胸口急劇起伏,一時間找不到話來回,臉色也灰了大半,五姨娘便得意極了,自為自己趁足了威風,這時看見灰頭土臉站在跟前的祈男,一股無名之火,便從五姨娘腳底直沖到頂竅。 “你這囡杵又瘋到哪兒去了?!”氣急敗壞之下,五姨娘的家鄉話冒了出來,手也伸出來要去揪祈男的臉蛋:“一上午都不見你人,看這頭上身上弄得都是什么?!” 祈男怕得就是這個,才在太太那里受教育,現在又要被五姨娘動手教訓。她在心里直叫苦,我這過得什么日子喲! 第三章 煩心不已 “五姨娘,”玉梭抱住五姨娘的手,人便順勢跪了下來,口中求道:“五姨娘別生氣,九小姐不是有意的,因看見湖邊杜鵑開得漂亮,就玩了一會子,九小姐還小呢,五姨娘有話好好話,別。。。” “小?”二太太總算找到個泄火的由頭了,聽見玉梭的話,鼻子里便噴出一聲冷氣來:“宛妃娘娘這個年紀可懂事得很了,從不跟九小姐似的不知進退到處亂混!那才是大家小姐該有的樣子呢!” 祈蕙雖一直在五姨娘身邊,可名義上還是跟著太太長大的,不過祈男卻不同了,自祈蕙進宮之后,五姨娘便仗著自己是有功的,里外一股腦,將祈男攬到了自己身邊。 其實五姨娘也是私心太重,覺得自己本事大養出個皇妃來,立志要令祈男也步其姐后塵,二老爺看在宛妃面上,也就不跟她計較,太太更沒話好說,因此祈男身上出了事,不論好壞,便全是五姨娘一人兜著。 所以看見祈男這般,五姨娘才特別生氣,無他,只因自己在太太面前失了面子而已。 聽見太太的話,正好比重拳打在了五姨娘心頭,熱油倒進了旺火鍋里,五姨娘立刻就發作起來,一把將玉梭推開,尖尖的指甲眼見就到了祈男眼前,嘴里還在不住地罵道:“平日里怎么說給你的?你姐姐的生辰你也不管了?你以后還想怎么樣?好的不學盡向那下道里走?!” 忍無可忍不需再忍! “且慢!”蘇祈男終于開口了,只見她纖腰約素,蓮步凌波,似不在意就偏去讓開了五姨娘的魔爪,然后極恭敬溫順地垂眉低目,軟語輕述道:“讓太太和五姨娘擔心了,是我的不是。不過我也是心里掛念著宛妃娘娘,這才去了湖邊。。。” 說話間,祈男從袖口里掏出樣物事來,五姨娘和二太太情不自禁睜大了眼睛,湊上去一瞧:“哎喲!”二人異口同聲叫了出來。 原來祈男手里拿著的,竟是一把小小嫩嫩,直直長長,散發出淡淡草清氣的,藜蒿桿子! 五姨娘一拍巴掌:“我的天神,怎么把這東西忘了?” 蘇二太太撫額慶幸:“好在九丫頭提起來,不然宛妃可得失望了!” 原來,祈蕙在家里,最喜歡的菜就是藜蒿炒臘肉,每年到了春天,總要從藜蒿冒尖吃到下市為止。 “回太太和姨娘的話,”見這東西起了效果,祈男心頭松了口氣,趕緊趁機又道:“我見姨娘近日忙得不堪,只是沒提到要收買此物,心里想著,要替太太和姨娘分憂,那日在園子里,正巧見湖邊有一小片此物,心想家里的更比外頭賣來好得多,若帶去宮里,既可飽宛妃娘娘口腹之欲,又可解思家之情,因此今日早起,就去湖邊采了些。。。” 五姨娘眼眶紅了,本來要狠狠掐臉的手改成了輕輕撫摸:“好丫頭,得虧有你,不然宛妃娘娘連自己的愛物也吃不到,心里得失望透了!” 太太也連連點頭,難得的與五姨娘意見一至了:“可不是?可見姐妹情深了!還是九丫頭想得周全!還說是娘家送進宮的呢!連這東西都沒有,可見壽禮辦得不精心了!” 最后一心不忘本性,太太還是含沙射影,諷刺了五姨娘一句。 可這會五姨娘心眼俱開,懶得將太太的話放在心上,她是個十分情緒化的人,這時心里只有對祈男滿滿的愛意,撫摸已經不足以表達了,因此干脆將她拉到自己懷里,難得的輕聲細語道:“好丫頭,姨娘替宛妃多謝你了!” 祈男被她摸得渾身上下沒一處舒服,脖子后頭的汗毛都乍出來了。比起這般親熱,祈男覺得還不如剛才被她捏一把算了。 不過玉梭身上的冷汗卻干了,本來一顆心懸到了半空,這會子總算平安落地。 這園子里祈男最在意的人就是玉梭了,因關心是相互的。看見她臉上有了笑,祈男覺得身上出些雞皮疙瘩什么的,也就可以忍了。 五姨娘就勢將祈男向回帶去:“九小姐你采了多少?若不夠一會再叫人湖邊尋去,嘖嘖,”她口中直作聲響:“多有心的一個孩子,知道心疼自己姐姐了,果然姊妹連心,我這個做。。。” 二太太咳嗽了一聲。 五姨娘瞥她一眼:“做姨娘的都趕不上呢!” 二太太目光與其交接,眾人瞬間都聽見了空氣中滋啦啦電石火爆的聲音。 五姨娘若無其事的掉頭,今兒是她占了上風,明顯她志得意滿了,本以為祈男亂調皮胡搗蛋給她丟臉,不想臉沒丟,還榮光大發了,她對祈男的疼愛此時漲到頂峰。 “累了一上午,身上新衣服也臟了,趕緊回去院里歇息吧!”五姨娘極溫柔地對祈男道:“夏裁縫等了半天了,姨娘這就讓他給九小姐趕著再做幾身新衣裳去!老爺昨兒才賞的緞子,說是今年新出的花樣,九小姐香雕粉捏似的一個人,正適合穿呢!” 二太太一言不發,只將上下牙咬得咯吱直響。 祈男慢吞吞跟在五姨娘身后,玉梭扶著她,二人強做鎮定,臉色自如地從二太太身邊穿過,明顯感覺到一股殺氣迎面而來。 好冷!祈男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 直到走上游廊,繞過幾個彎,確定二太太已經看不到自己背影了,祈男方才覺得自己身上略有回暖。 “九小姐有藜蒿怎么不早拿出來?白挨了二太太一通說!”玉梭心里還不在自在,有些為祈男抱屈的意思。 老大,說一通又怎么了?若不是五姨娘后來出來,我才不會拿那寶貝出來呢!那可是我的救命金符,本想多用幾回的,這下好了,下次再也不能去湖邊,愉快地偷閑躲懶睡一覺了! “我哪有時間?”祈男心里那樣想,嘴上卻少不得這樣說,為什么?五姨娘前頭走著呢!她老人家的順風耳是蘇家出了名的! 太太和五姨娘一旦對上嘴,別人是不可能插得進話的,這點玉梭十分知道,因此會意地點了點頭,表達了對祈男的理解,和同情。 第四章 大吃一通 回到臻妙院里,五姨娘話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祈男已經兔子一般竄進了自己房里,五姨娘本來要叫住她,想了想卻停下口來,看著小女兒的背影,她滿是深情地喃喃自語:“定是拔藜蒿拔得累了!好歹是大家小姐,怎么不叫個人幫手?對了,想必是覺得親手掐出來的,方可放心獻給宛妃!姐妹情深,果然一母所出,感情另比他人不同!” 她自說自話,蘇祈男只當沒聽見,轉身將房門輕輕合上,倒頭又躺去了自己的花梨木螺鈿攢造花草翎毛八步床上。 這床本是老爺造給太太用的,五姨娘非要掐尖要強,又不好明說為了自己,硬從太太手扒下來后,便給了祈男,理由也很動聽在理:“宛妃的親妹妹,將來少不得也是有大出息的,現在睡一張好床罷了,日后蘇家指不定還有多少前程指著這丫頭呢!” 話里意思十分明顯了,她五姨娘養出一個皇妃來還不夠,祈男將來也是要進京至少混個二三品誥命的人。 二太太被前程二字壓得氣也喘不上,又不得不承認蘇家最近如此風光全因了祈蕙,沒得說,老爺一發話,床便抬進了祈男的小屋里。 此時仰面朝天,四仰八叉倒在這張富貴精致,值整整八十兩銀子床上的人,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高興幸福。 該怎么辦?祈男心里無時無刻,不在考慮這個問題。 自己一個現代女性,觀念什么就不說了,生活習慣也與這里截然不同,來了也有半年了,樣樣不適。 整天沒事干,除了看人眼色就是想著法兒叫別人看自己的眼色,現有的深閨小姐的消遣方式她沒一個提得上手,也不喜歡。 繡花?別搞笑了,十字繡只繡過五分鐘的人,想都不要想這個。 下棋?初中時倒是學過,沒耐心又放下了。 畫畫?嗯,這個可以有,不過五姨娘說了,女孩子弄得手上臟兮兮的不像個樣兒。說來也奇怪,別的小姐動起筆來文雅雍容,自己怎么就做不到這一點? 看書倒是唯一的娛樂了,不過,她能摸到手的只有閨律和列女傳,這種書么,以前世祈男女漢子的心性來說,不如不看。 不適應,更不適合。祈男想到今后可能要在這個時代里過完自己的一輩子,簡直悲觀絕望到頂了。 怎么辦?祈男焦躁地翻了個身。現在不過十二歲,她看了自己尚未成熟的身體一眼,身體不自由,思想倒是可以偶爾溜號,想到婚姻嫁娶,祈男覺得若真自己如五姨娘所愿,跟祈蕙一樣進了宮,不如直接賜自己一丈紅算了。 煩哪! 祈男正在床上滾來滾去,輾轉難安之時,玉梭無聲無息地推開門進來:“九小姐,要用些茶點不要?” 說來奇怪,來到這個時代,別的她蘇祈男一樣不喜,唯有吃上,令她滿意之極。 古人對吃真可謂用盡心思,精致難得,細節火候無一不齊,特別是在江南這塊富饒肥碩的土地上,又是名門望族,五姨娘又正受寵,所吃之物,可說盡是金齏玉?樂,珍饈美味。 聽見茶點二個字,祈男慢吞吞從床上爬了起來,雖竭力保持矜持,眼里的綠光卻暴露了其真實想法:“有什么吃的?” 玉梭笑了,她就知道,捧著食盤能讓九小姐提起精神來。 “都是小姐最喜歡吃的,”說著,玉梭便麻利地將吃食搬上一張小小的黃花梨小長桌,手指大小的玫瑰花瓣餡蒸餃,醺蝦一只只剝出仁來,花兒一樣呈在紅釉白魚紋盤里,橘蜜薄荷鹵子拌就的新鮮櫻桃,最后便是四只本來潤白如玉的茯苓粉糕,摻了紫蘇汁蒸出來,便有些紫玉似的顏色了。 木樨鹽筍點茶,傾進只梅子青小鐘里,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九小姐快來,”好像這些還不夠似的,玉梭揚著臉兒配著笑,口中嘖嘖有聲地道:“蒸餃是胖師傅才做出來的,還燙嘴呢!” 胖師傅是蘇家特意從揚州請來的面點廚子,蘇家上下大小一百來號人,自主子到奴才,沒有不喜歡她捏的點心的,本自姓王,因一身好肉,臉上又總掛著笑,大家便都不忌諱,私下里遂叫她做阿胖。 唯有五姨娘,為顯與眾不同,偏要叫她作胖師傅。 五姨娘最是別人喜歡的自己就要爭,見眾人喜愛,便強將胖師傅拉到自己小廚房里,獨占了對方的好手藝。 早說呀!本來就想從床上下來,聽見胖師傅三個字,祈男爬起的速度更快了,三下五除二就坐到了桌前。 玉梭卻又急了:“哎呀小姐!”她嗔怪道:“這裙子是今兒剛剛上身的,看起急了掛上那衣架子扯漏絲線兒就壞了!” 祈男左手已經向蒸餃伸去,右手順勢端起茶鐘呷了一口:“舒服!”她長吟一聲,正想大大咬上一口點心,不想手落了個空,玉梭眼明手快,早將那只礬紅釉盤搬遠了原地。 “九小姐又不洗手!”玉梭瞪起了眼睛。 祈男嘆了口氣,笑了:“有時我不知道,你是我娘還是我的丫鬟!” 玉梭大吃一驚:“九小姐這話可胡亂說不得!”趕緊走到門口向外張了張,沒人,放下心來,回頭又對祈男道:“九小姐!這話可折死奴才了!” 只這一瞬間,祈男嘴里已然塞進了東西,塞得滿滿的,口中嗚咽,哪里還說得出話來回? 玉梭哭笑不得,喃喃道了聲:“九小姐!” 祈男嬉皮笑臉,自顧自吃了個過癮。 祈男吃完方去西邊凈房里清理手臉,玉梭正收拾碗碟,抬頭時倒抽一口冷氣:五姨娘赫然出現在眼前。 “男丫頭呢!”五姨娘聲音不大,卻叫玉梭幾沒嚇掉了魂。 “回姨娘的話,九小姐她,正在凈房里梳洗呢!”玉梭陪著小心回道。“這個時辰還梳個什么洗?老娘我外頭忙得頭昏目眩的,這丫頭也不知道過來忙把手!自己肚子里來的,怎么就不知熱知冷貼心念意呢!”五姨娘話匣子一拉開就如同水龍大泄,剎也剎不住的,全然忘了自己剛才說過要讓祈男好好休息的話了。 第五章 六姐駕到 玉梭唯唯諾諾,找不到話來回,若說剛才吃得頭臉上出汗,五姨娘必要說沒了規矩,若說在床上滾得衣服皺了要換一件,那更是自找打上門來。 “姨娘!”正當玉梭一頭冷汗不知如何是好之際,救星來了。 祈男換上家常竹布折紙隱花白長衫,白挑線裙子,清清爽爽地走出凈房來,頭發自行挽過了,簡單一根竹簪子綰起如油青絲,愈發襯得小臉桃靨流丹,柳眉橫翠,兩汪盈盈秋水,顧盼生波,不開口也有話說。 五姨娘瞇起眼睛,上下直將自己小女兒打量了一番。嗯,長得比她姐姐還好,再過幾年,不愁不出落成華容雅麗,現在美人胚子已是成形了。 祈男知道,此時必得低眉順臉,五姨娘發起火來不是玩的,自己受氣也就罷了,沒得帶累玉梭。再者,自己剛剛吃飽,心情很好,也樂得哄哄對方。 “姨娘別氣,才在外頭拔藜蒿拔得手上身上都有些臟了,怕玷污了屋里東西,若有人來,看見了也是個瑣碎話頭,何不能免就免了?因此我才去凈房里整理了一下。” 五姨娘摒了半天的氣,這時慢慢平復下來。她知道,細論起來,其實自己這個小女兒很會說話,句句字字在理在情,打在點子上,她說不過這丫頭。 “算你說得有理。”五姨娘眼珠子一轉,方才想起正事來:“對了那湖邊藜蒿還有多少?都在什么地方?找個小廝來你細說給他,叫人再拔去,才帶回來那些太少了。快些尋了回來,我用熱油沾了根,即刻封進壇子里,下午好叫戶部驛站快馬送進京里去!” 祈男溫柔地淺笑,小臉上綻開一朵最明媚可人的花:“湖邊沒了,所有都叫我拔出來了,就那么一小把。” “什么?!”五姨娘眼珠子險得徑直從眶子里滾落出來。 “沒了你怎么不早說?你尋了那許多時日就只尋得這樣一小把?”一見五姨娘眉頭高挑,眼露兇光,玉梭便開始手抖心顫,倒不為自己,她只擔心祈男。 “姨娘息怒,此時不是動氣生怨的時候,外頭菜市上只怕還有,即刻二門外打發人買去,至不濟叫幾個買辦滿城里搜尋,想必還能尋出不少來。” 一語驚醒夢中人。是啊,此時不便發火,湊齊宛妃的愛物方是正事! 五姨娘立刻抽身回頭而去,多一個字也沒有了。 祈男回頭,正撞上玉梭會心的笑,于是她也嫣然回應。 “其實姨娘沒什么不好,”送走碗碟之后,玉梭坐在外間,捏起針線來,欲替祈男一雙大紅睡鞋上添上一雙粉蝶,口中猶自勸說道:“她是進門外受的氣大了,如今好容易熬出頭來,有些心高氣傲也是難免。對九小姐急燥了些,也是望好心切,九小姐別認真計較。” 祈男雙手托腮坐在她對面,看其一雙玉手上下翻飛,頃刻間一只欲靈欲現的蝶兒就現在了鞋面子上。好一雙巧手!自己提馬加鞭也死活趕不上的。 其實玉梭是全然好心,只是不必。祈男心里明白,五姨娘活得才是正道,每日興興頭頭,精神抖擻,不像自己,整日只知混吃等死,不然又能怎么辦?她一點興致也提不起來,對這個時代。 “我不會跟姨娘計較,說句對太太大不敬的話,我是姨娘生的,她是我親娘,自然不會害我,就對我兇些,也是為我好罷了。”祈男知道,自己的心里話就算對玉梭也是不能說的,因此只有用這個理由來搪塞。 玉梭點了點頭,手里針線下得更急了,正要再說,外頭有個清亮亮的聲音響起:“九妹妹?在屋里么?” 是蘇祈纓,二姨娘所出,家里排行老六, 六小姐是也。 說起這六小姐來,也是蘇家一能人。二姨娘最是老實不出聲的性子,偏生托生出這樣一位,肚里全是運籌謀畫,最會看人眼色依勢行事,嘴上說好,心里百萬個不是,又最會隨風倒舵、順水推船的人。 聲音剛剛傳到,人就已經邁進屋里來了:“九妹妹做什么呢?怎么也不出個聲兒?” 玉梭早丟下針線,笑著迎上前來,祈男懶洋洋跟在后頭,她實在有些懶得周旋,應酬虛詞不是她的強項。 “六小姐怎么有空過來?用過午飯了么?”見祈男只咧著嘴笑不開口,玉梭沒法子只好打個圓場。 祈纓用一方纓絡珍珠碎八寶兒的楊妃色羅帕捂著嘴,笑得遍體打顫:“怎么會沒空?我都來得半天了!早聽聞五姨娘這里事多人忙,又是給宛妃娘娘的壽義,太太千叮萬囑的要好,我左右屋里閑坐著也是無事,自然要來這里給姨娘打個下手!” 玉梭捅捅祈男,后者眼見自己再不開口就將冷場,只好陪著笑了幾聲,然后道:“六姐姐真真有心,怎么早來了我竟不知道?” 祈纓愈發笑得花枝亂顫:“聽姨娘說了,妹妹尋了一上午的蒿子桿兒,正在屋里好睡,我就沒敢進來打擾。后來姨娘過來說話,聽說妹妹已經醒了,姐姐我這才過來,看看妹妹。” 祈男訕訕地笑:“姐姐是個有心人,比妹妹我強多了。” 厲害!知道一有事就往五姨娘這里鉆營!咦,那方帕子看著眼熟,仿佛早起還在五姨娘手里見過? 祈纓見祈男眼光停留在自己手里,忙放下來道:“妹妹看中這帕子了?原是姨娘才見我替她看著小廝們打點箱籠,太陽底下曬出一頭汗來,偏生丫鬟們又不曾帶出我的帕子來,這才將她自己用的一方賞了我。妹妹喜歡?給妹妹也是一樣。” 說著手便伸了過來,不過,帕子是捏在拳頭里,捏得緊緊的。 祈男好笑起來,誰要你的帕子?你即便是面子上過不去,也不必拿得這樣牢吧?死要面子活受罪,說的就是你! 真想看看自己若就手來接,搶不搶得過她?可惜玉梭在背后偷偷拉住自己的衣服,不然祈男還真想一試。 第六章 家有喜事 “姨娘給了六姐姐,自然就是六姐姐的了。妹妹我哪有爭搶的道理?于情于理,說不過去。”祈男暗中向后撈了一把,將玉梭的手打開。 玉梭放下心來,便問祈纓:“六小姐喝茶么?或者還有上好的果子露,姨娘才送了一小瓶給我們小姐,我兌二碗來,給小姐們嘗嘗?” 祈纓放下羅帕,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果子露罷了,橫豎太太昨兒也賞了我。倒是今年新得的碧螺春,本是進上的貢品,聽說二老爺特意叫留下兩罐給了九妹妹。求妹妹賞個鮮兒吧?” 說著話兒,祈纓又露出她慣常的笑來,三分討好,三分請求,三分貪婪。 玉梭有些猶豫。這不是一般的碧螺春,誠如祈纓所說,是進上的。也不是二老爺特意留下,是五姨娘死皮賴臉求來的。她倒不是為了喝,只為了要強要面子,要證明自己在二老爺面前地位非凡而已。 不過茶葉是好的,可算仙品。祈男也只分得了手掌高的瓷罐一小罐而已,自己平日且舍不得拿出來常用,如今倒好,六小姐上來提著名兒就要這個。 祈男就知道,這人來就沒好事,說是幫忙,先撈了姨娘一方帕子,現在揩油就揩到自己頭上了。 不過她又能怎么樣?人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總不能說,不給,因為是好茶,我還得留下自用呢! 對方不要臉,不代表自己就可以不要face。這種話她蘇祈男不管前世今生都說不出口。 無可奈何茶落去。 祈男在心里嘆了口氣,轉頭對玉梭點了點頭:“將我床頭揀妝開了,拿那釉里紅芭蕉紋小罐出來。將茶好好沏出來,我與六姐姐共賞。” 真真浪費!祈男和玉梭皆在心里遺憾。一來給祈纓用了浪費,二來自己剛剛才用過茶點,此時再用,猶如畫蛇添足。 祈纓笑逐顏開,看見玉梭進里間去,不忘提醒一句:“多放些茶葉,墩得濃濃的,水也要好的!” 玉梭臉上笑著應了,心里直罵娘。 祈男指著桌邊一張椅子就祈纓坐下來說話:“姐姐忙了半日,聽說汗也出了不少,想是累了,別再高聲大氣,丫鬟是知道姐姐喜好的,憑她去做,必是好的。姐姐只管坐下來等著享用吧!” 祈纓這才一屁股坐了下來,然后將身子挺得直直的,先四下里張望一番,見玉梭出去后,方小聲嬌笑地道:“近日家里要有喜事了,九妹妹可曾聽聞?” 祈男想了想道:“姐姐說得什么喜事?我只知宛妃將近生辰之事,別的么。。。” 祈纓在心里鄙夷,自然你是不知道的,整日躲在五姨娘翅膀下,除了吃喝逛園子,你還知道什么? 也難怪她會這樣想,祈男從她瞟向自己的目光里也能感覺得出來,自己就是這樣,也怨不得別人。 不過無所謂,祈男在心里聳了聳肩膀,隨你怎么想,對我也是無所謂的。 半日等不到祈男的回應,祈纓清了清嗓子,笑嘻嘻地開了口:“家里大哥哥要提親了呢!” 大哥哥?哪一位?按二房排行來說,老大自然是太太所生的蘇祈陽,可若將大老爺那邊也算進來,那老大該是大太太所生的蘇祈繁才是。 “是大表哥?還是大哥哥?”祈男皺起眉頭,問了一句。 祈纓嘆了口氣,臉上表情仿佛在說,怎么有這樣傻的一個人? “自然是咱家的大哥哥了,大太太那邊怎么稱得上是咱家?”祈纓眉頭蹙起,比祈男挑得還高。 大太太向來跟二太太好得蜜里調油,說起話來都是咱家咱家的,再說都住在一個園子里,怎么不是一家了? 不過想必其中有些關節是自己不知道的。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宅斗文,祈男覺得自己腦袋深處有些隱隱做痛。 老天保佑!宛妃永立不倒!這樣自己就可以躲在這小院里,不跟人斗,人也不敢跟自己斗了。 等了半天,祈纓有些不解地看著面無表情的祈男。怎么沒有反應?她簡直不能理解。八卦該是女人的天性,就算對方只有十二歲,也不該是這種反應吧? 祈男知道對方期待些什么,不過大哥哥娶親跟自己又有什么關系?哦對了,太太會因此大放善心,打開時間通道的開關,自己就可以回到朝思暮想的幾千年后,屬于自己的時代里去啦! 可惜是白日做夢。太太連什么是時間通道都不知道,更別提手里有開關了! 玉梭適時地送上茶水來,并隨之配上幾樣小點心,祈纓這才放過祈男,眉頭也放了下來,不然祈男真要以為,那一雙柳眉要飛去九天了! “姐姐請用!”祈男拿出主人的勢態,微笑伸手,請祈纓舉杯。 祈纓端起粉彩小蓋鐘,先揭開蓋子長長吸進清香入竅,又重重吐出一聲夸贊:“好香!” 祈男正要隨口附和,祈纓根本連個機會也不給她,接著就呷了一口茶水,嘖嘖又贊:“好茶!果然貢品是與別不同的!” 祈男呵呵自笑,也飲了一口,看來對方此時不用自己開口,只茶水就可叫她滿足了。 點心也是好的,胖師傅給五姨娘這里送來的,總是最精心,最盡力的產品。 祈纓吃喝過后,滿意之極,咯咯地笑了起來:“妹妹真正享受!廚房里一日也向我院里送過不少點心,總沒有妹妹這里的精致!就說這翡翠餅,我總覺得。。。” 祈男簡直沒了耐心,放下茶鐘直接就道:“姐姐才說到,大哥哥要提親了?” 快說正事,說完走人! 不過話是這樣說,臉上,祈男還是充滿了笑意的。 祈纓愣了一下,忙也笑了起來:“看姐姐我這記性,妹妹提醒得對。昨兒我早上去給太太請安 ,聽見太太提到,宛妃娘娘的事過后,就該給大哥哥提親了。人家也已經尋好了,倒是不遠,就在城里。” 祈男臉上配合著笑,心里卻想,昨兒我也在太太那里,怎么就沒聽見提起這事?哦,想必人家跟太太比自己親近,這些消息就進不到自己耳朵里了。 第七章 春心萌動?? 話里有話,明是說八卦,暗證自己與太太關系非比尋常,好手段,祈男覺得自己受教了。 “是嗎?”祈男裝作極有興趣的模樣,反正自己閑著也是閑著,陪對方玩玩好了,正好也實戰演練練下自己宅斗的本事:“太太怎么說?到底是哪一家?” 祈纓滿意了,這才是她期待要得到的反應。 “妹妹想想,大哥哥是家里長子,咱家在城里又是望族大戶,大哥哥要尋,必得是門當戶對,這樣想去,城里還有幾戶?又正好有適齡的小姐。” 這話可難倒了祈男,她才穿到這里半年,多半又不愛打聽這些,她哪里知道? 玉梭悄悄走到祈男身后,不讓祈纓看見,用手里的托盤輕輕點了祈男一下。 小姐別傻!不知道不能說不知道,知道也不能直知道!這是后院不成文的規矩,大家都門清兒的! 祈男覺得背后一癢,心里明白了。 “說起來,是不是那家?”祈男捏起桌上碟子里的蓮子糕來,口中若有似無地道:“我覺得應該是那家,太太幾回提到,都說那小姐好,想必就是她家吧?” 祈纓有些泄氣,怎么這丫頭知道? 不過也可能是詐唬! “嗯,就是那家。”祈纓咳嗽一聲,也有樣學樣,將桌上另一碟荷花餅一小片一小片扯了個稀爛。 祈男恨得咬牙,到底是哪一家! “嗯,真是那家?”沒辦法,只有玩起車輪戰來,眼看蓮子糕捏完了,祈男拍拍手中餅屑,鎮定自如地道:“那家的姐姐很不壞,若進門做了咱們嫂嫂。。。” 她有意收住了聲音,大哥哥不在她們這個圈子里混,嫂子就不一樣了,提起這個來,看看祈纓上不上鉤! 祈纓猶豫著要不要提前說出來。這事除了她,太太說過,沒告訴別人。是信得過她的意思。 不過太太的話,向來也不可全信。說不定也告訴了這丫頭?畢竟,宛妃的親妹妹,太太有時面子還是要給的。 又或者是,五姨娘從旁人處打聽到了?也有可能,五姨娘如今手眼通天,這事雖說太太只是有了意向并沒動作,也不叫人知道,不過五姨娘是誰? 別看這是小事,可后院里拼的就是人脈和消息,祈纓決定了,還是自己先說出來的好。 若祈男不知道,自己告訴她算是賣她個人情,將來總有機會討要回來。若她知道了,自己則正好就此打聽,看看對方有哪些眼線,將來有機會,可以去太太面前賣好。 不論怎樣,自己總是不吃虧!這才是祈纓行事的一貫原則。 拿定主意之后,祈纓眼波流轉,笑而輕語:“就是她呢!祁家的三小姐!” 祁家! 說起來,整個杭州城里除了現在的蘇家,也就只有祁家算得上是拔尖的門戶了。城里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大鄉紳算起來不過一只手掌,其中蘇家可排第二,那也是自宛妃入宮以后,而祁家,則一直是名列首位,近百年來不曾動搖。 當然,這點子常識祈男還是有的,后院家眷來往,祈男也曾見過祁家人,一看便知不凡。不過其具體家世祈男還是不知。一來她才穿到這身體里不過半年,二來她不關心這些事,亦不主動打探。 “原來是他家!”祈男緩緩點頭,不得不敬佩太太的眼光,雖不詳知祁家底細,可人家到底出了位當朝安廷候中書令,乃直接向皇帝上奏的密奏“封事”之人,可謂位高權重。 別問祈男是怎么知道的,五姨娘對這些人和事總是念在口中心里不忘,吃飯閑聊時,她略有些艷羨地提過對方家里姨娘。 “不過再好也出不了一位貴妃!”艷羨歸艷羨,最后五姨娘總不忘以這句話來作結尾陳詞。 祈男動了動身子,眼中頗有玩味之意:“當真?若是祁家的小姐,太太可算攀上一門好親呢!” 祈纓笑得花枝亂顫:“可不是?不過妹妹話說岔了,不是太太攀上門好親,是咱家都有了福運!妹妹還不知道吧?祁家還有二子尚未婚配。。。” 祈男心中一動,再看祈纓,早已嬌羞地以羅帕捂臉,低下頭去了。 怪不得!就知道若是與已無關的事,這丫頭不會這么上心! 祈男笑得怪怪地,直盯住祈纓:“原來如此!姐姐這樣說來,豈不早有了打算?” 祈纓放下手中帕子,再抬起臉來,又是一派端莊正色了:“妹妹這話什么意思?我不過提到祁家,便將其家事一并說說而已。妹妹多心了。其實婚姻大事自該父母做主,你我這樣的人家,女兒家是提也不能提到一個字,方才是大家規矩。” 祈男笑得貓一樣狡黠,黑曜石般的瞳仁閃閃發光。 提也不能提?那你剛才是什么意思?婚姻二字確是你說出來的,我可一字沒漏! 欲蓋彌障,蘇家六小姐果然玩得一手好把戲,可惜,關鍵時刻,自己的野心讓她掉了鏈子。 送走祈纓,祈男長舒了口氣,身子軟軟地攤在春凳上,半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玉梭帶了小丫頭進來收拾桌子,聽見聲音,并不回頭,待小丫頭掃了地出去,也不出聲地笑了。 “哎梭兒你說,”私下無人時,祈男愛這樣稱呼玉梭,她總當對方是自己的閨蜜,而不是丫鬟:“這六姐是不是春心萌動了?” 玉梭坐回桌邊,繼續剛才的針線活計,口中有一搭沒一搭地回道:“小姐別傻,六小姐的話跟春心沒有關系。六小姐見也沒見過那祁家公子,知道人長得是正是歪?不過看中祁家家世罷了。說起那尚未娶親的祁家公子爺,我聽人提過,一位是正出,祁家三老爺的幼子,另一位則是庶出,祁家大老爺四姨娘所出。” 祈男咦了一聲,聲音懶懶地:“你倒知道得比我還多!小丫頭,哪兒來的消息?”玉梭哭笑不得,放下手里繡片抬頭看著祈男:“我的好小姐,我是小丫頭?正經比小姐大上好幾歲呢!” 第八章 母上駕到 祈男慌得堆上笑來,她總忘了自己現在不過十二歲,不是前世的二十幾歲了。 “我不過跟你玩笑罷了,看你,說說又當起真來。” 玉梭笑著搖頭,小姐這脾氣不是一天二天了,自打半年前大病一場之后,行事舉止便有些奇怪,總愛裝個大人相,時不時地冒出些老成不合時宜的話來。 也許是病得重了,所以一時難以恢復。大夫也說,本是治不好的病,不想無藥而愈,想必留下些癔癥什么的,也在所難免。 不過時間久了,慢慢好了許多,現在只是偶爾才有這樣的現象了。 “小姐總不理會這些事,不過別怪奴才我多嘴,后院里偏生就是這樣的消息走漏得最快。小姐若想上進,也該多留心這些才好。” 要上進就得留心各種八卦,嗯,祈男托著腮部若有所思。 “六小姐不是太太生的,自然有好事一般落不到她頭上。所以她才想著各種法子跟太太親近。不過咱家太太可不是好哄的主兒,六小姐那些小伎倆太太只怕看不入眼。”玉梭說得煞有其事,祈男聽著不禁菀爾。 “這你倒知道?誠如你才所說,太太是不好哄的。可太太的心思連你都看得出來,六小姐那樣精明,又怎會不知?”祈男嘻著嘴,有意跟玉梭抬杠。 玉梭早對她的脾氣了若指掌,見她這樣說,咧著嘴看著手里的針,半晌方吐出一句話來:“六小姐知道也沒有用,她是利令智昏了。” 哈哈哈!祈男大笑起來。一針見血,她就喜歡玉梭這一點。 “這丫頭不會又睡著了吧?!”五姨娘的影子鬼魅一樣從窗前飄過,隨之而來的,是她語氣不詳的聲音。 “沒,沒睡下,”玉梭趕緊將針線再度收進小籃子里:“才將六小姐送走呢!”她替祈男媚笑著迎上前去。 祈男簡直無語,這一天就不能讓自己清凈下是怎得?送走那位又來了這位! “姨娘!”想歸想,到底也是混過半年了,知道什么該行什么不該行,祈男知道被姨娘看見自己爛泥一樣賴在春凳上的后果,半日耳根子將不得清凈,于是嗖地一聲,泥鰍一樣,麻利地竄了下來。 “你怎么總也悶在屋里不出去?家里多少姐妹,你就不能跟她們親近親近?這么大個丫頭還一點人事不知?整日只知悶在在屋里,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跟老太太一樣,誠心向佛呢!” 五姨娘口中的老太太,說得便是蘇家二位老爺的母親,家里的老祖宗。不過人年紀大了,總是病病佯佯的不斷,因此前年發了狠心,就在園子東南角修了座佛堂,吃坐皆在里頭,自此再不出來,也不理家了。 說來也怪,老太太自打住進佛堂,吃齋念佛之后,身子果然比前硬郎了許多,因此愈發信佛信到心底,整日只知念經打坐,不肯邁步出佛堂一步。 五姨娘從身邊經過,嘴里哼了一聲,一雙妖艷的細眼瞇縫起來,?認蚱砟小n逡棠锍さ檬喬已抻置模?繞涫翹??謚械囊凰??暄郟?釁鵠粗蹦芙?腥說幕暌補醋摺?p>  若不然,怎么能只一眼,就讓二老爺留了心收進眼里再拔不出來? 這丫頭不知將來長成個什么樣兒?五姨娘邊打量自己女兒,邊在心里嘀咕。若是跟老大似的,像自己多些,想必也是個出色的。 不過目前看來,倒是跟老爺相像的地方多些,眼睛大而亮,鼻子高立挺拔,眼眉處雖還有些沒長開,不過也將就看得出來,是大氣雍容而非婉轉嬌柔的路子。 也不知有沒有她姐姐的福氣,五姨娘心底的聲音幾乎要冒出口來,若家里再出個富貴娘娘,那可就太好了。 祈男一臉恭敬,筆直站在五姨娘面前,準備著即將到來的暴雨狂風。 “就算你是累了半天,此時也該歇好了吧?你說你整日悶在屋里,是能修成仙還是能坐化成佛?家里那許多姐妹,人人都知道相互走動,探聽些消息,為自己多少謀些好處。唯有你,除了吃就是睡,倒也不長肉,真不知道那些好東西都叫你吃么什么地方去了!” 五姨娘果然如祈男所料,沖著她便沒頭沒腦地亂轟炸起來。 一累就要發脾氣,這是祈男前世老媽的做派,不想到了這里,換了個母上大人,祈男還是一樣抹不掉這厄運。 “姨娘息怒,我,我本自也沒閑著,才六姐姐來過了,我陪她說了會子話。”待五姨娘噼里啪啦將話說盡,祈男終于找到機會開口。 打短五姨娘的話自然是萬萬不可,可一句話不說也是不行的,不然五姨娘要說自己連個耳朵也不長,不理她也是一項罪過。 嗯?五姨娘敏感地支起耳來。 “六小姐?”五姨娘若有所思:“她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兒!她來做什么?!必有個說頭!” 祈男真不想將自己攪進這趟混水里,可身不由已。好在外頭不知哪個小廝傳話進來,救了她一把: “回姨娘的話!給宛妃娘娘的壽禮,定好的箱子不夠用了,還有兩匹進上的蟒緞小的們沒尋見,太太說,請姨娘再好好找找,帳目上明明記下了,怎么會短小?” 五姨娘才息下的火瞬間又被太太的話點燃起來:“怎么會短少?這話太太倒問得奇了怪!蟒緞是稀罕物品,老爺信里特意叮囑了要請太太過目后方可入箱。我前兒才打點整齊了送去太太屋里,一樣不少,怎么現在說少了?少了也不是我的事兒!” 隨著話音,人已經到了八丈之外,一陣風似的,向太太那邊去了。 祈男舒了口氣,轉過頭來,向玉梭做了個鬼臉。 后者嘆了口氣,看看窗下花幾上的小金自鳴鐘,問了一句:“小姐,今兒午飯怎么用?” 原來蘇家上下,光小姐就有好幾位,大房自占了東邊半個園子,二房則在西邊,不過面上二位太太要好的很,日常時在一處坐息,早午飯有時也在一起,只晚飯各自用。 第九章 午飯吃啥? 小姐們到了飯點,自然要去上房與太太共同用飯,雖不過形式,若大太太不在,便也就留下伺候太太了。 不過只有祈男除外。五姨娘風光無限,風頭一時無出其一二者,因此總留下祈男給自己做陪,美其名曰:一個人吃下不飯! 姨娘們則各自為政,有要好的便一處用了,也有不愿多事的愛清凈的,就自己一個人也無妨。 園子里有大廚房,照料一家子飲食,二位太太院里各自還有小廚房,照看來人茶水點心,并太太自己的飯菜。 姨娘們則各顯神通,有本事,也開個小廚房,沒有本錢的,只好憑大廚房送飯罷了,若跟廚房里人關系好呢,倒也還省力省勁,吃得也不差。可若是老實口笨又不會討好人,再加上手里沒有多余銀兩的,那可就難說了。 園子里這樣受氣的人,可也不在少數。一來二位老爺都是情種,帶回來的姨娘不少,二來姨娘來自各種路數,又不是人人都有二房五姨娘那樣的好命,受寵期一過,自然各有窘態了。 因此每日蘇府午飯,雖是小事,卻也看得出家人各人地位與份量。 雖說祈男總被五姨娘扣下,可玉梭私底下卻常勸她:“。。。小姐也該多與太太親近些。到底太太才是小姐的正經母親,別的不說,將來小姐出閣,太太的話就比姨娘重要得多。再者,姨娘在家里風光,外頭卻沒什么路數。要找好人家,也得全憑太太擇選。” 意思無他,姨娘的愛總是在的,太太呢?卻得用盡心力才能得到。因此該在太太身上多花些力氣。 趁現在五姨娘不在,玉梭又開始教育祈男了:“這會子正好姨娘去了太太那里,眼見又到了飯點,小姐不如去二小姐屋里坐坐。” 為什么選二小姐?也是有玄機的。 二小姐祈鸞,二老爺的三姨娘所出,年紀比太太所出的第二位公子大上一年,因此排行第二。 祈鸞去年已落紅定,可謂氣定神閑,又可算是半個外頭人,園子里大事小事閑事,她也不太有心去混,只等來年出閣便是了。 所以選祈鸞,不會有偏倚之意,家里大小勢力各有幾股,她和二姨娘都不算在內的。 三姨娘是個最老實不過的人,因此入門后很受了些委屈,因此養就了祈鸞伶俐機靈的性子,八面玲瓏卻還談不上,卻也有幾分圓融。 太太面前,祈鸞也可算很得幾分其歡心的。一來她母親不生事不爭寵,太太喜歡,二來祈鸞自己也很本事,幾句話就能哄得太太笑上半天,且這一哄,就是連續不斷的十幾年,從她知人事,一直到現在即將出閣。 因此太太也算將祈鸞放在心里,到了年紀便替她著眼細選,最后選中一戶,蘇州城外,一家鄉紳,季家。不算世家,卻勝在有錢,因上一輩通了不知什么關節領了鹽引,自此便發起來,造堂建所,在當地也算小有名氣。 人也是不壞的,當家的長子,季太太不能生養,幾個子女都是姨娘生的,因此并無嫡庶之論,祈鸞嫁過去就是長子媳婦,算是當上半個家了。 自定下這門親事,蘇園里多少雙眼睛都艷羨地盯在了祈鸞身上,也多少看出了些二太太的手段。 家里再怎么樣,跟外頭大家堂客貴婦們打起交道來,姨娘到底還是姨娘,提不上筷子的,太太的話,才是正經。 也不盡然吧?五姨娘不就養出個皇妃來?也有人不服。 那全是她走了狗屎運罷了!答案在笑聲里流傳。 因此玉梭才讓祈男去尋祈鸞,學不到骨肉,學些皮毛也是好的,一時親近不到太太,親近些與太太交好的人,也算合宜。 祈男知道玉梭的用意,是為了自己好,可她心里有些猶豫。 到祈鸞那兒?跟她說話也太累了,一句話里能給你繞出八百個彎來,稍微腦子鈍些就跟不上對方思路,太累。 且那丫頭能裝得厲害,眼里明明是一把刀,臉上能給你笑出一朵牡丹來,二面三刀!不知怎么的,玉梭眼里的本事人,到了祈男這兒,就成了奸猾小人。 不過也對,奸猾小人才是本事人,這到哪個時代都一樣,正經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不是么? 可這話,就算是對著玉梭,祈男知道,也是絕不能出口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這丫頭又來逼我!好容易姨娘去了太太那兒,我正好兩頭不用伺候落個清凈,你又來趕我!二姨娘那里沒有小廚房,大廚房又不愿意給她送好飯菜,我才不去!”被逼無奈之下,祈男只得以自己的年齡做擋箭牌,裝個小丫頭樣兒,說些幼稚昏話。 玉梭哭笑不得,只得軟語再勸:“小姐先去,回來我再命小廚房做幾道好菜,慰勞小姐可好?” 祈男沒了法子,人都將話說到這份上了,不聽好像有些不盡人情。 “好吧,那我就去一趟,不過,”祈男心眼頗多,還是給自己留了條后路:“若三姐姐已經用過飯了,我可就得回來,空著肚子受教我做不來!” 玉梭看著祈男,半是撒嬌半是耍賴的模樣,笑了:“這是自然!家里誰不知道九小姐是一餓就要發脾氣的?!好在剛才已有胖師傅的手藝打底,就略受些委屈,想必九小姐也不至于立刻發飆!” 祈男瞪了玉梭一眼,也笑了。 三姨娘悠茗,住在蘇家園子西北角,近角門一處小小的抱廈內,看這地理位置便知其在家中的地位了。 扶著玉梭春日正午太陽下走了半天,好容易到了西北角,繞過一處高高闊闊的花障,一排小屋出現在祈男面前。 “回回來這里,腳走酸了不說,身上也都是汗兒!”祈男倒沒覺得什么,玉梭心疼地掏出方碧色織暗花竹葉的汗巾兒來,細細替祈男將額角上的汗珠兒拭了。 “這算什么?”祈男心想,自己不過走一回罷了,三姨娘和祈鸞,尤其是后者,一日從太太那里到自己這里,不知要走幾個來回,這才覺出祈鸞的不容易來。 第十章 聯絡感情 走近門口,祈男見前后簾攏掩映,四面花竹陰森,里面一明兩暗正房,兩邊各有幾間耳房。有個未留頭的小丫頭在那里掃地,聽見聲音抬起頭來,見是祈男,臉上頓時飛出笑來: “姨娘,二小姐,九小姐來了!” 一見那笑容,祈男便知自己被當作了稀客來看。確實,自己難得來這里,一來姨娘不許自己與別的姨娘多親近,二來么,自己也的確懶得做這種社交活動。 小丫頭放下掃把,滿臉堆笑地上來請祈男:“九小姐快屋里請坐!姨娘和二小姐正在屋里呢!” 玉梭認出來,這是新買進來的小丫頭鎖兒,笑著叫了一聲:“怎么將你分到這里來了?” 鎖兒正要說話,一個青色身影從正房里出來,滿臉是笑地快步趕下臺階來:“今兒早起就聽見喜鵲在枝頭上叫唱,我說定有好事,不想就應在這里了!” 祈男忙也堆笑上前,扶住那人道:“三姨娘好啊!” 悠茗人如其名,清淡疏朗,身上一件雨過天青色折枝花朵對襟褂子,品月色杭緞百褶長裙,頭上兩支綠松石花形金簪,并一支羊脂白玉蘭花步搖,清爽爽再無他飾,雖是不多幾件,而珠光寶氣曄曄照人;薄施脂粉,淡掃蛾眉,雖無林下之風,大有蕭疏之態。 裙下碧色緞子弓鞋不到四寸,眉眼雖比五姨娘略遜,那一種的豐姿裊娜,骨格輕盈,卻更加嫵媚。 也就是通俗常說的,更有女人味兒。 祈鸞緊隨其后,也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來,她倒沒有三姨娘長得好,混和了二老爺的眉眼在內,長得更闊朗些,年紀是十七歲,身著一件水紅色繡桃花瓣對襟長衫,蔥白底繡紅梅花的八幅湘裙,頭上身上一套鑲紅珊瑚赤金頭面,看上去便比她娘熱鬧得多了。 “妹妹怎么今日貴腳踏賤地了?看走出一頭油汗兒來,脂粉都花了呢!快進來洗洗干凈,姐姐我替你通通頭,正好吃飯!” 祈鸞就是祈鸞,一眼看出祈男的來意,且自己開口便滿是好意,替他人著想的,因此不容祈男拒絕,便將她帶進了屋里。 三姨娘則叫來自己的丫鬟浣香,命其領了玉梭下去用飯,玉梭還要說些什么,悠茗笑道:“既到了我這里,九小姐不用你伺候也罷,你只管吃喝去,一切有我呢!” 說起來慚愧,這還是祈男頭一回來到此地,祈鸞笑嘻嘻地將她領進自己屋里,祈男先好奇地張了張,看看屋內的樣兒。 只見一張楠木小床靠墻里擺著,不多的幾張桌椅,疏疏落落的排著。梳妝臺上卻排著幾部小書、筆硯瓶花,位置得十分濟楚。上首一帶略略的有幾件箱籠陳設。當門排著一張小小的條桌,上面還擺兩盆琉璃梅花,雖是假的,卻也有疏影橫斜,暗香駘蕩的情致。 好個精致的愛物!祈男知道,這個時待琉璃還是很珍貴的,甚至比一般的寶石還要值錢,這兩盆梅花所費想必不輕。 三姨娘受寵還是近十年前的事了,看這梅花的樣式,倒跟五姨娘近日包進箱籠里,欲送進京里的一盆珍珠翡翠假花有些相似。 祈鸞見祈男只盯著那兩盆梅花,不覺就在心里冷笑了一聲,怎么樣?想不到我也會有這樣的好東西吧?! 祈男雖不喜與人周旋寒暄,卻下代表她沒有心計,更不代表她沒有眼力勁兒,她畢竟身體里是個年長得多的現代女性,且經受過職場考驗的。 “好漂亮的玩意兒!”祈男有意發出比平日里正常說話還要高上不止八度的贊嘆聲,臉上洋溢出真心替祈鸞高興的表情,加上她尚十分幼稚的臉龐,別說,還真有幾分讓祈鸞相信的真誠。 “嗯,妹妹喜歡?太太賞我的呢!說放在嫁妝里。我貪圖好看,且沒收進來,先放在屋里擺兩天再說!”祈鸞話里都是抑制不住的炫耀的欣喜。 她其實是無需抑制的,太太替她結下的這門親事,正如這兩盆梅花一樣,是值得她驕傲的成績,是她在這個家里,親手掙得的驕傲。 “姐姐真真好福氣,太太這樣疼姐姐,”祈男有些詞窮:“滿園里誰不知道?” 悠茗揭簾子送茶進來,聽見一話不覺一愣,頓時屋里三人都有些尷尬起來。 好在祈鸞是解圍高人,一個轉身便接過了悠茗手中茶盤,又隨手放去了桌上:“姨娘好心,不過眼見就到了飯點,九妹妹又是來吃飯的,別用了點心倒了胃口,倒是叫人打些水來,我替妹妹通通頭發是好的!” 悠茗忙笑著點頭:“還是二小姐知事,倒是我白忙了一場!”說著便轉身出去了,祈男明顯覺出這話里有些酸澀之意,便若有似無地瞥了祈鸞一眼。 祈鸞臉上完全看不出什么來,依舊笑容燦爛:“來來,妹妹快到鏡前坐坐!昨兒也巧了,太太合著那兩盆花一并還送了我一對赤金打就鹿蔥花通氣簪,妹妹看看可好?”說著將祈男推去妝臺前坐下,又打開上頭一只頭面匣子,取出簪子來遞到祈男手上。 祈男玩弄了一會兒,心想我哪里知道好壞?拿在手里倒是沉甸甸的,想必費了不少金子吧? 太太真心疼六姐姐,自己倒是一回也沒得過太太的賞,不過按年近節地,跟著大家一起得些份內的東西罷了。 這樣想著,祈男心里便微微動了一下,祈鸞做事不會沒有目的,她有意取出這玩意來給自己看,難不成只為了一時的炫耀? 祈鸞卻心無旁鷺,當真替祈男去了押發,有一下沒一下地替她箅著頭發,也再不說話了。 屋里頓時冷清下來,祈男留心看去,見家具也不過半新不舊,只有床后兩只雕花點漆的箱子,看上去是新嶄嶄的。 定是嫁妝無疑了,也是太太令人新做的?看起來象。 悠茗受寵時間不長,做姨娘前不過是伺候老太太的一個丫鬟,因一次二老爺回來,覺得她茶點的美妙,人長得也好,老太太遂命她伺候了幾回,有了身子之后方抬做了姨娘。 第十一章 各種試探 因此悠茗一向囊中不飽,院里也做不起小廚房,她沒什么好東西能給得起祈鸞,這屋里但凡有些光鮮的,上頭都有留有太太的影子。 祈男雖一向不理會家中八卦瑣事,可架不住五姨娘是個大喇叭,有的沒的她總會吵嚷出來,自己再不想聽,畢竟還是在一個院子里。 “太太平日里對那丫頭不怎么的,想不到事到臨頭,倒替她挑了門好親。嫁妝也給了不少,算得上豐厚。據我想來,太太辦成這事必有她的目的,不然好好的,六丫頭也不是她親生,對她那么好有什么用?拉過來貼到心上,也還算不得小棉襖!” 五姨娘話糙理不糙,可祈男目前看來,祈鸞對太太,似乎比對二姨娘要好些,自己不過來了這一會兒,對話開口便不離太太二字,倒將二姨娘落了后了。 表面上的事,當不得真! 不知怎么的,玉梭常吊在嘴邊的一句話,陡然從祈男腦海里冒了出來,結合前世經驗,祈男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面子是做給人看的,自己對祈鸞來說也是外人,因此她才將時刻將太太二字糊在嘴上吧? “好姐姐,不想你手藝這樣好,箅得我就快睡著了,玉梭平日都沒有姐姐這樣手輕呢!”想明白這個道理,祈男決定試探對方一回:“想是二姨娘教得好吧?” 祈鸞立刻敏銳地將目光刺了過來,鏡中二人眼光相對,祈男漸漸浮上笑來,一派天真,片刻之后,祈鸞瞇了瞇眼睛,也笑了。 “妹妹真會說話,梳頭理發是姨娘拿手的活計,只是,妹妹怎么知道?”祈鸞的話,令祈男一下臉紅起來。 祈男本意只想看看,提到二姨娘祈鸞會有什么反應,其實并無貶低姨娘的意思,她自己也是姨娘生的。只是經了祈鸞這樣一轉述,好像姨娘真的只是下人,比自己小姐身份低微了許多一般。 果然厲害!祈男不得不服,就眼下來說,自己還真不是祈鸞的對手。 “我哪里知道?不過隨口問一句罷了。”臉紅歸臉紅,話還是要說,若是沉默,則愈發尷尬了,祈男心靜靜坐在鏡前,唇角保持原有的弧度,不急不臊,鎮定自如。 祈鸞見她如此,心里倒由不得贊了一聲。有胸懷,是比她娘強些。 “二小姐,飯來了!”外頭丫鬟的聲音響起,祈鸞將祈男青絲綰成個小髻,最后輕輕巧巧插進發簪:“好了!” 祈男本能地想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不過她到底頭腦是清醒的,知道自己現在是小姐了,不是女漢子。 祈男上半身保持不動,慢慢從椅子上坐了起來,自覺僵硬無比,可祈鸞卻贊許地對看著她。 對鏡自覽,笑嘻嘻地對祈鸞道:“嗯,真漂亮!謝謝姐姐!” 祈鸞也笑:“嗯,是比剛才強些。” 一時飯來,丫鬟們將食盒拎了進來,玉梭也趁機進來伺候,她是知道祈男性子的,生怕自己一時顧不到,這丫頭不知便要出什么妖蛾子。 祈鸞便請祈男坐下,祈男這點道理還是懂的,自然要讓祈鸞先坐,悠茗手里握著牙箸,看二人推讓半天,不覺笑道:“倒是姐妹情深,這樣吧,若容我說一句,不如一起坐下的好。” 祈鸞眉頭輕挑,看了悠茗一眼,依舊笑著道:“姨娘話是沒錯,不過九小姐”她尤其將小姐兩個字說得重了些:“是難得到這里來的,雖是自家姐妹,也算客人,哪有客人尚未坐下,主人便先入席的?” 悠茗紅了臉,愈發將包著牙箸的汗巾兒捏得緊了,并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兩步,口中唯唯道:“是我疏忽了,二小姐的話才是正理。” 祈男將頭偏去玉梭背后,吐了下舌頭。 恭敬不如從命,看悠茗吃了癟,玉梭趕緊拉祈男去坐,祈男順勢坐在祈鸞右手,到底還是讓祈鸞坐了主位。 前頭就說了,大廚房的飯菜沒什么好的,也不知什么緣故,送到這里的更比一般還要不堪,且數量少,又涼了大半。 望著半桌子小碗碟,祈男捏著牙箸只是沒地方下筷子,祈鸞微微有些發訕,悠茗自然也看出來,站在二人中間,張著嘴竭力想要招呼,卻因剛才受了祈鸞的話,有些力不從心。 祈男知道,眼下這一切都只因自己貿然前來的緣故。本想與姐妹親近,不想反叫對方受窘。玉梭也在心里一緊,怪自己只想到初一想不到十五,勸了小姐過來用飯,反是令大家難堪。 早知道從小廚房里帶些飯菜來就好了!玉梭在祈男身后,低低地小聲道。 祈男卻搖頭,這更不好了!她想。愈發想得自己與五姨娘平日里吃得用得,好過他人,無心炫耀也成了顯擺了。 這當兒,再不想開口,再不愿開口,祈男知道,也只有自己能解得開這個尷尬的局面了。 “嗯,玉梭夾點那邊的燒茫?銥醋畔閂緡纈屯敉艫摹!蔽?巳?e浜獻約旱幕埃?砟謝咕xΦ胤3鲆簧?距劍?柿訟驢謁??p>  玉梭立刻會意,笑著上前來依言行事,將一小塊滑不溜手的,硬得已經不知是什么時候出世,掛的漿已經開始化成水了的茫?漚?似砟忻媲暗那嗷ɑɑ芪菩〉?鎩?p>  看著實在沒什么胃口。祈男在心里替自己惋惜。 不過算了,何必在這種小事上計較?心底有個聲音提醒祈男,祈鸞天天不就吃這些?還有悠茗? 可是吃不是小事呀!另一個聲音有些不服。你穿到這里,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有個胖師傅,若不然,生有何趣? 見祈男左右為難,盯著那塊鎂褪遣豢隙?鄭?眇叫睦锏哪芽壩氬宦?布浯锏攪碩サ悖?壑興樸杏牧戀墓餉5了福??僖部刂撇蛔∽約旱那樾鰨?敉廢蟯飩械潰骸敖穸?撬?偷姆估矗俊?p>  外頭一個婆子應聲進來:“回二小姐的話,是奴才領著人來的。” 祈男抬頭去看,原來是江媽媽。 玉梭在心里倒吸一口涼氣,看看祈鸞臉色,口中待說不說。 第十二章 難以下咽 悠茗更是著急,手里捏的一方煙色鑲同心結羅帕瑟瑟直有些發抖,眼中更有懼意,卻比玉梭更說不出話來。 祈鸞見是江媽媽,頓時漲紅了臉,江媽媽人雖看著恭敬地向前恭著身子,可眼里卻有些不屑的光。 “二小姐有話要問?”見對方不開口,江媽媽愈發氣焰有些囂張,站直了身子,眼中不經意有森冷寒光閃過,唇角也翹起嘲諷的笑來。 祈男看不下去了,什么時候奴才倒變得這樣跋扈了?怎么主子連句話也問不得么? “也沒什么,”代替祈鸞開口的,便是祈男了,“只想問問江媽媽,怎么這菜都是涼的?” 話雖這樣說,祈男的聲音還是十分平靜,語氣也只是若無其事,對事不對人的。 江媽媽不覺怔住,沒想到祈男會替祈鸞出頭,平日也沒見這二人好到怎么樣啊? “回九小姐的話,”因了宛妃的關系,蘇家上下沒人不對五姨娘和祈男高看一眼的,江媽媽也不例外,臉上頓時有了笑,眼里的光芒也略收些下去:“今兒太太那邊事多,從早上開始來了幾撥客人,太太的小廚房忙不過來,大廚房里少不得要湊把手的。因此誤了些時辰。再者,品芬院,” 品芬院,三姨娘和二小姐的小院。 “品芬院是幾位小姐姨娘里,隔得最遠的一個,自然最后一個送到,因此菜才涼了些。”江媽媽緩緩將話說完,并不看祈鸞和悠茗,只微笑看著祈男。 祈鸞連連點頭,搶在祈男前頭開了口:“江媽媽說得極是,既是太太正事,誤了些也無妨。好在這天也漸漸熱了起來,菜涼些吃起來倒更適口,三姨娘,你說呢?” 像是知道祈男不會附和自己,祈鸞拉上了最有把握的人,并沖她抿唇一笑。 受了祈鸞的鼓勵,悠茗陡然多了份自信,因此再開口,話也說得圓融流暢許多:“可不是?倒是江媽媽正午日頭下走了一趟,受了好些辛苦,浣香,快請了媽媽下去,到你房里坐坐歇下!” 江媽媽笑稱不敢,人卻已經出了門口,浣香高高打起簾子,滿臉陪笑。 祈男一頭霧水。這不就是廚房里幫傭的一個婆子么?至于哄成這樣么? 再說,太太哪里接見外人了?早起自己還被她訓了一通。明明太太在房里清點給宮里的賀禮,還為此叫過五姨娘去,哪有大小廚房什么事兒? 分明是托詞! 可這話祈男說不出口,只因玉梭借給她夾菜,悄悄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小姐,別再說了!” 又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枝枝節節?! 祈男忍氣吞聲,一口將那不成樣子的猛塘訟氯ァ?p>  嘩!真難吃! 皺了半天眉頭,祈男才總算將那團東西咽下肚去。 屋里氣氛一時有些冷淡下來,因與祈鸞一向也不多熟,想找話頭竟也找不到,無話可說,又無物可吃,祈男肚里不禁有些抱怨玉梭多事,早知這樣,自己不來就好了! “早起看見六妹妹向臻妙院去的,”祈男不說話,祈鸞倒提起話頭來,且一說就是重點:“不知六妹妹找妹妹,有些什么話說?” 這話是帶有些打探的意思,可經祈鸞說出來,卻一點兒叫人不舒服的感覺沒有。因她語氣自然婉轉,神態也再端莊不過了。 “嗯,六姐姐是來了,不過沒什么說的,”祈男的胃有些不太舒服,因此也沒太注意話便托口而出:“只說太太要給大哥哥提親了。” 大哥哥?祈鸞立刻低下頭去,可只這一瞬間,祈男卻犀利地看見,對方瞳孔猛地一縮,眼底頓時閃過一道不知何故的冽意。 大哥哥的親事跟她有什么關系?值得祈鸞有這樣的反應? 祈鸞不給祈男思考的機會,臉上瞬時掛上笑來:“原來六妹妹也知道了?”意思她知道得更早:“我也聽太太提過,聽說是祁家三小姐?” 這下不只是祈男,悠茗也嘖舌不已,明顯她還沒有親生女兒消息靈通,不過放在那個時代的大家后院里,這也是情有可原的。 誰叫她是姨娘,半個下人,自己的女兒卻是小姐,正經主子呢? “祁家可算真正不壞了!”悠茗又說了句傻話,祈鸞立刻就白了她一眼。 祈男不太明白,三姨娘這話哪里說錯了?祁家確實很好么!若不是因為宛妃,這門親事蘇家可算高攀呢! “姨娘這話說岔了,祁家是不壞,可咱們蘇家更是不弱。太太也說了,若不是看看城里沒有再合適的,又不愿找個遠地的怕生活上有所不慣,祁家三小姐年紀各方面都挺適宜,也難說一定就要挑她呢!” 看這馬屁拍的,若太太聽見,心里眼里不知又要開出多少花兒來!祈男暗自為祈鸞叫了聲好,高手,厲害! “這是自然,”悠茗想是平日受這樣的話也受慣了,也就馬上轉了口風:“咱家現在這樣,大少爺又有出息又是長子,自然,自然,”她突然接不上話來。 蘇祈陽,太太嫡生,蘇家長子,家中地位如何不必多說了,且人物也長得出色,又兼近來仕途上得意,剛剛捐了個金澤衛千戶,居四品大夫之職,平日又替家里理著內務府織造的皇家差事,因此可惟城中遠近聞名的富貴公子。 不過可惜,這樣一位人中龍鳳,卻也有些不足以為外人道的挫丑往事。 四年前蘇祈陽便到了成家的年紀,太太自小便當他心尖上的寶貝一樣,自然要尋門當戶對的女子來娶。 因此擇了近一年,方才選中了田家最小的女兒,五小姐。 田家亦乃杭州城中名戶,家中良田萬頃,雖族中無人在京里做官,卻是城中水路漕運中說話響當當的人家,因此家里富得流油,是眾人皆知的事實。 尋上這門親事,其實也有講究的。太太的想法是,當時蘇家雖有兩名京官,卻都并不十分得意,家里說是望族,卻因人眾皆多,事務日盛,雖有些田莊租銀,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倒盡,內囊卻也盡耗上來了。 說白了二字,沒錢。 第十三章 前程丑事 田家沒有宦名,卻有白銀。錢權結合,再好不過了。 不想這樣的如意算盤,卻叫田家老太太一口駁回。名義上說得十分動聽,咱家小姐不是大戶出生,將來長媳是要領家治業的,只怕當不了這樣的重任。 說白了也只有三個字:看不上。 你蘇家雖說是做官,卻都是不上不下,沒什么前途的閑職,二位老爺又都于京中無甚根基更無人脈,升職?別想了。不掉下來就不錯了。 太太聽見媒人回來,說親事被拒,氣了個倒仰不說,更連著好幾天吃不下飯。自己兒子被羞辱,便如同自己被羞辱,蘇家更也一并被田家羞辱了。 看不上。 這三個字如被刻在了蘇二太太心上,無一時不提醒著她,無權無勢的苦處。可惜的是,知道也沒有用,老爺們的官升不上去,她這個太太在家鄉說話便不太管用。 后來卻時運倒轉,天下掉下個活神仙來,蘇家出了位皇妃。 這還有什么說?瞬時蘇家在城里的地位提高了不止八個等級。本是中不溜,至多偏一點點向上的,現在直接進了最高級別,嗯也許,只略微比祁家低一些些而已了。 如今宛妃盛寵,若她再向上一級,做上皇貴妃的位置,那蘇家可就。。。 登峰造極? 嗯,差不多可以這樣形容。 自蘇祈蕙封妃之后,蘇二太太簡直恨不能一日三次叫了田家老太太來吃飯說話,或者說,嘲笑。 田老太太有沒有后悔?私下里的事誰也說不準。 不過面上,老太太還是一派和順端莊大方,來過多少次也不肯與太太明著交惡,也許太太說了些過頭的話,老太太或是裝作聽不出來,或是有意聞所未聞,總之,沒有明顯悔之不迭的意思。 太太愈發生氣。怎么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在本夫人面前跪舔?! 因此愈發將戲唱得鑼鼓喧天。二太太甚至有幾次在別人家的喜宴,彌月酒席上,當了滿城貴婦的面,話說得極難聽,因田家五小姐嫁給了近郊知縣公子,甚至連帶那家夫人也一并掉臉子給難堪。 其實二太太并不是這樣膚淺之人,或者說,并沒有膚淺到這個地步。不過兒子嘛,母親心頭上的尖肉。一時受辱,今生不忘,卻也是蘇二太太的個性。 因此蘇祈陽的親事便拖了下來,因二太太發了狠,一定要找個比田家強上多少多少的人家,才算出了這口鳥氣。 要么不找,要找就要頂尖的! 那么除了祁家還有誰?祁家也是不容易攀上了,這不,待到宛妃將成慧貴妃,蘇祁二家聯姻,才漸成定局。 所以說,宛妃,再過幾天也許就要叫慧貴妃了,才真真是蘇家不可或缺,至關重要的,大救星大福星。一切都指著她呢! 因此才讓祈鸞在蘇祈陽之前定下了親事。女兒不比兒子,年紀拖不起的,自然還有一條,又是庶出。 也在一定意義上,起到了轉移蘇祈陽婚事注意力的功效。蘇家希望眾人皆知,可祁家都不太愿意,顯得自己一見人飛黃騰踏,就要上趕著貼上去似的。 雖然事實就是如此。可面子還是要的顧及的。 因有此一番曲折,悠茗在提起來時,才有所遲疑。 祈鸞馬上將她的話接了過去:“祁太太昨兒還來家里的呢!太太留下吃了飯,因定下親事,三小姐倒不方便過來了,不然姐妹們再跟以前似的聚聚,打幾盤雙陸是好的。” 說完便抬眼,神氣靜息地看著祈男笑了。 祈男有些不知所措了。祁家三小姐是常來咱家的么?她不太清楚,反正自己穿到這里的半年時間里,沒見過祁家有小姐來過。 該怎么回話?祈男求援地看著玉梭。 玉梭心里嘆氣,傻小姐,這不過是二小姐一句套話罷了。祁家小姐從沒上門來過,定親前沒有,定親后更不可能有了。 “二小姐說得極是,不過祁小姐不來沒有關系,二位小姐飯后打上幾局,不也正好?”玉梭的話讓祈鸞咯咯地笑了起來。 “沒錯,來來,九妹妹咱們快將飯吃了,我還記得九妹妹小時棋藝不中用的,也不知現在長進沒有?” 一餐飯吃完,祈男完全沒有滿足感,只覺得胃里沉甸甸的,卻不知到底吃了些什么。反正入口都是一個味兒,涼冰冰,淡茲茲。 不過飯后打雙陸是她喜歡的。這玩意前世沒見過,聽倒是聽說,沒想到上手之后,還真挺讓祈男著迷,太太們喜歡的麻將對她倒沒多大樂趣。 “來吧來吧!”丫鬟們還沒將碗碟撤去,祈男已經拉住祈鸞的衣袖,欲求其拿出棋盤來了。 祈鸞怔住,眉頭輕挑,裝作不經意地回頭,瞟了玉梭一眼。 玉梭在心里嘆氣,九小姐真是個小迷糊!人家不過一句虛詞客套罷了,原只為引開祁三小姐的話題,九小姐就當了真了! “九小姐,先將口漱了,用點茶水再說吧!”玉梭勸道,接過鎖兒送上來的茶碗,遞到祈男手里。 祈男悻悻然縮回身子,心想古人可真喜歡喝茶,一日喝多少遍也不覺得煩! 于是與祈鸞并坐用茶,祈男屁股雖坐在椅子上,卻左右不是,心里貓兒抓似的,不住拿眼去瞅祈鸞。 祈鸞若無其事,只當看不見,見悠茗還在身后站著欲伺候,忙開口道:“姨娘也忙到現在了,趁這早晚沒事,快去用飯吧!” 悠茗忙應聲,陪笑道:“話是這樣說,只是九小姐這里坐著,又是客,我怎么好意思就走?” 祈男忙回頭笑道:“姨娘太客氣了,我又不是外人,什么客不客的,快去吧!”若再遲那菜就真入不得口了! 當然,后一句話她沒好意思真說出口去。 待人出去后,祈鸞放下茶碗,斟酌再三,開了口:“六妹妹只說了這一句話?關于祁家和大哥哥的婚事?” 這句話問得有些沒頭沒腦,祈男本自沉浸在即將到來的雙陸世界里,突然聽見祈鸞復又提到婚事二字,心里慢慢涼了半截。 第十四章 本領非凡 見祈男面露失望之色,玉梭不覺又在心里嘆氣。九小姐真是一點子心計沒有!怎么能心里想什么,臉上就露什么呢? “嗯,本也沒說什么,我也是什么通不知道的。六姐姐見我一無所知,便好心告訴我此事。”祈男無精打采地回道,突然她心里閃過一個念頭,眼里不由得飛出一絲狡黠的光來: “難不成,二姐姐聽得到消息多些?太太喜歡二姐姐,那是舉家皆有所聞的。” 這二句話半是恭維半試探。一來恭維祈鸞比祈纓本事,在太太面前更為受寵,二來試探,大家都對這門親事感興趣,也許其中真有什么奧妙? 所以說祈男并不真是個小迷糊,她不過躲在宛妃和五姨娘的羽翼下,習慣了不用心計而已。 祈鸞果然受用此言,一聽便笑如春花:“九妹妹一張小嘴,真真是迷死人不償命的!”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祈男在心里得意地笑,玉梭也替她高興。 “其實我也沒聽見什么,不過季家,”提起這二個字來,祈鸞先紅了臉:“因是領了鹽引,自然少不得各處打些交道,所以我倒是在太太那里,聽他們家媽媽說過些祁家的事。” 祁家的事?祈男面上鎮定,心里少不得撇了下嘴。祁家的事跟你何干?你是早已落了紅定的人,難不成還有他想? 陡然間她心頭一亮!祈鸞與祈纓向來不和!該不會是聽見了風聲,有意要搗亂吧? 有些人就是這樣,心眼小,看不得別人好過自己。若是祈纓也攀上祁家,即便是庶子,那也比季家強多了。 這樣一來,她祈鸞的婆家,眾人眼里,不就顯得沒那么好了嗎?! “咳咳,”祈男裝作被茶水嗆了一口,用帕子捂著嘴咳了幾聲,方才將自己有些不屑的臉色壓了下去:“我就知道,二姐姐本領非凡,太太有話,一定只對二姐姐說的。” 什么時候開始,自己的馬屁功力這樣好了?祈男自己也覺得納悶。 祈鸞愈發眉開眼笑,剛才飯間受窘的一幕已經全然翻了過去。雖則平日她是哄人哄慣了的,似乎應該知道這其中的奧妙,可人都是這樣,事到自己身上,就有些看不清楚了。 “也難怪六妹妹對這事那么上心,”祈鸞得意洋洋地道:“其實太太心里也明鏡兒似的。不就是祁家還有個尚未婚娶的公子么?!” 果然如玉梭前頭所說,祈纓是利令之昏,這點子小心思簡直鬧得盡人皆知了,更何況是太太? “要我說,”祈鸞眼里的笑意隱了下去,冷森森的寒意,冒將出來:“她想也是癡心妄想!” 這話說得太過明顯,尤其祈男一向與祈鸞關系不是太近,當了她的面這樣直截了當嘲諷祈纓,就連玉梭聽后,也是愣了一愣。 “不過當然了,”祈鸞也覺得這話說得有些過了頭,忙笑而回轉:“六妹妹也到了這個年紀,要說不想也是假的。眼見大哥哥將要生就好事,自然少不得在心里替自己打算。”說著,祈鸞有意抬頭,視線若有似無地從祈男身上飄過,口中又道: “若不是九妹妹年紀還小,說不定。。。” 唰地一下,祈男的臉就紅了。有這么跟未成年人說話的么?她心里惱怒起來。 玉梭忙上來救駕:“二小姐也玩笑起來了!九小姐還小呢,她尚不懂這些!” 祈鸞在心里冷笑,還小?自己在這個年紀已經很懂得為前程謀利了!這丫頭不過是仗著身后有棵大樹,只管裝個憨臉,坐著享受罷了! 說來也怪,怎么就叫她和那個狐猸子姨娘走了狗屎運了?!想起來祈鸞就不服。 不服歸不服,面上祈鸞依舊微笑相對:“知道妹妹臉皮兒薄,是姐姐一時口誤了,妹妹莫怪!只是我想著,九妹妹是宛妃娘娘一胞所出,宛妃娘娘那樣國色天香一個人,自然九妹妹也比我們一眾姐妹出色得多!祁家那兩位沒有婚配公子,今年也不過十八九歲而已,若細論起來,差得也不是很多。” 說著話兒,祈鸞便伸出一只手,輕輕壓在了祈男膝蓋上,粉臉兒微微伏低下來,盯住祈男的眼睛,細聲細氣地道:“我說九妹妹,你也別整日只知憨吃憨睡,姨娘再好,大事上做不得主。祁家公子是要注定要晚些再論婚事的,說是算過八字,不宜早婚。若真是如此,妹妹難道還只做個事不關已的空心湯團么?!” 玉梭大吃一驚,再看祈男,長長的羽睫不過微微扇動兩下,仿佛祈鸞說得全然與自己無干,依舊保持著十分的鎮定。 好笑!祁家晚婚干我屁事?他就四十歲再娶老婆我也不會亂動心思!賣蘿葡的跟著鹽擔子走──好個閑嘈心的蘇二小姐! “姐姐的話,聽起來好像有點子道理,因為姐姐一向都很有道理的!”祈男捏著一雙不大不小的粉嫩的拳頭,在空氣里輕輕揮動了兩下:“不過究竟什么道理?其實我也。。。” 拳頭不過做做樣子,很快落了下來,本來就是不走心的。 祈鸞咧開的嘴收都收不回去,肌肉牽扯得有些勉強,笑容維持不下去,活生生成了一張苦臉。 呆子!這點子道理還要姐姐我親自白扯給你聽么?!你不想嫁人?嫁人不得太太做主?你腦子里就算是裝得是漿糊,也該明白要跟祈纓爭一爭的道理吧?! 這才是祈鸞的真實目的!她不希望祈纓嫁得比自己好,又知對方手段高明,怕她也許可能說不定太太一時走了眼,竟能那祈纓搗鼓成了事,因此才攛掇著祈男,跟她競爭。 自然蘇家還有別的小姐也可以加入,甚至在年紀比祈男更有說服力。可是祈男的實力在于,她是五姨娘的女兒,宛妃同胞妹妹,只這六個字,也就夠份量了。 再說她也不是希望有人能成功的,最好就是攪成一鍋爛粥,誰也嫁不進祁家,那才現在她蘇祈鸞的眼里呢! 第十五章 全媽媽 “妹妹果然是一派天真,”見祈男不為所動,祈鸞掉轉槍口對向玉梭:“你們小姐這樣不知人事,你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也不知提點提點?恕不知,后院里天真,反倒是吃虧呢!” 玉梭還有什么話說?忙陪笑躬身:“正是呢!這就是奴婢我的不是的,二小姐教訓得對!” 祈男趁人不見,偷偷向玉梭吐了下舌頭,不好意思,又害你背黑鍋了! 只是我實在不想趟這攤混水,管她們誰嫁誰娶的,趁著現在年紀還小,多過幾天快活日子是好的! 玉梭明明看見祈男對自己做鬼臉,心里自然著急,九小姐總這樣下去怎么了得?可也只有無可奈何地吐出一口氣去。 見自己的話總打不著靶心,祈鸞也沒了再說下去的熱情,端著茶碗的手便有些懶懶的,樣子也懶懶的,祈男自然也就看出來了。 “哎呀都這早晚了?想必姨娘在太太那里也就說完話了,小姐咱們回去吧!”玉梭更是機靈,不待祈男開口,便將告辭的借口提了出來。 祈男趕緊起身:“叨擾了姐姐這么久,實在也叫妹妹我汗顏了,姐姐累了?那歇吧歇吧!” 祈鸞也就一邊說一邊笑地站了起來:“看把妹妹會說話的?哪里說幾句話就累了?”話雖這樣說,眼神卻已經向門口瞟去,丫鬟們會意,早將門簾兒高高打起。 祈男走得飛快,生怕遲了出不去似的,玉梭看著好笑,只得替她向祈鸞圓場:“九小姐是怕五姨娘回去見不著人!” 祈鸞會心微笑:“五姨娘性子還是那樣!”說著便向祈男側身,說知心話的樣子:“九小姐無事時也該好好勸勸!太太是落的做好好先生,才顯出她老人家的賢德來,并不真是個沒耳朵沒心眼的!” 祈男心想這還用你說?哪回太太逮著我不是口齒伶俐大道理一套套的?沒耳朵能經常逮著我?沒心計?姨娘背后做的事說的話,怎么太太一樁不落? 不過是沒奈何罷了! “姐姐說得是,”祈男點頭,長長的睫毛忽閃著,小嘴憋起來,楚楚可憐的道:“只是妹妹我人小言微,姨娘也就未必肯叫呢!” 祈鸞一愣,心想這丫頭倒是會打的好一整套騰挪術!不過她再也沒什么別的話說,笑笑而已。 好容易脫身出來,祈男兔子一樣竄得飛快,待走到花架子前,見那上頭如云似煙地開滿了各色薔薇,便又立住了腳,又是聞又是摸的。 玉梭跟在后頭直追得氣喘噓噓,幾乎跟不上,好容易到了跟前,口中不覺抱怨道:“好親親的九小姐,怎么一下就走得這樣快了?沒得將奴婢腿也趕斷了!” 祈男愛那花兒的嫵媚天然,一邊欣賞一邊漫不經心地回道:“你怎么會腿斷?看你說話行事那樣機靈,我都趕不上你!” 玉梭一向對她只有四個字,哭笑不得!試問:機靈跟腿斷有什么關系? “這會子小姐又來勁了!剛才在二小姐面前,一付病貓兒似的!”玉梭不明白這些花兒有什么好看?不就是,花么?! 祈男卻是最喜歡這些天然美好的東西,比起勾心斗角來說,這些造物主創出的美妙生靈才是真正有意思地多呢! “我怎么成病貓了?”祈男不以為然:“我是懶得理她!她不就想讓我跟六姐姐爭一場,壞了人家好事,成就自己的心愿么?我才不上她的當呢!” 玉梭目瞪口呆!九小姐不傻嘛! “既然如此,小姐何不說幾句話?我也知道,”玉梭順手掐下一朵粉色薔薇鬢在祈男發間:“小姐不喜歡攪進這些事里。可不表明個態度,人家可拿小姐當個不懂事的孩子看呢!” 她其實是有些替祈男打抱不平,既然是個聰明人,何必讓人當作傻子看? 可玉梭不明白,有些時候,當個傻子,反比做聰明人活得輕松,尤其是處在祈男這樣的身份地位。 不過也難怪她不知道,祈男心中暗自得意,咱可是混過幾千年后的職場女性! “誰在那里?” 祈男正要開口回答玉梭的話,花架子后頭角門處,傳來一個婆子的聲音,似乎還含著些不滿在內。 玉梭眼明手快,一把將祈男頭上剛戴上的花拽了下來,藏進自己袖子里,口中笑嘻嘻地應道:“可是全媽媽?是我,九小姐在這里呢!” 祈男給她弄了個稀里糊涂,這是怎么回事? 不待她開口來問,玉梭口中的全媽媽已經從花架子后頭繞了出來,本來是板起臉來一付不高興的模樣,見到祈男,倒是換得飛快,雖則面上肌肉有些不太聽話,到底還是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來。 “原來真是九小姐!”全媽媽長著瓦盆大的臉,鳊魚寬的腳,凸著肚子,一件布衫子漿得鐵硬,兩肩上架得空空的,走到面前來。 祈男嚇了一跳,這兇神是誰? “原來九小姐不認識我?小的原是新來的,白日看守角門,順帶替平媽媽看著花兒,免得白叫些小蹄子們糟蹋了。”全媽媽邊注意觀察祈男和玉梭身上頭上,邊回話道。 怪不得玉梭要將花兒藏起來呢! “哦,原來是這么回事,”祈男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原來園子里的花是不能亂采的?我倒頭一回聽說。那咱們房里每日的新鮮插花是怎么來的?” 全媽媽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哪怎么一樣?各房按例分得的鮮花,都是平媽媽現采好送過去的,太太吩咐的,誰趕耽擱?不過怕的就是,有些不知事瞎混的小蹄子,”說話間脧了玉梭一眼:“趁人不備就要下手。這些花兒雖不值錢,也是平媽媽心血好容易養出來的。若糟蹋了,明兒要新鮮的,只怕又沒有。到時候太太責罰下來,誰領?” 好家伙!這一番歪派人的道理! 玉梭見祈男還要再說,知道她是為了自己有些不平,因那婆子話里話外,含沙射影地只是指責自己,想是剛才**被人看見的緣故。 第十六章 逮個正著 再看全媽媽,已是笑得見牙不見眼,她跟平媽媽是妯娌,也是因了這層關系才得已入蘇家園子來看門。聽見嫂子得賞,她自然替對方高興。 再說一向聽聞五姨娘手里有大注銀子,她要賞,不會少吧? 見全媽媽如此,玉梭知道這事過去了,再跟對方打幾句馬虎眼,立刻就趕這祈男回了臻妙院。 院里靜悄悄的,小丫頭們幾個人齊齊圍坐在院子中間,打石子賭炒豆取樂,聽見聲音嚇得一起抬頭,見是祈男和玉梭,又都松了口氣,笑了。 “一個個不知死活!”玉梭笑罵道:“都在這里,門口沒一個望風的,一會兒姨娘真回來了,皮不揭了你們的!” 祈男點頭,一本正經地道:“就是就是!做賊還得有個把風的呢!你們倒好,都玩起來了!” 丫頭們臉上齊齊冒出黑線來,有這么說話的么?誰是賊? 不過九小姐一向是有口無心的,又寬厚對她們又大方,總當她們姐妹一樣混在一起,因此大家倒也不計較。 “玉姐姐說得對,小桂兒你最小,你去門口看著!”小丫頭露兒發話了,幾個里頭數她最大,自然得她發號施令。 小桂兒是過了年新進來的,無話可說,只得嘟嘴去了,不想才到門口,唰一下就縮了回來:“不好了,姨娘回來了!” 一句話快過圣旨,瞬間院子人就走了個干凈,露兒不忘丟下句話:“小姐,那些石子趕不及拿了,你替我們兜著!” 玉梭正要揚手來打,露兒一下沒了影兒,就聽見耳邊傳來冷氣颼颼的聲音:“祈男!你怎么呆站在這里?!” 祈男身子僵了一下,半天才堆出笑來,顫巍巍地回過身去:“嘿嘿,姨娘,您回來啦?!” 一見五姨娘柳眉倒豎,星眼圓瞪,頭上珠釵橫七豎八地歪了好幾支,祈男的心涼了半截。 定是跟太太那兒大干了一架! “我不回來我哪兒去?好太太又不收留我!”五姨娘話里冷氣四溢,幾個小丫頭們分散在游廊柱子,門牙子后頭,聽見這話頭不好,本來欲探出半個頭來的,又都紛紛縮了回去。 只有祈男和玉梭,光禿禿站在五姨娘面前,沒處躲沒處藏的。 好在五姨娘氣歸氣,畢竟心里還是疼女兒的:“你吃過飯沒有?” 眼見過了飯點,她是硬著頭皮伺候的太太午飯后才回來的,因此才一肚子惱火。 祈男提著小心陪著笑臉兒:“我已經吃過了,姨娘餓了吧,我,我,玉梭,”自己是無論如何跑不掉了,不過可以借機救玉梭一命:“快去后頭小廚房,讓胖師傅上幾道姨娘愛吃的菜來!” 玉梭一心要走,又有些擔心祈男,祈男沖她瞪起眼睛來:“還不快去!”右手直在背后擺個不住,快溜吧! 五姨娘哼了一聲:“也不知今兒中午有些什么?”心里有些喜歡,還是女兒貼心:“阿胖做了些什么給你吃?” 別人都叫胖師傅,唯有五姨娘叫阿胖,也是顯得她于眾不同的一種方式。 “嗯,我么,我,我去了二姐姐屋里,在她那兒吃的。”祈男愈發小心翼翼,不知道五姨娘聽見二姐姐三個字,會是什么反應。 去了悠茗院里?果然不出祈男所料,五姨娘聽見這話,先不待有什么話說,習慣性的就將眼珠子瞪出來了。 “你不在自己院里呆著,好好的跑哪兒做什么去?”五姨娘嘴比腦子快,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迸出這句話來。 好在祈男知道,對方這話不過是條件反射,別人說什么,五姨娘必有話回,不過回是回了,是不是真心倒也難說。 就比如現在,五姨娘一定心里有個算盤在轉,因此這句話并不代表她現在的真實想法。 有什么事要去?祈鸞那丫頭有話要說?悠茗上趕著討好自己?還是太太又在暗中出了什么鬼主意? 一瞬間百十來個主意從五姨娘錦芳腦海中閃過,她的臉色也轉之陰晴不定,祈男提著小心看著她,如同在賭輪盤,順便向上天祈禱,骰子別落在4上。 突然間,錦芳眼前一亮,本來就大得有些可怕的眼睛,這下愈發變得如魚眼珠一般,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小女兒: “你不會吧?沒覺得以前你有這種心思呀?” 祈男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心思?倒是您有什么心思,快實說出來我好接招呀! “我,我沒什么心思,我不過,心里想著。。。”祈男含糊開口。 錦芳嘿嘿地笑了,祈男正心頭覺得一松,不想聽見她后面的話,一下就又涼了半截。 “什么時候你也思起春來了?” 思春?! 這下祈男的眼珠子倒是要掉下來了。 “姨娘,話可不能這么說,我可沒有!”見祈男臉色大變,錦芳愈發哈哈大笑起來。 “我說呢,好好的你跑那陰冷旮旯里去?怪不得!必是聽說你二姐姐尋了個好婆家,自己也坐不住了是不是?” 祈男簡直恨不能嚎啕哭出聲來! 看這一上午給弄得!自己飯沒撈著吃好的,反叫人說思春!我才十二歲我思得哪門子春! 大宅后院的人生!這就是穿越成小姐的生活! 見祈男臉色灰去大半,錦芳覺得自己一定是說中了女兒心事,再看周圍,雖說沒人,卻能從空氣中隱隱感覺到,有不少耳朵正支著呢! 嗯,看來是女兒大了,知道害羞了! “你看你這丫頭!”錦芳心一軟,說出話來也中聽許多:“我不過隨口一說,你氣成這樣做什么?粉粉的臉兒厥成這樣,不像我,不好看啦!” 說著將嘴湊近祈男耳旁:“我知道你的心事,你放心!雖說我做不得大主,可有你姐姐在呢!你看上誰?叫你姐姐往皇帝面前,枕頭風那么一吹!圣旨一下,什么事成不得?!” 哎喲!饒了我吧! 祈男再也顧不得了,轉身就向自己屋里溜去,錦芳在其背后笑叫:“早說不就完了?有姨娘我替你做主,還用得著跑東跑西的?!” 第十七章 帶甜規勸 祈男恨不能如箭似的,一頭扎進了房內,撲到床上,躲進了枕頭堆里。 半晌,聽見身后有聲音,祈男的聲音從繡花枕墊里,呻吟著傳了出來:“好姨娘,放過我吧!我累了半天,睡個午覺也不行嗎?” 撲哧一聲,原來是玉梭。 “怎么了小姐?就氣成這樣?”玉梭拍拍祈男肩膀,后者愁眉苦臉地坐了起來。 “都是你給我找的事兒!”祈男氣呼呼地接過玉梭送來的一只小盤,里頭紅亮亮,水清清地放著一小堆新鮮欲滴的櫻桃。 真甜!祈男連吃幾只方覺得氣有些消了,玉梭坐在床邊,邊繡著鞋面子,邊道:“姨娘這樣想,其實就算不錯了!若是想到討好了二小姐,正為了討好太太,那九小姐就更沒好果子吃了!” 祈男順手扔過去一只櫻桃核,正打中玉梭頭上的銀簪:“你這丫頭又來唬我!” 玉梭笑著將銀簪扶正:“我可不是嚇唬九小姐!聽跟姨娘去的金香姐姐說,姨娘今兒可跟太太大吵了一架,彼此都氣得不輕。姨娘沒將氣撒到小姐身上,就算是小姐今兒頭上有神靈,時運到了呢!” 祈男依舊心不在焉地吃著櫻桃:“姨娘哪一日不跟太太大吵?小吵時時有,大吵三六九,我都習慣了!你們倒大驚小怪!” 玉梭嘆了口氣,放下手里活計,若有所思地看著祈男:“九小姐,有句話,小姐不怪我,我才敢說。” 祈男也嘆了口氣,放下手里櫻桃,黑曜石一樣的眼珠,亮亮地看住玉梭:“你又來了!我當你姐妹一樣,你只是這樣小心!” 玉梭笑了,這才正色道:“九小姐,你也這樣大了,雖然,雖然說不到姨娘剛才提到的那事兒,”祈男臉紅了,玉梭趕緊接著說了下去: “可到底也該知些人事了!二小姐五六歲時就知道整日哄著太太了,太太對她本不在意,到底還是被她哄上了手去!還有六小姐,四小姐,咱家上上下下好幾位小姐呢!說起來都不是太太親生的,可都自小就知道,什么時候行什么事,什么時候說怎樣的話。太太呢?又總沒對她們吹胡子瞪眼的。” 祈男臉上的紅便一直褪不下去,她本想說,太太看不慣五姨娘,我不過受累罷了!可這話似乎太過紈绔,更有些違背良心,因五姨娘也替她受過不少氣的,因此她說不出口。 “我知道,五姨娘一直對小姐有些強硬了,不過那也是無法。當了太太的面,她不得不如此。大家做姨娘,為難之處不少。尤其五姨娘這樣的心性,又有替蘇家養出個皇妃娘娘,從前又受過些委屈的,自然現在有些跋扈。”最后二字,玉梭說得極輕,批評主子到底不是奴才該做的事,可為了祈男,她不得不掏心窩子,實話實說。 “你也知道?我夾在太太和姨娘中間,實在不太好過。”祈男的頭垂得低低的,手里玩弄著一只櫻桃。 玉梭放下針線籃子,拉過祈男的手來,誠懇而低低地道:“小姐別怪姨娘,她才是真心對小姐好的人。這園子里,想看姨娘和小姐笑話的人不少,小姐其實過得算輕松了。若不是前有宛妃娘娘,后有姨娘替小姐擋著風,小姐日子可不會如現在似的好過。” 話外之意,不言而喻。 這還用你說?祈男的手被玉梭握住,心也好似被對方握住了,緊緊的,讓她有些喘不上氣來。 “我也知道,”祈男頭愈發垂得快到膝蓋,聲音也小小的,有些慚愧,又有些難堪:“我知道我是一向躲在大樹下乘涼,確實是有些托懶了。不過,確實也沒什么正經事可以讓我,” 祈男感覺到自己手上一松,抬頭看時,玉梭調皮地從釉里紅芭蕉紋小盤里拈起只紅得發紫的櫻桃,送到她嘴旁: “這也是小姐的福氣呢!別的小姐想,也想不來呢!”玉梭安慰地將果子送進祈男口中,祈男笑著噙了,眼里亮亮的。 “我也不過是提點小姐的意思,”一見祈男難過,玉梭又有些心軟,本來準備好的規勸,此時也再難說出口去,“其實依小姐現在的情形,確實也只要靠著享福便了。別的小姐看不慣,也只好白眼看看,別的姨娘看不慣,也只好瞪眼看看,只不過太太那里。。。” 祈男心頭一熱,放下盤子上來擁住玉梭:“我知道的,從今往后,我再不惹太太生氣,有機會也哄哄她,好么?” 玉梭心里好笑又嘆息,太太可不是白哄就能哄上手的,二小姐的情況不適合九小姐,太太看到九小姐就會想起五姨娘來,再哄,只怕還是無用。 不過九小姐能有這份心,已經是強過從前了,自己剛才的一番苦心,也普算沒有白費。 “九小姐能這樣想,自然再好不過了。”玉梭拍拍祈男的手,微笑指著那精致小盤里的稀罕果子道:“快吃吧!這可是知府大人特意送來的,時鮮!外頭還見不著呢!通共二小簍,太太收了一簍,另一簍直接送到咱們院里,姨娘收了,自己舍不得吃,先命小丫頭洗出一盤子來就小姐!” 祈男不待玉梭說話,先就塞進一只到她口中,嬉皮笑臉道:“既然如此,也請你來上一只!我說了,一向待你姐妹一般的!” 玉梭笑著偏頭來讓,祈男哪讓她逃的掉?早一只手擋住她的頭,另一只手徑直將果子塞進了她嘴里。 “真甜!”玉梭由衷大贊。 “可不是?你也說了,時鮮呢!”祈男自己也吃下一只,笑了。 后窗下,一個丫鬟偷聽良久,這時便向地上啐了一口,溜了。 華成院里,一身絳色綢繡彩色梅花紋對衿襖兒,軟黃百褶裙的二姨娘月容,正端坐在窗下的炕上,貌似悠閑地喝就著手里銀匙雕漆茶鐘,呷著蜜餞金橙茶。 祈纓坐在她身邊,也端著茶鐘,只是若有所思,并不認真喝茶。 第十八章 線人來報 門簾響動,進來個丫鬟,祈纓立刻坐正了身子,定睛看去,原來是月容的丫鬟銀香。 “回姨娘的話,”銀香急匆匆走到月容身前,躬身道:“才臻妙院的玉香來過了,說九小姐正吃櫻桃呢!也沒什么說的,不過閑話而已。倒是玉梭,提點了九小姐幾句,讓她多在太太面前留心。” 祈纓聽到最后,嗤之以鼻:“就憑她?她蘇祈男自以為去了二姐姐那里一趟,就學到了二姐姐十八般武藝了是不是?!” 月容擺手讓她收聲,又問銀香:“賞銀給了玉香沒有?這事沒叫別人知道吧?” 銀香點頭又搖頭:“給了,她不收。說上回家里哥哥房子的事,多虧了姨娘幫忙,這點子小事,請姨娘別放在心上,她出來沒人看見,也沒人知道。以后若九小姐有什么動靜,她一樣來報。” 祈纓笑了,放下手里茶鐘對月容道:“姨娘,看來您那二百兩銀子花得不冤!” 月容也笑,卻有些疲憊:“這有什么?今天不過試她一試,看來她倒是個心實。”說完她就打發銀香出去,自己則慢慢從炕上下來。 祈纓忙上前去扶,原來月容身子沉重,腹部隆起,已有了五個月身孕。 月容本是蘇家二老爺在京里收的,后來有了祈纓,便送回老家來生養。因其出身北方,所以屋里皆炕無床。 前年二老爺回來替老太太做壽,見到月容一時勾起舊情,遂帶其進京,去年年下方送了回來,原來是又有了身孕。 “姨娘這一胎,若是個哥兒就好了!”祈纓小心地扶著月容,二人慢慢在屋里踱步。 “這也看老天如何了。”月容撐著腰,淺笑道:“不過我總覺得,跟上回懷你時有些不太一樣,喜酸害乏。。。” 祈纓大喜,抿嘴而笑:“那可不是中了我的話么?” 月容又不吭聲了,只笑而不語,半晌方道:“還是女兒好,看我坐久了,還知道扶我起來走走!若是哥兒,哪有這樣細心?” 祈纓愈發笑得溫順,只是搖頭道:“姨娘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女兒再好,大了也留不在身邊。若是個哥兒,姨娘身份地位,可就不比現在了!” 月容輕嘆一聲,撇嘴道:“又能好到哪里?太太已經有了兩個哥兒,我再有,也比她不過。倒是五姨娘,箭走偏鋒,倒拔了個頭籌。” 祈纓在心底倒抽了一口涼氣,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是指望,也是埋怨,她聽得清清楚楚,可就目前來說,她沒什么力量,也沒什么本事回得上這句話。 月容轉頭看了祈纓一眼,笑了:“這是怎么了?怎么停下來不走了?我并沒有別的意思,不過隨口羨慕她一句罷了。畢竟皇妃也不是人人當得上的。你又多心了。” 祈纓忙微笑道:“怕姨娘多走了倒累,因此站住了,并沒有多心,倒是姨娘,懷著身子,別動氣勞神才是。” 月容笑著點頭,于是又坐回炕上,一時坐得猛了,身子又沉,頭暈起來,心里直泛酸水,強忍了半天才沒吐出來。 祈纓忙揭開桌上一只小巧可人的葫蘆蓋子,拈出只蜜漬揚梅來:“姨娘吃這個,壓一壓也好!” 月容看見了,愈發皺眉搖頭不止,舉起右手擋住道:“快拿開,我看見更不好過了!蜜漬的再好,到底比不過新鮮的啊!” 驟然間,二人都想起那二簍新鮮櫻桃來。月容偏開臉去沒有說話,祈纓也沒開口,暗中卻捏緊了拳頭。 春天的日頭,說變就變,早起還是陽光明媚,到了黃昏時分,卻已是烏云壓頂,山雨欲來了。 “這天奇怪,”金香邊領著小丫頭們收進早起拿出去曬的小毛衣裳,邊抬頭看天:“都說春雨貴如油,該下起來蕭蕭疏疏才是,怎么倒像要下一場暴雨似的?” 玉梭幫著接過一件灰鼠褂子,附和道:“可不是?不過也旱了好些日子,若來場大的也不壞!” 小丫頭桂兒點頭:“昨兒我家里來信,說地里才都旱出溝了,都盼著下雨呢!” 正說得高興,五姨娘從后頭上來,沖著桂兒頭上就是一個爆栗,口中還不肯放過:“下什么下!你又不指著地里吃飯!倒是我的小姐,收著再不好好曬就都霉壞了!你安得什么心腸,求著要天下雨?!” 桂兒捂著頭,一聲不敢吱。幾個大丫鬟見五姨娘豎起眉頭來,也都不敢開口,便都這樣站著,五姨娘本來沒火,看見這群呆樣,倒愈發有些生氣了。 祈男在屋里聽見聲音,神不知鬼不覺飄了出來,站在游廊下大咳猛咳起來,邊咳邊喘著氣道:“這天太燥!又正是柳絮楊花飛揚時,我的嗓子,哎喲,我的嗓子眼,癢得難受。。。” 話音未落,一個大噴嚏迸將出來,祈男忙用手捂嘴,可憐兮兮地看著地上一群呆住了的女人。 玉梭最先反應過來,忙推桂兒:“快去快去!給小姐兌杯柑橘蜜薄荷果子露來!” 桂兒巴不得一句,抱著頭正要開溜,想想有些不敢,又回頭看了五姨娘一眼。 五姨娘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來:“沒聽見九小姐的話?!一個個懶成精了!”說完便轉身,走到一半時又停了下來。 幾個大小丫鬟動也不敢動彈一下,只等她再發作,不料她只是加了一句:“給我也端一杯來,不用柑橘,換成玫瑰鹵子!” 桂兒應了一聲,腳底摸油,閃了,走過祈男身邊時,后者沖她眨了下眼睛,桂兒咧開嘴,偷偷笑了。 回到屋里,祈男悶悶地坐在窗下,看著外頭芭蕉的投影,心情便如這天氣一般,晦澀難定。 總覺得好像有什么不對,又有什么大事將要發生似的。她的心跳得微微有些快,人便在凳子上坐不住了。 桂兒進來,正巧祈男起身,繡花不會,練練字總可以吧?她本意這樣想來。 “剛才多謝小姐救我一命!”桂兒雖小,人極乖巧,放下雕漆茶鐘便沖祈男笑了。 第十九章 山雨欲來 “這有什么?”祈男并不放在心上,她本意也不在喝什么果子露,因此便賞那小丫頭:“你喝了吧!” 桂兒忙擺手搖頭:“這我可不敢!上好的新泉水,兌著進上的柑橘蜜,又是姨娘親手煉出來的薄荷露,奴婢可消受不起!” 祈男無所謂地聳聳肩膀:“這有什么消受不起?我本來就不喜歡這些甜膩膩的玩意,若你不喝,我只管倒了。” 桂兒忙將茶鐘護在懷里,張大了嘴不可思議:“這么好的東西要倒?若在家里時,我是想也不敢想的!小姐真不喝?” 祈男淺淺一笑:“所以才叫你喝了嘛!別浪費!” 桂兒這才將茶鐘移到自己唇邊,小心翼翼呷了一口,立刻極為驚艷地瞪大了眼睛:“好香!好滑!好甜!” 祈男嘿嘿笑著,走到里間書案前。上好的銅雀硯,配上歙縣出產的徽墨,筆架上大大小小的紫管的彩毫筆,林林總總,無不提示主人的好學。 不過祈男好是好的,卻總不能持之以恒,也就是無聊的時候打發時間罷了。五姨娘也總讓她不必,若磨粗了手可怎么好? 因此剛剛捏起筆來,桂兒就大驚小怪起來:“九小姐又要練字了?我得去外頭張張,看姨娘在不在附近!” 祈男笑了,心想這倒是怪事。若在前世,孩子好學,父母該高興才是,這倒相反了。 玉梭抱著大堆冬衣進來,看見后笑問:“可是小姐又要你來做千里眼了?” 桂兒鬼祟地擺手,縮著身子躲到簾子后頭,向外猛一伸頭:“沒見人,小姐快寫!” 祈男和玉梭一齊大笑起來。 展下玉板紙,不過寫了幾個字,祈男依舊只覺得心神不寧,不由自主地放下筆來。 玉梭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說來也怪,有幾天沒收到驛站傳來的信了吧?” 因籌備宛妃壽禮,宮中近月幾乎每隔一天便通過禮部驛站傳信過來,各種要求絡繹不絕。不過確實如玉梭所說,最近不知怎的,已有五天左右,沒有收到禮部來信了。 也就難怪,五姨娘和太太總是心情不好了。沒有信,也不能問,這是眾人皆知的規矩。宮里有話會告訴你,可身為臣子,是絕對不能主動發問的。 祈男這才發覺,原來自己也是在擔心這事。 是啊,宛妃之事對蘇家大小來說,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說句不夸張的話,千里之外的娘娘掉了根頭發,也夠這里大大小小心疼上半天的。 “你提醒了我,”祈男若有所思地沖著窗外看去,驟然間從陰云密布的空中閃過一道截長的閃電,祈男嚇了一跳,手里的細管狼毫便捏不住了,順著桌子滾落到雕花的青磚地上。 吧嗒一聲輕響過后,轟隆隆雷聲大作,暴雨傾盆而下。 一夜大雨,將杭州城里外澆了個精透,農家高興了,城里卻俱多抱怨。街巷多遭了水淹,走街竄巷的小販出不了門,大家商鋪也都關門做不了生意,因要搶救自家的內澇。 大宅朱門更是忙到不迭,就拿蘇家來說,園里的池子溢出水來,各小院里也都聚下水來排不出去,主子們指揮,大小丫鬟婆子們齊上陣來,提盆拎桶,倒水忙亂。 唯有臻妙院里,五姨娘一大早就坐了竹輦去了太太房里,宛妃的生辰禮今兒便要運出去,她要做最后的整理。 待姨娘前腳剛剛出門,祈男后腳就從自己屋里溜了出來,她有個好主意,以前在書上看到過,正好趁現在實施。 祈男將丫鬟們一齊叫了起來,不許將水放出去,又將下水口用泥堵了,再將院門關了,坐只木浴盆在院里水面上游蕩,又將池子順水偷跑出來的鴛鴦和水鴨拘進院來,與丫鬟們一起,逗樂取笑不已。 玉梭聯合桂兒,從游廊上呼喝,正將一只綠頭水鴨趕去祈男的浴盆前頭,祈男伸手來抓,那水鴨一見有人,慌得連劃帶潛,最后一躍而起,直接從祈男頭上飛了過去。 祈男不妨對方竟有這一招,嚇一大跳不說,頭上臉上更被扇得全是水珠,一下連眼睛也睜不開了。 呆了半天,好容易瞇出條小縫來,祈男咬牙罵了二句:“該死的東西!竟忘了它會飛了!” 玉梭捂著胸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人家可是水鴨,不會飛怎么處?小姐看輕,倒說人家不是!” 祈男嘿嘿直笑,見又有只雌鴛鴦不經意向自己這里漂來,便又伸出手去。不料雄鴛鴦遠遠看見,連叫帶撲沖了過來,祈男沒撈到實處,又被撲了一頭水。 這下丫鬟們愈發大樂,一個個笑得驚天動地,幾乎沒將屋頂掀了去。 就在這時,外頭有個拍門,同樣驚天動地,倒叫人奇怪,怎么那輛扇木門能結實成這樣。 玉梭立刻慌了手腳:“不會是姨娘回來了吧?”一時不知是去開門還是躲起來,嚇得她幾乎沒從臺階上直接滾進水里。 桂兒忙安慰她:“姐姐別慌,才出門時,小姐跟艷香說好了的,若姨娘快回就請她快腳回來先報個信兒!這必是艷香姐姐來了!” 說話間,丫鬟們便順著游廊要去門口,不想祈男眼明手快,早劃著盆來到了門口,哆嗦著站起來,將院門開了。 果然是艷香,想是從園子里擋近路先回來的,身上系的裙子濕了大半,鞋襪也都泡在了水里不成樣子,臉色倒是大喜,氣喘噓噓地道:“姨娘沒那么快回來!” 眾丫鬟,連同在盆里搖擺不到的祈男,皆大松了口氣,玉梭心頭松快,于是也說得出話了:“你這獻勤的小婦奴才怎么今兒這么勤快?姨娘不回來,你倒先回來?看跑得又是汗又是水的!倒可惜了身上這條石榴紅的裙子!” 艷香先指著祈男笑了個夠,然后方嗔道:“你這爛了嘴的小蹄子知道什么?!宮里來信啦!這種好事不值得我回來傳個話么?!” 一言既出,眾人皆長吁出一口氣來,祈男望天望地,在胸口劃了個十字,先謝菩薩,先拜基督。 第二十章 風云突變 好在丫鬟們沒人看見,玉梭也不過微微皺了下眉頭而已。 “快進來說話,”一個大丫鬟名喚玉霖的,忙招呼艷香進來:“將裙子換了,不然那色兒該褪進里頭夾褲上了!” 艷香忙縮身不止:“我可不敢!一會姨娘看見了問起,我怎么說?說我先回來報信么?那以后你們**取樂,我可再不能回來透風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祈男忙喝住玉霖:“是你說岔了,差點毀了本姑娘今后的好事!” 玉霖訕笑幾聲,將尷尬壓了下去。 “你們樂吧,我就是回來知會一句,想必姨娘回來得不會早,若回來心情也必大好,你們只管高樂就是!只別忘了我那份!”艷香笑嘻嘻地丟下話,轉身向外走去。 祈男重新坐回盆里,用來做漿的一根竹枝向前一揮:“前進!孩子們!水鴨正在等著咱們呢!” 鴨子們不知是被她的語氣,還是那支要命的竹枝,嚇得呱呱亂嚇,四下里逃竄,祈男看中最大的一只,一鼓作氣,向其沖了過去。 半個時辰過去了,太陽也出來了,下水口的泥被沖的沖,散的散,院子里的水漸漸消退,祈男見水鴨們疲憊不已,不覺興致也退去大半,于是命人將水放了,自己則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盆劃近臺階。 玉梭將她扶了出來,看看身上頭上,直搖頭嘆氣。 祈男則嬉皮笑臉:“怕什么?正好洗個澡去!姨娘回來,只當我才起身。。。” 她這句話還沒說話,突然,停下口來。 玉梭覺得奇怪,正要問何事,祈男豎起食指,示意她也啉聲。 游廊上零零散散,共有七八個丫鬟,這時也都被祈男的舉動驚住,不由自主地停下手腳來。 這才眾人也才發現,怎么院外,這么安靜? 本來婆子們都在外頭排水,整理花草,打掃園子,喧嘩聲不小,可不知何事起,外頭一絲一星兒聲音也沒有了,幽谷般肅穆沉靜,無聲地有些滲人。 祈男本能地覺出了些異樣,氣氛不對,她想,空氣中羼進了太多的不安,稠厚得幾乎要凝固住了,簡單來說,也就是令人窒息。 不顧玉梭的阻攔,祈男拎起濕漉漉的裙踞,順著游廊向門口小步奔去,繡花鞋也濕了,踏在漢白玉石上,發出塔塔,塔塔的細響來,愈發襯得外頭幽晦難明的寂靜。 祈男以前從不知道,從游廊到院門口這段路會是這樣長的,等走到門口時,她幾乎覺得身上已經沒了力氣。 好笑!她在心里嘲諷自己。這是怎么了?好好的,怕什么?才艷香不是來回,說宮里來信了么?姨娘也高興的很,這都是好事,你怎么心慌成這樣? 就算被人逮到在院里玩水,那又怎么樣? 這家里誰也不敢惹你,太太也要給三分臉色的,有宛妃娘娘在,你怕什么?! 到底在怕些什么?!幾天來不詳的預感?預感是不能做數的! 給自己鼓足勇氣之后,祈男終于伸手去拉院門的木栓,輕輕吱啦一聲過后,門終于被找開了。 伸頭向外看去,祈男驚奇地發覺:外頭沒人! 說不上這是好還是不好。臻妙院靠近園中水池,本是蘇家風景最好的一處,不過也因此這里水災最為嚴重,二十幾個婆子早起便被打發到這里,通渠下水。 現在水不過半退,明晃晃地照出祈男的臉來,婆子們卻一人不見了。 祈男有些不知所措,向外走了幾步,拾級而下,卻叫水攔住了去路。 真是奇怪,怎么會一個人也沒有? “喂!”祈男試探地叫了一聲:“有人沒有?” 突然一只手從背后拍了她一下,祈男打個激靈回頭,原來是玉梭。 “小姐看見什么了?”久久不見祈男回應,玉梭不免著急,因此也沖將出來,并將頭越過祈男肩膀,向外探去。 “嚇死我了你這丫頭!”祈男怒而回瞪,沒有二字已到了唇邊,突如其來的喧嘩聲,打斷了她正欲出口的聲音。 本來是空無一人的池邊石徑上,驟然出現了一群丫鬟,祈男一眼看出,其中有金香和艷香的身影,余者則都是太太房里的,后頭還跟著幾個粗壯的婆子們,也是太太房里的,七手八腳地抬著個竹輦。 是五姨娘! 出事了! 不待人群走到跟前,祈男已是臉色大變,本來拎在半空中的裙鋸脫手而下,泡進了水里,而她卻渾然不覺。 只因她看出來,竹輦上的五姨娘早已是無知無覺,面如死灰,竟是昏了過去! 果然是出事了! “金香!”玉梭跟她心靈相通,自然早看出祈男心急如焚,正好金香走在頭里,玉梭顧不得有太太的人,徑自大叫了一聲。 金香明明聽見,卻不敢吱聲,回頭看了太太的大丫鬟玳瑁一眼,意思現在開不得口。 玉梭手腳直抖,再替祈男擔憂,也不敢多說一個字了。 祈男控制不住地口唇直哆嗦,她竭力在心里命令自己,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可平日里散漫慣了,欲于此時振作?談何容易。 玳瑁面籠寒霜,再不是平日里和煦可人的模樣,打頭領著眾人走到石徑盡頭,厭惡地看著腳下積水,口中嘟囔道:“都是死了一般懶待動旦!打早起到現在,連點子水也掃不出去?害得人身上這樣盡濕了,回去又得新換一身!” 邊說,邊抬頭瞥了祈男和玉梭一眼,明顯這話,指得不是旁人,正是臻妙院里眾人了。 祈男心頭大怒,難不成你的意思讓我來掃么?還是讓我的丫鬟來理?這不是掃園婆子們的事?你白眼看什么看?小心不大的眼珠子掉下來! 玉梭卻比她知趣,從背后拉了祈男一把,低低道:“先看姨娘!” 一語提醒祈男,她立刻跳進及膝蓋的水里,水很涼,她身不由已打了個寒戰,可現在不同以往,姨娘在那頭等著呢,她不能后退,只有向前。 雖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性情如五姨娘這火爆剛強之人,竟一路昏厥地被送回來,再加上剛聽說宮里來了信,祈男的心,瞬時沉進了深淵。 第二十一章 風云突變〔二〕 難道說,是宛妃娘娘?! 不待她多想,金香已在那頭不耐地叫將出聲:“你們倒是出來些人接著呀!難不成就將姨娘丟進這水里?!” 這話太過陰冷尖刻,別說祈男,就連玉梭也聽不下去了,她撲身向前,趕在祈男前頭,趟水到了人群面前: “好姐姐,不敢勞動,姨娘我來接著,姐姐和媽媽們,這就請回吧!” 玉梭的聲音柔中帶剛,且占理帶情,有著不容玳瑁拒絕的凜然。祈男心中一蕩,不覺正眼看了看玉梭。 關鍵時刻,自己竟不如一個丫鬟,祈男由不得生出些慚愧,可現在不是多想這些的時候,身后臻妙院的丫鬟們傾巢而出,祈男更比她們走得還要快上許多。 “且不必都來!我來扶姨娘,你們幾個去院里搬些石磚來,將那水里墊上,好走些,也免得大家都濕了鞋襪!” 玉梭有些意外地看著祈男,原來小姐冷靜并正經起來,竟是這般聰慧伶俐?!平里真沒看出來! 小丫頭們蜂擁而去,不一會兒積水里一座小小石橋便赫然架了起來,趁此機會,玉梭悄悄問著金香:“好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好好地去,回來就成了這樣?” 金香尚未開口,身后太太房里的郝媽媽冷笑著搶在了頭里:“這還用問?總之一家子都叫她害死了!姨娘這樣暈過去倒是幸運!太太就沒有這樣的福氣了!房里多少事要打點,還得顧著外頭!” 叫她害死?!誰是她?她是誰? 難道是宛妃娘娘?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可事實擺在眼前,宮里來了信,五姨娘昏得死人一樣被抬回來,太太房里,平日里就算恨得心頭滴血也不敢凌厲相對一句的下人們,如今卻變得這樣冷酷而猖狂! 不是宛妃,又會是誰?! 祈男的心,越發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郝媽媽明顯看出她的臉色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灰,眼神中掠過一絲冷厲,嘴角翹起嘲諷地笑來。 “所以老話說,福運到時需盡積!又說,事不三思終有悔,人逢得意早回頭!看吧,如今倒了勢,往日里積下的債,這就都要開始,慢慢還了!” 祈男再也忍耐不住,就算玉梭在她背后緊緊拉住,她還是從口中迸出一句話來:“媽媽也知道往日?往日媽媽是怎樣?現在又怎樣?既說事不三思終有悔,媽媽怎么自己倒這樣亂放起厥詞來了?!” 郝媽媽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張著黃巴巴皺兮兮一張老臉,惡狠狠地杵在祈男眼前。 祈男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麻煩請讓讓,我還得去扶姨娘呢,要不然您來?!” 郝媽媽怒目相視,當著自己院里,和太太那邊眾下人的面,祈男毫不退讓。她的身量沒有郝媽媽高,十二歲的小丫頭,還是一臉稚氣,只是眼神,她的眼神沉著冷靜,帶著些她這個年紀沒有的睿智和肅穆。 郝媽媽退縮了,說不清為什么,這個小小庶女的眼神,讓她心底一直堅持的鄙視,有些動搖了,祈男黑曜石一般的眼珠,直盯在她臉上,那清冽眼神中透出凜然傲氣,那高高昂起的小巧下巴,無一不在提醒郝媽媽,好狗不擋道,速速給本小姐讓路! 于是郝媽媽讓開了,身后的眾丫鬟也情不自禁地讓出條道來,祈男拖著濕漉漉的長裙,慢慢從人群中走過,走到五姨娘所在的竹輦跟前。 婆子們早將竹輦放下了,沒人愿意在這個時候,多出哪怕一分力氣,若不是有艷香一人扶住那東西,五姨娘早滾落到地上水里去了 一見伸手,玉梭也立刻跟上了她,二人協力將五姨娘扶了下來,錦芳整個人如爛泥一樣,既無知覺,也無力氣,只管攤在祈男和玉梭的手上。 到底人小力微,祈男立刻覺得力有不逮,好在玉梭大她幾歲,比她有勁,竭力將五姨娘向自己身邊拽了拽,多少減輕了祈男的負擔。 金香和艷香也就隨即上前,四人合力將錦芳連拖帶抱,挪了出來。 郝媽媽連著玳瑁,并太太房里眾多下人,幸災樂禍地袖手看著,個個皆面浮冷笑。 祈男只作看不見,她現在一心只想將錦芳拖回房里,再好好問清,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容易將人帶回到院門口,祈男已是又汗又水,渾身盡濕了,幾個丫鬟也是一樣,狼狽不堪,不成人形。 “好了,郝媽媽,咱們的事也算了了,真正是**煩一樁!不過從今往后,咱們也可少往這臻妙院走了,倒也比從前省了許多麻煩!”玳瑁帶笑對郝媽媽道,語氣中全是不屑。 郝媽媽會意,配合地笑回道:“可不是?早就不想來了,到底上天有好生之德,一日總撞著恁瘟死鬼小奶奶兒們,把人魂也走出了,現在可不是好了?!” 臻妙院的大小丫鬟們聽得脖頸后頭都氣出火來了,有多事又不知近情的正要回嘴,祈男冷如冰霜的聲音即刻傳來:“姨娘不好,正要靜養!快將院門關了,免得聽見些不干不凈的聲音,攪得人心煩!” 話音未落,玉梭極默契地就將院門,咣當一聲,合了個嚴絲合縫。 郝媽媽氣得打迭,剛要回嘴,玳瑁拉住了她,冷笑道:“讓她嘴頭上且逞些能去!媽媽也是知道的,現在的情勢下,且看她還得得意幾天!” 郝媽媽釋然,也就笑了:“可不是?還是姑娘看得清楚!今兒過了,還有明兒 ,明兒過了,還有將來呢!不信就一輩子不出這個臻妙院?若真如此,倒是太太和咱們的造化了!” 眾人一起哈哈大笑了起來。 隔著院門,金香艷香幾沒將牙咬碎了。 祈男并不理會,進門之后,錦芳便由丫鬟們接了過去,玉梭趕緊拖著她去了自己屋里凈房,沐浴換衣。 好容易整理清凈,換上干爽的家常杏黃緞面底子紅白花卉刺繡交領長襖,并一條蔥黃綾十二幅湘裙,祈男急匆匆催著玉梭快將裙子系好,要趕去看五姨娘的情況。 第二十二章 慘不忍睹 玉梭看看她頭上,烏發如云,釵環半褪,想說將頭抿好了再去,可又知祈男此刻必心中油煎一般,便沒說出口去。 拎著裙子,祈男只恨自己不能飛起來直撲到錦芳跟前,待進了房間才發覺,錦芳人還昏迷在床上,金香已替她擦洗過身子,也換好了干凈衣服,此時正在她床前,焦急地不住觀察錦芳的臉色。 “到底這是怎么回事!”祈男一把拉過金香,到了外間:“才不是說宮里來信了?姨娘和太太還高興得很,怎么片刻工夫就成這樣了?!” 金香一肚子積氣和郁悶,終于這時發泄了出來,只聽得哇地一聲,她張嘴大哭起來:“還說什么宮里來信呢!就是那封信來了才搞成這樣的!也不知信上到底說了些什么,太太接到手里,本是歡喜異常,姨娘自不必說,也是高高興興的。不想展開來一看,太太是眼也直了,臉也僵了,話也說不出來了,整個人都傻了!” 祈男沉默不言,直待金香哭了個痛快之后,方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可是宛妃娘娘出事了?” 她這一問不要緊,金香還沒來得及回答,里間床上陡然傳來一聲哀嚎:“我的兒啊!” 外間所有人都被五姨娘這突如其來的發作驚了一大跳,祈男立刻沖金香擺手,示意其不必再說,人也隨即竄到了里間,沖到了錦芳床前。 “姨娘,你醒了?”小心翼翼地問候了一句,祈男注意觀察著錦芳的臉色。 此時的五姨娘,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威風,豆大的淚珠從她臉上滑落,先只是嗚咽,過后越哭越傷心,越傷心越要哭,直到最后,放聲號啕,哭了個驚天動地。 她這一哭真有三年不雨之冤,六月飛霜之慘,艷香和玉梭并不敢進來,只站在門口珠簾下,聽見這悲音,也禁不住抹起淚來。 金香躲在床前的帷幔下,早成了淚人,整個屋子里唯有祈男,保持著高度的克制,和冷靜。 “姨娘先別哭,有什么說出來,心里也舒服些,大家商議著,也好思量出些法子來。”祈男明白,現在自己和五姨娘,連同這臻妙院里所有的下人,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煩。 靠山出事了,大樹立不牢了,陰影下頭的螻蟻不被牽連才怪! 五姨娘邊咧著嘴大哭,邊嚎出聲來:“還有什么可說的?太太說了,信上寫明了的,祈蕙她不知怎么的,惹得皇帝動了氣,貴妃做不成了,說好的生辰也不辦了,人么,也被打進冷宮了!” 冷宮! 祈男身上立刻冒出成片的雞皮疙瘩來。 宛妃被打進冷宮了?! 蘇家怎么辦?自己怎么辦? 一瞬間,祈男腦子里閃過萬千個念頭,不過歸根結底,就是上頭那兩句話。 如今蘇家現有的一切,可以說無不是托了宛妃的恩寵而得來,宛妃進了冷宮,無疑是在蘇家頭上攏上大片的烏云,可以想見,暴風驟雨,也就不遠了! 再者,且不說外頭,五姨娘一直以來眼睛長在頭頂上,無非也是指著宛妃二字,園子里眾人因此對她服帖三分,太太也對她禮讓三分,也不過是因了這二個字罷了。 現在怎么處?!宛妃一倒,后院里的新仇舊恨,也就快要發作出來,才剛送錦芳回來時,玳瑁和郝媽媽的態度,便是十分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 自己躲在大樹下好乘涼的好日子,難不成這就要到頭了么? 祈男絕望地抬頭看天,無語凝噎。 五姨娘哭得涕淚齊下,最后總算能說出話來。原來她并不識字,從來宮中有信都是太太看過之后,再細述給她。 自然也有不放心,生怕太太有所隱瞞從中做祟,因此每回信到,太太念過之后,錦芳總要將信要過來,再給自己的心腹,蘇家的二管家,蘇倫成,讓他再給自己說上一遍。 從久以來成了習慣,太太心里明知對方信不過自己,為大家面上好看,一年前開始,宮里來信后,太太便直接叫過蘇倫成來,將信交到他手中,當眾念出來即可。 今兒的信便也是如此。 蘇倫成念到最后,人已經軟攤在地,太太和錦芳更不必說,直接就垮了。 其實信上并無太多內容,總結起來就是:皇帝下旨,廢去宛妃名號,貶為貴人,打入冷宮。 “可是這到底為了什么呀!”祈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前幾日還好好的?皇上說要好好要宛妃過個整生日,這才幾天時間就變了?” 錦芳哭得頭也抬不起來:“我苦命的兒啊!”這句話翻來覆去,又開始在她口中念叨。 金香悄悄走到祈男身邊,低低地道:“九小姐,信上什么也沒細說,只說咱家娘娘費了,原因什么的一字未提。想是禮部不敢聲張的意思。具體如何,只怕還得等咱家老爺的家信。怕是也就快到了。” 祈男聽見便沒什么說的,錦芳卻不聽還好,一聽愈發哭得氣也上不來:“還什么老爺家信?老爺怕又氣又嚇,不知現在究竟怎么樣了呢!” 頓時一屋子下人,連帶門口偷聽的小丫頭們,一個個皆又抽泣嗚咽起來。 祈男卻是一滴眼淚也沒有。說實話,前幾日她已有不好的直覺,向來宮中有信到的,為何在宛妃生日將近時沒了?這本身就是個不好的預兆。 再者,伴君如伴虎,宛妃受寵的日子已算不短,有所敗落,也實屬自然。上一次老爺來信時,便隱隱提到宮里最近新選了一批秀女,似乎其中有幾個好有些姿色。 帝王多是棄舊憐新的,一厭惡就棄如敝屣,毫無情義。老爺信上的話,尤在祈男耳邊。 本來一家子大小因此擔驚受怕了好些日子,錦芳也縮進尾巴做了近二個月人。不料后來皇上又下旨,要親替宛妃做個生辰,又有封為貴妃之意,這才安撫了蘇家大小。 可人算不如天算,計劃趕不上變化,到底禍事還是躲不過去,逼上臨頭來了。 第二十三章 成長代價 祈男知道,現在追究原因已經不重要了,隨他是皇帝一時心血來潮,還是宛妃真的做錯了事被罰,被貶打入冷宮已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自己和五姨娘的苦日子,從今兒開始,必將正式地揭開帷幕了。 祈男不敢再多想下去,見錦芳越哭越厲害,又有要暈厥過去的趨勢,忙吩咐金香:“現在別再提這個了,快去小廚房叫胖師傅做一碗安神湯來!艷香!” 外頭應了一聲,艷香小步跑了進來。 “你將那銅爐里安息香點上,再叫個小丫頭來替姨娘撫撫胸口,一會湯來,你們幾個看著姨娘喝下去!” 丫鬟們愣了一下,祈男跺腳急道:“非得看著姨娘再倒下去才動不成!” 眾人一哄而散,唯留下玉梭,怔在當地,不敢置信地看著祈男。 九小姐怎么瞬間換了個人似的?以前那個慵懶散漫的蘇祈男不見了,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目光堅定,沉著穩當的大家閨秀,雖則臉色依舊慘白,可那股子睿明端莊,處變不驚的氣質,卻是她以前從未在祈男身上看到過的。 祈男明顯感覺到了玉梭的目光,她心里哼了一聲,這有什么可值得奇怪?以前不過是用我不上,萬事有人替我抵擋罷了。 現在則是趕鴨子上架,不上也得硬著頭皮上,怎么樣?你到底是上還是不上? 將這繞口令心中連著默念三遍之后,祈男走到錦芳床前,彎腰下來,語氣極溫柔地道:“姨娘,快別哭了!哭壞了身子可怎么處呢?” 本是勸慰的話,不想倒如火上澆油,愈發將錦芳的哀怨激發了出來,她抱住祈男,連哭帶嚎地道:“我苦命的兒喲!今兒她在宮里可怎么處喲!我苦命的兒喲!丟下我們娘倆,今后在蘇家可怎么處喲!” 祈男身上頓時被糊得全是錦芳的眼淚鼻涕,心里亦是無可奈何。是啊,平日您老人家做慣了皇太后,得罪了上下不少人,如今一下從云端被打落下地,真正是不知怎么處了! “姨娘快別如此,外頭正有不少人要看臻妙院的笑話呢!如今姐姐不好了,姨娘更要自立起來,別叫人看輕了!姐姐如今正是需要家里支持的時候,姨娘自己尚不能振作,怎么寬慰支持姐姐?!” 錦芳雖悲痛欲絕,到底還是被祈男這話說中了心扉。是啊,一向她最要面子,怎么能叫人看笑話?且祈蕙她,她。。。 唉! 想到那個給自己帶來富貴,帶來榮耀的女兒,此刻怕正孤零零一個人守著座破殿,叫天不應叫聲不靈,錦芳的心碎了。 祈男見對方眼淚有緩和下來的意思,立刻趁勝追擊,雙手握住錦芳的手,柔和卻有力地道:“姨娘想想看,太太尚不知能不能靠得住,姐姐在那宮里,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咱們臻妙院了!姨娘若垮了倒了,姐姐得多傷心難過?本自受了打擊,還能再向她身上加擔子不成?!” 錦芳的眼淚慢慢收了下去,雖則臉色還是很差,到底還是漸漸平靜了下來。祈男握著她的手,默默不語,陪她坐了一會。 片刻之后,安神養息湯送了上來,胖師傅用了上好的肥母湯熬出來的,除了藥料,又加了一小包新進的龍井,又香濃又純釅。 祈男從金香手里接過碗來,輕輕吹了吹,試過不燙正可入口,方將小金杏葉湯匙交到錦芳手里,自己則依舊捧著碗,面對錦芳端正坐著。 丫鬟們進進出出,點香的點香,放簾子的放簾子,眼光卻只在祈男身上打轉,看得出來,都被祈男的變化驚住,并感動。 小姐一下長大了!果然老話說得不錯,苦難令人成長啊! 祈男對眾人所行的注目禮,視而不見。媽蛋的,我本來就不小,以前只是懶得表現好嗎? 就值得你們這幫小蹄子這些失驚張怪的! 還是說,以前真的是,太過放縱自己了? 要不是手里有碗,祈男還真有點想去撓撓自己的腦袋。 一碗熱氣騰騰的安神湯下去,五姨娘錦芳恢復了精神頭,推開碗放下勺,她一個翻身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艷香,你去叫了倫成來,我有話吩咐他!”精神一恢復便開始發號施令,錦芳就是這樣的性子。 艷香有些猶豫,才太太命人抬了姨娘回來時,明明吩咐過,只令姨娘在院中將息養神,不得外出,也不得招人入院的。 平日里太太的話對臻妙院的人來說,基本不算個事兒。可現在形勢變了,今日不同往日,那么,到底是聽姨娘的,還是聽太太的? “你怎么還不去?”錦芳有些不高興了。從來她是說一不二的,怎容得人耽擱自己的話? 祈男看出艷香的為難來,忙接過話道:“姨娘真是個性急的人,才好些又勞動不止的做什么?養神養神,不養哪來的神?有話等到午后再說不遲,眼看就到吃飯的時間了,成叔也要吃飯不是?這會子叫了他來,是讓在這里吃呢還是出去吃?在這里又不成了規矩。” 錦芳脖子一梗:“有什么不成規矩?我的地方我的廚房!留個下人吃飯有什么了不得的?” 祈男心想這人是真傻還是假傻?現在不是以前的好不好?! “如今家里出了大事,成叔少不得外頭張羅,姨娘有事即便遲會子也不怕耽擱,再說,太太那頭。。”祈男沒趕上阻攔,金香多嘴搶在頭里開了口,話到最后,看見祈男趕緊收聲,卻已經來不及了。 錦芳本來心想算了,不料聽見太太二字又將腰桿直了起來,眼里閃出兇光來:“你們這起小蹄子,看見宛妃倒了就不拿我當人了是不是?” 祈男見金香漲紅了臉,趕緊上來推她:“你先將碗送出去,再看看廚房里今兒有什么菜,叫胖師傅添些姨娘愛吃的做出來!” 金香心里念了聲佛,立馬開溜走人。 錦芳還想叫住她,卻被祈男一把捏住了手:“好姨娘,看才喝了湯又動氣!”邊說邊輕輕推送,玉梭也小心上來幫忙,到底還是將錦芳扶回了床上。 第二十四章 上門領人 錦芳掙扎幾下,竟沒能掙脫出來,心想這丫頭年紀不大,力氣倒不小。還有玉梭這小蹄子,怎么跟這丫頭一條心到這個地步?不說話便有心神默契了? “你們別只管推我,你也知道,外頭多少大事,”錦芳人在床上,心卻不死:“我不料理誰來管?” 現在沒有您插手的份了!太太上頭端坐著呢! 這話祈男知道,是斷然不能出口的,不然就是自己找死。錦芳的心情她也能理解,說實話她更比其著急得多,靠山倒了倒了!不能享福了享福了! 不過祈男也十分清楚,現在不是賭氣耍狠的時候,家里突生變故,正需定心看清形勢,再者玳瑁和郝媽媽剛才的嘴臉已經十分明顯地表達出,太太此刻的意見了。 識時務者為俊杰,硬撞南墻非好漢! 正當錦芳喋喋不休,祈男曲意軟語寬慰對方時,金香一臉驚慌地跑了進來。 “回小姐,姨娘的話!管事齊媽媽來了!” 齊媽媽是園子里的管事,管著各房及園子里下人的花名冊子。她也是太太的陪房,貼身心腹。套句現代的話來說,園子里眾奴才下人的人事任免,皆經她手負責。 這時候齊媽媽來?定不會是好事!祈男正要勸錦芳留在屋里休息,不想對方動作更比她快,祈男來不及攔下,錦芳就已經跳下床來,越過她的身子,向外間走去了。 去年,因五姨娘執意將胖師傅要到自己院里來,齊媽媽有心護言,二人在太太面前便有些言語不合,一來二去的,便結下了梁子。 太太也知道,因此有話從不叫齊媽媽到臻妙院來傳,就怕生事的意思。 今日卻是她上門來了,祈男在心里重重嘆息。 “喲!這半天了,你們院子外頭還汪著許多水?叫人怎么進來傳話?”果不其然,齊媽媽拍開院門后,便沒好氣地對著小丫頭桂兒抱怨道。 桂兒不敢回嘴,只有陪笑。 齊媽媽沉著臉,瞪了桂兒一眼,越過她氣勢凜人地向院內走去,此時院子里也還殘存些積水,因早起玩樂的緣故。 齊媽媽腮幫子簡直要垂到脖子上了,恨不能直接在頭上掛塊我生氣的牌子,本來不想繞路,見白石子甬道上全是水,拎著裙子就去了旁邊的游廊,邊走還在不住地抱怨:“今兒來這一趟,倒了老婆子八輩子的血霉!” 丫鬟們靜悄悄地站著,一個字也不敢提,齊媽媽冷笑著從她們身邊過,也不拿正眼瞧人。 錦芳早在門口臺階上候著了,她也不是傻子,知道這會子齊媽媽來就是要生事,不過她怕過誰?宛妃是倒了,可她火爆的性子沒倒。或者說,還沒及得上倒。 “怎么今兒勞動齊媽媽大駕了?我們這里可伺候不起您這樣的大人物!早知道倒了血霉,就該回了太太別來!” 齊媽媽聽了錦芳的話,愈發冷笑連連:“想不到太太那里都亂成一鍋粥了,五姨娘您老人家倒還跟從前似的,沒事人呢!還有空跟人斗嘴打牙的?真是應了那句話,閑得沒事的人,就會找事!” 本來就心理身理極不舒服的錦芳,被齊媽媽這樣一番夾槍帶棒的攻擊之后,終于失去了理智,柳眉倒豎,星眼圓瞪,雙手叉腰,惡狠狠地怒斥起來: “我說今兒怎么就一天不順心呢!原來死不掉成了精的老烏鴉在老娘面前刮噪!” 見話頭不好,祈男立刻上來要勸,不想剛剛拉住錦芳的衣袖,就被她拔手一甩,直接丟到了身后。 祈男沒料到錦芳反應如此之快,當下就仰面朝天地向后倒去,幸好玉梭眼明手快扶她站穩,不然咱們的九小姐,今兒可就要失禮于人前了。 撥開祈男,錦芳猶自口中喋喋不休:“我怎么就跟人打牙閑混了?怎么就找事了?要不是你進來就調唆著,我才懶得跟你多嘴!你才說太太心里急,那我心里就不急?那可是我親生。。。” “姨太太,這話您可說得太過了吧?”齊媽媽冷若冰霜地截住了錦芳的話頭:“宛妃娘娘,哦不對,現在是宛貴人了。宛貴人那可是太太的女兒,太太拉著手送出門去的。您老算哪一門哪一戶的?小姐都是太太的,您也不過就比我們 高半個頭罷了,倒會說笑起來,太太才是真得懶得跟姨太太計較呢!若真細論起來,您老可連站的地方也沒有!” 錦芳簡直要被氣撅過去了,什么時候她受過這種重話? “放你娘的辣燥屁!你是個什么東西敢在老娘面前放肆,你,你,我,我跟你。。。” 還是沒讓錦芳將話說完,齊媽媽不慌不忙,再將開口迎頭堵住了對方:“我說姨太太,你長不長心眼?有沒有眼睛?外頭忙得火燒眉頭了,您只是這里裹亂!我沒工夫跟這里閑扯!胖師傅呢!叫她出來,我領了回去交給太太復命!” 什么?!錦芳是一氣未了,又來一氣! “阿胖是我的人,憑什么交你帶了去!”錦芳眼里閃出綠光來,恨不能直上去撕吃了對方。 “你的人?”齊媽媽嗤之以鼻:“這園子里哪一個不是老爺太太的人?什么時候您老也掛上號了?敢情我們都是您老的人?您也不撒泡尿照照,您有那么大的臉么?!” 五姨娘一肚子忿氣無處著,雙腮紅上更添紅,張大了口,半天卻吐不出一個字來。是啊,面子是別人給的,更是實力的昭示。現在沒了里子,誰還給你面子? 祈男實在看不下去了。就算宛妃倒了臺,太太這樣緊逼著上門來,也有些過份了吧? 不過也難怪別人,五姨娘這三個字平日里在蘇家太過響亮,太過耀眼,是不將別人放在眼里的。 現在墻倒眾人推,太太更是推在了最頭里,五姨娘和太太爭風不是一日二日的事了,以前太太礙于宛妃,不敢不給五姨娘面子。 現在呢?只說二個字,逾越!太太占理,五姨娘只有吃癟。 第二十五章 形勢逼人 不過到底是自己的親娘,且與自己息息相關的,祈男不得不開口幫著錦芳: “齊媽媽,您這是何苦?既然說累了,又這樣大呼小叫的,勞神傷身,又失了規矩,也叫下人們看了笑話。” 祈男慢慢走到錦芳身邊,半個身子壓在她前頭,緩緩開了口,語氣鎮定委婉,不急不躁,倒正與錦芳相反。 “您平日里是個管人的,如今太太打發了差事來,不說辦事,先跟姨娘斗起嘴來,今后再說人,怎么好開得口呢?” 齊媽媽張大了嘴,怔住了。 她沒想到,一向懶散不理事的九小姐,會有這份膽量,和擔當,且看其年紀尚幼,說出話來卻不卑不亢,更有理有據,叫人一時竟回不上話來。 還有一點,祈男到底是位小姐,沒出閣的小姐都是嬌客,誰知道今后會怎么樣?宛妃就是最好的例子。 太太也就是在這一點上吃了虧。雖說人家現在不中用了,可到底還是抬舉蘇家過了近十年的好日子不是? 想到這里,齊媽媽本來劍拔弩張的神情緩和了下來,說出話來,語氣也多了三分恭敬和禮節:“九小姐的話,有些道理。既然九小姐 這樣說了,我也沒別的話。只是太太叫我領人,我只有照辦。這是正事,小的不敢耽擱。若九小姐不肯放人,或是有人不肯,我只管帶了九小姐去回太太,別的事,身為奴才,不敢多理。” “不許放人!”錦芳這時又來勁了,全然忘了剛才自己被噎得上氣接不到下氣的模樣。 祈男并不轉身,只將左手輕輕放到了錦芳肩膀上,其實就是摟住了她,這才覺出錦芳身子瑟瑟直抖,心中陡然生出些憐憫之意來。 好姨娘!形勢逼人,現在不同以往了! “太太既然要,自然有太太的道理。我們不敢駁回。玉梭,”祈男喚了一聲:“去小廚房里領了胖師傅出來,叫她跟齊媽媽去吧!” 錦芳瘋了一樣的從祈男手下迸了出來,祈男死死拉住她,又叫金香艷香上來幫忙。她知道錦芳不肯,可是不肯也不行。 齊媽媽得意洋洋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多少天積下的怨氣,一朝散盡。還不止呢!她黃澄澄的眼珠里,霎時有戾氣迸出。 五姨娘,您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您還不知道?多少人等著跟您秋后算帳呢! 胖師傅到底還是跟了齊媽媽走了。錦芳大鬧一場,聲嘶力竭,再次暈過去,被抬回了自己屋里。 玉梭有些擔心,有些恐懼,現在不知怎么的,跟以前掉了個,不再是她提點祈男,而是處處要依靠祈男了。 “小姐,姨娘這樣下去,可怎么好?”玉梭的聲音抖抖的,眼里包著一汪淚。 祈男坐在錦芳的床前,早先她已命了小丫頭露兒去二門外,請個醫生回來看看,這會兒只有靜候。 “怎么好?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祈男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既生變故,姨娘心里不痛是不可能的。今后也不能再跟從前一樣了,自然要有此一病。不過如同膿頭,出來清干凈了,雖留下個疤,也算好了。” 玉梭聽著祈男的話,將信將疑,不過看對方說得態度十分堅決,眼里的淚倒是收回去一半。 會好么?能好么? 祈男知道,自己這話不過是安慰身邊這個丫鬟罷了。姨娘到底能不能好,她自己心里也沒底。 膿頭拔出后,其實還有一種可能的,那就是越爛越大,最終彌漫全身,直至崩潰。 希望事情不會真到那一步才好!祈男微微搖頭。 “九小姐!不好了!”露兒從外頭連蹦帶跳地進了,臉色焦黃,豆大的汗珠掛滿了額角。 金香守在外間,聽見聲兒不好,一把就將露兒拽出了房門。 “你找死啊!”金香壓低了聲音呵斥道:“沒見姨娘都成了這樣?還大呼小叫的!” 露兒慌得不行,祈男隨即跟了出來,拉過她來問道:“出什么事了?慢慢說,不要慌!” 露兒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我本來去二門外,預備找個相熟的小廝尋太醫來,不想二門外的都跟串通好了似的,一個個只說是沒空,沒一人肯出去的!” 金香氣得眼睛都紅了:“這必是太太吩咐下去的!”她有些失控地叫出聲來:“就算平日有些不和,不至于有病也不讓人瞧吧?!真出了事怎么了得?” 艷香也在旁邊搖頭:“才領走了胖師傅,眼下又不許人瞧五姨娘,當真太太是要趕盡殺絕了么?” 祈男立刻上前來,一把先將艷香的嘴捂了,然后回頭向屋里看去。還好,五姨娘比上回暈得結實,一點兒沒有聽見的意思。 “你們都收了抱怨吧!”祈男聲音不大,卻極有鎮定人心的力量:“都這樣起來怎么處?” 丫鬟們悄悄收了眼淚,一時間沒人說話,靜悄悄中,各人的心情略有些平穩下來。 祈男這才又開了口:“姨娘也不是什么大病,不過氣急了,心頭郁結又過發散不出來。我記得房里還有半包鉤藤,金香你取了,用戥子對準了稱出五錢來,濃濃煎出一碗來,先給姨娘喝下去再說!” 金香不敢耽擱,應聲去了,到錦芳床前揀妝里一尋,果然黃紙包著,小半包鉤藤收在里頭。 于是取了出來,又將戥子上星兒對得準準地,稱出來給祈男看了。 “小姐好記性!”露兒邊撈起袖子擦汗抹淚,邊情不自禁地贊道。 祈男不及回應她的話,立刻就叫金香守著紅泥小爐煎出來,又吩咐艷香:“廚房里還有泡好的百壽長春酒呢!這藥且得煎上一會,你先倒一小鐘酒來,給姨娘喝下去!” 原來那百壽長春酒,是用了上好的黨參、生地、茯苓,白術、白芍、當歸、神曲,并川芎,桂花,桂圓肉,按比例加入上好的南燒,泡兌出來的,最后過濾時再加入冰糖,極是補肝益腎,補養氣血,健脾助運。 第二十六章 失勢遭殃 這酒本是錦芳命了太醫開出方子來,讓胖師傅預備給二老爺回來時享用的,現在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眼下錦芳虛勞心傷,倒是正對了癥狀,因此祈男才讓艷香砸了泥頭,傾出一小鐘來。 錦芳緊閉著眼睛,嘴巴也跟蛤蜊似的,死也不肯張開。祈男不知道她是真暈得死過去的,還是裝得不省人事。 不過現在可由不得。祈男命艷香在后頭扶靠著,自己左手捏開錦芳的嘴,右手端了酒杯就向里灌去。 錦芳勉強咽下去半鐘,片刻之后,哭叫出聲來:“好苦啊!” 祈男命人收了酒鐘,不言不語地坐在床前。 現在就苦了?苦日子還沒來呢! 祈男心里明鏡似的,看太太這架勢,是預備新帳舊帳一起算了。 只是到底為何,宛妃被貶?這事還有回旋余地沒有? 祈男只恨自己穿來時沒帶手機,少了多少聯系的機會? 不過后來一想,自己智硬呀!帶了手機又怎么樣?沒有機站,對方也沒有手機,你往哪打?! 看來是急糊涂了。 眼下只有慢慢等了,邊熬邊等。、 “老爺獨身一人在京里,知道這個消息不得急得什么樣兒呢!”錦芳邊哭邊喊:“我的老爺呀!你要知道芳兒在家里受人欺負,竟連個廚子也保不住呀!” 祈男的心愈發沉甸甸的。倒不是為了什么受欺負。說實話老爺對五姨娘好,開頭為其美貌,后來就全因為宛妃了。 現在宛妃失勢,大老爺二老爺不知會不會被牽連。要知道,二位老爺仕途發展,那可都是托了宮里有人的福。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人失勢,全家遭殃。 這道理,是個人都懂。 “不行,我得叫倫成來,我得叫他寫封信給老爺,我得讓老爺給我做主!”不知是不是祈男的沉默讓錦芳覺得有些無聊,她哭了半天得不到回應,突然又來了邪勁,一個翻身,就要從床上下來。 祈男哭笑不得,看來這五姨娘是略好些就要生事。 只是不知道,若她知道二門外尋不到人,將會做何感想呢?蘇倫成這個滑頭,一向看中五姨娘氣焰高油水足才靠過來的,現在又將在太太和這里,做何選擇呢? “姨娘!”祈男一把將錦芳按回床上去:“現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點道理姨娘該比我明白!還有,成叔以往是略有些風吹草動就要向臻妙院跑的!現在出了這樣大的事,姨娘里外暈了二回,你看他有個影兒過來么?!” 一語驚醒夢中人,錦芳呆住了。 金香送進藥湯來時,屋里正是一片愁云慘霧,錦芳抽抽嗒嗒地哭個不住,到了現在,她才總算體會到了,什么叫絕望。 祈男呢?并不開口安慰。她知道,哭出來反而好,憋在心里,更容易出事。 以前太享福了,現在看來老天要有意磨練自己了。祈男鼻子有些發酸, 不過還好,她沒有眼淚。不是不傷心,不是不難過,只是她知道,現實臨頭,只有接受。 難過當不了武器,傷心更傷身。以前自己不屑而為的那二個字,現在不得已,而要認真嚴肅地為上一為了。 二個什么字? 宅斗! 這天下午,祈男和眾丫鬟好說歹說,總算勸得五姨娘錦芳喝下一碗安神湯,小睡了片刻。祈男也算得半日喘息之機。 太太房里再沒了動靜,也沒叫人再來傳話。金香遣個小丫頭出去探探風聲,回來卻說什么也沒打聽到。 因園子里的人,見著是臻妙院的,躲避不迭,更談不上說句話了。 “你就沒去你姑媽那兒打聽著些?!”金香在那小丫頭額角上重重點了一手指:“她總不能連侄女兒也嫌棄吧!” 小丫頭哭喪著臉:“姑媽是上夜的,這會子還在家里沒進來呢!” 金香頓時啞口無言,只是心里不好受,便又重重戳了小丫頭一指,半晌方狠狠地道:“那就到晚再去打聽!不探些什么出來,別說姨娘,我就先叫你頂了石頭院里跪到明兒!” 小丫頭唬的眼里飆出淚來,玉梭路過聽見,嘆了口氣道:“金香,平白地你嚇她做什么?一會再叫她去就是了!” 金香這才罷了。 玉梭手里捧著個剔犀“福壽康寧”的香片盒子,悄悄走到金香身邊,問道:“姨娘可醒了沒有?” 金香愁眉不展地擺手:“沒有。不過醒來也是生氣,倒不如多睡會子。” 玉梭點頭:“可不是?九小姐也這樣說。才特意從屋里尋出些安息香來,這不,叫我送進姨娘屋里,點起來。” 金香一聽,忙接過盒子,又是嘆又是贊道:“還是九小姐有心!”說著湊近玉梭耳邊,壓低了聲音又道:“只是平日再看不出來,九小姐原來這樣體貼又知事!” 玉梭心酸地道:“也算是姨娘因禍得了福吧!以往雖則姨娘嘴上厲害些,到底還是她庇佑著小姐。如今看看,倒有漸反之勢了。” 金香眼圈紅了,也不多說,捧著盒子進了錦芳屋里。 回去后,祈男問著玉梭:“東西送去了?” 玉梭點頭,看看祈男臉色也不太好,正要勸她歇息一下,不料祈男又有話吩咐:“你去小廚房里,看看晚上有些什么吃?胖師傅一走,晚上這餐只怕姨娘又要生氣。” 玉梭頓覺有理,立刻轉身就向外走去,不想剛剛走到外頭,就聽見正房里有聲音吵了出來: “你們一個個黑了心不怕天打雷劈的下流種子!” 一聽就是錦芳的聲音。 祈男本來已經褪了釵環放下頭發來,預備躺一會養養精神,這時聽見吵鬧,來不及將挽起頭發來,忙就趕了過來。 玉梭見狀,也跟在其身后一起進來。 剛剛將門口那掛撒花洋紅的軟簾揭開,祈男腳還沒邁進門檻,便由不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右首花幾上本來一只法花牡丹花粉彩梅瓶不見了,地上全是打碎的瓷片,又到底潑灑得都是水,兩邊彩漆描金廚柜上都濕了個凈透。 第二十七章 太太來了 花幾對面的香幾上,銅香爐滾得不見了影兒,只留下一地的香灰,混進水里,越發是一塌糊涂。 金香手里的香片盒子也不見了,地上都是撒落出來的香餅,泡進了香灰泥水里,盒子則不知飛去了什么地方。 錦芳披頭散發地站在外間屋子中央,怒氣沖沖,臉上漲得通紅,眼睛也紅了,真正好像個惡鬼一般。 這不用說了,祈男一見便知發生了什么。 “金香,你怎么這樣不小心!”知道歸知道,話還得這樣開頭,祈男拎著裙邊進了屋子,既要小心不踩中地上的垃圾,又要小心不踩中錦芳心中的地雷。 金香一手捂臉,一手也同樣拎著裙子,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地回道:“我,我才進來,沒發現姨娘已經醒了。正要去香爐里添香,姨娘從背后出來,我嚇了一跳,不小心就打翻了香爐。姨娘生起氣來,就。。。” 其實香爐是錦芳打翻的,她不讓金香再往里頭添香餅。不過當了面金香不敢直說,只得含混開口。 祈男暗中推金香出去:“你怎么這樣不小心?難怪姨娘生氣!還不快出去!叫小廚房里做幾道姨娘愛吃的菜,晚上送進來!” 金香立刻預備開溜,不想錦芳尖利的聲音,無比兇狠地傳了過來:“送什么送!老娘才不吃別人做的東西!” “喲!想不到五姨娘還有份志氣呢!那倒是我平日小瞧了你!” 祈男心里暗叫不好,太太來了。 眾人心驚膽戰地回頭,果然,蘇家二太太,沉著臉垂著手,正直直地站在房門口呢! 玳瑁替她打著簾子,臉上一付幸災樂禍的表情:看你們這回怎么死! 錦芳此刻心里怎么樣的,外頭是一點看不出來,祈男只知道,她的表情還跟剛才一樣,強硬不肯退讓。 只是實力已經不如人,外頭再強,又能如何呢? “太太怎么來了?”艷香忙陪笑走上前來,欲向里讓。 太太臉上陰陰地笑了一下:“本來想來看看你們姨娘,不想卻撞上她發脾氣。看來我來得不巧了!” 祈男心里直打小鼓。替丫鬟們圓場,寬慰姨娘是一回事,跟太太正面交鋒那又是另一回事。 雖說有前世的磨煉,可蘇二太太不是個好糊弄的主,祈男心里沒底,不敢貿然開口。 錦芳對太太的陰笑抱以冷聲:“我說怎么一下屋里陰氣上竄呢!本來坐著也要出汗,陡然間身上就冷了下來。原來是太太來了!倒是有失遠迎了!不過前頭媽媽來說,太太正忙得不可開交,連我的人也叫走了,怎么?這會子卻又得空了?既然有空, 還請太太將胖師傅還給我!我離了她,是一餐飯也吃不下的!” 這姨娘好大的膽子!祈男不禁在心里咋舌! 不過她是真蠢還是假蠢?當真看不出形勢有變?! 果然太太先只愣了一下,過后放聲大笑起來,邊笑邊指著錦芳對自己身后的丫鬟們道:“你們看看,我才說的話可有錯?!” 錦芳冷著臉等著,直到太太笑了個夠方才凌厲地追問:“太太剛才說什么了?既有跟她們的說的,不如當面對著我來說!” 屋里眾人的眼光一下全落在了太太身上,欲看她如何回應。一向太太對五姨娘是忍讓再忍讓,說起來是十分之有涵養,看上去卻是有些可憐的。 不過如今的太太又會怎樣?祈男知道,這回怕是姨娘自做死路了。 太太依舊保持著笑容,似乎還跟以前一樣,不將五姨娘的話放在心上。不過以前是忍字頭上一把刀,笑也是無奈的。 現在呢?卻是明知敵我實力懸殊,有把握的笑了。 “姨娘這么想知道?也罷,說給你聽也無妨。我才不過說,你們別以為宛妃被打入冷宮,咱家五姨娘就會夾起尾巴來做人!她呀!天生掐尖要強,又是不撞南墻心不死的性子!你們且看吧,”說著太太指著錦芳,對身后跟來有大丫鬟翠玉和銀蕭道: “五姨娘剛才的表現,可跟我話里意思一樣?!” 銀蕭嘿嘿笑了起來:“太太果然火眼金睛!依我看來,確是一點沒錯!” 翠玉更是有些放肆起來:“可不是?人都說太太一雙眼里,什么妖魔鬼怪也藏不住!如今看來,一點不假呢!” 太太主仆三人的連番轟炸,終于讓錦芳有些崩潰了。她本就衣冠不整,再加上氣色不佳,又光著腳,受氣之后整個人便跟個瘋子似的,三尸神暴跳,五臟氣沖天,一點紅從耳畔起,須臾紫遍了雙腮,直跳起腳來: “你們幾個爛了嘴的短命小賤人!你哪只眼看出來本姨娘是妖魔鬼怪了?老娘翹起一只腳來也比你頭高上許多!有你們說話的份兒?!” 錦芳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門口方向,雖是罵著丫鬟,可明眼人都聽得出來,那話里也包括進太太去的。 這滿屋里都是明眼人,沒一個實心眼的,因此太太臉上,頓時蒙上了一層戾氣。 “看來姨娘心里的火還不小呢!”不過太太十分冷靜,倒叫祈男有些佩服,便愈發有些擔心起錦芳來。 說真的,沒了宛妃這堵擋風的大墻,五姨娘真不是太太的對手呀! “你當我有那么大的工夫,閑著沒事要來看你!”終于,太太臉上猙獰之色開始顯露:“不過是老爺才打發人從京里快馬送了信來!信中有關于姨娘的話,我才不得不親自跑這一趟!” 錦芳眼里突然一亮,老爺來信了?還有帶給自己的話兒?! 祈男卻眼里一灰。她沒讓狂喜歡蒙住了眼,心里還是清醒的。老爺若有好話,太太斷不會如此行事。 只怕姨娘的希望要落空。不,應該說,是要更加失望了。 金香忙上來要請太太進來,這已經是第二回了。 “太太請進來說話!這會子日頭下山了,怕這門口風大,若扇著了事大!”金香比艷香乖巧又會說話,可聽進太太耳里,依舊不入味。 第二十八章 太太上位 “看你們這地上屋里,成個什么體統!”太太厭惡地看著腳下,嫌棄的表情藏也藏不住:“你們就算不理會外頭,到底還該將自己屋里打掃得成個人樣!臻妙院是蘇園里景致最好的地方,既然給了你們,若不知愛惜,倒不如倒騰出來!” 錦芳對她這番話是一字不聞,只管追著要問:“老爺有信?哪兒呢?!” 太太重重咳嗽一聲,從銀紅繡鳳的袖子里掏出兩只薄薄的紙來,半天才展了開來,就站在門口念出聲來:“。。。既然事已至此,多慮無宜。外頭自然有我和大老爺照看,家里還請夫人多多費些心。五姨娘心性是燥的,” 太太念到這里,有意挑起眉頭,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錦芳一眼,后者滿腹心思全放到了太太手里那張紙上,卻也顧不得跟她計較。 “五姨娘心性是燥的,”太太有意將這句話又著重讀了一遍,然后才接下去道:“望夫人毋縱其驕奢。鹵莽浮躁,非人所宜,現在家中陡生變故,正是一切該小心提妨之時。夫人應時時指導,興利除弊,杜漸防微,令其不可生事。因夫人一向量宏意美,原宥海涵,如今便請夫人諒度差譴,斟酌指揮。” 太太慢悠悠地將信念完,又慢悠悠地將信重新折進來收回原處,最后方似笑非笑地,盯住了錦芳:“你可都聽見了?!” 錦芳此時已是面如死灰。 向來老爺來信,對她不是問長問短,便是言之灼灼地在信里囑咐,要太太好生看顧自己,話里話外,無不令夫人以自己的喜愛當先。 如今這信卻好比是換了個人來寫,全然二樣了。 “從前你出風頭出得也夠了!”太太這時聲色俱厲,臉也板了起來:“園子里只你大了是不是?何時將我放在眼里?如今怎樣?宛妃是你教導出來的,不錯,她是成了人中龍鳳,可到底有失大量!這不?好了才多久,畢竟成不了長久的氣候!” 錦芳沉默著,這對她來說是難得的。 太太見此,愈發得意:“五姨娘總愛說,宛妃有現在的這般氣派,全因了姨娘自小到大的教誨。如今怎樣?被打入了冷宮!可也是姨娘教誨所至?!” 錦芳被對方逼問到臉上,還是一言不發。 祈男聽到現在,心里開始發慌了。只因錦芳的表現太過反常。若叫喊哭嚎出來倒好,只是這樣一味的失語,祈男心中頓生不詳之感。 太太還不肯放過,依舊得意洋洋,大放厥詞,也難怪,她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既然姨娘教得好,怎么宮里三千粉黛,別人不見進冷宮,唯有姨娘教養出來的女兒,進了冷宮?所以我平日里總說,婚擇佳士,婦選淑姿。一時的好壞罷了,且只管放長遠了看!” “太太教誨得極是!”祈男終于忍不住了,看錦芳死人一樣只有出氣沒有入氣,她不覺心生恐意,再不敢開口也只好開口,萬望能打發了太太,好讓錦芳得以喘息。 太太冷若冰霜的目光,隨著祈男的聲音,緩緩投射到她身上。那目光里陰氣颼颼的,祈男背上立刻被激出一層冷汗來。 “我竟忘了,原來這兒還有位九小姐呢!”將祈男遍體打量了個夠之后,太太終于開口了:“你倒是會說話得很!平日也不看你這樣愛搶先奪人的,在我面前更難得有個一句半句,怎么?今兒反了?” 玉梭一聽這話,心里便急了起來。太太明說九小姐是在幫著姨娘了。 “太太的話,我不敢駁回。”祈男也不笨,怎么會看不出來太太的心思?她竭力做出自己面部肌肉可能范圍內,能做出的,最大的恭謙之態,陪笑和順地道: “不過生怕太太一時勞頓,傷神傷身。老爺信里說了,如今家事都要靠太太一人相撐。老爺的吩咐太太自然不會違背,因此事多人忙,可以想見。女兒只是心里替母親打算,”這句話祈男是用極溫柔,極委婉的聲音說出來的:“若自己不偷閑養息,再能干的人,再牢靠的身子骨兒,只怕也吃不消呢!” “就是,太太,”玉梭趕緊上來幫忙:“如今一家大小都指望著太太一人,太太若不保重,我們可怎么樣呢?!”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太太立刻臉色稍霽,頓了頓方開口道:“倒是九小姐乖巧。你們也知道,如今不同以往了,凡事自當婉轉熟思,戒忿怒激揚,止傲慢矜張,”邊說邊看一旁死人樣兒的五姨娘:“以往你是被縱壞了。不過依我看,到底你祈男還是姓蘇的,年紀尚輕,總還可以回轉得過來。只是以后,別再跟那起臉橫暴厲,腹隱豪強的人學了!掐尖要強,最后怎樣?” 祈男頭也不抬,唯唯稱是。自她知道宛妃被貶,她便早知道太太會有些舉動。只是五姨娘能抗得住不?祈男心里沒底。 自己?沒問題!這點小事扛不住罔稱女漢子了! 太太總算長篇大論地教訓完了,最后將目光停在祈男披散下來的頭發上,眉頭輕挑,半帶厭惡半玩笑地道:“倒是一個院里的一個樣兒!怎么姨娘披了頭發,你也不梳頭?雖在家里,也要成個體統!跟你的丫鬟媽媽們也不管你!” 玉梭忙出來,走到太太面前跪下了:“是我疏忽了,請太太責罰!” 祈男慌地解釋:“不怪這丫頭,是我才睡下了起來,還沒來得及整理呢!” 太太擺了擺手,玳瑁輕笑湊近她身邊道:“九小姐倒有幾份仁義心腸呢!” 太太也笑:“是咱家老爺的血脈,別的難說,這倒差不了。” 明顯又刺了五姨娘一下。只是那人死了一樣,半點動靜全無。 “行了,我也乏了,正經事辦了,我也該回去了。”太太看也不看五姨娘,只對祈男道:“看你平日也太散漫了,這時刻還在睡覺?你幾個姐姐都去了我房里,只你,一天天不知做些什么!明兒早上起身即刻去我屋里,我有話吩咐你!” 第二十九章 不能平衡 祈男不敢不從,低頭應允了,目光垂下時掃了錦芳一眼,那人還是木胎一樣。 太太說完便轉身,走下臺階后又回過頭來,祈男自然緊跟在她身邊,生怕還有話說,不想還真有。 “這地方給人糟蹋得不成樣子了!”太太哼一聲道:“你是小姐,雖則年紀尚幼,到底也是蘇家的主子。該擺起主子模樣時,不得推脫。就說這院里,怎么不叫人打掃積水?外頭也是!” 祈男哪敢說是我要玩水?只是陪笑點頭:“是是,女兒即刻叫人掃了去!” 太太將頭揚得高高地,一步三搖地出了院門,祈男跟屁蟲一樣將人送走了,合上院門時,覺得臉上肌肉都酸了,嘴角咧開得太久,簡直就回不來了。 “小姐,這回太太可出盡威風了!”玉梭低低湊近祈男道。 桂兒耳尖,本來掃院子的,偏生聽見,點頭附和道:“可不是?姨娘面子里子都叫掃了個盡光!只是咱家娘娘倒了,太太竟一點兒不著急似的?” 祈男好笑地看著她:“怎么不急?只是太太遠在江南,京里的事一時半會撈不上手,急有什么用?不如先將平日積攢下來的怨氣散散,來得實惠!” 桂兒恍然大悟,于是口中嘆息道:“只是可憐了姨娘!” 祈男心想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平日里太過作威作福了,現在墻倒眾人推,也可以想象得出,五姨娘平日里沒給自己積下什么人緣和福祉來。 “唉呀!好姨娘,這可不行,哎呀!哎呀快來人哪!” 金香聲嘶力竭地聲音,從錦芳的大屋里傳了出來,祈男的神經立刻繃緊,我的老天爺呀!這姨娘又怎么啦! 如出膛的了彈,祈男飛一般沖進了門內,一進去差點魂都嚇沒了。 錦芳這會子倒活了過來,金香艷香兩個都拖不住她,只見她從地上一躍而去,頭頂向前,就要朝柜子角沖過去。 “這可使不得我的好姨娘!” “您想開些,可不能做這樣的事喲!” 金香艷香連拉邊勸,只是搬不動錦芳的身子,眼見后者就要掙脫開她二人的手,身子前側,以頭搶地去了。 “你們都松了手!”祈男氣都喘不上了,倒還能說得出話。 金香艷香怔住了,手是不敢松的,可心里卻猶豫起來。 祈男顧不得喘息,走到兩個丫鬟身邊,拉開二人的手道:“松開松開!” 這下連錦芳也傻了,本來要死要活的,現在卻愣在半空中。 “姨娘要做什么,橫豎也攔不住。你們看得了一時,看不住一世!不過姨娘可自己想清楚了!這一去就回不來了!您這一去,別人是看了笑話,也不見得心里就有憐憫!倒是我跟冷宮里的蕙姐姐,自此之后再沒了倚靠,才是真正可憐!” 兩個丫鬟使盡了全力,沒拉住的人,卻被祈男口中輕輕幾個字說動了心。 是啊,這個家里,太太最愛的唯有自己的兩個嫡子,庶女的身份地位,全憑太太印象罷了。而太太的印象又從可而來? 不過是一時的喜好,和各人的馬屁功夫罷了。 女兒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別人哪里知道冷暖知道心疼?想到這里,錦芳心軟了。 “我也知道,我不是個傻子!”錦芳回身抱住祈男,放聲大嚎起來:“可我今后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家里人再不肯聽我的了!太太更是不會有好臉子待我!今兒就叫她里外損了個夠,明兒我可怎么見人呢!” 祈男又好笑又好氣。哦,原來您活著全為了叫別人仰你鼻息?皇上還不能保證一輩子坐得穩龍椅呢!更別說是您一個小小的姨娘了! “姨娘千萬不可這樣說!”祈男抱住錦芳,心想也不知誰是誰的娘了:“人生在世,哪能一路順心呢!姨娘也是苦日子熬出來的,自蕙姐姐入宮后方才好些,如今不過再回到從產有,究竟也沒怎么樣。姨娘何苦自己逼著自己,非要尋死呢?” 恕不知你這一死,太太不得多稱心呢! 祈男相信,錦芳不是傻瓜,這一點她不用說出來,對方也會心知肚明。 果然錦芳身子一硬,人便徑直挺立了起來:“我心里明鏡兒似的!”她咬牙切齒地道:“咱家那位好太太,巴不得我出這么一事,她好趁機撐了頭!” 金香艷香慌得上來捂嘴不迭:“好姨娘,這話可說不得了!” 錦芳呸地一口,一左一右將二人推開老遠:“我可不怕她!” 祈男嘆氣不止,好,這下您又不怕她了,剛才要死要活的,這才幾分鐘哪您就全忘了?! “不是說怕!”祈男提高了聲音,無奈地勸:“不過有個忌諱罷了!太太到底是太太,姨娘別怪我說,姨娘前頭也太要強了,如今才會這般難過。若是跟二姨娘三姨娘似的,一直這樣,不也過來了?!” 這話打點了錦芳的心肝,她是一向要強,也要得到,所以現在才有這么大的心理落差。 “我跟她們能比?我養了個皇妃娘娘出來,抬了一家子身份,她二個是什么東西能跟我比?!” 話一出口,錦芳才驟然大悟過來。 是啊,皇妃娘娘現在成了貴人,還是位冷宮中的貴人,以前不是東西的,現在也與自己比肩了,以前看不上眼的,現在自己也淪為一路了。 太太?更是正經主子,正宗的誥命,自己呢? 這一天下來,錦芳終于在此刻清醒地認識到,確實自己的地位在這個家里,一落千丈了。 祈男直等到錦芳眼里的淚珠蓄滿了滾下來,才輕輕柔柔地開口道:“姨娘想是已經明白了?” 錦芳身子回軟,倒在祈男懷里,不吭聲。 祈男雖則心智成熟,到底身體還是個孩子,撐不住錦芳,二人便一起坐在了地上。 玉梭和金香艷香要上來扶,祈男眼神示意不必,就這樣默默靠在一起,與錦芳同坐在日幕低垂。 “九小姐,姨娘,外頭送飯來了,可傳進來么?”玉梭看看時候不早了,八寶格里的小金自鳴鐘已敲了好幾下了,于是再次上來問道。 第三十章 上夜之爭 祈男已是屁股坐麻,心想也差不多了,安慰不能當飯吃,于是點了點頭,錦芳卻抽抽噠噠地道:“我不餓,你們吃吧,我去床上躺著。” 祈男本已被玉梭扶著從地上起來,聽見這話不覺皺眉道:“姨娘才想明白了,怎么這會子又糊涂起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是老話了,姨娘該比我清楚!吃飽了再睡,明兒才有力氣!就斗嘴也多些精力不是?!” 錦芳心想這是老話?自己怎么沒聽過?還有就是,鐵是知道的,可鋼又是什么玩意? “你說得自然有理,可也得我吃得下才行!”錦芳一臉愁容:“想起你姐姐這會子在冷宮里,我是吃什么也沒滋味了!” “那也得吃!”祈男答得飛快:“姐姐不幸,咱們就更得養精蓄銳不是?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姐姐也許將來還能指望著咱們呢!” 看著暮色下,眼眉間灼灼生光的祈男,錦芳的心突然活了過來。 是啊,一個不行,不還有一個?若是祈男好了,還怕幫不到祈蕙?雖說這是個男人的世界里,女人的力量卻也是不可小覷的。 看這丫頭現在的模樣,將來少不得又是個美人! 錦芳突然收了眼淚,身上也有了力氣,竟不要金香艷香攙扶,自己就站了起來:“吃!怎么不吃?晚上有什么?別以為被阿胖走了你們就可以托懶!先呈上來我看看!” 桂兒和露兒拎進食盒來,十幾只小碗碟一一端上桌來:四只涼菜:金鉤拌黃瓜,細切臘肉,糟茄子,醋泡銀芽菜。 熱菜也是四只:素油炒菌子,枸杞苗兒清炒,醬炒肘子,紅燒江鯽。 主食二道:筍潑肉面,薺菜鴨肉餛飩。 都是錦芳愛吃的,也都是胖師傅拿手的。 “這些都是胖師傅做出半成品來,廚下里拿來燴燒燉煮,想必是姨娘常用的口味,姨娘趁熱用了吧!”金香用手巾將牙箸擦凈,遞到錦芳手里。 玉梭也依樣行事,并請祈男先坐。 依規矩,祈男是小姐,錦芳反是姨娘,因此祈男先坐,錦芳坐與不坐,只在她自己。 以往在臻妙院里,是不講外頭這些規矩的,錦芳總是自己先坐了,祈男隨她而坐,各人吃喝,并不講究。 可今兒太太來過了,又丟下許多大道理,說白了一句話,自此開始,這院里眾人,尤其是錦芳,就要夾著尾巴做人了。 因此祈男坐是坐了,卻有些猶豫地看著錦芳,后者卻一臉不以為然,依舊老規矩坐在了祈男左首。 飯菜吃進口中,果然還是以前熟悉的味道。祈男在心里暗自慶幸,這下好了,錦芳應該不會再發作了吧? 不想紅燒江鯽才剛剛入口,錦芳的淚點又砸了下來:“是這個味兒沒錯!” 祈男恨不能仰天長嘆,既然如此,您又矯個什么情哪! “只是想到,從此之后,這個滋味只能回味,我這心里。。。”錦芳垂首落淚,祈男嘴里的肘子,也隨之掉落了下來。 晚飯后,玉梭悄悄將祈男拉到一邊:“小姐,外頭上夜的婆子來了,桂兒的姑媽打頭,好說歹說,讓人先在外頭緩了片刻。這會子要進來了,小姐你看。。。” 以往這種時候正是五姨娘大發雌威,教訓下人的好時機,如今慘了,這些婆子們一個個皆是牙尖嘴厲不好對付的,見姨娘失了勢,不知又要說出什么好話來。 只是事到如今,還能不讓人進來不成?上夜查院,那是人家正經差事,太太下午才來宣了一大通大道理,現在去沒得用草棍子去戳老虎鼻子么? “叫她們進來吧,我讓金香帶姨娘去凈房,就說才吃飯出了些汗,趁著現在身子熱,洗洗。” 思來想去,祈男唯用調虎離山之計。 玉梭趕緊向院外走去,祈男則轉身吩咐金香幾個。 錦芳先只不肯:“才吃得飽飽就去,我愛泛頭昏!還是院里走兩步再過去!” 祈男好言哄著:“外頭這會子起風了,姨娘身上有汗,看著了風反倒頭疼!聽我的沒錯,洗洗再出來,又涼快了,又正好避開風!” 避開風?!是避開是非吧?! 錦芳猶自不肯,祈男急了,外頭都隱約聽見些腳步聲了,這頭再不進去,又吵起來可怎么辦? 金香艷香看見祈男的眼色,心里有數,忙上來哄著錦芳,祈男也在其身后連推帶拉,又說好待其出來后,自己也陪著她一起在院里遛上二圈,方才將錦芳帶去了凈房。 好險!這里錦芳的身影剛剛消失,院子里就聽見婆子們嬉笑的聲音了。 “怎么這么早就睡下了么?”一聽這音調,祈男便知有麻煩了。 走出門來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幾個高矮胖瘦不齊的媽媽們,正聚在一處,有說有笑地,不像是來上夜,倒像是來看熱鬧的。 “媽媽們好,”祈男是從來搞不清這些人誰是誰的,以前也不要她出頭,錦芳一總將這些事包了的,可現在不行了,她樣樣得從頭開始還學。 因此先含混打了個招呼。 玉梭卻都認識,一個個提著名兒叫了好,也是讓祈男認臉的意思。 其中一個打頭的,也就是桂兒的姑媽,金媽媽,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面上倒跟另外幾人打成一片,口中略帶些譏諷之意地先了口:“從來沒見九小姐親自出來接咱們的,看來今兒面子大了!” 玉梭陪笑要說些什么,祈男一把將她推在自己身后:“今兒晚上吃多了,”她鎮定自若地笑著回道:“因此想出來走走。” 金媽媽點了下頭,也就沒再說什么,略張頭四下看了看,便對余者幾個人道:“行了,咱們走吧!后頭還有幾房沒看呢!” 玉梭趕緊讓桂兒去開門,口中直稱辛苦了不止,金媽媽趁機快步向前走去,其實她是好心,嘴上不得不敷衍,心里卻是向著祈男的。 媽媽們看看金媽媽如此,也就有些意興闌珊,正要跟了她出去,不料人群中殺出個不知好歹的,尖著嗓子叫了一聲: “五姨娘呢?今兒怎么不見姨娘人?” 第三十一章 上夜之爭 祈男恨得牙癢癢,定睛看去,卻是個又黑又瘦又干癟,臉長得跟絲瓜幾年不見水似的,嘟著嘴嘲笑地道。 “姨娘才去了凈房,不好出來見人,” 玉梭小心地回道:“怕耽擱了媽媽們,又沒什么話說。那什么,媽媽們這就走么?” 黑瘦那婆子就笑了:“怎么今兒不出來提點咱們幾句了?金媽媽,”她有意問著已經一只腳邁出門去的金媽媽:“你是知道我的,一天不挨五姨娘幾句硬話,再過不去。” 金媽媽尷尬地回過頭來,看看祈男,又看看躲在身邊門下陰影里的桂兒,有些愛莫能助的意思了。 祈男終于有些忍受不住了,她這一天忙著到處救火,心理已經快接近崩潰了,這媽媽還不知死活地要來挑事,蹬了鼻子還要上臉是不是? 給臉不要臉,那就怪不得本小姐了!說起來咱也是混過職場的,嘴里沒個三言二語,心里沒個五溝六壑,怎么搞辦公室政治? “這位媽媽是什么意思?”祈男的小臉陰沉了下來,一改方才溫和的模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挑高了一側黛眉冷道:“姨娘不該去沐浴,應該在這里等了這位媽媽來,說過話之后,才進凈房?” 那婆子愣住了,她本意是要看臻妙院笑話的,沒想到 ,錦芳不見了影兒,倒是平日不聲不響的九小姐,給了自己當頭一棒。 也許是真不知死活,也許是看平日里祈男散漫沒什么脾氣,也許是看臻妙院失勢沒了后臺,總之,受了祈男的話,這婆子不僅沒有退縮,反倒愈發來勁了。 “小的不敢,不過覺得奇怪罷了。五姨娘那么愛教訓人的主兒,怎么今兒見我們大家來了,面也不照一下了?若是病了,又不見二門外有人傳郎中進來,哈哈哈!” 最后一句話,徹底惹惱了祈男。早起去請太醫,卻被二門外小廝們推諉的事,看來也是盡人皆知了,這婆子竟還拿出來取笑! “媽媽這話太過無理了吧!” 祈男冷眼看著那婆子,小巧嬌俏唇邊噙著刀鋒般的冷然,眼里的凌厲之氣,更是讓那婆子有些不寒而栗:“姨娘該如何行事,輪不到媽媽來指點吧?媽媽的意思難不成是說,姨娘平日里指點你是好的,今兒沒瞧著媽媽你進來出去,就是不該了?這是太太新立下的規矩?太太下午來我怎么沒聽她老人家提起?看來,明兒早起給太太請安時,我真得好好問問太太!” 太太二字一出,那婆子軟了。她本是太太房里郝媽媽的姐妹,因常要好走動,太太那里的消息便也得知一二。 一早知道宛妃倒臺,五姨娘失勢,郝媽媽便跟她笑言,今兒可以出出往日所受的鳥氣了。因此她才有了這一出好戲。 不過郝媽媽也跟她提過,小姐別去招惹。未出門的小姐都是嬌客,無謂去得罪。 不想她說說就說過了頭,又正好錦芳不在,祈男在,竟當真惹得九小姐生起大氣來了,看看對方臉色大為不妙,又想起郝媽媽的囑咐來,腿便不覺有些軟了。 “怎么不說話了?”祈男看那婆子不吭氣,知道是行了,也就見好便收:“金媽媽,帶了你的人去,我也不敢耽擱你們的正事,太太下午也特意吩咐了,從此大家都要庶期革面,勿推委生事。” 金媽媽伶伶俐俐地回了個是字,抬腳欲行,又笑問那婆子:“媽媽可還有話說?沒有的話,咱這就走吧!” 太太的大棒子壓到頭上,那婆子到底不敢不依,只是心里有些不服,嘴里又嘟囔道:“好個嘴頭子鋒利的主兒,平日竟沒看出來!” 祈男明明聽得清楚,卻不愿再與之糾纏,錦芳難說會不會就出來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打發人去了是上策。 一眾人已經走到院門口,打頭的金媽媽人都出去好幾步了,生事那婆子拖拖拉拉到底落到最后,只是也已經一只腳邁出臺階去了。 祈男心里松了口氣,玉梭緊緊跟在人群后頭,眼看就要將院門合上了。 搞定!祈男臉上浮出些笑意來。 不料就在此時,耳朵后頭一陣寒意傳來,祈男陡然生出些不妙的預感來,慌得回頭一看,大事不好,錦芳竟然已經一步三搖地從房里出來了! 出來也就算了,錦芳手持象牙枘絹絲宮用團扇,嘴里還不肯閑著:“怎么聽見外頭吵得很?什么人來了?怎么不回我知道?” 那婆子猛地一個激靈,瞬間也轉過身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頓時兩人眼中皆放出綠光來,那婆子正要開口,祈男眼明手快,不經意地快步走到玉梭身后,嘴里含混咳嗽,突然一個趔趄向前,趁機就將正要開口怒戰的婆子推出門去,玉梭更是手快,人一出去,瞬間院門就關了個嚴絲合縫。 祈男與玉梭對視一眼,英雄惜英雄之感油然而生。 “你們搞什么鬼?”錦芳覺得似乎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祈男和玉梭的表情讓她心里有些不爽:“為什么上夜的來了不叫我?” 祈男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拿過其手中團扇,扇了幾下方道:“好涼快!還是洗過了舒服!我也洗洗去,姨娘等我!” 錦芳瞠目結舌,祈男掉頭就溜,直到進屋后方聽見錦芳大嚷大叫的聲音:“我才問你話呢!你這丫頭又去哪兒!” 玉梭趕緊也跟著祈男進了自己屋里,門一關,二人相互吐了下舌頭,笑了。 小丫頭們拎來熱水,玉梭又向盆里抖下不少檀香茉莉屑,最后輕輕點入些玫瑰花水,再從一邊的竹籃里取些新鮮芍藥茶花瓣,試試水溫差不多了,便叫:“九小姐!” 祈男正坐在竹椅子上,悠閑之極地吃些早起剩下的櫻桃,聽見聲音方將眼睛睜開條小縫:“你又來催我!好容易躲進這里有片刻清靜,洗完了出去耳邊又得受人呱噪!” 玉梭笑了,上前來欲拉祈男起身:“好小姐,一會水涼了再叫人添不添呢?我是知道小姐脾氣的,又不愿意多叫下人費事,只是涼水下去,不免又要受寒,明兒去太太屋里,只怕太太又有話說了!” 第三十二章 泡個小澡 著二只櫻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半晌,祈男悻悻地將果子丟回原處,慢慢極不情愿地站起身來。 玉梭還是笑,替她將**褪了,扶她入水。 真是舒服!祈男靠在盆邊,又瞇起了眼睛,連連嘆息。古人還真是知道享受,水溫適合,香料宜人,這樣略有些熱起來的春夜,泡個溫水澡是再愜意沒有了。 咦!手邊是什么?滑滑涼涼,又小又圓,好像不是毛巾吧? 祈男再睜開眼一看,也就笑了。 原來玉梭將放有果盤的小幾移到了木盆旁,祈男觸手之處,正是櫻桃所在。 “這不就齊了?兩不耽誤!”玉梭笑得見牙不見眼,手里捏著毛巾,輕輕替祈男將頭上泡出來的細汗拭了。 祈男拉住她的手:“好丫頭,這半年多虧了有你!” 她的話是一片真心,自穿到這里,唯有玉梭與她形影不離,真心待她,事事樣樣,皆只為她考慮。 玉梭眨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地偏了頭,一雙大眼睛盯住祈男:“這半年怎么了?奴婢是自小就跟了小姐的,這半年又有何特別?” 祈男恍然頓覺自己失言,忙掩飾地將吞下一只櫻桃,整個人隨即埋進水里,咕嘟冒出一串水泡,沒聲音了。 玉梭撲哧笑了,掉臉出去了。 不知泡了多久,只知道放在凈房的三只熱水罐都倒了個精空,祈男還不舍得出來,玉梭也不勉強,正要自己再去廚房里尋些熱水,窗下錦芳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進來: “丫頭你還出不出來?說好陪我院里走幾圈的呢?再泡下去身上的皮要掉了!” 催命的來了!就不能讓人輕松個半小時么?!還能不能愉快地洗個澡了?! 祈男懶洋洋地從盆里起來,無奈之極。 換上玉梭一早預備好的干凈衣服,粉藍五彩花草紋樣斜衿衫兒,銀白小朵菊花青邊長裙,頭發還濕著,便沒有特意挽起,玉梭用一方粉色杭綢羅帕替祈男松松攏在一起,系了起來。 錦芳正無聊地站在院中央的一只大綠瓷缸帝,滿滿的清泉里,養著一對玉身紅眼的小龜,正在那里呷波唼藻,聽見衣裳?粲聲,便轉頭去看,只見: 小女兒輕輕悠悠,如風擺楊柳似的走將出來,纖腰約素,蓮步凌波,盈盈寶靨,如經酣春曉之花;淺淺蛾眉,似黛畫初三之月,眼見得又是一付美人模樣,若再過兩年,只怕比祈蕙還要出落得好些。 想到這里,錦芳本來等著有些著急上火的心情,陡然間又緩和了下來。 “姨娘等急了?”心里再無奈,祈男嘴上還是甜的。 錦芳嗯了一聲,眼底倏地閃過精光湛湛,嘴里待說不說,突然轉過頭去,不開口了。 祈男心里敲起小鼓來,真又生氣了?不說話可不是這姨娘的風格! “姨娘,”祈男小心翼翼向錦芳身邊靠了靠,陪著笑臉道:“今兒有些累了,多泡了會子,姨娘真生氣了?” 錦芳哼了一聲,瞬間將臉轉了過來,直對祈男,二人靠得極近,祈男從對方的黑眼珠里,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小丫頭片子!怎么就穿到你身上來了?看著倒長得不賴,且身量也高,也不胖,身板還挺好的。 祈男正自內心美滋滋的,冷不丁對面那人說話了:“明兒早起,你真要去太太屋里?” 祈男頓時感覺從天上掉到了地上。 “那什么,自然要去的。”祈男提著小心,看著錦芳道:“太太都特意來說了,我哪兒敢不去?” 錦芳嘆氣。 祈男一驚,這還是她頭回聽見五姨娘嘆氣呢! “姨娘,您也別想不開了,不就是去給太太請個早安,陪她用個飯么?別的姐妹們,一向都去的。如今提著我去,也算,也算。。。” 算是正理。不過這話祈男有些不敢說出口去,她倒不是怕錦芳,只是心里有些替她難過的罷了。 “如今我也管不了了,你去吧去吧!”錦芳忿忿然道:“咱家那位好太太,我就知道平日里藏著幾百個禍心,包不得我出事。如今好了,宛妃打入冷宮,她得了意!要我說,老爺倒要好好查查,是不是咱家這太太搗得鬼?好好的要過生日了,要封貴妃了,怎么就不中用了?怎么就得罪了皇帝被貶了?若說沒人暗中拆臺,打死我也不信!” 錦芳說著說著,才有些平靜的心情又控制不住地氣憤起來,雙手由不得就叉去了腰上,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我早聽說,太太娘家那頭親戚里,也有女兒選進宮里去了,是不是太太要扶持自家人,有意推宛妃倒臺呀!” 祈男瞪大了眼睛,一言不發地看著錦芳。太太娘家?**爭斗? 她沒來沒想過,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太太也有本事插一杠子。 “不能吧?”金香跟在錦芳身后,有些猶豫地道:“宛妃,哦不對,現在該叫宛貴人了,那可是咱家功臣,一向老爺太太都捧在手心里的!且不說太太娘家那邊是不是有人真進宮了,就算進了,也不見得就能有宛貴人以前的身份地位,太太若真如姨娘所說,豈不是丟了西瓜撿芝麻?” “你懂什么?!”錦芳沉了臉,剛才金香口中宛貴人三個字,深深刺痛了她:“雖有宛妃在,捧高了蘇家地位,”她將個妃字說得重重的,金香被她目光逼視,嚇得退到了一邊。 “老爺是得利不少,就連大房那頭也是一樣。可咱們太太就不同了,她的心思你們沒一人看得清,也唯只有我,哼哼!” 錦芳連連冷哼,祈男無言以對。說得跟真的似的,也不過是心里揣測出來的,太太真有這個本事?老實說,祈男有些懷疑,動機也合不上。 不過呢,宅斗,這就是宅斗呀!無怪曹老先生有云: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 蘇家以前是西風頗盛,如今風水輪流轉,東風勢起了。 當然了,祈男心里是偏風西風的,知道太太那邊不會有什么好果子給自己吃的緣故。 第三十三章 請個早安 “太太真有這個心,也不敢正大光明的做出來吧?”金香躲了,艷香又來:“若叫老爺知道,又或是大房那里聽見,指不定生出多少事來呢!” 錦芳愈發冷笑連連:“這你可說對了!太太哪敢正大光明?她自以為這就扳倒我了?宛妃就這樣無用了?”說著她眼里便射出兇光來:“從今兒開始,我倒要看看,哪一天這毒蛇信子,狐貍尾巴露出來,她還有什么臉面在人面前說嘴!” 丫鬟們被這話驚到,瞬間都躲了個干凈,祈男心里突突跳著,忙勸:“好姨娘,消消氣!這事還不定是真的呢!若姨娘就這樣跟太太杠上了,以目前的形勢來看,只怕對自己不利!” 錦芳哪里肯聽她的? “你一個小孩子別插嘴大人的事!老娘吃過的鹽多過你吃下的飯!”硬話一過,錦芳眼神落在小女兒身上,頓了一頓,方又道:“不過從現在開始,你得多順著太太才行了!別心里只有我,以前可以,我還能護著你,現在只怕不中用了!哪怕你恨她一個洞出來,面上還得多多地敷衍才好。” 祈男忙垂首斂袖,連稱知道明白,心里卻有些欣慰,一來感動這姨娘是真心疼愛女兒,二來亦明顯看出,到底錦芳還不是個糊涂到底的人。 “因此明兒開始,太太那邊就由你來打探消息了。”不料感動不到三秒鐘,錦芳一句話,祈男身上又涼了半截。 “咱娘倆齊心協力,就不信斗不過那個假面虎!” 祈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夜幕低垂,繁星閃爍,祈男身在錦被下,人卻沒什么睡意。屋里早早就點上了安息香,平日里玉梭是不用這東西的,現在卻將香爐搬到里間來,明顯也是看出,祈男今晚將難以入眠。 “真不容易!”祈男嘴里嘟囔,又翻了個身。從今之后,她再不能只順著五姨娘就有好日子過了,要操心和擔憂的人和事太多,她不太有把握,更有些畏懼。 “小姐,天不早了,歇了吧!明兒還得早起,去太太房里呢!”帷幔外,玉梭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本來今夜祈男屋里不是她值夜,她也執意換了過來,生怕明日早起有誤。 祈男嗯了一聲,忍下片刻不動,半晌終于憋不住還是又翻了回來,伸手將粉藍色繡新荷的帷幔揭了,露出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來: “睡不著,是不是吵著你了?” 玉梭手枕在頭下,沖著祈男也笑:“小姐多慮了,我也一樣睡不著。” 祈男來勁了:“你說,我想了一天也沒想明白,怎么好好的,宛妃就被貶了?太太老爺的話里,一字聽不出原因來。” 祈男和玉梭說了半宿悄悄話,直到快三更才打了個盹,玉梭是連眼也不敢合一下的,不過半個時辰之后,就從地上起來了。 先將自己鋪蓋收走,玉梭躡足出門,叫醒值夜的小丫頭露兒,吩咐她廚房里催水去,接著回身就進了里間。 撈起帷幔時,祈男睡得正香,一張小臉紅撲撲的,純白色的**下,胸口均勻地起伏,鼻翼輕扇之下,微微打著小鼾。 玉梭站著看了半天,直到露兒進來,方才不忍地輕推其肩頭:“九小姐!該起身了!” 祈男一動也不動。 玉梭再推,比前多三分力道:“小姐,”嗓門也提高三度:“該起身了!” 祈男還是不動。 露兒悄悄走上來,湊到玉梭耳邊道:“咱小姐敢是睡死過去了?” 玉梭慌得回頭去捂她的嘴,只是略遲了一步,床上繡花被中那人依舊身姿不動,口中卻冷冷地吐出一句話來:“誰說我死了?!” 露兒嚇得頭也不敢抬,將玉梭推到前頭,口中匆忙地道:“我,我去看看,熱水該,也該好了。。。”話音未落,人已經到了外間。 玉梭最了解祈男心性,知道她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反正也醒了,便趁機上來拉她:“小姐快起吧!還得沐浴凈手臉更衣梳妝,今兒可不能馬虎,太太房里,小姐們都在呢!” 祈男本能地將頭向下縮了縮,玉梭也不催促,耐心等著,果然,很快祈男就嘆息著坐了起來。 玉梭抿著嘴笑,立刻扶著祈男下床來,不給對方猶豫的機會。 打了個哈欠,祈男走進凈房,擦過牙鹽之后,撲通一聲,泡進了浴盆。不過這次跟昨晚不一樣,心情緊張而忐忑,即便玉梭在水里放好了提醒的茉莉薄荷香露,也不能緩解祈男繃得放松不下的心情。 時間也不能拖長,后頭還有許多事呢! 祈男感覺自己不過跟水略親近了幾分鐘,玉梭就拿好大毛巾,等在盆邊了。 才從凈房里出來,就聽見錦芳在自己的大房里吵嚷了出來:“怎么叫個人也不應?!都死絕了不成?” 金香和艷香的聲音搶著傳來:“姨娘要什么?” “姨娘怎么了?!” “昨兒不是說了,不穿這件!”錦芳尖利的嗓音刺破了清晨的寧靜:“灰不溜揪,跟個老鼠似的,還嫌我不夠被人笑話是怎的!” 祈男眉頭一挑,催促玉梭道:“咱們看看去!” 玉梭卻有些猶豫,看看日頭,低低對祈男道:“小姐,時候不早了,還得梳頭整妝呢!” 那邊錦芳的聲音愈發大了起來,金香從屋里捂著臉跑了出來,走到廊下,正撞見祈男和玉梭。 “姨娘又不好了?”玉梭問了一句,走上前來,拉開金香的手,隨即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金香粉嫩的雙腮上,各有一道月牙形的紅痕。 金香掙脫出手來,重新捂住了臉,抽抽嗒嗒地不說話。 祈男知道,這必是錦芳掐的無疑了。她看看金香可憐的模樣,有些不忍心,本來已到了自己房門口,想了想,又抬腳向前頭正房走去。 可金香卻忙的攔住了她:“小姐別去!”她也顧不得臉面了,雙手擋在祈男向前:“姨娘不過是為了小姐要去給太太請早安,心里正不自在呢!小姐不理會,也不必去了,姨娘若見著小姐,必又變著花樣不讓小姐出去。現在不同以往,太太生起氣來,大家沒有好日子過。” 第三十四章 奸人刁難 祈男為難地看著她:“可若我不過去,只怕你們愈發過不得。” 金香眼里汪出淚來,忙低了頭道:“奴婢們忍一時也就罷了,太太那里才是正事,小姐快去,遲了只怕出禍。” 祈男猶自不動,玉梭再勸她道:“小姐快進屋去,金香說得是正理。” 祈男無奈,吩咐金香道:“我房里有專擦淤腫的藥膏,一會兒叫露兒拿出來給你。” 金香擠出笑來:“小姐有心了,這會子還惦記奴婢,快去吧。” 祈男還要再說什么,玉梭暗中使勁,將她推進了房內。 坐在妝臺前,祈男重重嘆了口氣。玉梭心里明白,只是顧左右而言他:“今兒替小姐挑的這件蔥綠底纏枝寶瓶妝花衫子可好?去太太屋里,不可太花哨了,可又不能太過陳舊了。小姐們多,一不留神就叫人背后說了閑話。” 祈男心里煩悶,說出話來也不太好聽了:“說什么閑話?我是怕她們說閑話的人么?愛說說去,本姑娘懶得理!” 玉梭知道她心里不好過,雖被嗆聲,依舊軟語相勸:“小姐別這樣說,更不能這樣想。園子里的事,一來小姐年紀小,二來么,”說到這里,她一時語塞,手里的牙梳也頓了一頓,半晌方道:“總之小姐慢慢就知道了。” 說了等于沒說。 不過祈男也知道,這已是玉梭唯一能做的了。 因身上是蔥綠色的衫子,玉梭便特意從頭面匣子里選了一對纏絲變形赤金鑲翠玉簪子,耳邊也替她配上一雙赤金鑲翡翠色貓眼石墜子,都是好東西,年前宛妃從宮里賞出來的。 “小姐快走吧,”玉梭事畢,走到外間看了一眼小金自鳴鐘,“再遲只怕太太要說話了。” 祈男慢吞吞從椅子上起來,有些不以為然地道:“咱們院子離太太那里不遠,你急什么。” 玉梭在心里搖頭,正要說話,聽見外頭小丫頭桂兒的聲音響起:“九小姐,六小姐來了,在院門口等著九小姐呢!” 祈纓?祈男眼中閃過一道疑惑的光來。她怎么來了? “九小姐這就來了!”玉梭趁機將祈男推出房去,口中應道。 祈男走出門去,不想才走下臺階就被錦芳從背后叫住:“祈男!” 祈男猶豫了一下,正要回頭,祈纓笑瞇瞇地替她應了一聲:“五姨娘好!” 祈男站在二人中間,一時間不知是該回頭去看錦芳,還是向前迎接祈纓,左右為難起來。 “誰在門口說話?”祈男在猶豫,錦芳卻毫不含糊,幾步就沖到了她身邊,跟她站在一起,迎面直向祈纓。 “五姨娘好,”祈纓重復一遍剛才的話,臉上依舊笑得燦爛:“沒想到姨娘這么早就起來了?” 錦芳沒有被對方的笑容打動,嘴里冷冷地回道:“我一向起得很早。二姨娘呢?難不成她還睡著?” 祈纓眼里的光瞬間黯然下去,不過只是一瞬,立刻又漾起歡快的笑來:“二姨娘也跟五姨娘一樣呢!天不過微微亮些,她就醒了,所以我也不怕到太太房里遲了,有二姨娘在,總誤不了事。” 錦芳從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氣來。這是什么意思?難不成自己就會誤了祈男的事?這丫頭看似笑瞇瞇,其實倒是個笑面虎呢! 玉梭又推祈男。示意其快開口,好堵住錦芳的嘴。 祈男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笑來:“看看也不早了,六姐姐來叫我莫不是為了一路過太太那里去?若是,咱們就趕緊走吧!” 祈纓笑了出來:“九妹妹從不去太太房里的,現在要去,倒急得緊了?不過確實,太太是很不喜歡人遲到的。她老人家總說,我手里使不的巧語花言,幫閑鉆懶,一個人若連守時也做不到,還能指望做什么別的?小事辦不到,大事不牢靠呢!” 錦芳是聽見太太二個字就有話說的,立刻就要出聲反駁祈纓的說辭,可祈男眼明嘴更快,不給她這個機會:“六姐姐說得極是,咱們這就走吧!” 錦芳的眼珠子瞪出來了,老娘話還沒說出口你就這樣打斷了是幾個意思?! 祈男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邊有股很濃重的怨氣,她不敢抬頭去接錦芳的眼神,趕緊向前二步拉起祈纓的手來:“六姐姐請!” 你走不走?!祈男在心里抱怨,預備要在這里看一上午的戲么?! 祈纓怎么會看不出錦芳的憤怒和不滿?最重要的是,錦芳平日里囂張的氣焰不減,雖則她身邊人都看出來,形勢大變,可錦芳還是那個脾氣,祈纓心中十分得意,她知道,從今往后,這園子里只怕更要有好戲看了。 “姨娘不必送了,我們這就走了。”祈纓笑嘻嘻地攜起祈男的小手,嘴里虛假客氣道:“姨娘只管將人交給我,保管帶回來一根頭發絲兒也不會少的。” 錦芳氣得肚子要就炸了,祈男拖著祈纓腳不點地出了門,露兒飛速將院門合上,錦芳延綿不絕的聲音,也就擋在門后頭了。 玉梭和跟著祈纓的大丫頭,玉吉,差點沒來得及從門里出來,好容易擠出門來,玉吉便開始嘲笑起玉梭來。 “原來姨娘平日里就這樣對你們?”說著玉吉將頭傾向玉梭:“奴才們也就算了,九小姐只怕也不好過吧?” 玉梭笑得若無其事的:“五姨娘性子是急些,不過主子們的事,我們下人也不好混說。玉吉你想知道?自己去問九小姐呀!” 玉吉一下懵住,半晌回過神來,想想不服氣,正要回嘴,祈纓回頭叫她:“玉吉,拿我的手帕子出來!” 玉吉悻悻然走上前去,玉梭在她背后掃過一眼,祈纓不動聲色地都收進眼里。 “妹妹幾年來,這還是頭回去太太屋里請早安吧?”祈纓接過手帕子,在額角輕輕點了幾下,笑問祈男道。 “嗯,”祈男點頭回道:“太太屋里可有些什么規矩?六姐姐快指點我一二。” 其實她知道,祈纓不會有那么好心提攜自己,不過是沒話找話說罷了。 第三十五章 突然發難 不想祈纓竟認真地說了起來:“也難怪妹妹要問,說起來,太太還真是個講規矩不喜散漫的人呢!” 這是在說我么?祈男在心里嘀咕。 祈纓也不理會,自管自說了下去:“一來不許遲了,若是人都到了,落后的一個便要挨訓。二來,太太喜歡安靜,最恨人大聲喧嘩,說早起耳根子若不得清靜,只怕一天都要心煩意亂。這第三么,”她意味深長地頓了一頓,細細看了祈男一眼方道: “太太也常說,凡為女子,大理須明,孝順父母,唯令是行。問安侍膳,垂手斂容,這才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模樣。” 祈男頭上閃出黑線來。自己多久不去太太屋里了?園子里只有自己是不去的吧?這話不正是批評自己的么? 看來早起這關,不好過啊! 祈纓心滿意足了,她要的,就是這樣效果。 確如祈男所說,臻妙院離太太屋里不遠,走不多時下了抄手游廊,祈纓熟門熟路地進了月亮門,先沖倚門的小丫頭笑了一笑: “今兒又是你當值么?” 那小丫頭忙彎腰笑了一笑:“是奴婢呢!昨兒六小姐叫人送來的鞋面子,我就收了,只是怪不好意思的。” 祈纓更笑:“這有什么?不值得說起。太太起來了么?” 小丫頭笑瞇了眼,點頭又低低地道:“起來有會子了,不過今兒太太早起心情不太好,六小姐多提點小心才是。” 祈纓吐了下舌頭,沖那小丫頭笑了一笑,果然將腳步放得極輕,又松開了祈男的手,自己先走了進去。 祈男跟在她身邊,路過小丫頭身邊,也沖她一笑,不料那小丫頭臉變得極快,見是祈男,一絲兒笑紋也不露,板著臉瞪住她。 祈男堆出去的笑,立刻間收來回來,只好尷尬地轉過頭去,心里罵了一句。 玉梭也不好說什么,看不看那小丫頭一眼,快步跟上前去,倒是玉吉,與那丫頭對視一眼,撲嗤都笑了。 祈男在前頭明明聽見,心里的火一下冒了出來,不過想想這里太太的地盤,不便生事,便硬生生地將火氣壓了下去。 再說她也不傻,明知這是祈纓用來挑著自己生氣的,自己若真動氣,豈不正中了對方下懷? 雖則本人年紀十二,可并不真只是個小丫頭片子!六姐姐你若當真小看我,那可就犯了輕敵的毛病了! 祈男強作鎮定,深呼吸幾遍,看著高高在上,已經走上臺階的祈纓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氣去,緊隨而上。 蘇家二太太,本名錢競眉,小名眉娘。娘家乃錢塘名士,祖上出過圍子監祭酒,在當地很有名氣,家里有一座高樓,二層重檐,巍然立于園中,乃城中最高觀景之處。 只是名聲在外,到底家里的日子沒有外頭光鮮。錢家族人甚多,各有千秋。最富貴的便是五房,因五老爺浙江提學副使,四川左右布政使,最后一路做官做到京里,順風順水,最為得意。 眉娘這一房,卻沒有這樣的風光了。 錢家三老爺,也就是眉娘的父親,一世沒有大出息,不過在家族里吃些閑飯,母親亦只一昧賢惠順從,從不敢多與家中爭執,因此三房總是被人欺負,也養就了眉娘會看人眼眉高低下菜碟,亦乖張薄涼的性子。 自小錢眉娘便被列女傳,閨中訓教導著長大,琴棋書畫不過略通一二,大道理卻是說起來可以長流不斷的。 只是外頭說得一套,心里想得卻是另一套,看人眼色討生活長大的人,總是不免用眼角風去試探看人,錢家五太太就總說,眉娘這丫頭有些鬼頭鬼腦,嘴里千般道理,說出來總有些邪氣的。 也是不上正路的意思。 嫁進蘇家來,也是一樣外頭光鮮里頭苦的。當時的蘇家并沒有現在的風光,也是大空殼子一座,說是聯姻,還真有些門當戶對。 好在,也總算揚眉吐氣,熬出頭來。眉娘仗著宛妃,還真堵上了不少娘家人的嘴,回去過一趟,也是風風光光,叫錢塘眾人咂舌的。 蘇家二位老爺,尤其是眉娘的夫君,二老爺愈發青云直上,在京里慢慢站穩了腳跟,立下足來。 這也是為什么宛妃被貶,眉娘卻沒有立刻驚到要暈死過去的原因。二老爺宦海中浸淫多年,靠山自然不會只有宛妃一尊。 不過當然,宛妃卻是最可靠的一尊。只是她既然倒了,以蘇家現在的根基,也不至于就一敗涂地,甚至也許,并不怎么受牽連呢! 娘家那里,眉娘并不記前仇,也是因了自己房里姨娘眾多,她便多安了個心眼,回去娘家時,遍灑金水,果然引得眾人對她好感頻生,亦多出些心腹之交來。 這天早起眉娘心情不好,也是因為娘家眾人得知宛妃之事,趕著叫人送信來問,今日剛剛起身就收到手里,眉娘看過信后,便大為生氣。 “就這么上趕著怕死么?!”眉娘將信重重丟回床上,臉上陰云密布。 玳瑁陪著笑臉送上衣服:“太太,這件沉香色十樣錦妝花遍地金通袖襖是裁縫新做得的,太太試試可好?” 眉娘看也不看一眼:“這件不好,人家以為咱家出了事,連件鮮亮衣服也不敢穿了呢!昨兒收進來的箱子里,我記得還有件大紅茶花穿蝶刻絲小襖,寶藍色繡蜜蠟色纏枝紋綜裙,你取了來我穿!” 玳瑁不敢吱聲,收了衣服就退了下來,翠玉趕緊扶眉娘起身,凈房里先行梳洗去了。 玳瑁愁眉苦臉,站在外頭廊下,手里空落落的,想說什么又不趕進去。 金珠催水回來,看見她這樣兒好奇地道:“你怎么了?衣服也不取去?太太一會問起來看你怎么回!” 玳瑁見是她來,一把拽住:“好姐姐,想個法兒救我一救才好!” 金珠笑道:“敢是你將太太要穿的裙子熨糊了不成?!” 玳瑁苦著臉,低低地嘟囔道:“倒不至于那樣松懈。不過昨兒夏裁縫送進衣箱來,說那件寶藍色繡蜜蠟色纏枝紋綜裙還不好呢,腰身里的杭州綢內襯還不好呢!偏生我在邊上,說句幾十件呢,你悄悄拿回去改了,明兒送進來只怕太太也不知道。他就趕著收下去了。怎知道太太今兒提著名兒要穿那件?這可難死人了!” 第三十六章 替死鬼到 金珠冷笑一聲,道:“你不收人好處,就這樣白白寬許了他?上回送來的蔥白綾襖兒我可見你一次沒穿過,怕太太問起來不好回是怎的?!” 玳瑁白了臉,陪笑不止道:“姐姐這是怎么說的?那件襖子我原說不要,也沒好處回人,夏裁縫非塞給我,不收又沒了他的臉。姐姐若要喜歡,只管拿了去穿!” 金珠心里滿意,嘴上不免也就笑道:“我要你的衣服做什么?雖說咱二人身量差不離,可到底是隔著雙手的。也罷,見你愁成這樣,我就教你個法兒,可化解了眼前這樁禍事!”說著便湊近玳瑁耳邊,細細咬著說了半日,玳瑁先是緊皺眉頭,聽到后來, 不覺就笑了出來。 “這個主意好,管她是誰呢!先來就讓她頂缸才好!” 金珠似笑非笑地收了聲,只管看在玳瑁臉上,玳瑁會意,忙堆笑道:“姐姐今日救我之恩,斷不敢忘。那蔥白綾襖兒一會我就包起來送到姐姐屋里去,只是悄悄的,別叫人看見才好。” 金珠先假意推脫,后來才松口收下,又冷笑著道:“就算別人問起來也是不怕的。一向魚有魚路,蝦有蝦道,都在這屋里,哪個身子下頭沒些陰影兒?都別提才好,若有一個提了,我就敢吵嚷出來,看誰干凈?!” 玳瑁知道,金珠是園子里二房大管家,倫華的娘家親戚,一向沒人敢惹她的,因此見她這樣口出狂言,也不敢多接話,只笑了一笑,趕緊就托詞太太的事要緊,趕著下去料理了。 果然如金珠所說,玳瑁一會就從里間捧出一堆衣服來,卻不進凈房,先去了院子里,只管在半明不亮的初升日光下,細細打量個沒完。 也就是這個時候,祈纓和祈男走了進來。 “六小姐早,”玳瑁掃過祈男一眼,頗有深意地加了一句:“九小姐好!” 聲音里的異樣,就連跟在祈男身后的玉梭也聽出來了,不覺微微皺眉。 “玳瑁,一大清早的,你不在房里伺候太太,捧著衣服只管在這里看什么?”祈纓笑嘻嘻地走上前來,欲看玳瑁手里。 玳瑁心里冷笑,想必趕死的就是六小姐了,于是低頭只裝不見其上來,將手里盤子微微向前一湊,只聽得哎呀一聲,正正撞在祈纓身上,手里衣服便趁機散落了一地。 玳瑁慌得來不及多說一個字,飛快蹲了下付出,雙手就將地上衣服摟進了懷里,口中失聲叫道:“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 祈男在后頭不知發生什么事,忙要上前來看,玉梭心里暗叫不好,拉扯不住,祈男人已經到了祈纓身邊了。 “六姐姐,怎么了?”祈男伸頭向前去看,嘴里好奇地發問。 祈纓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時便有森森陰氣迸出,她隨即也哎喲叫了一聲,仿佛被祈男撞了一下似的,身子向前一個趔趄,趁機伏在了地上玳瑁身上。 “九妹妹,你怎么這么莽撞?!”隨著人倒地不起,祈纓口中猶自笑著抱怨。 祈男愣住了。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莽撞了?明明離著祈纓還有幾十厘米遠呢,怎么好好的,對方就倒在地上了?聽剛才話里的意思,好像還是被自己撞的? 這唱得是哪一出戲呀! 玳瑁心里明鏡似的,不由得就為祈纓叫了聲好,反正柿子要撿軟的捏,替死鬼有一個就夠了。 想清這一點,玳瑁便有意配合祈纓了。 “六小姐你沒事吧?”玳瑁邊護著手里衣裳,邊小心撐起祈纓來,又叫“金珠,翠玉,你們快出來,六小姐被九小姐撞倒,摔在地上了!” 猶如頭頂上響過一個炸雷,祈男傻了。 玉梭知是不妙,這時又聽見屋里太太的聲音也同時傳了出來,語氣很是不耐:“又怎么了?大清早的,吵成這樣!” 玉梭兩條腿頓時像棉花做的,癱軟得半步也移不動,心里暗叫壞了,也怪自己剛才沒拉住九小姐,也是九小姐太過天真。 自打進了太太院門,萬事就該提個小心才好,別的小姐尚且如此,九小姐更如同過刀山火海,更要小心中疊著小心。 這不,一個不留神,果然就中了別人的奸計。 金珠一步三沖地從屋里跑了出來,一見院里情形便明白了三分,玳瑁又對她使了個眼色,這就全部了然于心了。 “六小姐沒事吧?”金珠與祈纓的丫鬟玉吉一起,將祈纓從地上扶了起來,不過略打量其上下,便止不住地連連嘆息道:“只是可惜了太太這幾件衣裳!早起露水還沒散呢,這寶藍色如此鮮亮,沾上一點兒泥就看不得了!” 玳瑁將懷里衣裳抱得緊緊的,別人一絲兒也看不到,口中只是附和金珠:“可不是?太太指著名兒要穿呢,這可壞了!” 祈纓裝得十分驚慌,欲看玳瑁手里衣裳,只可惜對方捏得極緊,一絲兒也看不入眼,她略努力一下,也就罷了,只是口中先只是抱歉,慢慢就將口風轉對祈男這里來了: “。。。我先只沒看見你手里東西,正想上來問好,不想九妹妹從背后來的,許是不小心,她撞上我,我又沒站穩,這才倒去了地上。太太的衣裳沒事吧?” 金珠在心里冷笑,這招偷梁換柱用得好,六小姐果然精明。 “穿是穿不得了,得先將灰洗了再熨平,總得明兒才行。”玳瑁垂頭抱著衣裳,口中喃喃自語。 “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祈纓將這話連說兩遍,這時方才慢慢回頭,看向祈男。 祈男怒了。 看本姑娘做什么又不是本姑娘干的?明明是你們先擠在一處,玳瑁倒地不起,我上來看熱鬧,怎么這會子全堆到本姑娘身上了? 當真看我是個小孩子好欺負是不是? 祈男見眾人目光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點紅從耳畔起,須臾紫遍了雙腮,硬將火氣壓下肚子里去,她淡淡地開了口: “玉梭,你剛才也看見了,是怎么回事?你說說看。” 第三十八章 吃下暗虧 祈鸞知道,祈琢的母親是家里的六姨娘,跟五姨娘可謂前后腳進門,二人一向不睦,爭寵爭得厲害。 “看你這丫頭,嘴角這樣鋒利,明兒選了婆家,大姑子面前看你還這么會說話不會?!”祈鸞不想趟進混水,于是含混著玩笑了一句。 祈琢臉紅了,在祈鸞身上拍了一把,也不說話了。 太太提高了調門,這回并不針對多人,目光只投射在祈男一人身上了:“我很明白,你姐姐遭了難,你心里難過,因此總有諸多不滿。不過宛貴人的事大家都不好受,蘇家上下幾百號人,哪個心里不跟遭了雷似的?不過俗語說得好,事不三思終有悔,人逢得意早回頭。這也是個教訓!平日里眼睛總長在頭頂上,總歸有一日要載跟頭吃苦頭的!” 祈男心想,果然太太是個當領導的材料!說出話來,沒一句在點子上!看似有 道理,其實全是屁話!自己的提問沒一句答上了,倒反又明里暗里,訓了自己一通! 且聽這口氣,宛貴人的事,是自找的了?! 若還是宛妃,這位好太太敢這樣說話么?! 祈男臉漲得比經霜的茄子還要紫上三分,到了這個時候她才明白,太太以往的怨氣積有多深了。 可再有怨氣,也不能不講道理不是?! “母親的話,女兒不敢說不是。不過就事論事,凡事總有個對錯是非,女兒記得父親曾說過,做人總要求個實處,丟塊磚瓦兒也要個下落。萬事若連個黑白也不分了,還這世上還有什么道理可說?!” 那句不是祈男聽二老爺說的,卻是五姨娘講的。祈男不過拿來一用而已,她知道,五姨娘這個名號已經不管用了,不過老爺的話,太太總還是要計較的吧?! 玉梭已是背后拉了不止幾百下了,可就是擋不住祈男的話頭。她心里連叫不好,小姐還是太嫩,太太面前,說什么道理? 現在這個家里,二房這邊,可不就只太太一人獨大了么?道理不道理的,對太太來說,當個什么用?! 即便是二老爺的話,山高皇帝遠的,縣官也不如現管不是?! 果然如玉梭所料,聽過祈男的話,二太太不怒,反倒哈哈大笑了起來。 “老爺的話?”太太將祈男的話重復了一遍,邊笑邊對已是擠了一院子的小姐丫鬟們道:“老爺的話可多了!老爺還說過,”這時候已經沉下臉來:“遇閨人訓飭,當帖耳順受,深自悔過,不許嘵嘵置辯!這話你可曾聽過么?!” 祈男不說話了。確實她沒聽過,她才穿來半年,連二老爺的面還沒見著呢,怎么可能聽過?! 看來,太太今兒就是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并不在乎是非曲直,放著祈纓和玳瑁不理,只針對自己一人,就是要在眾人面前,滅了自己! 祈男此時真正覺出,猛獸困于籠中,是何樣的感覺了。 祈纓這時開始動作了,只見她微笑向前走了兩步,見太太并無異議,便慢慢拾級而上,來到太太身邊,小心翼翼地挽起太太的后來,見對方依舊沒有出聲,便做出最可人的姿態來,軟語相勸道:“太太消消氣,氣大傷身,不過為了九妹妹和幾件衣裳這樣的小事,若將太太千金之體氣壞了,可值了許多!” 祈男一聽這話,簡直肚子里的氣要爆炸出來。好個精明的六小姐,一席話將自己推了個干干凈凈,還特意將九妹妹這三個字放在前頭,怕太太不知道是怎的? 本來與自己全然無干的一件事,就這樣一步一步,被逼成個黑鍋,徹底罩在了自己頭上。 宅斗宅斗,果然是殺人不見血,玩笑軟語中見輸贏的! 似乎是被祈纓這幾句話說中了心事,二太太嘆了口氣,語氣也放緩了:“你們通不知道,當個家有多難!如今家里又出了這樣的大事,若你們還跟以前似的不知事,只知傻玩傻樂,多少饑荒在后頭呢!” 說著話兒,太太的眼神瞥向祈男:“衣裳我是不在乎的,不穿這件穿那件。只是你這丫頭,依舊是這樣的性子不改,將來可怎么了得?雖說年紀尚幼,可眼前也一天天大了,我只說跟著姨娘怕不中用,如今怎樣?到底叫我說中了不是?好在現在也不算遲,從今兒開始你便與你姐妹們一起,只管跟著我,大小規矩也多學些,女子總要出門的,若將來到了婆家,不知事不懂禮的,丟的可是咱們蘇家的人!” 祈男這回不說話了,不用玉梭在背后拉扯她也明白了,自己現在什么都不對,只管垂頭聽著吧! 好在太太不過說了這一通之后,也就將眼神滑向了別處,問著玳瑁道:“當真穿不得了?” 玳瑁忙彎腰低頭,小心苦笑回道:“都沾上泥了,洗也來不及了。” 太太嘆息道:“換一件吧,寶藍色的我記得還有,再取一件來就是了。” 玉梭趕緊上前,裝作去扶玳瑁,口中若有似無地道:“有勞姐姐了。姐姐真有心,怎么一大早將衣服捧出院子來了?若說要曬,也早了些。” 玳瑁臉上騰一下燒出火來,心里恨玉梭恨出一個洞來,腳下如抹了油,飛一般趕著要回屋里去。 只是回去,必要經過太太身邊,玳瑁走上臺階,撞上太太的眼神,一下身子就軟了。 金珠忙笑著上來:“是我叫她捧出去的,看那裙子上好似有些浮灰,我就叫這丫頭院子里抖抖去,不想出了這事。” 太太哼了一聲,這才罷了,祈纓也忙指院子里初開的芍藥花,又請太太鑒賞又趁機說些笑話,逗得太太臉色好轉,便將這事岔開了。 玉梭慢慢退回祈男身邊,二人對視一眼,皆無奈地苦笑了。 眾小姐們這才從院外進來,誰也不看祈男和玉梭,丫鬟們也是一樣,嘻著臉,有說有笑地,魚貫而入,進了太太正房。 祈男尷尬不已,初來乍到,果然吃個大虧。 第三十七章 替死鬼是誰? 玉梭不過才張開嘴,玉吉便搶在了她頭里,雙手抱臂,冷笑著道:“玉梭是九小姐的人,自然有偏有倚,她說的話,能相信么?” 祈男火了,眼中頓時有森冷寒光閃過:“她的話信不過,你就信得過了?你不也是六姐姐的人?” 玉吉臉紅起來,被祈男如電的目光逼視著,雙手情不自禁垂放下來,口中嘟囔幾句,說不出什么明白話來。 九小姐什么時候也這樣犀利起來了? 金珠看出玉吉的窘態來,心里有些鄙夷。這就敗下陣來了?可也太容易了吧? “九小姐,六小姐,別人沒看見,玳瑁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經了這事的。既然說二位小姐的丫鬟都信不過,那聽聽玳瑁如何說的,可好?” 祈纓臉上婉轉地笑,溫柔地應道:“就是這樣,甚好。” 好個屁!祈男在心里罵了一句。剛才門首小丫頭那里祈男就看出來了,祈纓平時沒少在院里眾下人身上下功夫,且玳瑁剛才的表現已十分明顯地表達出,她是站在祈纓那一邊了。 只是那丫頭,將懷里衣裳抱得那樣緊做什么?正常情況下,不是應該趕緊先看衣裳臟了沒有,臟了多少,還來不來得及補救么? 陡然間,祈男心里閃過一個念頭,她微微點了點頭,本來氣得臉紅脖子粗的,突然間就平靜了下來。 “姐姐們的話,我不敢說不是。”祈男學著祈纓的樣兒,也將語氣放緩下來,和順如春,婉轉嬌柔地道:“只是太太的衣裳要緊,咱們先別提是誰的過錯,且看看,太太的衣裳是不是真不能挽救了?” 玳瑁和金珠都沒料到,祈男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們本以為,九小姐這樣一個小丫頭片子,又是從來不到太太屋里來的,一直處于五姨娘的庇護之下,自是糊涂蛋一個什么也不會,什么也想不到的。 令她們吃驚不已的是,祈男一開口,就打中了紅心,擊到了重點。 先不問是誰的過失,要看太太衣裳?!這可是萬萬使不得的!那件寶藍色裙子這會兒還在夏裁縫家里,并不在玳瑁手里呢! 穿幫了可怎么了得! “九小姐的話我們做下人自然不敢駁回,”見玳瑁開不得口,金珠冷下臉來,發話了:“太太的東西自然是要緊的,不然玳瑁也不會嚇成這樣了。只是看便看了,太太一會兒問起來是誰的責任,怎么回呢?” 明顯這是用太太來恐嚇自己了!祈男心里有底了,看來那堆衣服里確實有鬼!不然這些丫鬟也不會這樣推三阻四地不讓自己看了! “太太若要問,自然是我和六姐姐的不是,有什么也不會叫姐姐們擔下。”祈男笑得可愛之極,可話里還是沒放過祈纓。 想讓我來背黑鍋,門兒也沒有! “那到底是九小姐,還是六小姐呢?!”金珠仗著自己是太太房里的老人,絲毫沒將祈男放在眼里,祈男一句話過來,她總有另一句去擋,且眼色神情中,全是對祈男的不屑。 玳瑁頭上開始出汗,心里全指望金珠了。 “先看了太太的衣裳再說!”祈男略將嗓門提高了些, 她可不怕金珠,其實她是誰也不怕的。 金珠惱了,雙目怒視祈男,祈男笑瞇瞇地回視,卻是一點退縮之情也沒有。 祈纓看出苗頭不對來,于是也不出聲了,臉上掛著笑,要看到底是哪一方能贏到最后。以她一向的立場來說,她總是要站在勝者一方的。 正不可開交時,正房里傳來陰氣嗖嗖的一聲喝令:“都吵些什么?!” 蘇家二太太,錢眉娘,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靜悄悄地站在臺階上,身披一裘織金披風,面無表情地俯視眾人了。 祈纓立刻陪笑上前,彎腰行禮:“女兒給母親請安!” 祈男的反應也不慢,緊隨其后,有樣學樣,垂首斂袖,恭敬不已:“女兒給母親請安!” 二太太臉上陰得能滴出水來,將二人一一看過,眸中浮現森冷寒霜:“你們就這樣來給我請安?大清早的吵得家里雞犬不寧的!一向我對你們是怎么說的?祈纓你說說看!” 玉梭跟在祈男身后,聽見太太這樣說話,暗驚不已。 祈纓心里偷樂起來,面上只作鎮定,陪笑回:“母親一向教導女兒們,戒談私語,禁出惡聲,毋縱驕奢,鹵莽浮躁,茍云已錯,推委則愚。” 茍云已錯,推委則愚?祈男雖不敢抬頭,卻止不住心里的怒氣,狠狠看著地下。 “做錯了事便不得推委!吵得眾人皆知,更是不成體統,極沒有大家規矩!”二太太沉著臉呵斥,雖沒有明說,可誰都聽得出來,這話是對祈男說的。 一不做二不休!祈男知道,禍事躲不過,不如迎頭上,哆哆嗦嗦反而更讓人生疑,再說自己本來沒錯,怕什么?! “回太太的話,太太的教導極有道理,只是誰做錯了事?是不是也該查個明白?”祈男說話間便拉過玳瑁來,這丫頭此時已經腳軟了: “玳瑁姐姐說,是我撞了六姐姐,六姐姐才倒去她身上,這才將太太的衣裳污糟了。我只有一事不明,既然六姐姐和玳瑁姐姐倒地在先,我上前在后,怎么會是我撞倒的?”祈男身子站的筆直,雙目直視太太,絲毫退讓的意思也沒有。 前世職場里那股子要強不服輸的性子又涌現了出來,現在的祈男,倒真跟五姨娘有幾分相像了。 二太太自然也將這點看了出來,心里厭惡之情不由得愈發厚重。 死到臨頭了,倒還嘴硬!祈纓看出太太臉色變化,心中大喜。 小姐們陸續也都到了,只是見太太發火,不敢進來,都擠在院門口處,要看這場鬧劇如何收場。 四小姐蘇祈琢,靠在一旁的祈鸞身上,笑著低語道:“九妹妹一向不來太太屋里的,今兒一來就鬧出事來,看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偏自知生下來就會打洞呢!” 第三十八章 吃個暗虧 祈鸞知道,祈琢的母親是家里的六姨娘,跟五姨娘可謂前后腳進門,二人一向不睦,爭寵爭得厲害。 “看你這丫頭,嘴角這樣鋒利,明兒選了婆家,大姑子面前看你還這么會說話不會?!”祈鸞不想趟進混水,于是含混著玩笑了一句。 祈琢臉紅了,在祈鸞身上拍了一把,也不說話了。 太太提高了調門,這回并不針對多人,目光只投射在祈男一人身上了:“我很明白,你姐姐遭了難,你心里難過,因此總有諸多不滿。不過宛貴人的事大家都不好受,蘇家上下幾百號人,哪個心里不跟遭了雷似的?不過俗語說得好,事不三思終有悔,人逢得意早回頭。這也是個教訓!平日里眼睛總長在頭頂上,總歸有一日要載跟頭吃苦頭的!” 祈男心想,果然太太是個當領導的材料!說出話來,沒一句在點子上!看似有 道理,其實全是屁話!自己的提問沒一句答上了,倒反又明里暗里,訓了自己一通! 且聽這口氣,宛貴人的事,是自找的了?! 若還是宛妃,這位好太太敢這樣說話么?! 祈男臉漲得比經霜的茄子還要紫上三分,到了這個時候她才明白,太太以往的怨氣積有多深了。 可再有怨氣,也不能不講道理不是?! “母親的話,女兒不敢說不是。不過就事論事,凡事總有個對錯是非,女兒記得父親曾說過,做人總要求個實處,丟塊磚瓦兒也要個下落。萬事若連個黑白也不分了,還這世上還有什么道理可說?!” 那句不是祈男聽二老爺說的,卻是五姨娘講的。祈男不過拿來一用而已,她知道,五姨娘這個名號已經不管用了,不過老爺的話,太太總還是要計較的吧?! 玉梭已是背后拉了不止幾百下了,可就是擋不住祈男的話頭。她心里連叫不好,小姐還是太嫩,太太面前,說什么道理? 現在這個家里,二房這邊,可不就只太太一人獨大了么?道理不道理的,對太太來說,當個什么用?! 即便是二老爺的話,山高皇帝遠的,縣官也不如現管不是?! 果然如玉梭所料,聽過祈男的話,二太太不怒,反倒哈哈大笑了起來。 “老爺的話?”太太將祈男的話重復了一遍,邊笑邊對已是擠了一院子的小姐丫鬟們道:“老爺的話可多了!老爺還說過,”這時候已經沉下臉來:“遇閨人訓飭,當帖耳順受,深自悔過,不許嘵嘵置辯!這話你可曾聽過么?!” 祈男不說話了。確實她沒聽過,她才穿來半年,連二老爺的面還沒見著呢,怎么可能聽過?! 看來,太太今兒就是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并不在乎是非曲直,放著祈纓和玳瑁不理,只針對自己一人,就是要在眾人面前,滅了自己! 祈男此時真正覺出,猛獸困于籠中,是何樣的感覺了。 祈纓這時開始動作了,只見她微笑向前走了兩步,見太太并無異議,便慢慢拾級而上,來到太太身邊,小心翼翼地挽起太太的后來,見對方依舊沒有出聲,便做出最可人的姿態來,軟語相勸道:“太太消消氣,氣大傷身,不過為了九妹妹和幾件衣裳這樣的小事,若將太太千金之體氣壞了,可值了許多!” 祈男一聽這話,簡直肚子里的氣要爆炸出來。好個精明的六小姐,一席話將自己推了個干干凈凈,還特意將九妹妹這三個字放在前頭,怕太太不知道是怎的? 本來與自己全然無干的一件事,就這樣一步一步,被逼成個黑鍋,徹底罩在了自己頭上。 宅斗宅斗,果然是殺人不見血,玩笑軟語中見輸贏的! 似乎是被祈纓這幾句話說中了心事,二太太嘆了口氣,語氣也放緩了:“你們通不知道,當個家有多難!如今家里又出了這樣的大事,若你們還跟以前似的不知事,只知傻玩傻樂,多少饑荒在后頭呢!” 說著話兒,太太的眼神瞥向祈男:“衣裳我是不在乎的,不穿這件穿那件。只是你這丫頭,依舊是這樣的性子不改,將來可怎么了得?雖說年紀尚幼,可眼前也一天天大了,我只說跟著姨娘怕不中用,如今怎樣?到底叫我說中了不是?好在現在也不算遲,從今兒開始你便與你姐妹們一起,只管跟著我,大小規矩也多學些,女子總要出門的,若將來到了婆家,不知事不懂禮的,丟的可是咱們蘇家的人!” 祈男這回不說話了,不用玉梭在背后拉扯她也明白了,自己現在什么都不對,只管垂頭聽著吧! 好在太太不過說了這一通之后,也就將眼神滑向了別處,問著玳瑁道:“當真穿不得了?” 玳瑁忙彎腰低頭,小心苦笑回道:“都沾上泥了,洗也來不及了。” 太太嘆息道:“換一件吧,寶藍色的我記得還有,再取一件來就是了。” 玉梭趕緊上前,裝作去扶玳瑁,口中若有似無地道:“有勞姐姐了。姐姐真有心,怎么一大早將衣服捧出院子來了?若說要曬,也早了些。” 玳瑁臉上騰一下燒出火來,心里恨玉梭恨出一個洞來,腳下如抹了油,飛一般趕著要回屋里去。 只是回去,必要經過太太身邊,玳瑁走上臺階,撞上太太的眼神,一下身子就軟了。 金珠忙笑著上來:“是我叫她捧出去的,看那裙子上好似有些浮灰,我就叫這丫頭院子里抖抖去,不想出了這事。” 太太哼了一聲,這才罷了,祈纓也忙指院子里初開的芍藥花,又請太太鑒賞又趁機說些笑話,逗得太太臉色好轉,便將這事岔開了。 玉梭慢慢退回祈男身邊,二人對視一眼,皆無奈地苦笑了。 眾小姐們這才從院外進來,誰也不看祈男和玉梭,丫鬟們也是一樣,嘻著臉,有說有笑地,魚貫而入,進了太太正房。 祈男尷尬不已,初來乍到,果然吃個大虧。 第三十九章 爭鋒相對 “九小姐咱們也走吧,”玉梭悄悄地道:“反正不過白挨太太二句話罷了,也沒別的說。按說做小輩的,哪有不受訓的?這也是常事,小姐別放在心上,趕緊先進去吧!” 祈男只得硬生生咽下這口氣,她明白,玉梭的話才是正理。現在的自己,若當真跟太太賭起氣來,無疑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算了,臉皮厚一點,就當沒聽見剛才的話! 祈男牙一咬腳一跺,灰溜溜跟在眾人后頭,最后一個進到太太正房里去了。路過門口,打簾子的丫鬟鄙夷地看著祈男和玉梭,祈男臉紅得不像樣,目光斜斜瞪在那丫鬟身上,口中輕道:“看什么看!” 丫鬟笑了一下,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玉梭怕祈男氣不過生事,連推她幾把,祈男心里明白,到底還是回了那丫鬟一個白眼,方才算了。 蘇家二太太,自然房間收拾的十分精致了:前頭也說了,錢家是錢塘名門,因此正廳里墻上,掛了不少名家字畫,不過都是祈男不認識的,只看出來有山有水,有工筆有寫意,右邊瑩山墻掛了六幅畫條,是幾筆雪中疏梅,右邊瑩山墻掛了一幅橫披,是草書寫就的阿房宮賦,落款不知是誰,祈男定睛看了半天,只是認不出來。 “今兒難得人都齊全,”太太從里間換好衣服出來,端正坐于正塌上,左手挨放在小幾上,右手輕放于胸口,細細將屋里眾人看了一眼道:“二丫頭,四丫頭,五丫頭,你們三個坐左邊那排,六丫頭八丫頭九丫頭,你三個坐右邊吧!都先坐下來,我還有話說!” 祈男竭力不發出聲音,灰頭土臉地按著八小姐,蘇祈娟坐了,后者滿腹幸災樂禍,并不說話,也不看她一眼。 一時間,屋里鴉雀無聲地,金珠領著丫鬟們送茶進來,正要帶了眾下人出去,太太喝住了。 “今兒的事,別以為就這樣過去了。九丫頭你也別怪我做母親的多嘴,你一向不到我屋里來,有些規矩想是不知。不過規矩就是規矩,雖不知道,錯了卻還是要領罰的。”太太聲色俱厲,祈男聽著心驚肉跳。 本以為挨兩句話就過去了,怎么還要罰?自己并沒有做錯,難不成就這樣白白替人頂了缸不成?! 想著這飛來的橫禍,祈男心中惱火不已,再看祈纓,卻已是一臉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悠閑模樣了。 見祈男臉色復又氣得紫漲起來,玉梭心里不由得替她擔憂,太太的性子九小姐一向不知,又領略得少,今兒又少了五姨娘庇護,若再要逞強,只怕就要吃了現虧! 想到這里,玉梭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了,一個轉身就從祈男所坐的藤絲甸矮椅后頭繞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去在太太面前。 “太太恕罪!今日之事,是我們小姐年幼無知,一時腳下不留神惹出禍來,小姐也知道錯了,太太剛才教訓的話,小姐也都記在心里了!求太太念在我們小姐不是故意,又是初回犯錯的份上,且饒過她這一回吧!” 祈男驚得頭發絲兒都豎起來了!這丫頭辦得什么事這是?!我怎么就不留神了?這禍怎么就是我惹下的了?這不好好替我做禍了么?我還偏就不承認了! 士可殺不可辱! “玉梭你起來!”祈男臉色大壞,也不看太太也不看眾小姐,一雙兩只幽黑明亮的秀目瞪得圓圓的,只盯在玉梭身上。 太太冷笑了,不大的瞳孔猛地一縮,眼底頓時閃過一道寒芒。 “你們小姐也叫你起來呢!你就沒聽見?!”太太發話,聲音不大,卻滿浸著寒意,眼神愈發陰鷙,涼氣嗖嗖地道:“一個丫鬟,也敢在我面前放肆起來,呵呵,看來我沒看走眼,也沒說錯話,臻妙院果然少些規矩缺些大禮,畢竟不成體統!” 事到如今,祈男知道再說別的也沒有用了,這里是人人都已自己為敵的,于是索性起身,欲拉玉梭起來:“你只管跪下做什么?這事錯本不在我!” 玉梭已是一頭細汗,掙扎著不肯進來,口中還在不住哀求:“小姐你別再說了,太太,太太你且饒過小姐這一回吧!” 小姐們有的將臉隱在團扇后頭,有的則低頭淺笑,更有的嘻著嘴,與身后丫鬟說著悄悄話,反正,都是看笑話的意思,無一人有圓場之舉。 太太自管自地笑了個夠,突然將臉一板,左手重重拍在身邊的榻幾上,挑高了一側眉頭,姿態十分囂張地喝道:“都給我住嘴!” 玉梭一聽這聲音就知道完了,絕望之下,她看了祈男一眼:小姐,我是在救你呀!你怎么就不明白? 祈男安慰地回視她:我怎么不明白?你以為我不了解太太這樣的人?笑面虎,二面三刀,職場上這樣的人太多了!跌軟服輸對她來說,是最沒有用的! “九丫頭,看來你的丫鬟跟你感情倒深!”太太微笑著端起茶碗來,竟仿佛剛才那一掌不是她拍的,她沒發過火一般,臉兒變得極快:“今兒之事,若說不是你的錯,只怕這里眾人也不服氣!我是做母親的,哪里不知心疼人呢?不過我也是個當家人,許多雙眼睛看在我身上呢!偏生老爺昨兒又特意給了信,叫多看著些,我也就不敢松懈了!” 說著太太呷了口茶,依舊保持微笑,可那笑里有種東西,令見者頓生寒意:“雖說是頭回做錯了,可是頭回寬了,二回難管,金珠!” 金珠得意地應聲出來:“太太有何吩咐?” “拿戶律本子出來我看!”太太瞥了祈男一眼,其中滿滿都是惡意。 小丫頭片子!以前我動不了你,現如今看你往哪兒躲去! 祈男知道今日之事必避不開了,見太太如此,她反倒心定了下來。左右跑不掉,怕也沒有用,要打要罰,憑她去罷了。 不過就算拿出朝廷例律來,她也一樣有話要辨!不是我做的,死也不應! 第四十章 一百大板? 小姐們見祈男小身板挺的筆直,不是玉梭扶她,反倒是她將玉梭從地上扶將起來,且面無懼色,鎮定自若,倒都有些吃驚意外。 原來一向嬌懶悠散的九妹,身上竟還有些子骨氣! 于是說笑的也不吭聲了,躲在后頭也伸出頭來了,都有三分好奇五分驚訝,要看祈男,如何與太太開交到底。 很快,金珠捧著個青緞面裹著的方冊子出來的,臉上似笑非笑,送到太太面前。太太放下銀匙雕漆茶鐘,一本正經地接到手里,翻了幾頁,清了清嗓子:“一凡遇閨人訓飭,當帖耳順受,深自悔過,不許嘵嘵置辯。違者以鼓噪公堂例,笞一百,罰跪一炷香。” 玉梭倒抽一口涼氣,笞一百?這不是要了九小姐的命?她才多大的人芽兒?奴才且經不起一百,她這樣的嬌弱之軀如何禁得? “好太太,一百可萬萬使不得!九小姐不過幼年,若打壞了身子那可。。。” 玉梭的話尚未說話,太太冷眼瞟了過來,她的話還沒說完呢:“凡婢女在旁給使,不準語言戲謔,多嘴多舌。違者照不聽主命例,杖八十,罰跪一炷香,再聽發落!” 這下祈男耐不住了。罰她已是過份,再罰玉梭簡直沒有道理! “母親要罰,女兒總沒有話說。不過是非對錯,總要辨個分明。今日之事,錯本不在我,撞人的更不是我,衣裳怎么臟了,為何穿不得,正該好好審審太太屋里幾位姐姐才是!玉梭不過替我擔憂,多說幾句,也不過為了求情而已!”祈男抬頭正視錢眉娘,眉頭緊肅,清麗雙眼中陡然迸射出凜冽正氣來。 “如今倒打一耙,竟罰了無辜之人,太太前頭也說了,老爺昨兒特意來信,要求太太治家嚴謹,太太若這樣亂定葫蘆案,莫說服從,我先就不服!” 祈男其聲朗朗,其意堅決,一時間屋里除了太太,眾人皆有些被她震住,再也想不到,平日里不哼不哈的小九妹,原來也有這樣倔強又不服輸的一面! 可惜的是,太太畢竟是太太,是在大宅后院里成長,也嫁進大家后院,經過風浪見過世面的,她才不會被祈男大聲正氣的幾句話,就喝倒了面子,里子?那就更不可能了。 太太的心是顆硬核,一般人絕難動搖。 “你不服?”錢眉娘慢慢向身子向前傾去,臉壓得極低,最后只露出一雙閃著寒光的雙眼,眸子里深不可測,連人影也被吸進去似的,黑黝黝,什么也看不見。 “若只聽見不服二字便要收回罰令,那這個家我也不必當了,遇事只聽你們自己胡縐不就完了?那還要我做什么,還要這本戶律做什么?!”太太猛地將冊子丟回榻幾上,聲音不大,卻一下將屋里眾人的心咬住了,剛才一瞬間對祈男印象的轉變,這時候又都變了回來,小丫頭還是嫩了些,自尋死路呀! “太太治家,自不該聽些閑話就薄了臉皮,可就算公堂之上,也該講個事實說個證據,沒個稀里打哄,憑叫人死就去死的道理!” 祈男是豁出去了,她知道今日不辨是死,不如死辨到底,興許還有條生路。 “就審犯人定罪,也沒有拿個紙棺材唬人的道理!今兒我到底錯在哪兒?母親直說,女兒確是不服!” 祈男最后一句話,徹底勾起了錢眉娘的心火來。 錯在哪里?錯在你是五姨娘的女兒,錯在你娘一向仗著宛妃爬到老娘頭上!錯在你平日里沒有眼力勁兒不與我親近!最錯就是,你這死丫頭投錯了胎,沒投生到本夫人肚子里來! 眾人瞠目結舌,好厲害的一張嘴!九小姐確實無疑是五姨娘親生的了,關鍵時刻,還真有她娘彪悍之風!雖不吐一個臟字,沒有雙手叉腰的指定動作,可語氣眼神,無不出自五姨娘真傳。 尤其是那股子死也不認,直撞上南墻也不回頭的勁兒,家里除了五姨娘,再沒人有。 錢眉娘將屋里眾人掃視一眼,陡然尖聲冷笑:“怎么?都覺得九小姐說得有理了?太太我,反是誣陷好人的那一位了?” 小姐們個個陪笑搖頭,都說母親多心了,九妹妹年輕不知事,我們自然不敢跟她似的。 祈男看也懶得看她們一眼,這群墻頭草! 錢眉娘慢慢從榻上站了起來,金珠忙上前來扶,卻被她一把推了開去,只見她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祈男面前,她的身量比祈男高些,因此便有了居高臨下,俯視的感覺。 “我用紙棺材唬人?我的話沒有道理?”錢眉娘逼視祈男,眼中帶些警告,又帶些嘲諷。 祈男覺得有一股徹骨寒意從腳心倏地擴散開來,她知道決戰開始了,她自然是害怕的,可她不能退縮,尤其是到了現在這一步。 “女兒不敢這樣說,”祈男低了頭做出恭敬的模樣,姿態是要有的,可話也是不得不說的:“女兒也是為母親名聲考慮,若這事處得不公,只怕將來。。。”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得啪地一聲,一陣寒風從耳邊經過,祈男嬌嫩的臉頰上,立即便重重著了一掌。 不過瞬間之事,她白膩光滑的粉臉上騰地就紅腫起來,火辣辣的感覺,從臉上,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小姐!”玉梭見此,疼到了心里,一下撲到祈男身邊,捂住了她的臉,慌張而不知所措地道:“小姐怎么樣了?” “來人,將這丫頭拖下去!按剛才所說,杖八十,罰跪一炷香!若嘴里還有不干不凈的,就叫她家里人來,領了她出去配小子!” 太太開始露出猙獰的面目,她并不理會祈男,先發落起玉梭來。 祈男愣住了,見人上來要拖玉梭,這才清醒過來,也忘了剛才自己挨了一掌,只是去拉玉梭:“不行,為什么要罰她,不行!” “在這個家里,后院里我的話才是王法!”太太如山一樣堵在祈男面前,發出令人窒息的冷笑聲來。 第四十一章 初次受苦 “你覺得不公?你竟然還覺得不公?你就是命太好了,沒早些到我這里來受教!你已經要燒高香了,今日才得些厲害!沒見你姐姐妹妹們?她們是自小就學規矩了的,如今怎樣?到底還是我教的有些樣子,總比某人,自詡了不得,結果怎樣?高處掉落下來,拔毛的鳳凰不如雞!”太太的聲音,如一記記重拳,正正打在祈男和玉梭身上。 祈男的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可她硬忍著,就是不讓掉下來,雙手依舊有力地拉住玉梭,不讓人將她拖走。 “既然如此,太太就該罰我才是!是我的錯,我認了,關這丫鬟何事?怨有頭債有主,太太何必在不相關的人身上撒氣?!” 祈男額角有涔涔冷汗滴落,嬌艷的紅唇也被咬的煞白,可她的聲音,還是一樣堅定強硬。 太太的眼神愈發凌厲霸氣,嘴角高高揚起,滿臉鄙夷不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行。你若長俊正條,奴才會是這般嘴臉?你看看這一屋子的,有哪個跟你主仆二人似的?即便有,也早經我手收拾好了!” 祈男牙關咬的鐵緊,額上爆出青筋來,一敗?虻兀??耄?約航裉煺媸鞘o艿嚼牙鴨伊恕?p>  玉梭還是被拖走了,最后留給祈男一個寬慰的笑:“沒事,九小姐,不過幾十板子罷了,我挨得住。” 祈男一聲不響地站著,她知道人人都想看自己的笑話,可自己輸是輸了,笑話卻是沒有的。 “丫鬟的事就這樣了了,你自己怎么說?”太太不肯就此撒手,其實她一早看出來那件事是玳瑁和祈纓弄鬼。 可她不在乎,她正愁沒個由頭捏弄祈男一把呢,怎么會白白放過這個好機會? 這也是祈纓敢于當了眾人面說謊眼也不眨一下的原因,她知道祈男在太太心里的份量,不管什么事,推到祈男身上保管合適。 “我沒得說,太太怎么罰,我領就是了。”事到如今,祈男心灰意冷。 錢眉娘要得就是這一句,她想整治祈男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正好借刀殺人,祈纓送個機會上門,她樂得一用。 再說,也給那個五姨娘立立威,好叫她知道知道,這個家里是誰說了算! “既然如此,”太太眼中殺氣頓生:“按剛才所說,閨人訓飭,當帖耳順受,深自悔過,不許嘵嘵置辯,違者以鼓噪公堂例,笞一百,罰跪一炷香。你既要領,自行下去吧!” 笞一百。不皮開肉綻不算完事。 祈男心里明鏡似的,可她依舊保持著難得的鎮定。不是她不害怕,相反,前世自小,父母沒碰過她一個手指頭,長大后更沒有了,職場上雖斗爭殘酷,可到底是動嘴不動手的。 不過就算被打,也要給自己留些尊嚴。祈男知道,自己此刻可謂一無所有了,面子里子全失,若連最后一點尊嚴也沒了,那以后也不用抬頭在園子里做人了。 “多謝太太教導,我這就下去自領!”祈男不慌不忙,自己拎起裙邊就要向外走去,打吧打吧,二十天后,本小姐還是一條好漢! “母親!” 正當祈男走到門邊時,一聲嬌媚的叫喚從后響起,祈男不用回頭也聽得出來,是祈鸞的聲音。 太太有些意外地回過頭來,祈鸞?她有話說?怎么會是她? “母親消消氣,如今家里出大事,正是要母親操心之時,若母親一時動氣壞了身子,多少大事等著料理,沒個主事的可就決斷不了。”祈鸞笑語如花,慢慢從椅子上起來,走到太太身邊。 太太沉著臉看向祈鸞:“大事小事,總要一件件料理,若縱了這個又松了那個,又或是總有人來求情搗亂,那我就有八個身子也顧不過來!” 祈鸞依舊笑得春花一般,緩緩靠向太太,挽起她的手來,口中柔聲軟語地道:“太太!俗語說,能者方才多勞。老爺是看太太能力顯著,這才放心將家事都交給太太。沒看那邊大太太,三天倒有二天病著,有事也是姨娘們幫著料理,就比母親差多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句話果然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太太聽了祈鸞這話,臉色竟漸漸和緩下來,順手拍了拍祈鸞放在自己臂上的手,道:“你這丫頭,偏生就會說話的很!生就一張巧嘴!只是別叫你大伯母聽見了,不然又有一場氣生!說你偏著我了!” 祈鸞這回徑直咯咯笑出聲來:“大伯母聽見也是不怕的!女兒不向著母親,倒要胳膊肘向外么?!世上哪有這樣不通的道理!” 太太的神情明顯由緊繃,變得略有些松弛了下來,只是苦了祈男,站在門口,進退不得。 到底還讓不讓我走了?她有些不耐,卻又隱隱生出些希望來。 “母親,”祈鸞將太太慢慢扶坐回榻上,自己則蹲下來坐在底下一張小幾子上,邊捏了美人拳替她錘腿,邊笑道:“如今我也再說句偏向自家人的話,九妹妹雖錯,錯不至此。一百下,小丫頭只怕經不起,太太也不過是要給個教訓,這回她知道錯了,也就是了。” 太太的臉色即刻又陰沉了下來,緊抿住嘴,不說話。 祈鸞察言觀色,立刻又笑著接了下去:“且外頭人如今都看著咱家呢!宛貴人的事一出來,太太就這樣教訓九妹,咱們自家人知道,是太太為了九妹好,長些規矩。那起不知道的小人,還不知怎么背后編排呢!太太的名聲要緊,何必為些小事,長他人口舌?” 太太心里陡然抽動一下,不得不承認,祈鸞的話是有些道理的。 如今城里幾乎無人不知宛貴人的事了,一雙雙眼睛都盯在蘇家身上。若此時打傷了祈男,請大夫治傷,必有風聲漏傳出去。 到時候一定會有閑言碎語,說自己總算得了機會,懲治異己了。打傷個小小的庶女倒是問題不大,重要的是,自己一向雍容大方,寬厚仁德的名聲,必要受損了。 第四十二章 有錢能讓磨推鬼 這時,太太心里也不得不承認,祈鸞的話是有道理,且為自己考慮的了,為驢扭棍不打緊,倒沒的傷了紫荊樹。驢子是不值錢的貨,紫荊樹卻如自己一般,尊貴而不可度量。 “你既這樣心疼你九妹妹,我這個做母親的,心里又豈能不疼?”思忖半日,太太邊帶微笑邊正色,開口了:“教訓是要給的,不過小姐到底是嬌軀,打壞了也不好,請人伺候,勞神煩力,又是我的事了。” 祈男聽見這話,簡直恨不能將隔夜飯吐出來,咱們什么時候這樣熟了?真打壞了,太太您會親身來看護我?搞笑呢吧! “也罷,一百下就免了,四十下吧!既起了提醒作用,也不至于就打壞了!”太太一聲令下:“玳瑁,你去院里叫個伶俐的婆子來,你親眼看著,別叫打重了!” 最后一句說得極為豁朗婉妙,若不知情的人聽了,只怕要為太太這樣的苦心,感動的留下淚來。 多好的母親!打在兒女身,疼在長輩心,只是不得不教訓,也只好心疼了。 “多謝母親,多謝二姐姐!”祈男微微偏過身去,對著太太行了個禮,目光與對方并無交接之處,倒是直直看了祈鸞一眼。 天下絕沒有白給的好處,雖不知祈鸞今日此舉究竟有何用意,可祈男知道,她幫了自己,將來必會要求自己加倍奉還的。 祈男心里明鏡似的,因此并無特殊感激之情,掃過祈鸞一眼后,也就抬腳邁出屋子去了。 玳瑁臉上掛著一絲冷笑,跟在祈男身后,才走下臺階,當了眾掃地婆子的面便問道:“九小姐,太太的慣例,叫了人來就在院里打的,九小姐再是嬌客,也少不得這樣規矩!” 祈男如同沒有聽見,轉身拉住她衣袖,急切就問:“玉梭呢!她在哪里挨打?” 玳瑁先是愣了一下,過后笑出聲來:“九小姐跟玉梭倒真真要好的緊!丫鬟們挨打自然要去柴扉,打起來免不了吱哇亂叫,太太這里可聽不得那些個粗言鄙語!” 祈男的心猛地揪緊了。玉梭挨打全因她莽撞而起,自己受個教訓也就算了,又怎能連累他人? 趁著走到院中央時,祈男悄悄貼近了玳瑁,順手從自己臂膀上褪下只三兩重的金壓袖來, 眼不見處,無聲無息地塞進了玳瑁的袖口里。 “好姐姐,煩承個情兒,替我跑一趟柴扉,讓那些個小廝們下手輕點子,明兒得了閑,我也送姐姐一對鞋面子!”祈男知道,求人空憑口是不中用的,那只金壓袖本是五姨娘的東西,不過借她帶二日罷了,可事到如今,她也顧不得其他了。 玳瑁只覺得自己袖口一沉,低眼斜瞥過去,只看見金光一閃,頓時心花怒放起來,嘴上也比剛才甜溜許多:“九小姐的吩咐,奴婢還有何話說?這就打發了人瞧去,其實也不多遠,就在我們下處后頭,麻利地就到!” 祈男焦急地點頭:“請姐姐快些,那頭只怕已經開始打了!” 玳瑁便叫個掃院子的小丫頭過來:“你去后頭柴扉里,說給那幾個小廝,那丫頭也沒什么大過錯,九小姐還得她來伺候著,叫別打重了,端茶送藥的,愈發給太太找麻煩!” 小丫頭奇怪地看了玳瑁一眼,心想怎么就轉了心性?替九小姐的人說起話來? 玳瑁瞪住她喝道:“還不快去!遲了回來這院子給誰掃?一會兒太太出來,看我不直稟了太太,說你偷懶不做事!” 小丫頭一溜煙地跑沒了影。 這時婆子們已經抬出春凳來,玳瑁裝作抱歉的笑,轉身對祈男道:“九小姐,對不住了,太太的吩咐,奴婢也沒有辦法。” 玉梭的事搞定,祈男也就放心大半,自己的屁股倒是不怎么擔憂的,打吧打吧,早打早了事。 俗話說,有錢能讓磨推鬼。收了金子之后,玳瑁對祈男的印象好了很多,見那婆子捧著竹棒過來,低低吩咐了幾句,婆子錯愕地看了她一眼,也是沒想到她會替祈男說情的意思。 于是祈男趴去了春凳上,婆子捏著輕重,一下一下打著,倒并不十分疼得厲害,玳瑁在旁一五一十地數的,煞有其事。 一只金壓袖原來能換回這許多好處!祈男不由得在心里感嘆,看來不管前世今生,有錢就是好啊! 打到一半時,祈男頭上沁出細汗珠來,玳瑁眼珠一轉,對那婆子道:“媽媽也歇歇手,且喘口氣再打!” 婆子心領神會,忙停下手來,退到一邊去了,正好剛才去柴扉的小丫頭也回來了,祈男急得眼里出火,玳瑁便叫她過來回話。 “怎么樣怎么樣?”祈男忙問:“玉梭還好吧?” 小丫頭有些為難地看著祈男:“去的時候已經打了十幾棒了,手都挺重,我看玉梭姐姐有些挨不住似的,眼淚都下來了!” 祈男一聽,自己的眼淚也忍不住了,剛才挨打都沒哭,這會子卻順著臉頰直向下流。 玳瑁忙推那小丫頭:“后來怎么樣?你可將我的話吩咐下去了?” 小丫頭連連點頭:“我不敢耽擱,去了就將姐姐教的話說了。那小廝聽后,方將手放緩了些,我又告訴玉梭姐姐,是九小姐叫我來的,玉梭姐姐聽后,臉色也好了些,眼淚也收了,走時還讓我給九小姐帶句話兒,說她沒事,請九小姐放心,倒是九小姐自己,皮肉之苦受不得,還得多忍著些,一會她好了,回屋替九小姐敷藥。” 祈男本來還只是無聲的流淚,這下簡直控制不住要嚎出聲來,好玉梭,好丫頭,自己打疼了不說,倒還記掛著主子,真沒枉費自己對她的一片心。 玳瑁忙將那小丫頭推去一邊,自己則傾下身子來,悄悄對祈男道:“九小姐還請忍耐些,若叫屋里人聽見了,少不得傳進太太耳里,到時候不又是一場是非?” 其實玳瑁才沒有那樣的好心,要替祈男打算,她不過是怕,太太聽見了自己會有麻煩而已。 第四十三章 多謝教誨 祈男勉強收聲,將頭轉向了另一邊,玳瑁趁機叫婆子過來,又對祈男道:“九小姐,也不過十幾下的事,再挨挨就完了!” 祈男不出聲地點頭,眼淚流向了鬢角。 不過半柱香時候,終于打完了。祈男的屁股已是火燒火燎,玳瑁扶她起來時,幾乎一下沒站得住,差點兒栽到地上去。 “九小姐小心!”玳瑁看在那三兩金子的份上,對祈男對從前殷勤了許多:“回去熱水敷敷,再散些藥粉上去,也就一二天,保管紅腫就消了。” 祈男艱難地向前移動步子,她還得進屋去見太太,“多謝”她的教誨。 “也不知道玉梭那里打得怎么樣了。”祈男并不理會玳瑁話,腳下艱難前進,口中喃喃自語。 玳瑁堆笑著看向祈男:“喲!還惦記著自己的丫頭?我伺候九小姐還不好么?”她有意無意地玩笑。 祈男知道,自己此刻萬不能任性胡來了,玳瑁是太太的人,眼下的自己,只有巴結她的份兒。 “玳瑁姐姐伺候,我自是求之不得,”祈男小心翼翼應付對方:“不過姐姐是太太的人,我怎么敢勞動呢!” 玳瑁一愣,過后忍不住咯咯笑了出來。看來挨打真能叫人長規矩,太太的話果是沒錯!看看,不過四十個板子挨下來,九小姐就比從前會說話許多了呢! “九小姐太抬舉奴婢了,再是太太的人,也不是主子不是嗎?”玳瑁扶著祈男走上臺階:“不過九小姐,今兒既然九小姐看得起我,我也就有句話,九小姐聽得進便聽,聽不進,也只當是奴婢失口胡言,別放心上就是了。” 祈男一聽便知這是重頭戲來了,也不顧屁股上失火般的疼痛難耐,臉上強擠出笑來,向著玳瑁道:“姐姐這是怎么說的?姐姐的話,句句是好的,我不敢不放心上。” 玳瑁笑著點頭:“九小姐不怪,我就說了。其實太太這里,”說著她壓低了聲音:“到底都有關節可通的。從前是九小姐不拿正眼看,自然看不到,如今九小姐從天上掉到地上,少不得抬眼看人,雖是自誤吃了個虧,可若能長個見 識,也就算沒白挨這打了。” 祈男一聽便恍然大悟。這是在伸手向自己要銀子呢!關節處處可通,自然先從身邊這位開始。 “姐姐教訓得極是,今后我少不得還得求姐姐指交。”祈男想了想,又從右手上擼下只青金石戒指,瞬間挪去了玳瑁的手上。 玳瑁心里簡直樂開了花,原來這傻子這么好哄? “不過姐姐,我尚有一事不明,”祈男心里轉了個年頭,很快地又開了口:“今日之事,想必是姐姐們沒早預備下太太的衣裳,拿我來做了個頂缸。” 玳瑁興奮之色略褪,心里格噔一聲。 “姐姐不必擔心,也是我平日里散漫極了,所以太太才要借機給我個教訓,”祈男看出對方神情有變,忙笑著又道:“只是我沒想不明白,太太是真沒看出其中端倪來,還是有意視而不見?” 玳瑁本來舉起才高,正在太陽下看戒指的成色火頭的手,慢慢垂了下來,祈男的話提醒了她,是啊,太太是個極精明的人,難道真以為,這事全是祈男的錯? 會不會對自己秋后算帳?想到這里,玳瑁心虛了,害怕了,心跳得快要躍出腔子去了。 祈男在心里冷笑,原來你也有這一刻? 不過現在不是跟對方計較這些的時候,祈男知道,自己此刻賣她個人情,玳瑁必牢記于心,自己也算有個把柄,何為關節?怎樣打通?也不全要靠金銀來做的。 有恩有威,才能將權力拿得牢牢的! 這是前世職場里學來的道理,祈男從沒想過,原來在今生的大宅后院里,也一樣能融會貫通。 “我倒有個法子,”祈男強忍著疼,眉頭鎖得鐵緊,悄悄湊到玳瑁耳邊:“現在太太還在房里說話,一會兒少不得又有管事婆子來回事,姐姐不如趁這個時機,趕緊去外頭尋了裁縫來,若衣服真出了岔子,躲進姐姐房里做好了,再混進要洗的臟衣服里,也就完事了。太太要問要看,都是現成的。” 祈男并不知道,那件惹事生非的寶藍色長裙,此刻還在夏裁縫家里,等著熨燙呢! 不過細節她沒蒙準,可大體上也差不離多少了。玳瑁心尖一顫,再也沒想到,九小姐除了學會賄賂人,竟還學會了心明眼厲! 她是怎么看出來,那裙子真的有鬼的?! 一見玳瑁的神情,祈男便知道,自己中了。 “好姐姐,別再發愣了,快去!”祈男疼得身上沒了力氣,卻還竭力地推了玳瑁一把:“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就說了,太太也不會信我!” 這倒是真的,太太是寧信我不信你的。 玳瑁不再猶豫,立刻拔腳向外走去,邊叫小丫頭上來扶住祈男進屋,邊吩咐:“太太若叫,只說我廚房里看著晌午的菜去了!” 祈男微笑看著玳瑁一路狂奔出了院門,心里暗自點頭,好,這就是個把柄! 今兒一上午也算沒有虛度,雖挨了打,卻也在太太房里有了個線人! 哎呀,說起打來,屁股好疼! “九小姐,進去么?”小丫頭猶豫地看著祈男,不知她到底心里想些什么,敢是打傻了? “嗯嗯,進去進去!”祈男也覺得有些站不住了,將牙咬緊了,沖那小丫頭勉強一笑:“進去吧!” 屋里正是一片祥和,小姐丫鬟們上下齊心,將個二太太哄得笑瞇了眼,笑開了顏。早飯也已經端上來的,小姐面前一張花幾,上頭一碗秫米蓮子熱粥,四樣點心,分別是:翡翠蒸餃,蜂糖糕,棗泥餅,果仁酥餅。 然后又是四樣小菜:甜醬瓜茄,火熏肉,一碟紅糟鰣魚放在最前面,落后便是胖師傅的拿手好菜:白片雞。 太太榻幾上,則是燕窩細粥,四盤小點心是跟小姐們同樣的,小菜卻比小姐們的精致了許多,且另多出二樣:一碟熱炒香椿嫩芽,一碟醬炮面筋,看著不起眼,也都是胖師傅的拿手菜。 第四十四章 拉你一把 “今兒太太可算吃著這個了!”祈男進來時,正撞見祈琢笑嘻嘻地走到二太太面前,指那醬炮面筋道。 “可不是?”祈纓接過話頭,正要說時,眼角余光瞥見祈男一瘸一拐地進來,立刻嘆息著站了起來,臉雖朝向祈男,卻還是對著二太太道:“太太,九妹妹來了!” 二太太正笑得開心,突然聽見九妹妹三個字,臉上的笑立刻隱了下去,換上嚴肅的神情來,眼光若有似無地看向祈男,雙唇抿得緊緊的,壓成了一條線。 “給太太,請安!”祈男拼盡最后一點力氣,跪去了二太太面前。 二太太還是不吭聲,偏頭只看小桌上的菜碟子,半晌方喃喃地道:“這面筋好像過了火候,怎么看著有些燒爛了?想是胖師傅長久慵懶,手藝也不行了!” 祈男明知這是隔山打牛,說胖師傅不好了,也就是五姨娘沒管教好的意思。可她也學了個乖,伏首于地,同樣一氣兒不吭。 對峙半天,太太終于抬起頭來,細細打量了祈男一番,許是被她身上汗濕了的衣服打動了心腸,如果她還有的話。 “算了,起來吧!”二太太吩咐金珠:“你過去扶她!” 金珠明著乖巧地應了一聲,暗里下來時,沖著祈男就是一個白眼,祈男只當沒看見,見她過來,趁機將整個人都靠去了她身上。 “哎呀九小姐,”金珠有些吃不消了,又不好說的,只得裝作大吃一驚的模樣叫了出來:“你怎么了?太太你瞧,九小姐站不住了,怕是要暈呢!” 祈鸞忙起身欲過來看,走到一半處卻轉向太太道:“太太,九妹才挨了打,又沒吃東西。怕是要暈,不如放她回去,待好些,再來請罪可好?” 祈男鬼機靈的。聽見這話,隨即兩眼一翻,人就向后倒去,雙手卻死死拉住金珠,并沒有真正倒在地上。 金珠吃不住她這一拉,身子趔趄著向下,又驚又怕,口中連叫:“不好了不好了!” 小姐們被金珠這一叫嚇得,紛紛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有要看金珠如何的。有怕太太受了驚嚇,欲上前來按撫太太的,偏就沒一個來管祈男。 好在祈男此刻閉了眼,她也不在乎。都別理我才好,叫我地上躺一會倒舒服! 太太一時間被吵得頭昏。本來還想在祈男面前立立威的,這會子也沒了興致,好個嬌柔的小丫頭片子! 她在心里發狠,才打了這幾下就不中用了?實說給你吧,好日子還在后頭呢!看我怎么收拾你們娘倆! “行了都別吵了!”二太太重重拍了下榻幾,差點沒掀翻了粥碗:“一個個成什么體統!處變不驚,乃閨中要律。你們都忘了不成?!” 小姐們慢慢退回原位,屋里頓時鴉雀無聲,金珠倒也不是,不倒更是撐不住,歪歪扭扭地掙扎著,萬般痛苦。 祈男反是什么也不管。拼命拉住金珠,心里倒有些偷樂,要看太太怎么收場,只可惜屁股疼得厲害,將這喜悅沖淡了不少。 “翠玉你是死人哪!”太太果然發火:“看金珠那樣兒也不知上去扶她一把?真是一個個平日里縱壞了你們。要用時偏就麻了手用不上了!” 翠玉嚇得飛一樣上前,她本在太太身前布菜,也是一時失了神,不知怎樣才好,吃太太一喝,醒悟過來,立刻就幫著金珠一起,終于將祈男扶穩了。 祈男心里十分遺憾,站著多沒意思?好在依舊可以裝暈,眼睛閉著,不理世事。 太太見祈男這付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欲再罵她,人已經沒了知覺,罵也沒什么意思,可若就這樣白白放她走了,又心里有些不甘。 思來想去,二太太到底還是盤算出個主意來:“既然人已是這樣虛弱,”她換上一付關心體貼的表情:“你們就尋兩個婆子扶她回去,看起來一天二天也好不了,這樣,讓她在屋里躺上半個月吧,不許出來亂跑,一時受了風又或是傷口沒長好見了水,反倒壞事!” 什么?要關本姑娘半個月禁閉! 祈男一下就睜開眼來,正撞上太太陰狠的眼神,四目交接,火光四射。 祈男很快又閉上了眼睛,演戲也得演到底,就算被別人看出來,也要有職業道德才好。 金珠翠玉好容易將祈男架出門來,立刻叫來四個婆子:“你們扶九小姐回臻妙院去!太太吩咐了,半個月不許九小姐出門,你們原話跟五姨娘說去,不得有誤!” 婆子們唯唯領命,祈男躺在四個人八條臂膀上,幾乎腳不點地,又被架走了,耳邊只聽得金珠不住的抱怨:“九小姐看上去挺瘦的,怎么那么沉,我這半條胳膊都使不得勁了,麻了。。。” 祈男幾乎要笑出聲來,她死命地向下壓身子,能不沉么?再說別看現在這具身軀只有十二歲,個頭可真不算小! 一路掛念著玉梭,祈男被扶回了臻妙院里。 “要死了這是!”迎接她的,是五姨娘撕心裂肺的叫喚:“是誰下得這個狠手?!我男兒得罪誰了要這樣打她!真正是關門家里坐,禍從天上來,怎么以前天天跟我時好好的,去了太太屋里不過半個時辰就弄成這樣回來?!” 將人交到金香艷香手里手,四個婆子冷著臉一字不吐,轉身就走了,五姨娘還在后頭追著跳腳,口中又是罵又是叫,最后被祈男有氣無力地一句:“姨娘,行了!”叫轉了回來。 “我的兒,”錦芳走到祈男面前,先看了看她臉色,柔聲叫了一句:“好好的,怎么成這樣了?太太欺負你是不必說了,”說到這里,她突然轉了語氣,虎起臉來厲聲呵斥道:“你怎么就不知道回嘴駁她?要打就打要罵就罵,你還是不是我錦芳的女兒?” 說著,一個手指頭戳到了祈男的額角上,祈男沒力氣讓,正正被戳了處生疼,她將心一橫,索性故計重施,兩眼一閉,再一次不省人事。 五姨娘嚇得幾乎背過氣去,口中尖叫道:“祈男!祈男!我的兒啊!” 好在艷香也嚇了個半死,好在金香還有些理智,忙叫露兒來:“去二門外找人請太醫來!要快!” 露兒屁滾尿流地去了,艷香金香,并桂兒幾個小丫頭,七手八腳地將祈男抬進了屋里,錦芳跟在后頭,又是哭又是罵。 好容易到了里間,金香艷香沒留神,先將祈男平放去了床上,祈男眉頭緊皺,自己翻了個身,反伏在褥子上,嘴里長出一口氣來:“舒服啊!” 錦芳的眼淚立刻干了,這丫頭原來倒還說出話? “我問你,”錦芳一把將自己的兩個丫鬟推開,自己坐到了床沿,十分嚴厲地逼問道:“好好的出去,怎么變成這樣回來了?你怎么惹出這樣的禍事來?那個女人,”說到這里,到底還是將聲音壓低了: “她治你什么罪名了?跟你的玉梭呢?怎么也不見她人影兒?” 一句話提醒祈男,她急得就從床上撐起身子來:“快叫人去院門口看著,怕玉梭一會回來,太太又不定會叫人送她,一百下出來,哪里還走得道?” 錦芳簡直氣得要炸了,小姐挨打,跟著的丫鬟也被打了? 桂兒驚慌不已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玉梭姐姐,你沒事吧?怎么就打成這樣了?!” 祈男聽見這話哪里還能躺得住,顧不得身子沉重屁股疼,急不可待就要下床來,錦芳一掌將她推回了原處:“我還沒死呢!有我在還用不著你!” 說話間,幾個小丫頭已經將人架到廊下,祈男聽見玉梭隱隱約約的嗚咽聲,眼眶也紅了,提高聲音向外問道:“玉梭,你疼不疼?” 說不疼是假的,雖說后頭玳瑁命人帶話,打得比前輕多了,可到底開始那十幾下是真真實實打上身的,玉梭也不過十六歲的花樣年紀,又是園子里長大的,哪里受過這種罪?早已是哭得臉都腫了,眼睛更是睜也睜不開了。 再加上,回來時根本太太就沒理會她,更沒可能叫人送她,她是一路扶著抄手游廊的柱子,摸爬滾打回來的。 “小姐,我還忍得住,倒是小姐怎么樣?”玉梭已是疼得面無人色,為免祈男擔心,口中自然強掙。 祈男忍不住落淚:“是我害你至此!” 玉梭裝出且笑且答道:“小姐怎么還說這種話?我跟小姐多少年主仆下來,倒沒見小姐如今日這樣客氣過呢!”話是如此,到底身子疼得厲害,說到最后,情不自禁哎喲起來。 “請了太醫沒有請了太醫沒有?!”聽見玉梭叫疼,祈男急得不行,這才想起來,身后還有個錦芳在:“好姨娘,”她拉住對方的手:“快請太醫!” 錦芳一把甩開:“早請去了等到現在?”心想一個奴才,值得你這樣么?看剛才你自己回來時倒沒想著要請太醫,趕是打在自己身上倒不疼了? 第四十五章 新來的太醫 玉梭被攙扶回了自己小屋里,祈男伏在床上,又氣又惱,屁股又火辣辣的疼。 這次二門外的小廝們倒沒有意刁難,很快,露兒帶著個約摸二十來歲的醫家進來,說是曾是太醫,也不知真假。 門口報過名頭,丫鬟們忙將祈男床前的帷幔一層層放了下來,錦芳則趕緊走到外間,要看那醫家是何模樣。 “怎么不請我們常走動的陳太醫來?”請人進來,細看之下,錦芳不太高興起來。嫌那人年輕,又面生,心疼女兒之際,便沖露兒發火:“定是你沒將話帶清,門口又是個糊涂的,這哪里找來的二混子?!” 露兒嚇得縮到金香身后,口中待說不敢說,倒是那醫家若無其事,緩緩走上前來行了個禮,口中道:“不是話沒帶到,陳太醫也確實來了,不過讓府上二太太叫了去。” 什么?!錦芳怒了! “九小姐現在傷成這樣,自然要請家里常熟的太醫來看,二太太那里又有什么事?不是才好端端吃喝著?她請太醫要做什么?” 不是成心給我們填堵是什么?有意找個生手來看祈男,不是成心刁難又是什么? “不行,我找太太說去!”錦芳怒火沖昏了頭腦,拎起裙邊就要向外沖去。 “姨娘站住!”祈男大叫一聲,她身子起不來,可意識還是很清醒的,自己傷從何來?便因魯莽,錦芳這一去,必又將重蹈自己的前路覆轍,到時候陳太醫叫不來,再惹一身是非就麻煩了。 “一定要陳太醫做什么?年輕就不會看病?我又不是什么疑難雜癥,要不是姨娘非要,我看自己撒些藥膏也不成問題。” 聽了祈男的話,錦芳雙眉緊鎖,正要反駁怒斥。不想突然耳邊傳來一聲輕笑,回頭看去,原來是那個年輕的醫家。 “你笑什么?病不會看,倒會笑人!”錦芳瞪起一雙大眼睛。火氣轉向這醫家身上:“你什么來頭?報上來聽聽?告訴你,我可不是容易糊弄的!若有一點兒差池,醫金沒有,我必叫小廝大掃把趕你出去!”錦芳恢復雙手叉腰的老姿態,兇巴巴的對那醫家喝道。 醫家倒是不急不燥,微微抬頭,若無其事,風輕云淡地笑道:“姨娘請盡管放心,若真如九小姐剛才所說,不過撒些藥膏這樣的小事。小的不才,雖年紀尚輕,卻還是可以做得的。” 這下輪到祈男笑了。這個醫生有些意思,她將頭埋進繡花枕墊里,不出聲地咧開了嘴。 錦芳愣住了。這醫家說得沒錯。祈男是被找傷了身子,不是大病,確實只要些藥膏。。。 “你說得這是什么話?”不過錦芳就是錦芳,大爆竹這個外號不是白叫的:“藥膏也分好壞,手法也分輕重,”話到這里猶豫了,話說祈男傷的部位有些微妙。這醫家手法再好,似乎也用他不上,錦芳用汗巾捂住嘴,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臉來: “這些你太年輕,想必也不懂得!既然你來了。就由你跑一趟,去,去二太太房里,叫陳太醫過來!”突然錦芳心生一計,既然自己去不得。找個替死腿跑腿羊也不壞,這人年輕,又面生,想必太太礙于面子不好推辭,就送了陳太醫過來也未可知。 不知怎么的,只要聽見二太太三個字,錦芳情不自禁就全身心地投入了戰斗模式。 年輕醫家還是笑,依舊十分恭敬地開了口:“聽陳太醫來時路上說,二太太叫他過去,并不為自己,聽說倒是府上二姨娘身子欠恙,陳太醫帶了些安胎藥,去太太房里回過話,就要去華成院的。” 月容!安胎藥!錦芳的心一下空了,腰間的雙手垂落下來,如同被斗敗的公雞,眼里的神氣也沒了。 祈男半晌沒有聽見聲音,知道必是那醫家的話刺痛了錦芳,便從床上抬頭叫了一聲:“哎喲!” 錦芳回過神來,到底母女連心,聽見女兒叫疼,雙手再次回到了腰間,對那醫家怒目而視:“你怎么這么多廢話?叫你來難不成是為了說書?快拿出藥膏來!” 那醫家笑而不語,從身后背著的藥箱子里,尋出個一指高的青花獅子穿蓮紋小瓷瓶來。 “這丸藥是化淤血止傷痛的,請姨娘收了,每日早晚,各以溫熱燒酒化開,敷于傷處,不到三日,必有好轉。”說著又取出一疊包好的草藥包來: “這里頭都是養神補氣,中和脾胃的藥材,每日一服,無根水煎出,去心蓮子做引,配合著用下,待傷處愈合,小姐身子也就復原無恙了。” 錦芳對這人只是有些信不過,心想說得跟真的一樣,一套一套,可是時間也太久了吧?要三日?三日才能好? “三日也太久了,”錦芳蹙眉斥道:“若是陳太醫,怕不只要一日?小姐是嬌客,你叫她受上三日的苦,莫不存心找岔么?一日,一日就要看好!你沒有本事,就請陳太醫來!” 那醫家依舊笑而不怒:“陳太醫小的不知,不過小的剛從宮里太醫院放出來,舊日宮里主子們有個傷處,小的不才,也是同法醫治,三日已算快的了。” 太醫院?剛剛才放出來?宮里的主子們?只這幾句話,就將錦芳的眼睛閃瞎了。 “原來你是,”錦芳換上付臉色,笑逐顏開起來:“才從宮里出來的?”她急不可待就問了出來:“宛妃可曾見過?替她醫過病不成?” 祈男再次叫喚出來:“哎喲!”她倒不是真疼得厲害,只是替玉梭擔心,再者,說起宛妃就有事,現在院里人多口雜,萬一姨娘口不設妨的有個失誤,叫太太聽去了,又將惹出事端來。 現在的形勢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打聽消息,私底下悄悄的才好。 “好了好了,知道了,”錦芳臉上笑消失大半:“你這孩子真是,忍一會子也忍不得!”嘴上這樣說,手里到底還是將藥膏瓶子接了過來,又吩咐艷香:“去支起紅泥小爐子來,別去廚房,就在我屋里煎出藥來!你親身守著,不許走神滅了火!” 艷香小心點頭去了。錦芳袖起藥膏來,又親切地叫那醫家:“還不知這位小師傅叫什么名兒?說出來日后常來,也好稱呼。” 那年輕醫家總是輕輕笑著:“小的姓品,姨娘叫我品太醫就完了。” 這世上還有人姓品?祈男在里間床上,撲哧一聲又笑了,若在前世那可有趣了,小品!你過來一下!小品,要不要放辣油? 祈男正一個人傻笑得起勁,突聽得外頭小品的聲音傳來:“小的這就告辭了!明日早起,再來看過小姐!” “且慢!”祈男急了:“耳房后頭還有個丫鬟,煩請品爺過去看看!” 品爺!祈男自己說完又想笑了。 “你這丫頭自己都這樣了,還替別人操什么閑心!”錦芳簡直不能理解:“賣蘿葡的跟著鹽擔子走──好個閑嘈心的小肉兒!” 品太醫卻笑著點頭:“小姐吩咐,小的不敢不從,這就有勞姐姐,”說著看向露兒:“哦不,有煩這位”妹妹似乎也不合適,一時倒愣住了。 露兒看出其尷尬來,不由得咧開嘴笑出聲來:“這位爺請吧!” 錦芳不待其出去,慌得叫來金香:“我房里后頭床前揀妝里,現在的銀子取一封來!” 品太醫已經出去了,口中猶自笑道:“不急不急,走時自然要向姨娘請辭,到時再給不遲!” 錦芳對這人已經全然改變了印象,慢慢走回里間時,口中還在喃喃自語道:“不壞不壞!很好很好!” 祈男臉靠在枕頭上,笑得渾身打抖:“一聽說是從宮里發出來的,姨娘口風都變了!” 錦芳將笑收了,虎起臉將帷幔揭開,掛在銀鉤子上:“你一個小丫頭知道什么?外頭多少醫家,說是太醫頭銜,其實全是唬人!能跟個太醫學過三兩下,自己也就稱起太醫來了!哪里比得上這位?人家可是正經太醫院里出來的!”說著又嘆了口氣,將身子斜靠在祈男床邊: “也不知道,他見過你姐姐沒有?宛妃常年在宮里,也不知身子骨還是不是跟在家里時,一樣硬朗?!” 祈男也沉默下來,以她前世今生的經驗來看,皇宮里過得可不是什么好日子。雖是富貴以極,可紅樓里曹老曾借元妃之口說過,那是個見不得人的地方,可想有多兇險了。 且姐姐的名號說沒就沒了,地位說變了就變了,這皇帝有多薄涼,也就可想而知了。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這可是一句前世的名言。 “說起來,你姐姐可是,”錦芳一向聲音洪亮,氣壯如牛的,提起祈蕙來,卻突然柔和低沉了下來:“自打生下來我就知道,她是個福星。見人就笑,從不認生,天生的好脾氣,長得又好,看相的都說,是個貴人相。” 說到這里,錦芳的聲音愈發低沉:“只沒想到,福氣雖好,卻短了些,現在才進宮幾年?莫不今后都這樣熬么?” 第四十六章 品太醫 祈男從來不知道,大爆竹五姨娘,也有這樣幽妍哀怨的時刻,她慢慢將頭偏轉過來,看了錦芳一眼。 “姨娘放心好了,我姐姐是何人?天生的好命!現在不過一時磨難罷了,誰沒個走霉運的時候?不經過風雨,怎見得彩虹?”祈男順嘴說了句前世的歌詞,也不知錦芳聽不聽得明白:“總之,我姐姐是位貴人,這杭州城里無人不知的。日子總要放長了看,沒準下個月,姐姐就又復回原位,不不,更加高升了呢?!” 錦芳連連點頭:“你這話說得在理,難得你也說一回這樣叫我開開心的話了!” 祈男頭上生出黑線來:“姨娘,”她不免不服抱怨:“怎么我就整日只說叫姨娘填堵的話么?!” 錦芳極輕手地將祈男裙子解開,又褪下小衣,見打得傷處,不覺也紅了眼眶:“天殺的!我養你和你姐姐這么大,嘴是狠些,可到底也不曾動過一個手指頭,如今倒好,頭一回送到她房里,就打成這樣!”最后五個字,是嗚咽出口的。 祈男沉默下來,半晌方道:“其實也不算疼,只是費了姨娘一只鐲子。”說著將賄賂金珠的事說了。 錦芳先是瞪圓了眼珠子,三兩重的金壓袖,還是你姐姐前年特意叫人宮里送來的呢!這話已經到了口邊,可眼見著幼女猶在滲出血珠,青一塊紫一塊的傷處,她又將話硬生生在吞了回去。 “這有什么?不就是一只鐲子?”錦芳換了個話頭:“只是看不出來,你這丫頭倒心細得很,怎么想到這一出上去的?平日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種才能!” 祈男不好意思地笑了:“急中生智,這都是叫逼出來的。” 錦芳也想笑,可眼里出火,心尖上疼,到底沒笑出來。扯過一旁的夾被將祈男的身子蓋住,命丫鬟取來上好的南燒,溫熱后化開藥丸,她親手替祈男敷了上去。 祈男先只覺得火燒火燎的。那藥一敷上去,頓時涼絲絲清爽了許多,精神也為之一震,這才想起來,早起到現在,還沒吃過半點東西呢! 錦芳忙命人傳飯,院里正有小廚房,只是早過了飯點,現通了火,燉出一碗燕窩細粥來。又開了胖師傅留下的泡菜壇子,各樣小菜取出些,再配上蜜汁蒸出來的上好火方,又是一小碗五香鴿子蛋,一碗糟魚配扁尖。 食盒送到房里。只是苦了祈男,她屁股受傷不能坐不能躺,只能趴著,叫人喂也無處下手。 “這可怎么好?餓死我了!”傷口略好過些,祈男便開始叫餓,現在愈發忍不住口水,好菜好飯放在眼下。偏生沒法子好好享用,這不叫人活生生急出魂靈來了嘛! “你急什么?”錦芳走上前來,一根手指頭戳上了祈男的額角:“本姨娘自有辦法,你慌個什么勁兒!” 見錦芳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樣,叫幾個婆子來,從她房里抬了張戧金細鉤填漆春凳出來擺放在院里。上頭又堆起如山一般的繡枕靠墊,又命小丫頭們扶出祈男來。 “你歪在上頭!”錦芳命令祈男:“別靠住傷處,只在好地方用力!” 祈男沒好氣地邊走邊想,屁股受傷真是做孽,吃個飯也不成了人樣!下處要打。別打屁股,自然也不能打臉,那就打胳膊打腿好了! 齜牙咧嘴半天,好容易將自己挪到春凳上去,又再慢慢轉移騰挪到一個好位置,祈男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來:“我坐好了,飯呢?!” 錦芳瞪她一眼:“你真真是餓死鬼投來的,一頓不吃就叫喚成這樣!想當年我剛進門時,太太要給我立下馬威,三天沒叫人送來一顆米,我到底硬氣,也不去找人,這不也熬過來了?!” 祈男呆住。她萬萬沒有想到,一向囂張跋扈,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五姨娘,原來也有過那樣的心酸歲月? “你現在是好福氣!”錦芳一面親自喂祈男喝粥吃菜,一面口中不住地道:“當年我生你姐姐前的苦日子,你是一天也沒經過。太太如今要治我,也不過跟以前一樣便了,我還就不信了,有本事她能趕我出蘇家門不成?皇帝也不過叫蕙兒住了冷宮,到底也不曾貶為庶人不是?!” 祈男本能地覺得這話不妥,正想阻止,突然眼角余光一閃,有個生人面孔在耳房后頭出現! “哦,”錦芳順著祈男眼光看過去,“原來是品太醫!”她熱情地放下粥碗,想了想,命丫鬟們擋在祈男身前,自己則向那醫家迎了上去。 “那丫頭沒事,不過打得重了些,我留了藥,長不過一個月,也就將好了。”品太醫是極有眼分有分寸的一個人,見眾人圍在院里一張春凳前,便知小姐出來了,頓時垂首斂袖,待錦芳上前,慢慢將這話回了。 錦芳說句有勞,金香便將醫金送上前來,品太醫接了,低頭問道:“小的這就告辭,請哪位姐姐指下后門。” 金香笑著領他從后門去了,錦芳若有所思地看著其背影:“又溫和有禮,醫術又高明,怪道小小年紀就能入了太醫院!只是怎么呆不住,又出來了?”她自言自語道。 祈男自己捏起一只鴿子蛋放進口中:“姨娘現在又說人家醫術高明了?剛才可是信不過的。” 錦芳回身嗔道:“你知道什么?剛來自然信不過,可現在看來,你既能說又能吃,比剛進門時強了不止百倍,我說他醫術高強,也不算為過吧?” 祈男沖她做了個鬼臉:“粥喝完了,好姨娘,再添一碗可使得?” 午后,祈男總算將肚子填飽了,錦芳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自己也覺出餓和累來,于是回房吃了午飯,又親眼看祈男將煎出來的藥湯喝了,方才放心回房里歇息去了。 祈男歪了半日,便推說累了,想起來走兩步散散。她本來被打得就不重,品太醫的藥丸又很有幾分效力,這時也覺得疼得好多了,二個小丫頭扶著,她便去了玉梭房里。 露兒替玉梭也將藥敷了,這會子正趴著養神呢!一見祈男進來,玉梭忙抬頭預備要起來。 “我來看看你,”祈男慌得推她趴回原處:“你可別起來,一時扯了傷口,我倒好心辦壞事了。” 玉梭臉都哭腫了,又總趴著,愈發不成人樣,眼睛簡直都睜不開了,卻還在竭力保持笑容:“小姐放心,我沒那么嬌柔,才那太醫的藥也好,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祈男只覺得心里堵得厲害:“都是我不好,若聽了你的勸,不看她們那起熱鬧,也就沒有今兒之事了!” 玉梭雖疼得遍體發抖,意識卻還清醒:“這也不全怪小姐,若有心要懲治,怎么樣都能尋出錯來。今兒這事明顯是太太有意在眾人面前立威,即便沒有這事,也將搗騰出別的事來。小姐也別自責了,這也是妨不勝妨的。” 祈男還是難過地搖頭:“雖如此說,到底還是將你也繞進去了。” 玉梭偏過身子來,強咬了牙,揚起上半身來,沖著祈男一笑:“我怎么是繞進去的?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本來打我就完了,若能替小姐挨了打,我也算值當!只可惜雖我受了苦,小姐還是也一樣。。。” 說到這里,委屈心酸一齊涌上心來,玉梭看看眼前祈男,也是左攙右扶,臉色眼神都黯然不少,想起平日里精神奕奕的九小姐,再看眼前這走道都難的人兒,玉梭臉上強掙的笑再也撐不下去,聲音也哽咽了。 祈男安慰她幾句,又裝作推開扶著自己的人:“看看!我強壯得很!我是誰呀?幾十小板子就能打倒我么?實說給你吧,剛才還喝了二碗粥,吃了幾碟子菜呢!哎對了,玉梭你吃過飯了么?” 玉梭哪有心情吃飯?只是不愿再麻煩祈男,正要說吃過了,就聽見外頭院里有人說話,卻是笑語: “九妹妹,在屋里吧?可疼得好些了?” 是祈纓! 她來做什么? 一想起自己和玉梭身上這通好打都是拜這位六小姐所賜,祈男心底的怨氣便不打一處來。 “你出去,只管回說我睡下了,不許六小姐進我的屋子!”祈男眉心倏地一凝,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時有戾氣迸出,轉頭便沖扶她的小丫頭道。 玉梭也不吭聲了。 小丫頭點頭去了,不想回來時不僅沒完成祈男交給的使命,反還將祈纓人帶了回來。 “好妹妹,平白的哄我做什么?你哪里就睡下了?怎么還跑到丫鬟房里來了?”祈纓一身粉藍色衣裙,裊娜婷婷地走了進來。 見對方跟個沒事人似的,祈男心頭的火愈發燒得厲害,只見她斜斜靠在扶著自己的小丫頭身上,臉上皮笑肉不笑,眼里嗖嗖直冒寒氣地開了口: “我是想睡呢,平來就要睡了,自然說就睡下。也是不敢勞動姐姐,平白地我挨了一頓打,心思還沒回轉過來呢!正要一個人靜思悔過。待妹妹我想明白過來,再通知姐姐過來可好?也免得人說近墨者黑,和我這樣的親近,白帶累了六姐姐的好名聲!” 第四十七章 上門請罪 祈男的語氣可不太好,若放平時,玉梭定必要勸,可今兒她趴在自己床上,竟還是一聲不吭。 祈纓也不說話了,本是笑臉的,這時也平放了下來,換上一付悲傷之情,不理祈男,先走到床邊,問候玉梭道:“可好些了?” 再心里有氣,到底身體不同,玉梭趕緊陪笑抬頭:“煩六小姐操心了,奴才起不得身,不能給六小姐見禮,望六小姐恕罪,身上還好,并不妨事的。” 祈男哼了一聲,又道:“六姐姐,看也看過了,打成這樣,還有什么話說?只是白勞六姐姐走一趟,我心里怪過意不去的,太太又半個月不許我出院門,只好待日后,再去姐姐那里,給姐姐回禮吧!”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說完祈男又推小丫頭:“這屋里這樣腌臜,怎好容得六小姐立足!快請了六小姐出去!” 祈纓卻不理會,小丫頭慢吞吞走上前來,祈纓只作沒看見,卻用手憐惜地在玉梭頭上摸了一把:“好個惹人可憐的孩兒!” 玉梭身上頓時落了一地雞皮疙瘩。被蛇尾巴掃過臉么?就是這種感覺。 祈男心想這人怎么這么不要臉?說請了怎么不這不走? “我說六姐姐,”祈男又開口了,不料這回,祈纓轉過身來,直視她回話了: “我知道,妹妹是在怪我,”說著說著,祈纓竟然眼中噙淚:“可是早上那情形妹妹也看到了,姐姐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逼不得已?一句逼不得已就可以讓我和玉梭來替你背黑鍋挨打了么? 身上的傷口愈發疼了,祈男心想也就是現在,若放在前世,自己保不齊就要雙拳夯上去了。 “姐姐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聽,我累了,身子又疼得厲害。我站不住了,我要回去歇息,也請姐姐回吧!”祈男一向是難得擺臉子的,今兒卻當面給了祈纓難堪。 祈纓一向也是很要面子的。今兒下人面前受了祈男的氣,竟也不急不惱,反陪笑回勸:“妹妹既然乏了,我扶妹妹回去,床上即便歪著,我也陪妹妹說幾句話兒解悶!” 祈男心里咦了一聲。這可有奇了,好好的你巴結我做什么?以往五姨娘得勢時且看不出你有這苗頭,怎么現在我們失了勢,你倒狗皮膏藥一樣粘上來的? 難不成真是良心不安?! 不像,不像! 祈男在心里提醒自己。多長個心眼,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園子里女人們之間,可不是只聽言語只看表面功夫就能琢磨得透的。 自己已是吃了個悶虧,再不吃一塹長一智。那可真成個傻子了。 “不敢勞動姐姐,左右還有幾個下人,叫她們扶就行了,”祈男可不想真靠祈纓回去,萬一她再使個壞心眼,走到一半將自己推下臺階什么的,自己死是死不了。可不又增添了新的皮肉之苦? 防人之心不可無! “妹妹這是怎么了?還在怪姐姐我不成?”祈纓吩咐自己的丫鬟吹香:“你留下這里,跟這幾位妹妹一起,伺候玉梭,看她要些什么。” 吹香溫順地點頭,看來祈纓早已提前跟她打過招呼,因其臉上半點驚訝的表情也沒有。 “不行。她們還得跟我回屋里去了,玉梭這里,我再叫人來。。。”祈男眼見別人都留下了,只自己一個被迫要跟祈纓走,又急又惱。她倒不是全因害怕,只是想到自己要與祈纓獨處一屋,心里便百般不適。 跟條蛇獨處一室?這種享受我可不要! “要別人做什么,有我呢,我伺候你!”祈纓分開紅馥馥朱唇,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妹妹生氣我心里知道,待姐姐我慢慢跟你解釋。” 說著當真走上前來,半攙扶著半輕輕推送,祈纓竟真將祈男向門外送去。 玉梭心里著急,生怕祈男不是祈纓對手,不知六小姐又要玩出什么花樣,因此顧不得身上疼,強撐著要坐起來:“六小姐這可使不得!怎好叫六小姐做這些粗活!” 一邊又向小丫頭們使眼色:“你們是不中用的,還不叫了金香她們來!” 小丫頭潤兒,最是個機靈的,這時便趕著要去,卻反被吹香一把拉住:“金香她們在吃飯呢!又叫她們做什么?六小姐要伺候,憑小姐們去吧!難不成咱們做奴才的,倒不聽主子的話了不成?”眼光瞟到玉梭身上,雖是笑著,卻也冷冷的。 玉梭的身上冒出汗來,一半是疼出來的,一半是驚出來的。可被吹香的眼神壓制住,她再開不得口了。 祈纓扶著祈男已經走到門口,回頭沖屋里眾人一笑:“九小姐交給我,你們只管放心!” 祈男心想這六小姐倒還有把子力氣,看上去嬌嬌弱柔的,自己全力靠在她身上,竟也不倒。 原來祈男因祈纓非要扶自己回去,暗中使個小心眼兒,裝作真的一絲力氣也無,將全付身體重重壓在對方臂膀上,想著要是她倒下去,自己趁機大叫,橫豎也能叫出幾個人來。 不想祈纓頭上出汗,牙關卻咬得很緊,竟一聲兒不哼地將祈男拖拉回了屋里,又半拽半拉地,將她弄回了床上。 “這樣可好?身上還疼么?壓著傷口沒有?”祈纓喘著氣,累得直接坐在了床沿上,卻先問起祈男來。 祈男慢慢將身子挪個一個好位置,既不疼,又正好可以正視祈纓。她忽閃了幾下長長的羽睫,冷然勾唇,眼波中寒光一閃,回以淡漠一笑: “快疼得吐了,不過好在我忍得住。” 祈纓萬沒想到祈男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至少先客氣一下吧? “真的很疼?”祈纓尷尬地笑,半晌抬頭回視祈男,眼中甚有狡黠之意:“我可聽金珠說了,她今兒收得不少好處。” 一提這個祈男更生氣。要不是你,我怎么會賠上金鐲又挨打?! “姐姐的厲害之處,妹妹今日算得一見。本不該我受的我也受了,本不該我付的債我也付了,姐姐還說這種話?莫不嫌我教訓受得不夠多,還要親身上門來指教么?!” 祈男知道自己面對祈纓應該小心說話,更明白自己要變得更圓滑通融些。可道理歸道理,事到臨頭,看著祈纓微微帶笑的臉龐杵在自己眼前,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祈纓嘆道:“我就知道,妹妹是要怪我的了。” 祈男在心里啐了一聲,好笑!自然我要怪你,不怪你怪誰?!太太?那是另一回事。 “且不說我是逼于無奈,”祈纓抬頭正視祈男,凝神斂氣,神定靜息地開了口:“即便今日沒有衣裳一事,太太也定尋出他事來,妹妹且將這話放在心里,左右今日這通教訓,妹妹是無論如何,也躲不掉的。妹妹是個明白人,細想姐姐這話,可有道理?” 祈男突然語塞,面對祈纓如炬的目光,她垂下羽睫,唇角微抿。 祈纓點了點頭:“我就知道,妹妹是一點就透之人。自然了,”祈纓陡然掉轉話頭:“妹妹確實也于今日救我一回,因此我才說出上面的話來,不為提點,只是好心。” 好心?祈男本來有些緩和的心情,突然又激動起來。 “姐姐的話妹妹我不敢橫加指點,不過板子是結結實實沒有假的,也許我今日確要受累,可若沒有我替姐姐做了替死鬼,姐姐今日可不也要受打?!” 打我歸打我,打了我不見得你就能全身而退,這是二回事,祈男心里清楚的很。 祈纓愈發連連嘆息,眼中同情之情越深:“妹妹還是沒弄明白。我實說了吧,這事若真攤上我,也不見得就如妹妹這樣重罰了。” 原來如此!祈男頓時有森冷寒光閃過,唇角翹起嘲諷的笑:“太太那本戶律,竟也不是一視同仁的?”還以為太太真是個管事至嚴的人呢! 祈纓驚異地大笑了出來:“自然不是一視同仁,這個家里,后院女兒們中,太太的心里,什么時候竟有了一視同仁這四個字了?!” 面對祈纓略帶嘲諷的眼神,祈男咬緊牙關,眼眸深處浮現森冷寒霜。自己果然還是太幼稚了! 祈纓笑得更開心了,這稚兒確實好戲弄,自己這一趟是來對了!對方不僅替自己白挨了打,還得再受自己一恩,今后若叫她還,也就明正言順了呢! 不過打個棒子也得給個甜棗知,祈纓定了定神,將笑容收了回去。 “不過自然了,妹妹還小,又長久與五姨娘一起,哪里知道這些底細?今兒也算得個教訓,今后知道也就是了。姐姐我也是看在妹妹今日為了受累的份上,才說了些心底的話。若是別人,比如今日多嘴的那一位。。。” 所指定是祈鸞了!今日祈鸞為自己求情,祈男可沒忘記。不過此時她不動聲色,裝出懵懂之態來。 “她自以為受太太寵愛,就可以事事當先了?別人且不敢開口,她倒要出頭搶在頭里?”提起祈鸞來,祈纓便有些壓抑不住的火氣。 第四十八章 挑撥離間 “不就是仗著太太給她尋了門好親事么?就以為自己在太太心里有多么分量了?狂得跟擒了賊王似的!真當自己是是石佛寺長老,請著就張致了?成個什么樣兒?!” 聽了祈纓貌似激忿填膺的話,祈男在心里偷偷笑了。看似無縫的雞蛋,原來臭處在這里。 靜靜坐著聽了一會兒,祈男唇角慢慢勾起嘲諷弧度來,濃密纖長的睫羽輕輕覆蓋眼簾,掩去了眸中那抹冷笑。 “不過話也不能這樣說,”試探著,祈男開口了:“太太確實是喜歡二姐姐的,我雖一向懶散,卻也這樣聽園子里人說過。” 祈纓愈發動怒,本是平靜如水的小臉漲得通紅,流利的口齒竟也有些結巴:“她,她算個什么東西?我,我不過,我不過年紀小,不愿跟她爭持,也是怕太太看了心寒,說自家人也斗起來的緣故,要,要不然,有,有她什么,什么事?!” 哈哈!祈男低頭笑了。原來六姐姐你也有這樣的時刻?!生氣了?為爭太太寵愛?! 現在祈男才看出來,二姐和六姐無事時都要拉攏自己,可一旦出事,又都認為自己好欺負是個軟柿子,便都輕易推自己出去送死。 真當我是個呆子,這么簡單的事,就看不出來?這頭哄我,那頭又推我進火炕,相信你才怪呢! 不過鷸蚌相爭,祈男心中竊喜,我何不做個兩相得益之人?既然雙方都要拉攏,何不做個兩面都討好,卻都不順從之人?! 想到這里,祈男不覺歡從額角眉尖出,喜向腮邊笑臉生,身上的痛也輕了大半:“姐姐這話說得在理,從來旋的不圓砍的圓。各人裙帶上衣食,怎么料得定?別看二姐姐現在似是已定。將來的事,也難說得很呢!” 祈纓眉頭輕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祈男,這么快就搞定她了? “可不是?”祈纓試探回祈男:“別人也許看不穿。妹妹你是最明白了。宛貴人一事,便是最好的證明。” 祈男藏在被子下的雙手,立刻捏緊,臉上表情也隨即凍結。 不過片刻之后,她又展開了最燦爛,最純真的笑:“姐姐可真說到我心里去了。蕙姐姐怎么就壞了呢?昨日自接到這個消息,我便將頭也想破了,只想不明白。太太便有些生氣,也能理解,這是大多的事兒啊!我們可以躲在家里。太太卻不能,外頭不知又有多大的風浪的,太太要操的心太多,我又正撞了上去,唉。說不得!好在,” 唇似含櫻,齒如編貝,祈男笑得柔婉極了:“好在二姐姐幾句話救了我,六姐姐又親上門來說道理給我,我再不知事,今后也該小心了。” 于是又繞回了原處。 祈纓氣結:“你真當她是好心救你?!她不過是在眾人面前顯擺罷了!太太本自不愿打壞了你。不過給個下馬威罷了!今兒這話,不論從誰口中說出來,太太都是一樣應允的,偏生叫她撿了這個便宜,我想著就是不服!” 不論誰說都一樣?既然如此,你怎么不說?祈男略偏開些頭。不讓自己的冷笑看在祈纓眼里。 祈纓總算冷靜下來,定了定神,重又意氣飛揚,臉上堆滿讓人寬心的笑來:“妹妹別怪我多嘴,我也是關心妹妹。才說了這許多。總之二姐姐不可相信,她自己挑了個好人家,就看不得別人步她后塵,生怕有人也搶了她風頭似的。妹妹你只管信我,長久下來,自然看得出來。” 祈男望著對方,雪白桃花似的一個銀盆臉,烏云似的一頭黑發,兩鬢堆鴉,高鬟滴翠,臉上微帶幾點俏麻,眼里汪著二譚春水,削肩細腰真跟二姨娘月容一個模樣。 “對了,六姐姐,二姨娘怎么樣了?聽剛才來的醫家說,太太特意請了陳太醫去華成院里,給二姨娘把脈?” 祈男突然轉換話題,祈纓一愣,半晌方勉強笑道:“不過早起有些頭暈,又吃不下飯,我求了太太,好歹找人看看。太太許了,這才。。。” 其實陳太醫也是她強求著太太尋來的。 “九妹妹不過皮外之傷,姨娘肚子里卻是蘇家的骨血,再者這幾日姨娘總是茶飯不思,女兒總歸有些擔心。不如讓陳太醫去華成院,醫館里現成的醫家也多,再找一個看看九妹妹也就算了。” 本是不報希望的,不知怎么的,也許是太太今兒心情好,竟然也就答應了。 不過祈纓心里清楚,這些話是不能落進祈男耳朵里的,祈鸞又最是個喜歡搬弄是非,四下里調唆,架橋撥火的。 因此祈纓才著急要到臻妙院來,先給祈男打打預防,若能如自己心愿,讓祈男這個傻羔羊站在自己這邊,以后便有個傀儡可聽憑自己使喚,又可不遂祈鸞的心,豈不是一舉兩得了? 算盤打得是不壞,不過祈男的態度有些模棱兩可,祈纓有些摸不準,自己是否如愿以償。 祈男靠在繡花軟枕上,半天沒說話,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祈纓知趣起身:“妹妹困了,歇息一下是好的。晚間得空,我再來看妹妹!” 祈男話接得飛快:“不敢勞動,姐姐請自便吧!”說完不忘在臉上堆出最完美的笑來。 祈纓回笑一個,同樣完美。 出了院門,吹香看看四下里無人,便于抄手游廊上,輕輕低問:“六小姐,這事成了嗎?” 祈纓亦低低回道:“還不知道,且放著再說。” 吹香點頭,于是二人又走了片刻,突然吹香笑了出來:“玉梭這通打可真不輕,雖是強撐的,頭上身上也自出疼出不少汗來。” 祈纓也跟著笑:“看來那鐲子給晚了,若早些,豈不少受些罪?” 吹香冷笑道:“許是舍不得,三兩重呢!玳瑁拿出來看時,眼都耀花了,上頭的紋樣也好,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之物,怕是宛貴人做妃子時,從宮里賞出來的吧?” 祈纓便道:“八九不離十。你不知道,五姨娘看著不過是個姨娘,私下里可藏了不少好東西。宛貴人得勢時,因太太小時對她太壞的緣故,有了好貨便都托了老爺轉到五姨娘房里。那鐲子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吹香吐了下舌頭:“太太竟不知道?” 祈纓森然一笑:“怎會不知?不過睜只眼閉只眼罷了。如今卻又難說了。” 吹香有些嘖舌:“就這樣白放著?太太也太寬了些。別的不說,家里這許多姨娘,哪個有五姨娘架子大譜兒足?首飾頭面就不說了,我冷眼看去,只她臻妙院小廚房里,每日里新鮮菜蔬就比別人上乘許多,更別提許多私貨了!買辦跟五姨娘有交情是不用說的了!“ 祈纓更是冷笑:“那是以前!你這丫頭白長了頭頂二個窟窿!現在你看著吧,太太已經將胖師傅調去了,說不準明兒就要拿小廚房開刀了!” 吹香有些不信地看著她:“就這么快?若做得太明顯,太太外頭名聲又怕不好聽了。” 祈纓也不過是順口一說,聽見吹香的話,便又換回笑臉來:“太太的心思誰能料到,我也是混猜罷了。不過五姨娘風光已久,現在受些挫敗,也實屬應當。” 吹香連連附和:“可不是?園子里等看笑話的人可不是,說起來也是老天有眼,到底等到這一天了。” 二人咯咯齊聲笑了起來,慢慢走了回去。 片刻之后,抄手游廊后頭的花叢里出來一人,抱臂斜靠在雕花廊柱前,瞇了瞇眼睛,隱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銳光。 “尋了半天,原來你在這里?”一個丫鬟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繞過幾個彎,金珠出現在那人眼前。 “太太正尋你呢!郝媽媽你怎么站在這里發起愣來?!”金珠好奇看著對方:“才已吩咐了,要點一點前些日子預備下進京的箱籠呢!還有做這些東西欠下的帳,也要理一理。” 郝媽媽一見是金珠,才是冷霜浮面,這就又微笑起來:“原來是你這丫頭!怎么得空出來?莫不也要逛逛?” 金珠也笑:“怎么不許我逛么?好容易得這么個閑差,我也園子里晃一晃才好。” “晃也罷了,只怕你沒有我這樣的福氣,”郝媽媽頗有深意地笑:“這園子里到處都有是非,這不,一不留神,媽媽我又中了好運了!” 回到蘇家二太太正院,郝媽媽第一時間就回了太太:“奴才來時路上,園子里聽見兩個小蹄子胡嚼,不想竟是在說五姨娘的是非!” 二太太正坐在書案前,一張烏木七屏卷書式扶手椅上,就著窗外將落的日光,細看手里帳冊,聽見郝媽媽的話,情不自禁放下手中紙簿,轉身回頭,雙眼炯炯有神,盯在了對方身上。 郝媽媽愈發咧開大嘴笑了:“太太別怪奴才多嘴,奴才就說了。” 二太太依舊板著臉:“說正事哪有多嘴的道理?你說,是不是的,我且放在心里。” 第四十九章 離間挑撥 郝媽媽便笑著回道:“奴才今兒見胖師傅回來,在廚房里見菜下鍋時,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好像對那些個擇出來的菜蔬諸多不滿似的。奴才也試著問過,胖師傅卻是吞吞吐吐的,有話不好說的樣子。” 二太太微微頷首,卻沒說話。 郝媽媽又接著說了下去:“才我來時便聽人說,原來外頭買辦跟五姨娘交情不淺,每日里外頭買來的新鮮菜蔬,都先盡臻妙院撿了去,落后才歸到咱們這兒。太太你想,若這話具實,咱家還有個規矩沒有?五姨娘心里眼里,還有太太這尊正佛沒有?” 說著,郝媽媽便抬眼去瞅二太太,見對方先不作聲,過后卻重重將手里的帳本子丟去了書案上,不覺心頭就是一喜。 二太太在椅子上默不作聲地坐了片刻,然后方慢慢站了起來,郝媽媽立刻上來攙扶,又覺出太太的手心里,冰涼如霜。 “你們當我是個睜眼瞎,我心里知道,背地里無人不說,是我縱了那個姨娘。”太太緩緩踱到屋子中央,遠遠向里間自己床后,那一堆原本預備給宛貴人做生辰禮的箱籠上看去。 郝媽媽不敢抬頭,垂首陪笑道:“太太是個明眼人,不過是那姨娘太過囂張,太太又是個心厚的,不免吃了虧。” 二太太似乎心煩意亂,順手從右手邊的黃花梨方香幾上撈起一柄團扇,匆匆于面上拂了幾下。 金珠正叫人送了晚飯進來,見此情形,忙上來接過團扇,替太太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郝媽媽便沖她使了個眼色,金珠會意,裝作無意地道:“太太,今兒晚上倒有一碟太太愛的小菜。又是胖師傅親手炒的,太太該多用一碗飯才好。” 二太太不答,郝媽媽便替她問道:“是什么菜?” 金珠亦答得飛快:“蝦子油炒油菜尖兒!” 二太太不是不吭聲,頃刻卻聽得她微微嘆了口氣。郝媽媽立刻開口:“譜是好譜,手藝也是好手藝,只怕那原料,卻不怎么樣了!” 金珠咦了一聲道:“這話怎么說的?園子里所有菜蔬買來,都得先送到咱們院的大廚房里,然后各院才令人來取了去,好的自然要先盡太太,就是孤老院里也有個甲頭,什么人能滅得過太太的次序去?” 二人一唱一和,便演得挺像那么回事。二太太心里的火,也就被扇得越來越大了。 “你這丫頭見過什么碟兒天來大?世事若都像你說得這樣有理有節,那就好了!你是不知道的,總有人愛鉆那起狗洞偏門,凡事喜歡掐尖要強。別說滅過太太,不滅過老爺那就好了!” 二太太有些聽不下去,這才出言阻止道:“別將老爺也扯進來!” 郝媽媽反應過來,是自己一時說得痛快嘴滑,怎么竟忘了太太的忌諱?這個家里除了太太,老爺也是碰也碰不得的。 “回太太的話,是奴才魯莽了!”郝媽媽立刻垂眉低目。陪了個不是。 二太太又不說話了。 金珠接著演了下去:“是誰敢這么大膽?!” 她裝得還真像,就連幾個送菜進來,大廚房的婆子都有些聽不下去,要強掐尖?滿園里除了那個姨娘,還能有誰? 郝媽媽喲了一聲道:“這我可不敢說!這里人多口雜的,保不齊明兒。不不,今兒晚上就有話傳進人家耳朵里,我老命一條,哪敢跟人家硬拼?!” “好了好了!”二太太終于出聲:“你也知道人多?嘮嘮叨叨的,成個什么模樣?!” 郝媽媽心里滿意之極。面上少不得陪罪:“是奴才多嘴了,請太太責罰!” “罰便不必了,今后說話當心點就是!”二太太丟下話來:“也不必等到明兒早起了,吃了飯叫成管家進來,我有話問他!” 成管家,也就是蘇倫成,蘇家的二管家,買辦們的事,一向是他管著的。 郝媽媽忙低頭應了,金珠走過她身邊,視線交接處,二人會心一笑。 玳瑁預備進屋來掌燈,正將二人表情看在眼里,她將袖子里的金鐲子向內攏了攏,裝作不見,揚著頭進去了。 很快,二姨娘月容,三姨娘悠茗,四姨娘石竹,六姨娘羅衣,七姨娘媚如,接踵而至。 蘇家二房的規矩,早飯小姐們來請安,并在太太屋里用,晚飯姨娘們來請安,也在太太屋里用。 “省得大家一齊來,倒攪得我頭昏!”這話本是蘇家老太太說的,當年她身子還硬朗時,早晚飯免不了許多人過來,確實擠得諾大的正廳也塞得滿滿的。 于是定下這樣規矩,后來老太太住進了佛堂,大房二房各自為政,二位太太也同樣照這個規矩行事。 “今兒怎么不是不見錦芳?!”媚如最小,心計也多,一見人數還是只得五個,心里想著,嘴上便嬌笑著說了出來。 “她不來也好,”別的姨娘尚未開口,石竹便搶在了頭里:“來了也是話多,又不知哪里惹得太太不高興,連累了我們倒是事大!” 月容和悠茗并不開口,只笑笑罷了,唯有羅衣,接過石竹的話頭也道:“她如今還有那個膽子?也不抬頭看看天?早是變了天的!” 媚如挑起的話頭,這時候反不說話了,與月容悠茗一起,擠在太太外廳的花幾前,嘻嘻笑著。 石竹一向與錦芳不睦,這時便咯咯笑道:“她有這個心智?那也不叫大爆竹了!不過一時踩中了狗屎走了時運,便興得跟拿下賊王似的,如今怎樣?到底自打臉面!” 二人正說得高興,不妨二太太從里間出來,也不看她們,口中淡淡道:“怎么這樣吵鬧?” 石竹立刻收聲,躲到了羅衣身后,倒是月容悠茗,慢慢走到二太太面前,彎腰行禮,又輕笑問安。 “嗯,坐吧,”二太太先坐在了外間屋子中央,早已擺上飯菜的填漆戧金龍戲珠紋金包角宴桌面向門口的首位上,還是不看人,淡淡地道。 于是眾姨娘依序坐下,二太太這才抬頭,目光從月容臉上一掃而過,從金珠手里捧著的洗手盂里浸了浸手,突然想起什么來似的,開口問道:“你怎么樣了?陳太醫說了什么沒有?” 月容忙扶腰站了起來,二太太屋里的規矩,凡姨娘來,必不許帶丫鬟跟來伺候。因姨娘本自進屋里來,就要伺候太太的,再跟些下人來,成什么體統? 因此月容此時只有靠自己,好容易站穩了,又是一陣頭暈,緩了半日方才定住心神,喘了口氣,陪笑道:“多謝太太記掛著,倒沒什么大礙,陳太醫也說,不過天陡然熱起來,加上前幾日嘴饞,貪圖桃子鮮甜,多吃了幾口,因此胃敗食減,吃幾劑湯藥下去,疏散疏散,也就好了。” 二太太半天沒吭聲,待丫鬟們將細粥盛出來,方才開口道:“這樣也罷了。只是你忒大的人了,且不是頭一胎,怎么還不知規矩?此時桃子正是好時節,可也不能吃多了,萬一有個閃失,你叫我怎么跟老爺交代?” 月容這一天因身子不好,從早起到現在,并沒有飲食,若不是依例要來這里給太太請晚安,她本是連床也下不得的。 這時已是扶著腰站了半天,又不見太太讓自己坐下,便有些心急氣喘,又不好做出來,只得壓抑著,憋久了,愈發不好過起來。 幾個姨娘都看在眼里,可沒一人出頭說話,也有不敢的,也有幸災樂禍,看好戲的。 翠玉從旁走過,替二太太進上擦凈的牙箸,若無其事地道:“太太,也是時候了,再不喝,那粥就該涼了。” 二太太嗯了一聲,低頭從自己的金邊細瓷小碗里呷了一口,然后抬頭欲夾菜來過口,這時才突然發覺月容還站著,忙道:“怎么也不坐下來!一會兒受了累又要傳太醫!” 月容這才趕緊落座,心里的委屈不敢流露出來,口中猶自要稱謝道:“多謝太太體恤,就多站一會子也無妨,哪里就那樣嬌弱起來了?” 二太太點頭微笑:“那就好,陳太醫開的藥可都吃了?” 明明下午喝過又吐了出來,月容還是勉強笑著回道:“已經用過一服了,身子也覺得好多了。” 二太太愈發笑得明媚:“這就好了,來來,我這里有一道你喜歡的菜,”說著命玳瑁:“將那碟杏子露漬出來的酸黃瓜酸筍放到二姨娘面前。” 月容忙笑著要起來:“太太用心了,這是太太過粥的小菜,怎好給我?可是受不起呢!” 二太太擺手叫她坐下:“有什么受不受得起的?如今你肚子里有了,想吃什么盡管開口,只要我這里有的,無不盡你。老爺信上也說了,蘇家也有許多年沒得新子了,若你能生個兒子出來,”太太微微抬眼,盯住了月容: “那對咱家來說,可又是喜事一樁。老爺常念叨,二個兒子是少了些,也就看你這一胎了。” 月容被二太太的目光看得遍體透涼,忙低了頭陪笑:“借太太吉言,能叫老爺太太高興,我自當百般小心,只望不辜負了二位才好。” 二太太點了點頭:“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第五十章 再整一回 姨娘們無一人出聲,皆低頭看著自己的飯碗。 屋里靜得能聽見各人魂靈出竅的聲音,那是一種渺茫不定,悠長詭異的聲音。太太從榻上下來,繞著月容走了一圈,眼睛只盯在她的肚子上,口中陡然喃喃自語: “說起來,跟我那時也差不大多,人家都說養兒肚兒尖尖,養女肚兒圓圓,”太太臉上的表情叫人琢磨不透:“雖透著紗衣,我看著上頭也有個尖兒的。”說著抬頭,看了月容一眼。 月容不敢開口,她能怎么說?是哥兒最好,對她而言,可對太太來說,那就不算幸事了。 家業向來只有兒子繼承,若她真養出個哥兒來,那在這家里,她的身份不變,可地位,就與現在不可同日而語了。 兒子將來若能成材成器,只要太太點個頭,她月容是很有可能,穿紅裙,著霞帔的。 姨娘們,除了月容之外,心里都恨出酸汁兒來了。 照老規矩,太太只吃細粥,今兒依舊是燕窩,姨娘們則有飯有粥,依各人喜好,于每日早起看了送來的紙牌子之后,告之大廚房,晚間便做出來呈上。 媚如早起點了紅棗蓮子粥,這時便向嘴里送進一顆紅棗,不想咬了半天,甜味沒有,倒咬出一嘴的渣子來。 “這棗兒不好,”媚如憋不住話,叫將出來:“怎么里頭全爛了?” 金珠喲了一聲,上前來看:“是壞了,”她將媚如手里的羅帕捧到二太太眼前:“太太看這些渣子。” 二太太只瞧了一眼便厭惡地道:“還不快扔出去!看得人飯也吃不下了!” 郝媽媽趁機上前來:“看來不只是新鮮的菜蔬,連干貨也。。。” 二太太瞪她一眼,郝媽媽又退了下去。 媚如不死心,仗著這里自己最小,撒嬌向二太太道:“郝媽媽才剛的話是什么意思?好太太,說給我們聽聽。” 二太太放下牙箸來,臉上似笑非笑地看住媚如:“怎么?”她聲音不大。卻將桌上所有人都震住了:“看來七姨娘時間頗多,有意要替我分憂理家么?” 媚如再是小孩子心性,此刻也看出些不好來了。 “太太說哪里的話兒?”媚如忙嬌笑起身,走到二太太身后。替她布菜,又遞上牙箸:“我再有八個腦袋,也不夠理家使的。這里都知道,我是一向沒大沒小玩笑慣了的,理家萬不中用,若太太悶了,說幾個笑話給太太散散心,倒可算我一份呢!” 二太太臉上神情放松下來,接過媚如送上的牙箸,也回笑道:“果然都是你還是個孩子呢!我看也沒錯!倒是祈娟。雖只有六歲,還比你聽話懂事些!” 媚如心情輕松下來,這才慢慢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下來:“那也是太太教導得好。就不比有些人,初來乍到,就挨了幾十板子。” 提起祈男來。眾人皆松了口氣,知道這是個可以在太太面前隨意凌辱的對象。好比個軟爛的柿子,只管隨便捏好了。 “那個九小姐,”石竹忘了剛才自己所受太太的呵斥,這會兒又來勁了:“不是我說,全毀在五娘她手里了。若早送到太太這里來管教,何至于此?!” 羅衣也幫腔。擠眉弄眼地道:“可不是?我們幾個私底下常說,五娘也太沒了規矩,眼珠長在頭頂心上,不當我們是姐妹也就罷了,怎么連太太,也不放在眼里了?!” 悠茗沉默良久。終于也點頭開口:“縱有百般好處,到底是托了老爺和太太的福,也是蘇家祖上積德,五娘只當是自己一人的功勞,也太過托大。” 二太太細細吃粥。并不發一言,待到放下碗來,方才嘆息著道:“你們也是知道的,叫我有什么法子?若說是我一人寬了她,叫你們私下里說不公,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好叫你們恨我一人罷了。” 羅竹瞬間白了臉:“太太別錯會了意!我們絕不敢在太太背后說些是非!不過早起聽說九小姐挨了打。。。” 二太太抬起一只手來,示意對方不必再說下去,臉上保持著端莊雍容的笑:“哪里說你們逗引是非了?我不過隨口這么一說罷了。看你這樣小心,倒顯得是我有意了似的。其實我不過是說,錯只在我一人身上,老爺即便有心,也顧不到家里。” 眾姨娘心里明鏡似的,這時便異口同聲地道:“太太德性溫良,舉止沉穩,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尋不出來。若不是五娘她太過仗勢欺人,太太哪里用忍耐到現在?老爺自然心里也知道,不過也受了五娘面子上的蒙蔽,如今想必也看出來了,定不會再縱了那人。” 二太太心滿意足,這才點頭無奈地道:“我也是被逼上梁山了。九丫頭目前雖小,卻也眼見就要成人。若再不嚴加管教,她又是那樣的出身,雖還有個姐姐在宮里,如今卻也只有幫倒忙的份了。一向女子閨名極為緊要,因此我今日才罰了她,卻也不敢打重,她是我的女兒,打在她身上,豈不疼在我心里?!” 眾姨娘連連附和:“這話說得極是,太太自然是這樣的沒錯。” 二太太轉身漱口凈手之后,從桌邊站了起來:“我用完了,你們且用吧!” 眾姨娘哪里還敢坐著,紛紛站起來道:“我們也就完了。” 石竹因今日受了太太幾句,有心要再討好對方,這時便又堆笑道:“每日也吃不多,太太吃完,自然我們也就完了。” 二太太笑著看住石竹,見對方今日穿了一套綠閃紅緞子對衿衫兒,并一條金枝線葉沙綠百花裙,不由得上手捻了捻那綠閃紅的緞子,口中喃喃道:“這料子眼熟,仿佛在哪里見過?” 石竹怔住,半天回上不話來,媚如嬌滴滴地笑聲從二太太身后傳來:“五娘也有一件,前幾日還在園子里見她穿著呢!” 二太太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看著石竹,淺淺一笑道:“原來是五姨娘有的。我想起來了,上回杭州知府夫人,來家里做客,送了我一匹,又送了五姨娘一匹,我記得當時看了,只覺得是太熱鬧的,不太適合,便叫收進后頭庫房了。怎么?這料子是五姨娘分給你的?” 石竹只覺得轟地一聲,眼前黑了下來。 媚如還不肯放過她,當初這料子她也看上了,若不是石竹在五姨娘面前賣嘴乖搶了去,她也一樣要下手占便宜的。 大爆竹不只是說錦芳性子燥,也有說她手松大方,自己的東西隨意撒的意思在內。 “確是五娘分給四娘的,”媚如笑對二太太道:“那日露兒去四娘院里,手里捧著的,就是這段料子,我在園子里看花,眼不錯地看見了呢!” 石竹恨不能拿起手邊的桌上,金鑲的雕漆茶杯兒砸去媚如頭上,怎么這多嘴的婆娘還不去死?! “不是,太太聽我解釋,其實那日,本是五娘她自己要給,我并沒有,哎,太太,”石竹絕望地看著太太向門外走去,對方竟連個眼神交會的機會也不給她。 “我知道,并沒有說你們就親近了。再說就親近又有何妨?本是一家子姐妹,”二太太臉上帶笑,緩步輕擺:“大家都該親香些才好。莫不我巴望你們整日地不睦么?” 石竹身子軟了,媚如一步不錯地緊跟太太,路過她身邊時,得意地甩個眼風過去。 叫你多嘴!看我得了機會不撕爛了你的嘴!石竹惡狠狠瞪住媚如,幾乎要吃她下去的樣子。 你來啊!怕人多嘴自己就該檢點些!媚如洋洋自得,才不將對方放在眼里。 陪著在院里走了會子步,眾姨娘看太太臉色有些疲頓,便都知趣告辭。 送走眾姨娘,二太太舒了口氣,郝媽媽上前來貼心地扶她:“可累壞太太了!這起人哪個是好對付的?若走些神,口水也淹死人了!” 二太太拍拍她的手,微微頷首:“知道我的心意的,也只有你罷了。可見平日沒白信了你。” 郝媽媽面露感恩之情:“我是太太帶到蘇家的,又蒙太太厚愛,一家子老小都在園子內外領了差事,如今家里第四代也要出世了,可不都是托了太太的福?若說我心里對太太,那是。。。” 二太太寬慰地笑了,緩緩走上臺階,打斷對方的話:“你我還說這些?多少年下來了。剛才也說了信你,也不在這些言語枝節上。倒是下午叫你辦的事,你辦得怎么樣了?” 郝媽媽湊近二太太,在耳邊秘密細語了幾句,二太太聽到最后,會心一笑,偏頭看向對方:“我就知道,這事托你沒錯!” 郝媽媽得此一夸,臉上老褶子擠出一堆來:“太太這樣夸贊,奴才受不起!” 玳瑁正打起簾子來,二太太從她身邊經過,突然想起一事來,遂口中笑道:“這就受不起了?我還有好東西賞你呢!你才說什么?第四代?莫不你孫子也有后了?” 第五十一章 暗中報信 郝媽媽不好意思地笑:“倒不是說我,是從我婆婆算起,我媳婦這個月就要生了,家里從老到小,也是四世同堂了!” 二太太笑了:“倒巧!我正有一對金鎖,白收了幾年,賞給你孫子倒是好的!” 郝媽媽喜之不禁,也顧不得屋里還有幾個丫鬟在,立刻就給太太跪下了:“哎呀我的好太太,這可使不得!那小子也不知是哪里趁來的露水,能有多大湯水兒?敢收太太的金鎖?” 二太太笑叫金珠:“去開了床頭揀妝,取下頭第二格里那只黑漆點金描龍鳳的匣子來!” 玳瑁冷眼看了片刻,門口放下簾子來,心里盤算一下,轉身向院門走去。門口小丫頭好奇問她:“姐姐哪兒去?太太屋里才散了飯出來,姐姐不吃了?” 玳瑁頭也不回:“我記得還有上回太太要做的那雙鞋樣子,仿佛丟在什么人那里了,園子里取去,太太若問,就說我逛逛就來,或說翠玉使我催水去了!” 小丫頭眼見其背影瞬間就消失在夜色下,不覺撇了撇嘴,自顧自關門走開。 錦芳才吃過晚飯,正在祈男屋里,親身守著她,丫鬟們進進出出,端水焚香,預備給祈男凈面。 露兒在院子里收拾春凳,突的抬頭,見有一人杵在面前,不由嚇得叫出聲來:“娘哎!” 那人聽后笑罵:“黑天白日的,混叫你娘咧!” 原來是玳瑁! 錦芳聽見外頭聲音,皺眉出來。她才跟上夜的婆子們吵了一架,今兒祈男在屋里,半點忙沒幫上,金香艷香又一向只會添柴不會滅火的,倒吵了個人仰馬翻,好容易金媽媽連推帶拉,又唬著說太太來了。才將兩幫人勸開。 難不成又來找事? 錦芳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來,正預備再干一場,不想正撞見玳瑁走上抄手游廊。二人相見,各自心中咦了一聲。 “是你?”你這丫頭怎么跑我院里來了?錦芳暗中嘀咕。 “五姨娘好?怎么不在自己屋里?”玳瑁口中敷衍。她來是因為手中那只金鐲子,有些回報的意思,不過主要還是因為錦芳和祈男都是手松之人,早起她得了一回好處,眼見著,又來貪第二回了。 “這不九小姐受了傷,我看著她么!”錦芳說話沒好氣:“也不知哪里來的爛了嘴的蹄子們調唆,又不知是太太心里生了什么閑氣,好生生去。打成這樣回來!一向蘇家的小姐是嬌客,這還沒成年就打成這樣,傳出去有什么好聽?!” 玳瑁一言不發,她知道,對著五姨娘。有道理也說不清的,再者早上的事也實因自己而起,若不是貪圖夏裁縫手里不花錢的衣裳,她怎么會背著太太許了那滑頭改日再送衣服來? 因此又想到,若不是祈男提醒,那衣裳這會兒還躺在夏家睡覺呢! 玳瑁因此心中生出些難得的感激之情來,聽了錦芳幾句嗆話。竟也不回嘴,只問道:“九小姐在屋里?我看看小姐去!” 錦芳卻不讓她進門,直直擋在門口道:“貴人今日腳踏賤地了?!我們當不起!是不是太太讓你來的?那就愈發擔待不起了!” 玳瑁惱了,瞬間小臉兒紫漲起來:“我本是好心,見姨娘和小姐將有禍事臨門,這才偷跑出來想提醒告誡你們!倒好。好心被人當了驢肝肺!既嫌棄我,我走就是了!” 說完當真就轉身欲行,心里卻直罵錦芳是個傻貨! 祈男透過窗戶向外喊話了:“是不是玳瑁?有勞姨娘,快請了她進來說話!” 祈男本來歪在床上昏昏欲睡,窗外說話的聲音將她驚醒。屏氣凝神地聽了聽,她不由得在心里替錦芳嘆氣。 好容易買來的眼線,可不能就這么白白放過了! 這才不顧身份,在房里叫出聲來。 玳瑁得意起來,眼望錦芳,意思是:小姐開口了,您是不是讓讓路? 錦芳氣得紅頭紫臉,回身向屋里吼了一嗓子:“你抽什么瘋?這會子還不歇息,明兒看你還有精神?才上夜的婆子都走了,一會兒就要關院門了,這會子怎好叫外人進來?” 祈男心想這姨娘是真傻還是假傻?為賭氣就要將送上門的消息趕走么?雖說玳瑁不是真心,可她到底也是從太太那里跑過來的,看在人家有這份求財的心上,也不能說話就趕人家走吧?! “沒精神正好,反正我也半個月出不了門。金香你別在這里添香了,我鼻子里都快出不來氣了,熏死我了!快去扶了姨娘回房,看明兒要穿的衣裳準備好沒有?桂兒,請了你玳瑁姐姐進來坐坐!” 祈男地聲音不大,且又稚嫩可人,可不知怎么的,話里有種堅決的意味,讓人無法拒絕。 錦芳一肚子不高興,要竟也沒發話,金香上來,湊近她耳邊低低勸道:“姨娘先請回付出,一會兒人走了,再來問小姐詳情便是!” 桂兒笑著上來,果然下了個請字,玳瑁頭昂得高高的,并不看她,幾步沖進了祈男屋里。 “我沒多少時間,太太那里只怕要叫我,”玳瑁進了房間就開始連綿不斷地開口:“下午太太叫了郝媽媽出去辦事,回來郝媽媽便面上有喜,說是園子里聽見了什么閑話。。。” 玳瑁遂將買辦將好菜都給了這里的話說了,又道:“太太聽了便吩咐,這不,成管家已坐了車到園子門口了,太太說有話要問他呢!” 祈男心里吃了一驚。這些事她本從來不知,更不過問,可她并不笨,玳瑁這么一說她便明白,定是錦芳買通了成管家,買辦將好東西都盡了這院里。 可太太不是傻瓜,一向也是知道的,不過睜只眼閉只眼。 如今卻不同了,眼見臻妙院大勢已去,隨便尋個由頭就要捏死這里。可惜的是,偏生由頭遍地都是,也是錦芳從前不在意不當心,因此種下的禍根。 “多謝姐姐,有勞姐姐這黑天里跑一回腿,”祈男說著便叫桂兒:“床前揀妝里有包好的香茶,尋兩包出來給你玳瑁姐姐!” 桂兒有些不太情愿,那些個香茶是上回老爺托人買去京里時,姨娘雁過拔毛留下的,一半分給了祈男。因是老爺要的,便是分外精心挑選,精心制造的。祈男本來許下話,幾個小丫頭一人一包的。 如今去了二包,也不知夠不夠分了?桂兒將嘴翹得老高,斜眼看著玳瑁,只是不肯動彈。 玳瑁等了半天,沒見桂兒有個動靜,心里便有些鄙夷,小姐是個明理的,怎么丫頭這么愚鈍?! 祈男眼見玳瑁臉沉了下來,無奈之下,將身子強撐著移到床邊,伸手去推桂兒:“你敢是叫燈迷了眼,怎么扭著就是不動!快去了來!” 桂兒被逼得沒法,只好苦著臉走上前去,片刻手里捧著二只青緞子裝的小包出來,隔著幾個身子玳瑁就聞見香了。 “哎喲這怎么好意思?”話是這樣說,玳瑁早就將手伸了過來,桂兒先只不丟,兩人拉扯一番,直到祈男瞪起眼睛來,玳瑁方才得手。 “行了,九小姐心意我領了,只是早提妨著,太太今晚就上趕著問了話,明兒必有發落,九小姐跟五姨娘去說,必要早做打算才好!” 玳瑁將二包香茶塞進袖子里,笑嘻嘻地又道。 祈男心里犯愁,面上少不得堆笑稱謝:“有勞姐姐,”眼珠子一眼,“下回有事,還請姐姐多多提點,我這里沒的話說,一定不敢空了姐姐!” 玳瑁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稱好,便要趕緊回去,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頭,桂兒跟在她身后相送的,差點二人沒撞了個滿懷。 玳瑁順手將桂兒撥拉到一旁,鬼鬼祟祟地祈男又道:“我出來時,聽見太太問郝媽媽下午辦的事去了,二人有說有笑的,太太還說要給郝媽媽打賞。一向太太不是這樣大方的人,定是郝媽媽辦的事太過遂心,又或是對付了太太恨之已久的人。不管怎么樣,五姨娘還得多加小心才是!” 祈男心里咯噔一聲,半日沒有說出話來。 玳瑁也不再說,心滿意足地去了,祈男回過神來,隔著窗子吩咐了一句:“好姐姐,那東西香得厲害,怕現在拿不得回自己房里去!太太聞見了,又有禍事!” 這東西是太太經手的,自然一聞便知。 玳瑁愣了一下,心想果然。九小姐也算伶俐的了,這點也慮到了,自己倒險的忘了。 “多謝九小姐!”隨著聲音,玳瑁人已經到了院外。 “快關門!”錦芳立刻從自己房里出來,邊吩咐露兒,邊疾步如飛地向祈男屋里走去。 祈男正等著她呢!就知道你一定會偷聽! “她跟你說了什么?什么郝媽媽,什么成管家的?”果然,一進門錦芳就開始逼供。她聽是聽了,可到底隔著幾重門呢,也沒聽清。 祈男將玳瑁的話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全然轉述。 錦芳聽著,開始還能開口罵幾聲出來,后來則一言不發了。 第五十二章 裝病避禍 相信這二天下來,錦芳也得到教訓了。祈男想,尤其是今兒自己和玉梭這一場打,錦芳是不能忍也忍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十個字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到哪兒都有效,相信錦芳也明白這個道理。 這個世道!祈男不由得在心里嘆了口氣。女人都是身不由已,看男人臉色過活。蕙姐姐因了皇帝一句話,開始上天做妃,現在下地被貶,二太太因了老爺一句話,開始縱容錦芳,現在伺機報復。 錦芳呢?也是看著老爺的臉色,開始囂張跋扈,現在呢?說是一敗涂地,也不為過。 “姨娘是不是真的托了成管家,做出那些事來?”祈男說完了,半天沒見錦芳開口,只得自己先行發問。 錦芳張了張口,終于還是低下了頭:“我也是一時心氣盛了,”當著自己小女兒的面,她總算老實說出真話來:“若憑太太分,我這里哪有好東西?反正想著,太太也不理會這些小事,成管家有一回偷叫人送了剛進門的菜來,太太也沒說什么。哪里知道。。。” 祈男嘆了口氣,抬眼看著床頂端,粉紅的帷幔,百蝶穿花,當時這床也是一樣,強著從太太手里爭來的,太太也沒說什么。 可人家不說什么,不代表心里就真沒什么,一筆一筆地,都給記下了。太太從小便是大家族里長大的,又不在得意的那一房里,早將人情世故學了個通透,什么時候唱哪一出戲,她已然是個中高手了。 如今便到了還債的時候,太太本是有手段的,不過一向隱忍不發。現在一一發作出來,錦芳除了受下,無別他法。 “明兒姨娘只別出去,太太若要請了姨娘去。姨娘只管裝病,”事到如今,祈男也沒什么好法子,只有將錦芳攏在眼前。就有什么事自己也好幫上幾句,也是怕錦芳的性子太燥,一時控制不住,捅出大簍子來。 “我裝病做什么?”果然錦芳的性子是一點就著的,立時便發起火來,腮邊現兩朵紅云,眉際起幾分怒色,說話聲音也比平日大了三分:“不就是弄些菜么?蘇家上下幾百口人,二房也有一百來號,太太一日大小事也理不過來。平日要拿我做筏子是怎的!” 祈男急了,怕得就是這樣,倒還來得真快! “姨娘快別這樣說了!”情急之下,祈男趴下來爬到床沿,抬眼向上。直視錦芳:“太太就是看準了姨娘是這樣的性子,一逼就要發火,到時候大道理沒人說得過太太,姨娘可不就要吃虧!” 錦芳低頭,看著自己的小女兒,可憐兮兮地伏在床前,身上有傷。臉上著急,小臉兒頓時就比前幾日消下去一圈,心里便軟了。 “你倒說我,自己怎么不聽品太醫的話?又亂動!”錦芳說得兇巴巴的,可是人卻在床邊祈男身前坐了下來,輕輕將她扶起。依舊歪進了枕頭堆中。 祈男知道無事,也就笑了:“我不是怕姨娘出事么!”她撒嬌地道。說來也怪,半年里她只是活在錦芳的庇護下,卻沒感覺出多少母女之情,如今一遭落難。倒真有些母女連心的感情出來了。 錦芳的心軟成了過水的米團子:“我能出什么事?”聲音已經全然恢復了常態。 祈男也笑,雖則心里百般擔憂,面上卻不忍破壞這難得的融洽:“總之姨娘今晚就稱病,一會兒叫小丫頭們請太醫去,也許太太不準,不過鬧出些聲勢來也好。再叫人小廚房里熬藥,做出樣子來,” 祈男腦子轉得飛快,一雙秀目中直閃出狡黠的光來:“就說少了幾味藥,咱們這里沒有,去太太房里要去!” 金香一聽便不解:“太太睡下了再鬧起來,豈不惱了?” 祈男笑道:“不怕!反正就是讓太太知道,姨娘這里病了,還病得不輕,就算有事要發落,也得等一等再說!沒個病在床上,還要挨板子的道理!” 一聽挨板子三個字,錦芳的臉色頓時變了。 祈男看在眼里,忙安慰對方:“我不過說說罷了,也許不用。” 錦芳勉強笑道:“我才不怕!你一個毛丫頭且能挨得住,我就不信,我是你親娘,還能比你差了!” 親娘二字剛剛出口,祈男小手飛快上前,捂住了錦芳的嘴巴。 二人一時都沒說話,半晌,錦芳將那只小小的,溫熱的手從臉上拉下來,輕輕握進自己手心。 “知道了,以后不說了。”難得的,祈男且沒開口提醒,錦芳自己先低頭認了個錯。 祈男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眼睛都不知該向哪兒看了了,因明明看出來,燈光下,錦芳的眼底有點點淚花。 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倒要叫別人作母親,那頭也不情不愿,說是管教,竟當了眾人打了一通,一身是傷地送回她面前。 這氣可想而知。又勾起祈蕙自小所受的委屈來,錦芳愈發心頭酸楚。 可錦芳不是月容悠茗,有氣她是要爆出來的。 “現在說我教壞了女兒不知管教,怎么不提當年她恨不能將祈蕙送人的事?!”心里的舊恨被逗引出來,錦芳有些難以抑制:“要不然怎么蕙兒恨她至此?若不是我強將蕙兒留下,能有她現在,杭城里蘇家二太太的風光?!” 祈男一驚,要將蕙姐姐送人?這事她還是頭回聽說。 金香面如死灰,撲通一聲跪在了錦芳面前:“好姨娘,這話可萬萬再說不得了!太太幾回明里暗里提點了,再說這話,奴才們自不必說,姨娘自己也是要遭殃的!” 祈男一聽愈發吃驚,握在錦芳掌心的手,變得冰涼。 錦芳卻森森然冷笑起來:“怕什么?殺了我還有宮里的宛貴人呢!難不成她的手能伸進宮里去?” 金香搖頭落下淚來:“姨娘不是也早聽聞了?今年二太太娘家也有小姐進備選,如今咱家大小姐又是這樣。。。”后頭的話她不敢再說下去。 錦芳不吭聲了,屋里靜悄悄的,一柱安神香不知不覺走到了盡頭,香灰落到了地上,聲音是極細微,卻又被屋里的靜寂放得極大。 “我以為,今后不必再忍了,”錦芳的淚也掉了下來,“沒想到,兜兜轉轉,日子又回到了從前。” 從來祈男沒見過錦芳落淚,除了知道宛妃貶為宛貴人那回,那是大崩潰,淚是被嚇出來的。 不同于現在,淚是從心底里流出來,,是多日積攢下來,本不欲叫人看見,卻終于盛放不下,只得憑它流淌出來的。 祈男張了張口,想說什么,卻說不出口。 其實日子怎么過都是過,只要心情好,每天都有太陽的!別人的閑話不要去理,自己管自己就完了! 這話已到了嘴邊,可祈男就是吐不出去。心靈雞湯她前世看得不少,可放在現在,她知道,無非是海市蜃樓,自己說得都不能叫自己相信。 這里的女人,每日除了家中后院,哪里也去不得,除了相互勾心斗角,再沒有別的事好做。 因此沉迷其中,也因此都是高手。 叫她們放手散心,大家開心和睦,無疑于與虎謀皮。因為除了這些,她們還有別的方式,可以消遣解悶么?! “總之姨娘現在開始裝病,”清了清嗓子,祈男打破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明兒有事,我幫著姨娘一起!太太再厲害,也不能將人趕盡殺絕了!只要人在,何需畏懼?蕙姐姐熬得出頭,我眼見就大了,也一樣熬得出頭!” 一席話果然鼓起錦芳的雄心壯志來:“還是你的話在理!”她眼底閃出湛湛精光,將祈男的手團得鐵緊:“不是我有意吹噓,我養出來的女兒,容貌這家里有哪個比得上?你姐姐是現成的例子,你么,”她偏了頭燈光下細細打量:“依我的眼光,更比蕙兒要強!” 祈男皺了皺眉頭,她的話本不是這個意思,靠男人總究沒什么大出路,她說的熬出來,本意是指靠自己掙出一片天來。 不過她也知道,在這個年代,女子出頭并不容易,別說錦芳,她自己心里都沒底,因此也就憑著錦芳去歪想,也沒出聲解釋。 金香依祈男所說,小廚房里裝模作樣地熬起藥來,又叫露兒開了院門,角門處喊人,去請太醫。 果然鬧起許多人來,上夜的婆子們抱怨不已,一時本來已經安靜下來的園子里,又有些喧鬧起來。 太太房里艷香也去了,按祈男教給她的,先去值夜的媽媽們面前說五姨娘病了,偏生少一味藥。 太太還沒睡下,成管家還在屋里被問話,聽見聲音便將艷香叫了進去。 “你們姨娘哪里不好了?”太太眉頭緊鎖,臉上密布陰云。 艷香不敢抬頭,唯唯諾諾地開了口,還是那句話,沒藥,求太太賞賜。 “要什么藥?臻妙院缺什么是我這里能有的?”太太話里,隱隱含著譏諷。 艷香聽見這話,果然應了玳瑁剛才來報的意思,不覺抬頭看了太太一眼,只一眼便立刻又低了下去,太太眼里的厲氣,讓她身上頓生徹骨冰涼。 第五十三章 有女是福 “回太太的話,”艷香小心回道:“是紫芝,本來五姨娘一直用的,不巧今兒就沒了。因此才想著。。。” 太太冷笑看向成管家:“我說如何?前面的話你還不信!紫芝每年八月才有,醫書上說,保神,益精氣,堅筋骨,好顏色。久服輕身,不老延年。有這許多功用,自然人人想要。偏生又只有隔年的才有效力,舊的再存下也是無用。去年我不過只得了二兩,如今也早沒了。五姨娘卻能耗到現在,也算奇事了。回去跟你們姨娘說,我這里沒有,叫她有銀子,只管自己叫了人,外頭敲起藥鋪的門來買去!” 成管家已是一頭冷汗,聞聽太太這話,愈發抬不起頭來。 艷香心說完了,怎么好好的九小姐偏提這味藥?沒事也捅出簍子來了。 其實也不怪祈男,她只是想,要去太太院里,少不得尋味珍稀藥材,若是一般常有的,又恐怕太太生疑。哪里想到,太太從這事上,也能挑起是非來。 也是她太年輕,低估了太太。 成管家頭雖低著,眼睛卻還能四處張望,只見他偷向艷香使了個眼色,艷香立刻會意:“太太吩咐得是,我這就回去跟姨娘復命!” 別再廢話,走為上策! 太太冷冷哼了一聲:“去吧!”眼皮子也不曾抬起來半分。 艷香如獲大赦,慌得退了下去,臨走時院子里碰見玳瑁,二人互作沒看見,各自走開。 臻妙院里,祈男還在等著艷香的消息,算算時辰,去請的太醫也將到了。 錦芳又在祈男面前絮叨幾句,眼看床頭的蠟燭燒到一半了,她拍拍祈男肩頭:“時間不早了。睡吧!” 祈男乖巧地點頭,卻是不肯就寢:“我還不累,等艷香回來再睡!” 錦芳有些好笑,到底誰是誰的娘?老娘一把子年紀。女兒都入宮做了妃子,倒叫你個未及笄的小丫頭替著操心? 望著那張玉容細膩,珠唇紅艷的小臉兒,錦芳心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以前這丫頭何償說過這樣關心自己的話?只知惹事,出了事便躲到自己身后,由著自己去和別人對嘴。 怪道人說,苦難是人生最好的老師,一向自己還覺得這話文鄒鄒的不中聽,原來確是真理。 “你只管睡你的。我都知道了,不就是裝病么!你姨娘我,別的本事興許差點,可在蘇家這十幾年下來,唱戲的本事是杠杠的!你放心睡。我知道怎么做!” 錦芳心雖這樣想,嘴里說出來,卻又是另一個路子了,說罷也就起身,不管祈男愿不愿意,強就將她按回到被子里。 說是強,卻也是半點力氣不敢用多了。生怕再令祈男傷口生疼。 祈男沒法子,就著錦芳的手勢,舒舒服服地側臥在粉藍緞繡五彩鳳紋夾被里,正要對錦芳送上一個晚安的笑臉,卻被外頭傳來急切的腳步聲打亂了心情。 “是不是艷香回來了?”祈男重又爬了起來,不想用力過猛。扯著傷口,一陣巨痛由身下直傳上頭,哎呀一聲,她一頭冷汗地倒了下去。 “男兒!”錦芳愛女心切,也不顧外頭怎樣。先就彎腰下去看視,露兒腳步匆匆地進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回小姐,姨娘的話,”露兒有些猶豫地開口:“品太醫到了,這,那么,是叫他先看姨娘,還是先看小姐?” 錦芳怒氣沖沖:“看我什么?我不是好。。。”突然想起祈男所教的計謀,一時語塞,半日方放慢語調,緩緩地道:“哦,我心口疼,看見九小姐這樣,愈發疼得受不得。不過,還是請先看小姐吧!” 祈男忙推錦芳:“我沒事,”她示意對方:“還是姨娘要緊,我好得很,露兒,帶了品太醫姨娘屋里等著去!” 錦芳瞪起眼睛來,若在以往祈男便要屈服了,不過現在的她是不怕的,反用一雙黑油清亮的眼睛看住錦芳,口中極低地道:“聽我的沒錯!” 錦芳哭笑不得,小孩子裝大人,就是這么個呆樣!不過算了,聽她一回也無妨。 錦芳走后,祈男叫住露兒:“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露兒疑疑惑惑地走到她床前:“今兒小姐外間值夜的是金香姐姐,這會子正收拾呢!” 祈男擺手:“我不是說這個!”春水般的眼眸犀利地看住了露兒:“怎么這么容易就替你叫來太醫了?” 露兒心里也正不解,聽見祈男這樣問便點頭道:“正是呢!我正想依了小姐的話,鬧一鬧出來也就完了,不想角門上夜的婆子聽見了,竟打著燈籠就出去了,倒叫我心里怪過意不去的。” 祈男若有所思地縮在被子里,心里盤算著,太太這是出得什么牌?竟似有意逢迎臻妙院似的?這可不像太太一向的為人。 現在五姨娘手里沒什么叫太太忌諱的牌了,正是伺機反撲的好時候,太太怎會就此收手? 祈男突然間對自己的謀略有些擔心起來。會不會是做得太明顯,就太太看穿了? “品太醫來時,你可都依我的話說了?”沉默良久,祈男突然發問。 露兒手心里全是汗,一字一字不敢疏漏:“都說了,銀子也給人,不過品太醫沒收!” 什么沒收?那不完蛋了?! 原本祈男授意露兒,用五十兩銀子去買通品太醫,只讓他開出劑養神靜心的方子來,當然里頭必要有紫芝一味,也就行了。 “沒收銀子是什么意思?”祈男情急之下,一屁股歪到了床中央,忘了自己是不能仰面朝天的。這下可好,瘡口猛烈受擊,祈男頓時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露兒嚇掉了魂,眼見祈男臉色變得慘白,她不知自己是先叫出來呢,還是先跑出去叫品太醫? 那個太醫,又能信得過么?九小姐會不會從此都不叫他來看了? 正當露兒腦子里百轉千回時,祈男倒自己掙扎著翻了個身,娘的,疼死爹了! 終于挪到一個合適的位子,祈男招手叫住露兒:“別去叫太醫,人家正給姨娘瞧病呢!一點小事,別失張失致的!” 還小事?露兒哭喪個臉,心說小姐你自己看不到,那臉都變成灰紙了! 祈男現在顧不得自己的屁股,驟然而至的疼痛倒讓她清醒過來,她細細在心里思忖片刻,問著露兒道:“沒收銀子,那人家說什么了?” 露兒搖頭:“只是笑,那太醫倒只是笑了笑,說了二個字,知道,別的再沒有了。” 知道?祈男眉頭緊蹙,什么叫知道?知道什么? 給銀子倒不要,說什么知道?難不成這世上還真有不愛錢的男人?女人已是難得,男人? 祈男搖搖頭,簡直沒可能! 難不成是嫌少? 祈男猛地抬頭,問著露兒:“一向太醫來,年例是多少?” 露兒想了想回道:“每年四節大躉送禮,算下來差不多一百兩。” 一年才一百兩,自己一出手就是五十兩,這人還嫌少不成?!也太貪心了吧?!趁火打劫呀你! 雖如此想,祈男心里明白,這事只有自己屈服,于是伸手從枕頭下掏出鑰匙來,吩咐露兒:“床后開了箱子,再取五十兩出來!” 露兒一下慌了神:“小姐,你可得想好了!” 九小姐的私房在園子里小姐中算多了,大約有近千兩現銀之多,一來宮中常有賞賜,別的小姐自然也有,不過最后都交到了太太手里,九小姐卻可以自留;二來九姨娘也常給些,怕外頭買辦的東西不好,自己女兒受了委屈的緣故。 雖有如此多的現銀在手,可一夜之間就花掉一百,露兒替祈男肉疼。這些銀子攢起來也有些年頭了,如今為個太醫就。。。 祈男何償不知疼惜自己的荷包?只是如今沒法子,為了救五姨娘,豁出去了,再多她也得給。 “叫你拿你就拿!”祈男虎起臉來:“現在不是使小性兒的時候!” 露兒不敢犟嘴,只得去了,很快取來,一整封包好的銀包,露兒怕燙手似的,趕緊放到了紫檀小幾上。 “小姐!”露兒將鑰匙交還,臉上尤顯緊張猶豫。 祈男嘆了口氣,接過手來放回枕下,瞥了露兒一眼,復又笑了起來:“剛才是我心急說錯了話,你沒使小性兒,倒是我拿話壓你了。” 露兒終于也有了笑容:“小姐這說得什么話?小姐一句話就是一座山,何來壓不壓的?奴婢就是替小姐解憂的,如今倒叫小姐煩神,實在是奴婢們失職了。” 祈男放下心來,屁股也疼得好些了,心情復又有些輕松,也能開得起玩笑了:“我的話是山?要是金山就好了。” 祈男玉梭一起笑了出來,咯咯有聲的。 “你是個機靈的,這事我就交給你辦了,”祈男一臉莊重地對露兒道:“你尋個由頭,待品太醫請過脈寫藥方子之前,將他請出院子里來,東西塞給他,再嫌少就沒道理了!” 露兒連稱知道, 一時去了,祈男安安靜靜歪在床上,閉目養神,等著。 突然聽見有衣裳綷粲的聲音,祈男立刻睜開眼睛,不料卻是金香。 第五十四章 詐騙? “我當小姐睡了呢!”金香將自己的鋪蓋放在床前,有些抱歉地看著祈男。 “沒事,我不過養養神罷了,”祈男露出個讓對方安心的笑來:“艷香可回來了?” 金香點了點頭:“剛到,姨娘在見醫,就沒讓她進去回話。” 祈男想立刻就叫進人來問個清楚,可一想到品太醫還在那邊,心下又有些猶豫。 也不知那人是不是被太太收買了的,自己倒要多長個心眼才好。 金香看在眼里,悄悄走出屋子去,不一時,帶了艷香進來。 “品太醫還在里頭請脈了,并不知道。”怕祈男生疑,金香笑著多說了一句。 好丫頭!祈男在心里給她點了32個贊,怪道姨娘選她做了貼身大丫鬟,確是會看人眼色,聰明過人。 “太太怎么說?”不待艷香走到跟前,祈男焦急就問。 艷香還沒開口,剛走到床前燈下,祈男看清她的臉色,心便涼了一大截。 一時間屋里誰也沒說話,微弱的燭光只夠照亮眼前,外圍大片的黑暗,反將這亮處襯得愈發弱小無助。 半晌,金香暗中推了艷香一把,后者才勉強開口:“小姐別急,太太也沒別的說,不過說小姐倒會自己開藥方子的?” “那你怎么回的?”祈男心急如焚。 “我說,姨娘一向心口疼就煎這些藥材,都吃了近半年了,所以才。。。”艷香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太太聽了也沒說別的,不過,不過說她也沒有紫芝了,叫姨娘自己買去。。。” 話到最后,聲音減弱到幾乎聽不清了。 祈男依舊沉默,直到外頭窗下傳來品太醫告辭的聲音:“不敢勞動,明兒若還有不好。小的再來看視。” 走了?!事辦成了沒有? 祈男立刻吩咐艷香:“去叫露兒進來!” 不料話音剛落,艷香還沒來得及轉身,露兒喜孜孜地自己進來了,手里一左一右。抱著兩大封銀子。 祈男大惑不解。 若說事沒辦成,露兒這丫頭樂得這樣又是幾個意思? “小姐小姐,”露兒跟走路撿到錢似的,樂不可支地走到祈男床前:“銀子人沒肯收!” 祈男急了,沒收一定事兒不給你辦啊!你個小丫頭嘴巴張得這么大是幸災樂禍的節奏么?! “不過方子開出來了,”露兒可不是傻瓜,她精明的很,一見祈男眼睛瞪大了,不待她開口發問,自己立刻就接下去道:“上頭紫芝是頭一味。還說小姐預料的沒錯,就是要這個藥。” 祈男即刻轉憂為喜,想不到世上真有不愛錢財之人!哈哈,中彩了! 突然她又轉喜為優,同樣。世上也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前世手機上總有短信提醒,若有便宜,一定是詐騙! “為什么他要這樣幫咱們?”金香替祈男將這話問了出來。 可是問誰?品太醫并不在這里。就算他人在,這種問題也不好直接問出口的。 “要不要,”艷香抬眼看著金香:“姐姐你去問問?” 祈男立刻出聲阻止:“不可!” 萬一有鬼,問了愈發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方子開好了,咱們樂得糊涂,就太太問著,總也與咱們無關! 打拿主意,祈男吩咐道:“艷香你回姨娘那里,露兒自去歇息。金香你就留在我這里,大家保持正常原樣,太太找不出把柄來,想也無法生事。” 不料眾人剛剛安歇下來,院門又被敲開。露兒已經困得頭直點,眼皮直打架,手里的燈籠幾乎也捏不住了。 “是誰?”露兒揉著眼睛,沒看清來人,便先問了一句。 “你眼睛長到屁股上去了?一日好飯好肉,越發養活的你這懶貨出來了,平白連我也看不出來?!還守著院子做什么?滾出園子去是正經!” 露兒來不及反應,就被那人推到了一邊,幾乎沒跌坐在地上。 原來說話之人,便是太太房里最為受寵的媽媽,太太的陪房,余媽媽。前幾日她回了老家,想不到這時候竟會出現在臻妙院里。 一向余媽媽為人嚴苛,太太又最信得過她,園子里丫鬟婆子下人們,沒有不怕她的。要說沒有忌諱,也只有臻妙院眾人了。 不過那也是以前,現在只聽余媽媽的口風,便知現不同以往了。 錦芳聽見外頭吵鬧,早遣了艷香出來,幾乎是同時,金香也從祈男房里出來了。 “我當是誰,原來是余媽媽,”金香趕在頭里,陪笑迎上前來:“媽媽回來了?怎么這時候到這里來?” 余媽媽一張臉板得鐵緊,昏黃的燈下,黃登登的眼珠子中陡然迸射出凜冽煞氣:“我才到得太太房里,就聽見五姨娘這里病了,太太信不過別人,少不得叫我親身過來看看!” 金香艷香彎腰低聲:“有勞媽媽了,這黑天夜深的,又才到家,倒是辛苦了!” 余媽媽四十余歲,白凈面皮,腰粗背厚,胖大身體,說話聲音更是如鐘一樣洪亮:“怕辛苦就不要當差!太太的吩咐我不怕耽擱!倒是你們,一向懶散慣了,小丫頭連問也不問一句就開了門,開了門又看不清人!這樣的奴才要來何用!” 露兒嚇得大氣不敢出,躲到了艷香身后。 “媽媽何必生氣,有話進來說吧!”金香保持鎮定,上前來攙扶余媽媽,趁機將這事繞了過去。 眾人走到臺階下,金香方道:“姨娘已經喝了藥睡下,小姐更是早就歇息了,媽媽您看。。。” 若是旁人,聽見這話,又見兩邊屋子里都熄了燈,少不得也就回走了。可余媽媽不是一般旁人,若是,她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上了。 “你去掌燈,”余媽媽冷著臉吩咐艷香:“我進去看看姨娘!”說完又看著金香:“你剛才從小姐房里來的?想是玉梭挨了打,由你伺候小姐了?也罷,你只管回去,我不叨擾小姐!” 金香看了艷香一眼,示意其小心行事,自己便退了回去。 祈男早憋在屋里急出火了,待金香進來便問:“什么事什么事?!” 金香沖她擺手:“別出聲小姐!我說你已經睡下了,一會兒外頭聽見,又要生事!” 祈男心想我哪兒睡得著?兇神都已經殺進院子里來了! 兇神,是園子里眾人給余媽媽起的外號,十分確切地形容出其一貫作風。 “你悄悄的,”祈男低聲對金香道:“到門口聽著些,萬一有事,你好出去打點!” 金香點頭,躡足走到外間門口,消沒聲息地聽了一會兒。 祈男恨不能自己從床上爬起來,可惜受傷口所累。 皇天保佑,五姨娘別發火才好! 大爆竹遇見兇神!唉,這可怎么好! 很快,金香無聲無息地回到里間床邊:“小姐,沒事,我聽只有余媽媽的聲音,姨娘倒是一絲兒聲音不聞的。” 祈男在心里捏了把汗,祈禱錦芳能忍住性子。 好容易熬到余媽媽出了房門,金香恨不能將耳朵伸出門去,整個人身子都傾倒在門板上,大氣兒不敢出。 “看起來姨娘病得不輕呢!”余媽媽聲音倒大,別說金香,就連里間的祈男都聽了個清清楚楚:“平日里多么威風凌厲一個人,如今竟一個字也說不口了?” 語氣中所含譏諷,連祈男聽著都有些難以忍受,難得錦芳,依舊縮在房內一聲不吭,不過可以想象,一定是將銀牙也咬碎了。 “媽媽請慢走!”艷香急切要送余媽媽走,殷勤向外引著:“煩請媽媽回過太太,姨娘也不過是老毛病罷了,請太太放心!” 余媽媽故意走得慢吞吞,有意要延長折磨眾人的時間:“太太那里我自然要回的!不過放不放心的,左右這姨娘的病也不過人,太太有什么不放心!” 艷香語塞,再接不上話了。 送走兇神,眾人皆松了口氣,這時才聽得錦芳屋里傳來罵聲,一聲接著一聲,祈男算是開了眼,原來古代女子罵起人也可以這樣連綿不絕,如滔滔江水。 錦芳這一發作,已經遠超出了她以往的水平,甚至連祈男都覺得,可以入圍世界級別的罵站高手了,直罵到小金自鳴鐘打了十二下,方才罷休。 一覺睡到天亮,祈男在夢里將身子撐得直直的,成大字形躺在床上,嘴角上揚,笑得美茲茲,可惜醒來依舊只能側著身子,屁股上疼得倒好些了,只是仍然不可平躺。 金香將她扶起來,問可好些,祈男不愿還歪在床上,骨頭都養疼了,便說要下來走走。 “可不能大意,”金香忙擺手,正說著,艷香揉著眼睛進來了。 “姨娘起來了?”金香好奇問她,艷香點頭,又搖頭:“昨兒晚上根本一夜沒睡,翻來覆去的,直在床上鬧騰了一夜。 祈男一聽,愈發要起來:“我看看姨娘去!” “要你看我!”隨著一聲輕喝,錦芳板著臉起來了,果如艷香所言,錦芳眼圈整個是黑的,臉也有些浮腫。 走到祈男床前,錦芳兇巴巴地盯住被窩里的祈男:“你不好生養的,起來做什么?我有什么好看?實說給你,些許小事,還不至于就難死我了!” 第五十五章 夜叉上門 祈男心里同情錦芳,嘴上卻油滑嘻笑起來:“那是不假,咱姨娘是誰?說是英雄能伸能屈,咱姨娘厲害起來,還能滾能爬呢!” 錦芳的巴掌呼地到了眼前,祈男怔住,過后臉上,卻輕輕被撫了一把。 “滾你娘咧!”錦芳的話,讓屋里連丫鬟也一齊笑了起來。 可不你就是我娘么?!祈男嘿嘿然。 小廚房里來一個婆子進來,有些愁眉苦臉,偏生錦芳正背對著她,因此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上前。 祈男眼尖看見,忙微微擺頭示意對方出去,這下倒落在錦芳眼里了,回頭蹙眉問道:“一大早的,有什么事?莫不熱水也沒了么?” 婆子擠著聲音回道:“熱水總是用的,柴火總是夠的!” 錦芳本是一句玩笑話,不想對方的回應倒讓她有些生氣:“那什么沒了?”她的音調不自覺地高了八度。 婆子愈發膽小:“有是有的,就是,不太好。”聲音比蚊子哼大不了多少。 一語既出,眾人突然想起玳瑁昨晚來提到的話,一下心便都涼了。 “我看看去!”錦芳突然邁出腳步,一個將那回話的婆子撥去一邊,箭步如飛地向外走去。 祈男只恨自己受傷口拖累,只有歪在床上的份了。 錦芳來到廚下,外間果然堆放著些剛剛送來的菜蔬,有肉有魚,也有時鮮蔬菜,不過品相都不太好,魚是幾乎不動的,肉是一絲兒紅色夾在大片的肥白中的,蔬菜呢?蔫頭搭腦,扒拉開來細看,竟然底下還有不少是爛的。 “這是什么玩意?!”錦芳見之勃然大怒,雙手隨即叉到了腰上:“誰送來的?叫他來我要問話!” 一把尖細的聲音響起:“是我!”原本正坐在地上摳著指甲的一人。慢慢站了起來:“今兒菜是我送的,姨娘有什么要問?” 錦芳滿懷怒火,看見這個人后,突然無聲無息地滅了下去。 此人一身舊藍布袍。上頭又是泥又是灰,還有不少頭油煙灰,本來的藍色看不出來,倒顯得灰不溜逑,那右邊袖子,同后邊坐處都破了,頭戴一頂舊氈帽,也有幾個破處。腳下一雙舊玄色布鞋,走起路來踢踏作響,黑瘦面皮。花白胡子。 “怎么是你?!”錦芳有些吃驚,心里卻隱隱有些明白。 “他大姑娘,成管家吩咐了,今兒叫我送菜來不說,還必得親自送到你院里來。我也是沒法子,本是路也不認得,求了二門外一個小哥才領了進來。” 原來此人是錦芳娘家親戚,名叫李平。錦芳背手攛掇著,便由成管家做主,園子里每日所用蔬菜,買辦們一多半是叫他送來。他不夠的。再添著別人送來。 李平本是這街上一個串后門的貨郎,自得了這個好處,家里便發達了不少。不想今日錦芳一見,其人灰頭土臉不說,送來的菜也跟人一樣,要死不活的。 “既叫你送。你好歹也送些看得上眼的來吧?!”錦芳抓起一把豆苗,問到李平眼前:“你看看這是什么?也是人吃的?!” 李平苦著臉,左手緊緊摳著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溝處,局促不已地回道:“大姑娘,這可不是我做得了主的!我領著兒子送了一車的菜來。人家分好了才叫我送,我哪有眼看呢?!更別提插手了!” 錦芳氣起來,臉也漲紅了:“你沒眼看,也沒長嘴?!成管家站著,你就不知道跟他提一提?” 李平摳著手指甲,被錦芳這樣指著面門發問,心里也有些動了氣:“大姑娘還提什么成管家?從頭到尾,人家只說了一句話:‘太太吩咐,今兒五姨娘院里,你送!’只這十幾個字,說完人就不見了!拿給我的菜是這樣,我敢跟那起大爺們說個不字?我說大姑娘,這成管家一月收咱們二三百銀子,辦得事也太不地道了吧!” 錦芳氣得眼珠子就快瞪出了眼眶,一對拳頭在身體兩側捏得直發抖:“叫他來!叫他來!”她陡然回過身去,不管不顧地沖著身后的桂兒道。 桂兒為難地看著錦芳,李平替她回了句話:“才我進來時,成管家說了,他要去老爺書房,太太等他回話呢!” 錦芳轉頭就是一個巴掌,正正打在李平右臉頰上:“就你知道!你既知道,怎么不。。。” 不什么?錦芳突然沒了聲音。 李平捂著臉,大氣兒不敢出,桂兒垂下了頭,一聲不吭。 身后,祈男扶著金香,靜悄悄地站在自己房門口。其實她昨兒聽玳瑁那樣說了,便知今日必有此事。只是沒想到,太太這樣精明厲害,竟叫李平來送。 就算有火有氣,有怒有怨,要打要罵,隨她打罵自家人去! 太太這一招果然厲害,祈男越來越清楚,對方的實力了,而對方呢?也越來越咄咄逼人了。 總沒人說話,錦芳怒氣沖天,卻只有原地打轉,李平挨了打,更不敢開口,桂兒恨不得躲開了,也不肯開言。 祈男想了想,只有自己出頭,打破這個沉默的局面了:“平叔一早就來,還沒用過早飯吧?”她慢慢扶住金香走下臺階來,婉轉淺笑著道。 錦芳并不回頭,嘴里沒好氣地道:“你別過來!養你自己是正經!” 祈男只當沒聽見,吩咐桂兒道:“廚房里必有早起熬出來的白粥吧!還不快盛一大碗給平叔?” 桂兒和李平如聞圣音,瞬間就躲進了小廚房里頭一進的灶間去了。 錦芳張了張嘴,本想叫住那二只逃貓,可不知怎么的,她竟發不出聲音來。 “姨娘何必動氣!”祈男緩緩走近錦芳身邊,知道這話沒用,可無用也只有說這話:“太太的心意大家都明白的,成管家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從。” “可他收了我的銀子!”錦芳知道自己的話沒有道理,沒有道理卻愈發說得大聲大氣,是給自己壯膽,也是說給別人聽:“天下哪有白收了銀子不干活的好事!” 祈男微笑著,并保持自己語調的平靜:“成管家一向照顧姨娘,也算做得很好,如今太太那是里風聲太緊,他少不得有所避諱,也屬人之常情。姨娘細想,若還有他在,現在不談,將來總還有個可以指望的對像,若現在徑直將他惹惱了,又或是他為了姨娘引得太太動了肝火,將來真有事,不是也指望不上了他么?!” 錦華被說得喪了氣,望著一地爛菜死魚肥肉,什么心思也沒了。 “算了,我回房去,今兒早飯也不必送了,我屋里還有幾個果餡餅,艷香你泡壺好茶來,我自用了就是!”錦芳面如鐵板,丟下這硬繃繃的話就轉身走了。 艷香也為難起來,茶葉是現成的,可水呢?本來每日,園子里專管水房的都會遣人送來城外新汲的泉水,這是給各房主子們泡茶的,每人一壇,風雨無阻。 今兒臻妙院卻沒人送來。 別的院里有沒有?艷香不知道,也不想去問。 祈男不出聲音,只以唇形示意艷香:“別的水也可以!”然后沖錦芳背影笑道:“今兒用鹽漬金橘泡茶可好?再配些松子?” 錦芳懶得回頭,更懶得點頭,直通通走回了自己屋里。 艷香沖祈男豎起大拇指來!這兩樣茶果子都是氣味十分濃重的,放進水里,哪里還喝得出是什么水?! 于是又化解一場危機。 “小姐累不累?回去吧!”金香生怕祈男有個閃失,見錦芳走了,也要拖祈男回去。 祈男搖頭:“走,看看玉梭去!” 金香微笑起來,心知祈男必有此一說。 進了玉梭屋子,這丫頭正皺眉斜靠在床頭,一手撐坐,一手端著碗豆漿,慢慢喝著。 “喲!”金香先開口叫了一嗓子:“看起來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替你的差事也可以不用再做多久了吧?” 祈男卻于此時正經起來,臉上也沒了笑,板成如錦芳剛才那樣的鐵板一塊,嚴肅認真地移到玉梭跟前,細細打量她的臉色,玉梭微笑起來,并不出聲,配合著她的檢查。 半晌,祈男放下心來:“嗯,”她微微頷首:“看起來是好多了,現在長傷口,豆漿富含植物蛋白,多喝點也好!” 玉梭聽得一頭霧水,復函?給誰復函?職務單擺?誰的職務?誰顯擺了? 不過多喝點三個字她是明白的,心里也十分有數,祈男只會為自己好,斷不會有別的,要不然,也不會這樣歪歪扭扭,一步三搖地走來看自己了。 “小姐這樣,奴婢可受不起!“玉梭忙放下碗,想要站起來,卻又實在力不從心,只好求了金香:”小姐這樣站著,我實在不敢坐!求姐姐,我這床頭是才換的枕面兒,尚且干凈,扶小姐靠一靠吧!“ 祈男身子斜斜靠著,終于落了地,嘴里長出一口氣來:“舒服,舒服呀!” 玉梭再次預備站起來,本來豆漿是小廚房里半晚磨豆腐所出的副產品,祈男和錦芳一向都不喜歡,所以都賞了她們。 第五十六章 主仆連心 不過既然剛才祈男說對傷口好,那自然也要給小姐來上一碗的。 “你別動!”祈男看出玉梭心思,一伸手就將她攔了下來:“我要喝有得是,你只管自己就行了!傷口還疼不疼?我看得養上十天半個月的!” 玉梭忙搖頭笑道:“哪要?依我看,今兒就可以。。。”說著便欲從床邊下來,不料腳尖才將落地,一陣巨痛沿大腿直升到心窩,她強忍著沒有叫出聲來,臉卻扭曲了。 祈男搖頭嘆息:“我就知道,你何必用強?” 金香也忙安慰玉梭:“我不過玩笑罷了,看妹妹你怎么就認真起來?說實話,你這份差事可比我以往的輕松多了,咱悄悄地私下里說,我倒真想跟你長久換一換呢!” 玉梭也笑了:“這話可別落到姨娘耳朵里,不然有你這蹄子受的!” 三人一齊笑了起來,倒是這幾天來難得的輕松時刻。 “你們說,”金香邊想邊開口:“太太下來要做什么?現在小廚房的福利也沒了,又明著叫進平叔來,這不是有意敲打姨娘,又是什么意思?” 祈男在心里點頭,金香這丫頭確實有腦子,比她主子強些。 “依我看,趁平叔走之前,悄悄地,叫他過來問幾句話。”祈男低聲對金香道:“倒是先別告訴姨娘,想來問出不會是什么好話,免得姨娘又要動氣!” 錦芳的私房錢,一多半都悄悄通過成管家,送回了娘家,這事園子里不時有人非議,不過成管家到底老成,做得周密,也算無懈可擊。 如今卻不一樣,成管家明顯有倒戈太太的意思,剛才錦芳面前的話不過是祈男為了安慰她所說。其實心里,祈男更比錦芳擔心得厲害。 成管家開始不過蘇家一個無名小卒,能做到今日這樣的身份地位,說明其最是個識時務之人。現在讓他投靠錦芳這邊,幾乎全無可能。 這一點,經過職場訓練的祈男,心里可謂明鏡似的。 太太要對五姨娘下重手了,這一點不言自明,因此此刻,錦芳的私房才顯得尤其重要。 可這命根如今也有一半捏在了太太手里,怎叫祈男不急? “小姐等著,我叫他去!”金香隱約猜出祈男的心思,立刻便要去叫李平過來。 “不要。”祈男忙攔著她,“姨娘聽見又要生事。這樣,你去廚房里,悄悄問平叔幾句,你是個機靈的。知道問些什么,總之大概聽說些也就罷了。隔墻有耳,萬事小心些也不為過。” 金香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祈男:“九小姐莫不說我們中有人心不忠么?九小姐看出什么來?是誰?” 就連玉梭也怔住了,雙眼直直看在祈男身上。 祈男忙解釋:“我不過多個心眼罷了,也不曾真有這樣的事,不過現在非常時期,多個心眼也總是好的。” 這話并不能解決金香心頭疑問。不過此刻她也無暇多問,李平吃過飯就要走的,她只有先趕著出去了。 見屋里沒人,玉梭忙問著祈男:“小姐心里,只疑著誰?” 祈男正要說話,玉香一身新衣從外頭進來了。 “你回來了?”祈男忙收了話頭。笑對玉香道:“家里可好?” 原來玉香回了趟家,說家里哥哥生子,自己也做了姨媽了。 “都好,哥兒胖得很,一身的肉!”玉香說著收起笑來:“只是可憐了小姐和玉梭姐姐!”說著放下包裹。便要上來伺候,只是走到祈男面前,又沒什么事做,只好輕輕從她頭上拂了一把,又將本自梳得清光齊整的發髻帶毛了。 玉梭皺起眉頭看著玉香:“你看這毛手毛腳的!這里且不用你,你回自己屋里換了衣服再來吧!” 玉香看看身上新衣,嘻著嘴點了點頭,順手撈起桌上自己的大紅毛呢包裹,想了想,從里頭抽出二小包黃紙包好的酥糖,一包給了玉梭,另一包,不太好意思地給了祈男。 “過周的喜糖,窮人家沒什么好的,小姐別嫌棄,吃起來,倒也挺甜!”玉香臉紅紅地對祈男道。 祈男笑著點頭,將紙包收進手中:“知道是個心意,也知道你心里有我!行了,快去吧!” 玉香這才出去了,剛剛走出門口,四下里張了張,見無人,便又轉身,將耳朵湊到了并沒有合嚴的門縫處。 祈男眼光一直追到玉香出去,見其關上門,并沒收回眼光,反倒盯著門下陰影看了半日,玉梭好奇要說話,祈男沖她做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半晌,自己先笑起來道: “咱們如今也算長了個學問,從今后再不敢惹太太生氣了!” 玉梭對祈男陡然轉換的話題大惑不解,不過她也是極聰明的,見祈男如此,少不得配合道:“可不是?這通打可叫人受死累了!小姐這樣說,我也記在心里了。” 二人說話的聲音都不算小,玉香在門外聽了個清清楚楚,不由得嘴角上揚輕笑,這才施施然走了。 見門縫處陰影消失,重新又透進陽光來,祈男這才哼了一聲,轉頭指著道:“你可看出什么來了?” 玉梭這才明白,不由得大吃一驚:“小姐,這,這。。。” 祈男一聲冷笑,密密的長睫陡地掀起,露出了那對點漆似的靈動雙眸,清澈如水銀中養就的一對黑曜石:“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偏生姨娘遭難,她家里就有喜事?這也罷了,玉香比你月例還少著一吊錢呢!你可有她那樣好的一身新衣?” 園子里丫鬟們做衣服都是有定例的,玉香身上那件琥珀色素面杭綢褙子,對衿處一雙妝花楣子,可不是丫鬟們衣服上能有的。 身份到了姨娘才能穿這樣的衣服,丫鬟們都是光面的對衿,不可能有繡花楣子。錦芳并沒有賞這樣的衣服給她,那這件是哪里來的?! 若說是別的主子賞的,玉香向來跟著祈男,衣服又是新的,祈男并不知道有哪位姨娘這樣好心,太太就更不可能了。 那這是怎么回事?! 玉梭的心情蕩到了谷底,一向臻妙院以人心齊聞名于園子里,不想竟出了玉香這樣一號人物。 “玉香不是這里的家生子,老子娘也都在外地,只有個哥哥在鄉下。因姨娘說屋里少人伺候,才買了她來。自小在咱們臻妙院里長大,雖說眼皮子有些淺,可再也想不到,她會。。。”玉梭心里難過,便有些說不下去。 祈男輕輕道:“我也不過疑心罷了,究竟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不過她那衣服太過耀眼,倒是不假。如今咱們這樣,自然得多長個心眼,就算她沒心向著外頭,只這愛聽人墻角的毛病,有些話就該避著她才好。” 玉梭點頭,又嘆道:“玉香是跟我一起長大的,算起來也都是在小姐身邊快十年的人了,說來也怪,她就是一付捂不熱的表情,許是跟小姐無緣?” 祈男便笑:“這樣說來,你倒是個有緣的了?繞了半天彎子,原來是自己在夸自己!” 玉梭這才笑了,嗔道祈男道:“九小姐還是這樣愛開玩笑!” 說著,金香悄無聲息地進來了,說外頭李平已經走了,也不敢通報錦芳,只待過會子其心情好了再說。 祈男便急問:“問出什么沒有?” 金香臉色不太好地回道:“平叔說,昨兒他去了姨娘老娘家一趟,這個月他又見底了,想去通融些銀子,不想家里竟沒人,于是又去了鄉下,也沒尋到人。” 原來錦芳的錢一半是現銀子,一半則交由她哥嫂,鄉下買了幾十畝良田。 祈男愈發急了:“這話什么意思?難不成聽見風聲不好,躲出去了?” 金香臉色慘白,半日方吐出一句話來:“還不止呢!平叔在鄉下聽說,姨娘哥哥尋了人要賣地!” 這還了得!明擺是想跑路的意思了! 祈男猛地從床邊站了起來,腿腳剛剛用力便想起,自己身上是有傷的,可惜遲了,只聽得一聲慘叫,便見其又翻身向后,倒了下去。 “哎呀小姐!”玉梭金香同時叫出聲來,急切探身來看,祈男頭向下栽倒在床上,面朝下看不清楚其表情,只看見她的身子微微起伏。 難不成是哭了?! 玉梭愈發著急,顧不得自己,撲將上來要看祈男,金香不敢伸手去扳,只好將臉貼近床上,欲看祈男。 “哈哈,哈哈哈!” 二人急得要死,不想祈男自己翻頭過來,嘴里發出的,不是意料中的哭聲,反倒是哈哈大笑。 敢是小姐摔傻了?玉梭怔住了,金香呆掉了,皆如木雞狀。 “你們還別說,”祈男自己艱難地掙扎起來,口中振振有詞道:“經這一摔,我還真摔出個主意來!” 金香頓時眼前一亮:“小姐有什么主意?” 玉梭眼中閃出興奮的光來:“說出來我們聽聽!” 祈男手上沒了力氣,一把拉住金香:“先扶我進來,慢慢說給你們!” 聽過祈男的話,良久之后,金香和玉梭從木雞變成了泥胎,依舊是一動不動。 第五十七章 靈光一現? 祈男得意洋洋:“怎么樣?我這個主意好不好?” 金香不答,暗中捅了玉梭一把,示意這個魚頭她先來拆。 玉梭心里開了鍋似的,左右為難。小姐這個主意可謂險中求勝,太太是何樣人物,萬一。。。 想到這里,玉梭抬起頭來,迎著祈男期待的眼神,重重地,搖了搖頭:“不行,小姐,這個主意不好!” 納尼?!祈男頭上響過一個焦雷,她內嫩外焦了。 怎么可能不好這簡直是個絕妙主張除了靈光一現自己再不可能有機會想出這樣的主意來! “怎么就不好了?既可以避讓太太,又可以讓我和姨娘逍遙自在,又可以趁機看看姨娘鄉下田產,三全齊美的事怎么就不好了?一般人還這想不出這樣的主意來呢!”祈男連珠炮似的開火了。 可這樣的話聽進玉梭金香耳朵里,無疑于胡鬧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別的不說,太太那一關就過不了!”玉梭搖頭:“我勸小姐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就是,”金香連連附和:“雖說這主意是兼顧了三頭,可到底不是太好,出去哪有家里自在?就名聲上,也不好聽!” 蘇家在杭州城外,祖上傳下來不少田莊,每年取租子也算是一項受益。祈男的主意便是,趁著自己身上有傷,錦芳又正好裝病,說服太太,讓臻妙院眾人下鄉療養一段時間。 祈男自覺這個主意不壞,蘇家鄉下莊子里,清明祭祖時她也曾去過一回。本是大小二處莊子合在一起,共蓋了三間卷棚,三進十幾間廳房,還有疊山子花園修在后頭,松墻,槐樹棚。井亭,一應俱全,儼然就是個小小的度假山莊。 就連大老爺二老爺每年回家,也都要下去住上幾天。說是養靜。 “怎么不如家里自在?老爺們尚可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祈男不服。說實話經過前頭二三下的折磨下來,她實在是有些受夠了,出去躲幾天也好,錦芳也能換換心情,不必天天被人挑起了火只能憋在心里。 “也不是說去不得,”玉梭向金香使個眼色,決定用最大的那座山來壓垮祈男:“我才也說了,太太是必不肯的。哪有小姐在家好好的,叫搬出去住的?且咱家大小姐才出了那樣的事。外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呢!小姐又是大小姐親妹妹,一舉一動都有人說話的!太太那樣嚴謹一個人,必不肯!” 祈男有些泄氣,承認玉梭說得有理。不過主意一但冒頭,一時半會是消不下去的。只見她直直瞪著雙眼放空,默不作聲,明顯還在盤算著什么。 玉梭忙推金香:“小姐還沒吃飯呢!趕緊扶了小姐回去用飯吧!” 這才將此事混了過去。 早飯過后,錦芳一個人默默在院子里站著,一只手從花架子上揪下敗落的花來,一只手托著腮幫,不知在想些什么。祈男從自己屋里窗前向外看去,只覺得心里沉甸甸的。 今天的早飯,下粥的小菜全靠胖師傅留下的幾壇子糟貨和泡菜,雖說還能撐上十天半個月的,可全靠這些,到底不行。 “潤兒!”祈男邊注意觀察外頭的錦芳。邊小聲叫過丫鬟來:“這里有些碎銀子,”她從袖子里掏出幾分銀子來:“你悄悄去二門外,找個相熟的小廝,破著一半給了他,叫他用下剩的錢。去后門買些新鮮的菜來,早起那些,如何吃得!” 潤兒有些為難,二門外的小廝她是有些相熟的,不過如今的臻妙院人家是能躲就躲,靠以往的交情求人辦事,只怕不中用。 好在祈男是極通情達理的,桂兒掂量了下手里的銀子,祈男看看她的臉色,又添了二小塊,桂兒便笑了起來。 “好!我就不信,那起懶貨有個不見錢眼開的!”說著潤兒便要去,祈男卻立即拉住她。 “先等一下,待姨娘回房再去!若叫她知道,心里又不舒服了!” 以祈男對錦芳的了解,若知道現在臻妙院的吃食竟要靠小姐自己的私房錢了,心里不定氣成什么樣呢! 潤兒會意,心里不覺也有些難過,低頭出去了。 祈男依舊窗下觀察著錦芳,玉香進來她都沒聽見。 “小姐,總歪在這里累不累?”玉香見祈男半斜靠在一張黃花梨朵云紋羅漢床,雙手扒著窗戶向外張望,忙上前來陪笑問候。 “嗯,”祈男吃了一驚,回頭看是玉香,松了口氣道:“我當是誰呢!” 面上松了口氣,其實心里倒提起了一半來。 “我反正沒事,又叫太太禁了半個月足,才叫她們搬了這床到窗下來,沒事時向外張張,也好打發時光!”祈男笑對玉香道:“你家里怎么樣?爹娘也來了么?” 玉香微微一怔,忙笑著回道:“家里都好,爹娘自然也想來的,只是路遠來不得,哥嫂做主也就完了。” 自己孫子足月,爺爺奶奶該早知并早打算,再遠只怕也要來,玉香這話,再度令祈男生疑。 “嗯,這就好!”祈男面上并不計較,再轉頭向窗外時,錦芳卻已不見了。 “姨娘回房了?”祈男喃喃自言,正疑惑時,卻見桂兒兔子一樣蹦了出來,箭一樣沖出了院門。 好丫頭!若去了現代,必成短跑名將! 這里桂兒才剛剛出去,郝媽媽的身影,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院里。 “有人沒有!”進來就叫喚開來,聲音之大,令人側目。 祈男心里突突地跳,祈禱她可別看見桂兒。 “誰在我院里叫喚!”隨著同樣不小的聲音,錦芳站到了自己房門口,一見是郝媽媽,臉上由不得露出一絲冷笑:“哦,我當是誰,原來是太太眼前的紅人!也對,眼下除了太太那里,還有誰能這樣粗聲大氣?!” 郝媽媽受了這幾句,臉色也不太好看起來,不過本來她就是虎起臉起來的,再不好看,也不過如此而已。 看來大吵一架是難以避免了。 “來人,快來個人!”祈男看不下去,艱難地要從羅漢床上起來同,玉香忙上來扶著她,口中連稱小姐小心! “這會子還是別出去了!”玉香看出祈男心思,有些惴惴地道:“姨娘和媽媽眼見又要生事,小姐何必去趟混水?!” 祈男不理會,只叫她快扶自己起來:“我出去不說話,聽聽也好!”她糊弄著對方。 郝媽媽帶著幾個婆子,一臉不善地走到院子中央,錦芳也不示弱,金香艷香環繞其身后,幾個小丫頭雖躲躲閃閃地,卻也跟在三人身后。 二幫人在院中央,養著蓮花和小龜的大綠瓷缸處相遇,各人臉上皆有鄙夷,既要讓對方知道,自己是看不起她們的,又要竭力掩飾,其實威風全是紙老虎的假象。 錦芳是色厲內荏,因其沒有與囂張的外表相襯的實力,郝媽媽呢?比她強些,不過真正的老虎是太太,她也不過是狐假虎威而已。 不過這并不妨礙雙方各自擺出目無下塵的姿態,怒視對方。 “貴人今日腳踏賤地了!”到底還是錦芳先開了口,不過也可以看做,是她熬不住,先在頭一回目光大戰中,敗下陣來。 錦芳吐出這話后,方才想起自己是該有病在身的,于是慢慢伸手捂住胸口,微微垂首道:“太太又有什么事吩咐?” 郝媽媽聽見太太二個字,簡直比打了強心針還要興奮,臉上肌肉牽動著,極難看地笑了起來:“原來姨娘病中,說話聲還這樣中氣十足?倒叫太太白擔心了一場,本以為姨娘不好了,正預備再請太醫來看呢!” “我好得很!” 祈男出來時,正聽見錦芳高聲大氣回答的這句回答,她搖頭不止,嘆息連連。錦芳還是這樣不肯服輸,恕不知自己早已是一敗涂地,再裝氣強也沒有用。 錦芳話音剛落,眼角余光突然看見祈男從房里掙扎出來的身影,心中一酸,本來高高揚起的臉,再也撐不住似的,全然低落了下去。 郝媽媽哈哈大笑起來:“我就說姨娘這樣剛強之人,必不會病至動不得。太太非不信,指著名兒叫我親身過來看看,如今怎樣?依我所言了吧?” 錦芳張了張口,卻沒有聲音出來。 “五姨娘,”郝媽媽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既然身子好了,就請跟我過去太太房里一趟吧?太太有要緊地話,要跟姨娘說呢!” 錦芳尚未來得及回答,身后突然傳來祈男的聲音:“啊!” 聲音不小,甚至可以說是巨大,隨著聲音而來的,是祈男陡然倒地的轟響,原來不知怎的,玉香竟滑了手,祈男失去支撐,赫然倒去了地上。 “好疼!”祈男面朝下倒在抄手游廊上,口中連連抱怨:“疼死我了!” 錦芳顧不上別的,立刻沖到游廊上來,蹲下身子欲看,口中急問:“男兒你怎么樣?” 本是聽見女兒呼疼心急如焚,不料看見女兒的臉之后,錦芳突然沒了聲音。 第五十八章 疼死爹了! 為什么? 因為祈男沖她做了個鬼臉。 死丫頭!裝摔嚇死老娘了!錦芳在心里直罵,可也不得不承認,祈男這招瞞天過海用得不壞。 “姨娘別受了郝媽媽激將,千萬別去太太房里!”祈男暗中攥緊錦芳的手,秘密求她道。因祈男知道,郝媽媽只有太太二成功力,錦芳且對付不了,萬一到了太太面前,太太三言二語便可激怒錦芳,到時還不知惹出什么是非來。 自己便是前車之鑒,打在身上的幾十板,不能白白受了。 “我去我的,你只管留在院里,怕什么?!”錦芳心里也明白這個道理,嘴上卻只是不服。 也難怪她,人的心性不是一朝一夕養成的,也絕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改過。 祈男不再說話了,只將錦芳的手拉得牢牢的,嘴里呼疼不止。 郝媽媽面露同情之色,也走上游廊來,口中嘖嘖有聲地道:“九小姐可算吃了苦頭,到底也該長些教訓,怎么身上有傷也不在房里歇息?好端端的,跑到外頭來做什么?可不摔者了?!” 錦芳一聽心里頓時又有火氣,人家正疼著呢!你不說幾句安慰也就算了,倒好,還幸災樂禍! 可祈男捏住她的手,不讓她開口,自己卻搶在頭里,邊竭力撐住錦芳和玉香站起來,邊溫婉有禮地回道:“本來是歇著的,可聽說是郝媽媽來了,不得不出來。郝媽媽是太太房里老人了,太太房里的人,也就是我們的長輩,哪有長輩進來,晚輩還睡下的?若是走不動,那就另說了,偏生也還動得。” 說是動得。祈男卻面露痛苦之情,雙手緊緊扶著別人,直到爆出青筋來,額角也沁出不少汗珠來。太陽底下,明晃晃的,叫人難以不看進眼中。 錦芳心尖都顫抖起來,可祈男的眼神示意她,萬萬不可開口,不然自己這一交就白摔了。 郝媽媽臉上神情有些緩和下來,小姐到底是小姐,且剛才祈男的話,也有些打動了她的心。 像郝媽媽這樣身份的人,在園子里最看中的。除了自家利益,就是面子問題了。錦芳總不給她們幾個太太身邊的老媽媽好臉,也因此才結下了梁子。 不過祈男剛才的話,卻完全滿足了郝媽媽的虛榮心,當著身后幾個婆子的面。也知道這幾人會將主知都傳到園子里的每個角落,郝媽媽因此自覺討到了風光。 “看小姐這話說的,我們輩分再高,也不過是奴才罷了。小姐才是正經主子,”郝媽媽有意將這話說得極重,也是說給身邊錦芳聽的,姨娘?梅香擺把子。都是奴幾呢! 錦芳憋得臉都紫了,眼珠子也紅了,卻依舊沒有開口。說實話,這世上也唯有祈男有這個本事,叫她忍到現在了。 “小姐受傷,自然上下都要小心看護。你們怎么這樣不小心?”郝媽媽又重重在錦芳受傷的心上,撒了把鹽,扶著祈男的只有她和玉香二人,你們二字,無疑是包含了她錦芳在內的。這樣一來,下意識間,錦芳也被郝媽媽教訓了。 “不關別人的事,”祈男搶著應道,這個別人二字,用得也極巧妙:“是我自己不小心,好在剛才疼了一下,現在也就好了。” 剛剛將身上站直,祈男便微笑著,勉強地向郝媽媽行了個禮:“有勞媽媽過來,媽媽有心了。” 看這話說得,倒顯得郝媽媽上門只為看她而來了。 郝媽媽一愣,正要開口說太太有話吩咐姨娘,祈男扶住錦芳的手驟然用力,養得又尖又利的食指指甲,重重地向錦芳虎口上掐了下去。 錦芳陡然受此一掐,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祈男邊掐邊用力向下按住她的手,錦芳大出一身汗來,臉色也變得慘白起來,幾乎控制不住的,她整個人弓起身子來。 “姨娘!”祈男此刻的演技可謂純熟精爛了:“姨娘你怎么了?”她臉上的關切之情,就連郝媽媽看見了,都心生憐惜之意了。 最佳什么獎,若看見祈男此刻的演出,不頒給她簡直天理不容。 “我,”錦芳明明是手被祈男掐得快要掉下來,口中卻不得不哼道:“我心口疼,突然就疼,疼得我。。。哎呀!” 原來是祈男略松開一下,過后又重重掐了下去。 金香艷香上前來,一左一右將錦芳環在了中間,郝媽媽幾乎是無意間就將自己的身子讓開了。 看來確實是病了,死人一樣的臉色是裝不出來的,脖子后頭的汗也是很明顯的。郝媽媽在心里盤算了一下,終于松了口:“既然姨娘真病了,” 錦芳聽見這話便要罵娘,什么叫真病?敢情剛才我是在裝病?就算是裝,也不許你說! “既然病了,姨娘就養著吧,我去回太太就是。”丟下這話,郝媽媽便轉頭走了,只是走到半路時,心里好奇,由不得繞到后頭,走進小廚房去看了一眼。 很快郝媽媽便又笑著出來了,臉上極為得意,笑得簡直開了花似的。 “九小姐,別怪媽媽我多一句嘴,若能走動了,只管多去太太房里,老天有眼,太太那里如今才算上了生道,小姐喜歡的,那里盡有。” 錦芳怒極生怨,三尸神暴跳,五臟氣沖天,再也忍耐不下去就要開火。祈男用足了力氣,推她向房間的方向,自己則搶先開口:“多謝媽媽!我知道了,只是太太禁我半個月不能出門,待半個月滿,我自當去太太那里,聆聽太太的教誨!” 郝媽媽點頭道:“這才是蘇家小姐該有的規矩呢!行了,小姐請歇著吧!”眼中只當沒有錦芳這個人,提也不提一句,便帶著眾婆子,有說有笑地走了。 錦芳一回到房里就躺下了,她是真疼壞了,也氣壞了。 祈男跟著也去了,可是說不上幾句,便又沉默下來。現在這種形勢,安慰都是虛的,她和錦芳都是捏在太太手里的螞蚱了,除了低頭,別無他法。 心里那道坎,靠別人說是沒用的,只有自己熬過去,才算過去。 祈男明白這個道理,她也是竭力這樣去做的。可錦芳呢?祈男沒有把握,不知對方能不能過得了這個坎。 田莊上的事,因此祈男吩咐暫時別告訴錦芳。 “九小姐,五姨娘,在屋里么?” 不想才在錦芳身邊守了幾分鐘,外頭又來人了。 聽這聲音,應該是祈鸞沒錯。 她來做什么?祈男立刻心中些疑惑來。 當日要不是祈鸞在太太面前說了幾句好話,自己挨的板子只怕要多上一倍,這一點,祈男可沒有忘記。 這么快就來要帳了? 祈男立刻吩咐艷香:“你看著姨娘!”然后便要扶住玉香金香出去。 錦芳哪里肯依她:“你一個黃毛小丫頭哪里斗得過二小姐?老娘我出馬還差不多!且你身上又有傷,放著我來!” 祈男重重將她按回凳子上:“我好得很!”祈男再強調一遍:“要不是傷處還有些疼,我就地跳個舞給姨娘看也不是問題!” 這句話將屋里人全都逗笑了,包括錦芳在內。祈男再開口時,也就容易許多:“姨娘放心,我跟二姐姐是有分寸的。再說她來,必也是尋我,讓我跟她說吧!” 所以說笑是有力量的,再灰暗的心情,有了笑,也容易調亮很多。錦芳竟然一聲不吭,默許了祈男的話。 “玉香你先去,請了姐姐我屋里坐坐,說我就來!”祈男不愿讓祈鸞看見自己扶人走道的模樣,便吩咐道。 玉香低頭應了一聲去了,不知怎么的,祈男覺得她好像臉上有些笑意似的。 片刻之后,祈男緩緩走回了自己房里,走了幾步覺得還好,便推開了金香攙扶的手:“我能行,扶著柱子也是一樣。” 到了門檻處,祈男極小心地扶住門框,強忍不適,慢慢挪進屋來。金香在后小心看著,只不敢動手,心里有些好笑。 這九小姐要強的性子,倒是隨了姨娘! “哎喲我的小九妹妹,怎么身子這樣還出去?早起風大,那傷口受了風怎么了得?身子又虛,勞累了愈發不得好!”祈鸞本自坐在外間一張法華釉花鳥紋繡墩上,看見祈男進來,口中關切不已,身子卻是待起不起的,直到祈男走到她跟前,屁股還不曾離開座位。 “多謝二姐姐,我已經好多了!”祈男竭力在臉上堆出笑來:“還得多謝姐姐那日言語相救,少打了許多呢!” 祈鸞笑著回道:“不過說一二句話罷了,害不著我什么!既能救妹妹,為何不出手?我是想到那里到哪里,比不得別人。” 比不得誰?這話明顯又是含著骨頭露出肉的。不過祈男只當沒聽懂,嘻著嘴過去了。 吩咐丫鬟們上茶,祈男又順口夸祈鸞身上的衣裳好看,然后若無其事地問道:“這妝花楣子好看,仿佛在哪里見過似的。“ 祈鸞低頭看去,見領口上交錯繡著雙雙燕子,確實別致,便也笑道:“妹妹喜歡這個?是三姨娘的手筆。她善于繡花,繃子架起來總是不空的。妹妹可有合適的衣服?若有,交我帶回去,叫姨娘也給妹妹作出一雙楣子來,裝點領口,確實不壞。” 第五十九章 揩油的來也 祈男忙笑而擺手:“不敢勞動姨娘,這怎么好意思?!” 祈鸞也不強求,笑笑看向四周,輕輕便將話題繞開,點頭贊道:“到底是臻妙院,外頭景色好不說,看你屋里,就這兩只八寶格上,也盡是不俗之物。” 祈男配合對方看了一眼,都是她看熟了的東西,她并不覺出什么好來。不過突然間想到,祈鸞屋里空落落雪洞一樣,并無他飾的格柜,祈男心里明白了。 “咳咳,”,祈男清了清嗓子,婉言細語道:“我這里,除了大姐姐從宮里賞出來,就是姨娘自己的私物,不過借給我擺擺,都是記在冊子上的,雖看著好,我卻是小心伺候著的,一不留神打了,”說到這里,祈男吐了下舌頭:“我是要自掏銀子賠出來的。” 知道你想要,可我做不了主哎! 祈鸞很羨慕地看著祈男,吐出一句令祈男心驚肉跳的話來:“我可聽說,九妹妹的私房銀子不少呢!” 祈男驚恐地咽下口水,臉上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沒有,”她連連擺手:“哪有?每月份例小姐們都是一樣的,姐姐有多少,我也就是多少。衣服頭面太太每年也都是照舊例,不用我說,姐姐也該清楚,并不比姐姐多到哪里。” 祈鸞從袖子里掏出一枘輕巧的紙扇,呼啦一下扯開來,臉便躲在了扇子后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精光閃閃:“妹妹這話可就不對了!姐姐我也不是要什么,” 祈男心里恨得咬住了牙,還不是要什么?不要什么你總提這些干什么? “我并不想要什么,不過替妹妹在心里打算著。”別的的錢,倒要她來打算? “妹妹你想,”祈鸞語重心長:“我既知道,太太必也是一清二楚的。雖說妹妹上頭的話有理,可到底姨娘近年受了大姐姐不少好處。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姨娘不給妹妹,難不成還給了外人?妹妹自己也獨得大姐姐喜愛,太太的東西大家是一樣的,可宮里的賞賜。那就有多有少了,妹妹你說呢?” 一雙眼睛只看中錢!祈男狠狠在心里念叨。 可當面她卻是一言不發,說這些沒用,自己的世界觀在別人眼里也許比一泡屎還不如,更何況到現在,祈男也不敢保證,自己的三觀就完全一定正確了。 祈鸞見祈男死活不接話,心里有些惱怒,本來她早起檢點嫁妝時,發覺一對銅制的香球有些粗糙。說起來也怪不得,原是不知哪里的官眷送給太太的,太太自己也嫌那東西不好,做工不精,用料又差。 “好東西能落到咱們手里?”三姨娘悠茗不免勸她:“有一對算不錯了。到時候放在喜被里熏著,別人也看不出來。” “那可不行!”祈鸞咬牙搖頭:“外頭大戶人家,要用就是銀制的,哪有用銅?用不起別用,用個銅貨,白白叫人笑話不說,愈發顯得咱們蘇家沒了氣勢似的!” 悠茗不語。其實心里明白。這是庶女的心理太敏感罷了。從小便知道自己是微小的,偏生得個機會可以宏大一把,便樣樣要好,略差一點也不行了。 知道悠茗更比自己窮得厲害,祈鸞便將主意打到了祈男頭上。自己昨兒不是才幫她說了一回好話?本想留下這項過后再用的,現在細思量。只怕這丫頭莽撞的很,將來倒是自己還要幫她不少,怕好處沒有么? 現在就要去! 這才是祈鸞一大早來這里的真實目的。 “妹妹屋里倒香,熏得什么料?”祈鸞有意將話題往香上邊繞。 祈男哪里猜得中她的心思?見對方換了話題,心里倒有些高興。 “早上還沒熏呢?想是昨晚的安息香?”祈男回頭問著金香:“看看里頭香爐里是什么香餅?取些來給二小姐。” 香餅這東西。說起來祈男也是不太喜歡的一種玩意。總熏得屋子里煙熏火燎的,又各種不合自己的愛好,祈男最喜歡的味道還是食物的香氣,別的她總覺得是對鼻子加重負擔。 且在自己能做主的范圍內,還了祈鸞昨兒那個人情,祈男深覺欣慰。 可是祈鸞豈是那么容易滿足的?雖說昨兒不過累她多說幾句話,且也是太太順水推舟才做成了這個人情,可到了要債這個環節,這人情就被放大了許多倍了。 不過目前,祈鸞還是一聲不吭的。 待金香將香餅取來,祈鸞見是收在個小小的黃紙包里,不覺就蹙起眉頭來:“好好的東西,怎么能收進紙包?香氣散完了,這餅也就沒用了。妹妹沒別的盛放之物了么?” 說著,眼光便向剛剛收拾好的里間床鋪上看去。 前頭說過,祈男的八步床是家里最好的,錦芳得勢時從太太口中硬搶過來的。這時祈男見對方直瞟自己的床,心里便有些打起小鼓來。 “想是妹妹我床上凌亂了?”祈男立起身子來,邊笑邊向里間走去,欲將高高掛在銀鉤上的帷幔放下來,也好擋一擋那床華貴逼人的氣勢。 說來也怪,大姐姐是皇妃時,這床自己睡著也沒覺得什么,現如今大姐姐被貶,這床怎么看在眼里,就這么刺眼了呢? 祈男邊在心里嘀咕,邊扶著金香向里間走去。 不料有個人更比她步子更快。待走到里間門框時,祈鸞已經超過祈男半個身子了。 “這螺鈿攢造花草翎毛真好看,虧那匠人如何想來?”祈鸞口中嘖嘖有聲,幾步就超過祈男來到她的床前,扇子早已收回了袖子里,正與吹香一起,細細用手摸索著木隔扇上的雕花。 這話不假,祈男聽錦芳提過,這床是幾十個匠人,整花了一年時間才造出來的,八十兩銀子,確實花得一點不虧。 祈男不明白祈鸞這話的意思,要床?不可能。祈男心里明鏡似的,這床如今除了太太,沒人敢動得。 自己也不過是睡一天是一天罷了。 不待祈男多想,祈鸞的手又伸向了床上錦被,本是疊得整整齊齊一摞子,被祈鸞上上下下,翻了個遍。 連金香都有些看出來對來,躲在祈男身后直皺眉頭,想了想,趁祈男扶著床站著,悄悄墊起腳尖,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 將被子摸了個夠,這才發覺自己要找的東西不在里頭,祈鸞有些失望,不過,她是不會輕易就放棄的。 “這天還涼呢,妹妹怎么全換了夾被?”祈鸞說得煞有其事,全然忘記了自己才收起的紙扇還在袖子里呢! 對方既說得一本正經,祈男自然也就回得一本正經:“姐姐原來覺得不熱?我頭上倒有些出汗呢!” 被這樣一個催債的盯著,誰不得出一身的汗哪! 祈鸞慢慢沿床板踱到床頭位置,不時用手細摸床內揀妝柜門上的雕花,口中自然有些贊美之語,祈男站了半天覺得有些累,于是也走近床里,上了二級臺階,緩緩歪到了床上。 “妹妹可是累了?”祈鸞話是這樣說,人卻一點兒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是,東西還沒到手呢,怎么能白白就這樣走了? “還好!”祈男強撐著,心里其實厭煩極了。連她也看出來,祈鸞是有目的來的,只是不知道,對方到底想要什么? 正好小丫頭進來,說茶水得了,是送到外間還是這里? 祈男正要說就放外頭,祈鸞便替她答了:“送進來吧,沒見九小姐累了?出去不得。” 祈男垂頭喪氣,不得不承認這二小姐嘴頭工夫是自己一時半會趕不上的。 一時銀匙雕漆茶鐘送了上來,上好的蜜餞金橙泡茶,今日外人來用茶,一概用果仁來泡,怕別人喝出水不對頭的意思。 祈鸞也就呷了一口,正要說什么,祈男怕她問水的事,搶在頭里開口了:“二姐姐,你不怪我這樣歪著相陪吧?” 祈鸞笑了:“知道你是這樣,又是我特意上你的門來,怎么會講究這些?倒是妹妹你,可覺得身上好些?聽說不是陳太醫來看的?” 祈男點頭:“陳太醫是看了三姨娘,另換了個太醫來看的。人雖不大,醫術還好。” 祈鸞嘆道:“我本心里想著,三姨娘已是五個月的胎了,早已是穩而又穩了,再者她又不是頭回生養,哪有那許多講究?妹妹身子要緊,小姐本就嬌弱,妹妹年輕,又是頭回挨罰。陳太醫是咱家老人,大小事也知道些,若叫他來看,一應也就盡心些。不想偏生有人就是不依,提著名兒要陳太醫去看三姨娘,太太被纏得沒法,也只得依了。我便有心要替妹妹說上幾句,也怕被人種下罵名,扣上一頂嫉妒的大帽子,也就無可奈何了。” 都說三姨娘這胎是個哥兒,因此各院誰略有些不自在,祈纓便明里暗里說是嫉妒,這已是園子里眾人皆知的老料了。 祈男點頭也不是,不點頭也不是,祈鸞祈纓她誰也不想偏向,都是不好惹心計重重的主兒。 “喝茶喝茶,”祈男竭力將話題繞開,“對了,姐姐要不要些果子過嘴?桂兒,開了我床前揀妝,我記得里頭還有一盒檀香餅,取出來給二小姐過茶。” 第六十章 一定要到手! 這話正投中祈鸞心門,她情不自禁再次抽出紙扇來,臉隱到了后頭,反是吹香有些沉不住氣,露出一口白牙來。 祈男看著奇怪,不過檀香餅罷了,各房都有的小玩意,有這么值得高興?于是也順著她們的目光,看向揀妝。 三雙眼睛六個眼珠,都盯到了桂兒手上,桂兒有些心慌,一不小心,便開錯了柜門,將右邊下頭的門開了出來,見錯了便呀地叫了一聲,紅了臉,趕緊又關上,繼而開出上頭靠里一個,也錯了,小臉愈發紅得不像。 “在最里頭,”祈男見其慌亂,便笑著提點:“靠我床頭這里,自下而上,第三只抽屜。” 桂兒這才找到,其實也不怪她,祈男的東西一向是玉梭整理收拾的,她不過一個粗使丫頭,平日小姐屋里都很少到得,哪知道這樣詳細? 因此也就叫祈鸞撿了個漏。她的眼睛是極犀利的,又正要找那樣東西,因此桂兒開錯第二個門時,里頭銀光一閃,又似有絲絡露出,她便心中大喜。 “且住!”一見那東西,祈鸞便立刻叫住桂兒,“檀香餅罷了,倒是有件東西,我一向難得一見的,煩請妹妹賞臉,賜我一見!” 一見這語調祈男便覺得不詳,心中不由得緊揣警意:“姐姐要看什么?” 祈鸞笑嘻嘻地站起來,自己走到床前臺階上,直入床內,輕輕推開桂兒,徑直打開剛才開錯的柜門,頓時便心花怒放起來。 一只銀光閃閃,精致生輝,通體鏤空,猶自散發出幽幽茉莉香氣的銀香球,正靜靜躺在柜子里呢! “原來妹妹這里還藏著寶貝呢!”祈鸞眼中放出綠光來。不管不顧,自己便伸手進去將那香球掏取出來,不過巴掌大的玩意,卻做得極細巧可人。 圓溜溜的外部球體上。通身都雕上了鏤空的茶花紋樣,又有幾只青鳥盤旋其上,花鳥圍繞,枝藤蔓延。 內里卻有著極精密的機關,兩個同心圓環活軸,,第一環形活軸,兩端裝置在球下部內壁上,與球開合處成水平方向;第二環形活軸,裝在第一環形活軸上下兩端,與球開合處成垂直方向。在第二活軸上裝置小盂。亦成水平方向。 那小盂中便是放置燃炭和香丸之處。 香球最上端便系著一根長長的銀鏈,此時正盤在祈鸞手中,熠熠生輝。 “好個精細的玩意!妹妹真是有福!”祈鸞整個人都來了精神,捧著那銀香球,贊不絕口不說。眼中的貪婪之色,就連桂兒都看出來了。 “小姐,”桂兒將身子靠近祈男,擔心不已:“我看二小姐這樣,好像不預備放手了呢!” 祈男更比她看得清楚,好家伙,原來今兒上門說了半天廢話。還浪費本姑娘一杯蜜茶,就為了要這個東西?! 這可不是一般的玩器!我的姐姐,您可真有眼光!還真知道,一出手就要拿上好的! “這香球是好,說起來也是姨娘給我的,”祈男只有先搬出錦芳來做擋箭牌:“原是大姐姐去年端午節從宮里賞給姨娘的。我見了喜歡,姨娘便說,借我玩兩天。” 祈男將個借字說得極重,并直直地看向祈鸞的眼睛。 不過祈鸞是何人?打定主意為此物而來,豈能容祈男一句話就打發了?! “看這東西品相。自然是宮里出來的沒錯了!”祈鸞只當沒聽見借這個字,她本來就像著悠茗,長得細眉長眼,如今愈發笑得眼睛成了一彎小縫:“一向聽說,宮里娘娘們都喜歡用此物濃熏繡被,”說著她湊上去細細重重地聞了一鼻子: “我剛才聞見的就是這個味道!妹妹別怪我說實話,真不是你才拿出來的香餅的氣息!” 祈男頭上垂下黑線來。 您到底是聞見了香還是聞著了銀子? “那香餅姐姐是不是就不要了?”祈男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保存得住香球,只得先保住別的止損。 “香餅妹妹你只管留下,這香球么。。。”祈鸞愈發做出愛不釋手的模樣,反正就將銀球捏在手里,左右就是不丟。 “這東西不是我的,我,我不過擺兩天,還要還給姨娘的。”祈男做出怯生生的樣子,再次搬出錦芳來。 “妹妹真會說笑,滿園里誰不知道五姨娘滿心只疼九妹妹?姨娘的東西,還不就是妹妹的東西?憑著妹妹去賞人,也沒見姨娘說個不字!”祈鸞笑得頗有深意,眼波留轉處,都是話語。 祈男倒抽一口涼氣,這么快二小姐就知道自己給玳瑁賞了鐲子的事了?玳瑁二面做間諜?還是別的小丫頭看見了多嘴? 這時祈男又想起來,那日去太太房里,祈纓連看門的小丫頭都打點到了,祈鸞比祈纓更為老辣,想必。。。 “姐姐這話,我不明白,”祈男自然是死不認帳的,“姨娘的脾氣姐姐是知道的,她的東西我哪敢私下里就賞了別人?再說,要賞也憑姨娘去賞,我一向遇事,不出頭的。” 說到這里,到底臉皮嫩還不太會說慌,祈男便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 祈鸞其實并不知道什么玳瑁受了祈男好處的事,不過她一向會使詐,不知道也裝得極像心知肚明,不想祈男到底年輕,竟被唬住了。 一見祈男神情祈鸞便知,這事有了三成把握。她也不想打聽出是誰受了好處,管他呢!這院子里有誰不是雁過撥毛?就看大雁是不是打自己頭頂上飛過罷了。 只是祈男死不松口,祈鸞一時倒有些難以再繼續。 于是她祭出苦肉計來,輕輕放下銀香球來,不過還是放在桌上靠近自己的一邊,又將右手放在其周圍,將其環住,防止桂兒上收走了。 “我對妹妹一向誠實,”將寶貝安置好,祈鸞這才嘆息道:“不瞞妹妹說,嫁妝里樣樣齊備,只一件,沒有這東西。昨兒翻書,看見易安居士有句:。。。。。。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倒羨慕得緊。沒有這東西,哪得暗香盈袖?” 說著便又趁機捧起銀香球來。 暗香盈袖?銀子滿袖才對!祈男心里恨得牙癢癢。桂兒悄悄湊近她耳邊,低低道:“太太早賞了二小姐一對銅的,想必二小姐看不中。” 這還了得!太太的東西看不中,竟然還想搶我的? 祈男怒了! “姐姐說得有理,不過香球好在小而精致,并不在乎是金是銀是銅,”祈男不看祈鸞,只對香球開口:“且里頭香料也是關鍵,沒有好香,再好的球也是個白求!” 祈鸞的臉色一下沉了下來,白求?昨兒我替你求太太可不是白求吧? 于是她將這話直接說了出來,也是不將祈男放在眼里的意思了:“妹妹這話姐姐我卻不解。凡事都有好壞,香球何物制造,自然也大有不同。人且不能說一事同仁,何況是香球?銅的上不得臺面,正如有些人一樣,金的?呵呵,那是宮里皇帝娘娘們用的,我也不求!倒是銀的,我卻覺得,正合著。。。” 她這里話沒說完,外間傳來一聲冷若冰霜的聲音:“銀的確實是合適,只是不太合適二小姐,卻合著我這個姨娘!” 是錦芳的聲音!祈鸞的眼睛嗖一下轉向身后,瞳孔猛地一縮,眼底頓時閃過一道寒芒。 祈男吃驚不比她小,是誰請來這尊大佛?祈男撐起身子來,向外張望,金香從錦芳背后冒出頭來,沖祈男微微一笑。 “我當是誰,原來是五姨娘。本聽說,姨娘病了,又聽媽媽們說,姨娘如今聲氣不以前了。現在看來,全是風言風語,當不得真呢!“祈鸞瞇起眼睛來,卻并不起身。 姨娘只算半個主子,錦芳更可以不理會,祈鸞才懶得在她面前行禮。 錦芳不看祈男,眼睛盯住祈鸞,直直走到其面前,臉上一絲兒笑也沒有,就連假裝的社交性禮儀也沒有。 “我也只當是誰,在九小姐屋里看中了那個,又看中了那個的,原來是咱家快出門的二小姐。一向聽聞太太對二小姐不薄,既給找了個好婆家,嫁妝上又給得十分豐厚,十足十地賭了那些個說太太不重視庶女的人的嘴。如今看二小姐這樣急吼吼的樣兒,確也是不實的很呢!” 錦芳淡淡一番話,卻比石頭錐子還重還尖還利,祈鸞本是平靜含笑的臉色一下變了,變得兇狠而陰毒,卻還包含著十分的小心。 因錦芳的話里有二個十萬斤重的字,她不敢不小心應付。這二個字就是:太太! “五姨娘這話好笑,我可是萬萬不敢嫌棄太太給的賞賜,太太對我的好,是我下輩子做牛做馬也。。。” 祈鸞的話被錦芳不耐煩地打斷,她保持鐵青的臉色,看上去真跟身子不舒服一樣,其實身子還好,心里確實是很不舒服。 人還沒死呢,頭上就開始有禿鷲盤旋了?! “太太此刻不在這里,二小姐這些馬屁還是留著下回到正房里說才好,說給我們聽,可不能保證替二小姐傳到太太耳里!”錦芳冷眼看著祈鸞,唇邊噙著刀鋒般的寒意。 第六十一章 香球之爭 果然這才是五姨娘的真本事!祈男本欲出頭的,這時倒向下縮了縮。她沒經過五姨娘受苦受難的時分,自她穿來就是好日子,錦芳每日除了得意就是囂張,別人對臻妙院除了忍讓還是忍讓,還真沒見過,這般勢均力敵,針鋒相對的情形。 “姨娘這話什么意思?”隨著話音,祈鸞緩緩從桌邊站了起來,銀香球依舊還在她的環臂之下,并不曾松動:“我對太太向是一片真心,女兒對母親的心,尚能有假不成?馬屁二字,實在不明為何意!” 錦芳被母親二字深深刺痛了心扉。自己的女兒叫別人作母親,天下還有比這,更令一個女人傷心恥辱的事嗎? “二小姐對太太的心,我看不到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一片真心對九小姐!”錦芳咬緊了牙才沒將娘這個字說出口:“雖是姨娘,心卻不比母親少!東西是我給九小姐的,不是借,就是給!不過九小姐做不得主,送不得人!” 祈鸞冷笑:“既然給了就做得了主!我跟九妹妹是姐妹,姐妹之情,姨娘哪里插得進手?!” 她果然厲害,搬出小姐和姨娘的身份之別來。這是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錦芳再口利也說不過這個正理。祈男頓時從床上撐直了身子,預備替錦芳開口了。 可是錦芳卻沒給她這個機會。 “姐妹情深?那我一個姨娘確實插不上手。不過這銀香球是宮里賞賜出來的,娘娘提著名兒給我的,宮里的公公進家門時,特意提了我出來,宛妃娘娘的懿旨上黑字白紙地寫著,賜此香球,于蘇家五姨娘養神定生,開竅生慧。” 錦芳的話一出口,祈鸞的臉便唰地一下白了。 錦芳嘴角翹起嘲諷的笑來。一字一字,繼續了下去:“娘娘如今自然不是娘娘了,可旨意不變。聽上回來的公公說,皇上也知道此事。此物乃內務府造,送出去時也是登上過冊子的,給誰的,什么用。二小姐如今要了這東西去,”她故意頓了一頓,意在延長祈鸞心中煎熬的時間: “莫不要有違圣意么?!” 祈鸞重重坐了下去,本來端放在桌上,環住香球的手,此時也終于,松了開來。垂了下去。 “皇上,皇上可,如今,娘娘已經,不是說。貶為,貴人了么?”小姐不出聲,丫鬟來幫忙。吹香見祈鸞敗下陣來,忙上來幫腔,可惜因急傷辭,咬文嚼字又不是她的強項,因此反招來錦芳一頓嘲笑。 “娘娘是被貶了。可皇上還是那個皇上,內務府的東西都是定了論的,除非皇上說收回,別人?想的美呢!”錦芳瞪起一雙大眼睛,側身向祈鸞的方向,直愣愣地盯住她:“莫非。二小姐一大早收到了圣旨?要替皇上來我這里收物件了?!” 祈鸞鬧了個青頭紫臉。她到底不過是個深閨小姐,錦芳抬出皇上二字,又是圣旨的,她如何經受得起? 頓時就坐立不安了。 “我不過看看而已,知道是內務府監造的。自然不俗,也因此就看住了,并沒有就要占為已有的意思,”說著祈鸞起身,強作鎮定直面錦芳:“姨娘也太小看人了,不過一只小小的銀香球而已。太太早賞給我一對,”她有意將對字說得重重的:“并不稀罕姨娘的東西!” 話到這里,祈鸞突然想起一事來:“只是姨娘說是給自己的,為何又轉送了九妹妹?若叫皇帝知道,豈不也是。。。“ 錦芳淡然冷笑:“給了也在這臻妙院里,并不離開我一步!皇上要查,東西就在這里!比不得給了你,很快就要帶去別人家了!” 祈鸞的臉瞬時由白轉紅,借著羞色蓋臉,看也不看錦芳一眼的就向外走去,口中連連道:“姨娘說得什么話,我不懂!” 錦芳嘿嘿地笑,這不懷好意的笑聲直待祈鸞和吹香的身影,狼狽地消失在門口,方才止住。 “姨娘好身手,不過三招二式就打退了二姐姐,今兒我算是長見識了!”祈男歪在床上拍手,樂不可支。 錦芳轉頭向她,虎著臉,保持嚴肅的神情:“我問你,”她一手叉腰,一手直指祈男:“好好的,你炫耀個什么東西?!這香球怎么叫她看見了?!” 祈男也依舊保持嘻皮笑臉:“我沒叫她看見,她自己看見的。” 錦芳大喝一聲:“好端端這球會自己滾出來叫她看見?你當你姨娘我是呆子是不是?這球長腿了?在哪兒在哪兒?”邊說邊拎起球來,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打量了個夠:“沒有腿!倒是你,長了一張巧嘴,只可惜,關鍵時刻,沒有用!” 祈男嘿嘿地笑:“有用有用!正要用,姨娘來了,我就省得用啦!” 錦芳收下手來,將香球遞到桂兒手中:“哼,就會說這些好聽無用的話!還不快收起來,那起人都是眼饞肚飽的,保不齊一會又來了一位,我就整天不用干別的,只在這里擋駕了!” 祈男依舊笑,卻笑得比剛才溫柔了許多,又用手拍拍床沿:“姨娘累了,快來這里坐坐!”一付小女兒嬌態。 錦芳心軟了,臉上裝得強硬,人卻依祈男所言,輕輕走到其身邊坐下,口中轉換了語調,低低地問道:“可覺得好些了?” 祈男抬頭沖她做了個鬼臉:“好得很!若不為了裝裝樣子,早起來了!” 錦芳一根手指就戳上了祈男的額頭:“你就是這樣好強!起來做什么?有人禁了你半個月,你起來也只有在院里胡混!” 祈男才不會被她嚇住:“我好強像誰?再說在院里總好過在床上,病貓似的難受!” 錦芳突然語塞,想起來自己也是一樣病時也閑不住,好強?那更不必說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祈男的聲音不大,卻扣住了錦芳的心門,恰到好處地緩解了剛才被祈鸞打疼的心。 “你還有力氣沒有?”突然錦芳站了起來,眼睛向窗外看去:“外頭杏花敗了不少,芍藥也將下肥了,你有力氣,就替我看著她們!一個個都是沒有輕重的,毀了我的寶貝花可使不得!” 祈男差點就要抬手上額角,說句:yesmadam了。 祈男扶著金香,在院里看了會兒丫鬟們替杏樹扯去敗枝,小廚房里抬出一鍋晾涼了的骨頭湯來,是用早起送來的爛骨頭爛肉熬的。 錦芳每年都要給臻妙院的芍藥下幾回肥,祈男美其名曰:催妝。所用皆是肉骨頭湯。今日見那些菜不中用,錦芳便想起可以熬出來給花,倒也不至于浪費了。 因是小家出身,錦芳總對浪費一事深惡痛絕。 二個廚房里的婆子,抬了一只大鐵鍋出來,架在花圃前二塊石頭上,艷香揮舞一只大勺,一下一下地向里頭招呼著。 “姐姐們好忙!”露兒笑嘻嘻從外頭進來,口中笑道。 祈男見是她來,也笑了:“你去哪兒了?咱們現在可不受外頭歡迎!” 露兒吐了下舌頭:“我知道,不過品芬院的鎖兒跟我是遠房親戚,算起來我還是她姨姐姐呢!她手巧愛剪紙,昨兒園子里碰見,說替我剪了一對新花樣,叫我有空取去。” “所以你就去了?”祈男伸手要過那花樣來看,口中喃喃道:“二小姐可才從我們這里去,想必不會有好脾氣,你可撞見了?” 露兒吐出來的舌頭簡直就收不回去了:“好家伙!九小姐不說我還不敢提,二小姐回去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沖院里丫鬟們發了好一通大火,我嚇得沒敢久留,趁人眼不見就溜回來了。” 金香接過祈男手里花樣來看,也道:“算你撞上大運了。是五姨娘給了二小姐氣受,只是苦了鎖兒了。” 艷香聽說,放下花勺也湊上來看,又指那花樣道:“鎖兒當真巧手,看那上頭幾只蝴蝶剪得多細?上頭胡須一絲兒不亂,根根分明的。” 幾句話挑起祈男的興致來了,既然半個月不能出門,剪紙取樂怎么樣? 前世她也算是個巧手,跟著鄉下的姥姥學過,也剪過些小東小西的,手并不笨,姥姥甚至說,若有心學,將來可與她匹敵。要知道,姥姥可是國內有名的剪紙大家,上過電視登過報紙的。 說干就干!當下祈男就命金香扶自己回到屋里,翻箱倒柜地尋出些彩紙來,有黑有褐,有黃有灰,古代要求不能過高,彩紙并不多見,因此收有不多,不過么,尚可夠一用。 只是沒有紅紙很遺憾,不過也沒關系,有胭脂紙呢! 剪刀是現成的,針線籃里現在有一金一銀二把小剪子。祈男歪著身子,坐在外間桌邊一張墊了繡花軟墊的坐墩上,順手操起小銀剪子來。 “上紙!” 先用黑紙,剪些什么呢?祈男眼珠子轉了轉,黑色?剪把傘好了。簡單容易,連樣子也不必畫了,也正好看看,自己前世的手藝還在不在。 操起剪子,幾乎一眨眼工夫,一枘精巧可愛,細細長長,撐開的小傘出現在金香露兒面前。 第六十二章 重拾舊藝 “呀!”金香小心翼翼將紙傘接在手中:“小姐原來無師自通?從來沒見過九小姐剪紙,不想剪出來就是這般驚人!” 祈男嘿嘿地笑,得意極了。 于是愈發高漲了信心,再接再厲,黃紙就是一人形剪影,灰色便是大朵的陰云,褐色則是一株干瘦的枯樹,四樣拼在一起,便是一付冬雨即景圖了。 “真看不出來,”金香將四個紙樣黏貼在一張白紙上,嘖嘖贊不絕口道:“小姐好大的本事!這人剪得跟真的似的,看這手臂肩膀!還有這樹!雖是枯枝沒有樹葉,可因那顏色倒愈發對路!且放在一起,合襯得了不得!真真比畫出來的還好看!” 露兒也贊:“就是,畫出來哪有這樣靈動?也更逼真了!” 祈男將一柄剪刀于手中上下擺動,笑得咯咯有聲:“不是我吹,”其實她確實有些吹:“若論剪紙,那我可是。。。” “好好的你不在院子里替我看著花,跑這兒來攪這些丫鬟的事做什么?!”錦芳鬼影一般在祈男身后出現,聲音冷冷的,陰森森。 祈男嚇得一個激靈,手中的剪刀隨之落地,桄榔一聲,金香和露兒也嚇一大跳。 “沒有,我只是,站久了有些累,回來坐坐吧,正好也沒事,正好呢,桌上有紙有剪刀,所以吧,就。。。”祈男竭力想著借口。 錦芳卻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謊言:“剪刀算是現成,這些紙是哪里來的?我怎么看著,都是往日里賞的各色箋紙?你一向不肯練字,這些紙白收在箱子底的,怎么今兒有空翻出來了?” 祈男啞口無言,頓時覺得錦芳跟前世母上大人一個樣,都不好糊弄。 “沒叫你一定在外頭看著,”見祈男服軟垂首不語,錦芳便將聲音放軟下來:“不過得了閑養養神是好的。又弄這起玩意做什么?這不是小姐們玩的物事,你將來是要成大事的,就比不上你大姐姐,到底也跑不掉個誥命。舞剪子是你該干的事?不如多看幾本名家畫冊子多了!” 就知道逼人學習!干的事也跟前世母上一樣! 祈男在心里嘆氣。前世好容易熬到上班。以為可以輕松了吧?不想睡一覺就回到了解放前,自己又成了十二歲,還有個大爆竹做娘! “知道了,”祈男的聲音小小的,“一會去看。” 錦芳哼了一聲,甚覺滿意,于是又捂著胸口,裝模作樣地回自己房里去了。 祈男這才長出一口氣去,金香和露兒也相視一笑,將剪刀從地上拾起來。金香裝作要將紙收起來,祈男慌了: “別動!我還沒剪過癮呢!” 露兒笑得渾身打抖:“就知道小姐會這樣說!”她將剪刀遞上,自己則躡足走到門口:“我替小姐把著風,小姐只管動手!” 祈男咧開嘴笑了,一雙秀目熠熠生輝:“好丫頭!一會中午賞你一對雞腿!” 話到這里才想起來。去外頭買菜的潤兒怎么還沒回來? “金香你叫個人出去看看,潤兒人呢?”祈男邊擺弄紙和剪刀,邊吩咐金香。 金香忙向外走去,口中亦喃喃自語道:“就是,就算她自個跑到后門外買,這會子也該來了!” 祈男手里一支稚菊還沒成形,金香就急匆匆帶著潤兒進來。后者氣呼呼的,手里還挽著一只破爛不堪的竹制菜籃子。 “九小姐!這幫人可真是反了!”潤兒看見祈男就跟看見親人似的,眼里的熱淚一下涌了出來,手里的籃子也似乎挽不住了,說話就要掉在地上。 “你這丫頭瘋了不成?!”金香忙一把將籃子搶了過來:“這里可是小姐的屋子!才水洗的干干凈凈的青磚地,你這腌臢東西怎么好就放上去!” 潤兒紅著眼睛。嘴翹得老高,不肯說話了。 祈男忙對金香道:“姐姐說得在理,就快將這菜拎去小廚房吧,叫她們看看,有什么能做的。中午好糊出來給姨娘送去!” 金香知道祈男一向最喜歡維護弱者,主子面前維護丫鬟,大丫鬟面前就維護小丫頭子,于是笑對潤兒道:“你時運到了,九小姐又疼你了!” 潤兒本是一肚子難過不滿,倒被金香這話惹得想笑,只是眼眶里淚還沒干呢,又不好意思就笑,倒憋得臉上紫漲起來。 祈男將手里白紙小菊輕輕放在桌上,笑嘻嘻地道:“你們都有時運,不過今兒落在潤兒頭上,誰讓她今兒跑腿了呢!” 金香笑著搖頭去了,潤兒慢慢平靜下來,這才開得了口:“九小姐你不知道,門外那起人都是爛了心腸壞到沒治的貨!以前受了咱們好處不說,現在看姨娘小姐蒙難,別說幫,就連沾也不愿意沾一下了!” 祈男在心里嘆息,露兒在門口望風的,聽見這話并沒有回頭,卻也難過不已。 “收了銀子也不肯?”祈男有些不信,有錢還能叫鬼推磨呢,使喚幾個小廝倒不中了?自己給的也不算少了,沒道理使不動。 提到個錢字,潤兒愈發生氣:“那起人眼里出火,看見銀子本來肯了,不想領頭的那個卻死活不放,說了多給他一份也不依。據我看來,倒像是收了別人的錢,有意要為難咱們似的。” 收了別人的錢?有意跟臻妙院做對? 誰有這樣的閑錢?只這一項,眾姨娘就不可能,以往除了錦芳,眾姨娘可謂都活在太太的掌控之下,太太最是個銀錢上精明的,不灑不潑,除了定例,姨娘們是一點好處也撈不著的。 太太本人就更不可能了,恨歸恨,出錢消火也是太太平日為人。 可除了太太,姨娘,還有誰跟臻妙院有這么大仇? 祈男雙手團成拳頭,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潤兒你快說,既然他們不出去,那籃子里的菜你怎么弄來的?”露兒急著要聽下去,久聽不到聲音,忙回頭追問。 提起這個潤兒更氣:“他們既不去,還笑我!說我深宅大院里呆久了,怕連外頭人長什么樣也不知道了,更別提買了!一個說一個應,就有本事就自己出去,后門就在夾墻繞出去,不過片刻也到了,后門處總有貨郎兜轉,說不定,說不定。。。” 話到這里,潤兒臉紅眼更紅,淚珠兒成串,滾落下來。 露兒不吭聲了,慢慢將頭掉向門外。祈男知道必是小廝們說了些不好聽的話,必是拿潤 兒取樂了。 “這起沒人倫的,你只別放在心里,若這樣豈不更呈了他們的心?看明兒我收拾他們給你出氣!”祈男瞪起眼睛來罵著小廝,安慰潤兒,又有意岔開話題:“你真去了?買到些什么?” 潤兒抽出汗巾兒拭淚,想了想道:“我不去怎么對得起小姐囑托?早起送來那些也吃不得。那起混賬東西又激我,不去不更落了他們笑眼?!我偏就去了,一個錢也不給他們!”說著一雙小手也叉去了腰間,祈男在心里暗笑,看起來這群丫頭怕是怕錦芳的,其實個個都學她的強悍模樣: “說來也巧,到了后門果然也不少買菜的兜生意呢!有一個說是家里自種的,早市上賣了還剩下些,都在籃子里了。我看還挺新鮮,有小油菜有黃瓜,還有豆角和黃瓜,正好有個賣魚的也上來湊趣,我看條鯽魚不壞,做湯是好的,還有些蝦,小是小了點,可數量不少,又極新鮮,剝出仁來炒一盤龍井蝦仁豈不是好?姨娘正有好茶葉呢!” 祈男沖她豎起大拇指:“不錯不錯!有魚有蝦,有蔬菜,夫復何求?潤兒你極會當家,將來必受婆家寵愛!” 潤兒本來心情大壞,倒被祈男這玩笑話弄得臉紅心癢,偏過身子說了句:“九小姐又作弄人!”抽身就向外逃跑,跑到門口倒沒忘丟給露兒個手帕包。 露兒拾起來一看,也笑了:“九小姐,里頭還有不少碎銀子呢!” 潤兒人到了門外,倒還不忘記回上一句:“別看菜好,我也是跟人砍了價的!可不能說多少就給他多少!一共花了不到一錢銀子,我撿最小的一塊給的!隨他們分去!” 祈男大笑:“這還用說?露兒你說我才的話可有理?這丫頭會當家的很,誰也占不著她的便宜!” 潤兒一聽,比兔子竄得還快,露兒哈哈大笑,附和不已。 午飯時分,錦芳對著一桌子的菜有些狐疑:“早起我可沒看見這些!哪來的這些東西?”說著眼神便瞟向艷香。 艷香擺手:“我不知道,一上午都在姨娘房里呢!” 錦芳冷嗖嗖目光隨即轉向祈男,后者正舒舒服服地靠在錦芳身后一張春凳上,一張梅花小幾擺在身前,幾樣小菜安放其上,正笑瞇瞇地準備享用。 “是不是你?”錦芳逼問祈男:“你叫人出去買的是不是?” 祈男被錦芳問到眼前混不過去,只得嘻皮笑臉地回道:“看那起爛菜怎好叫姨娘下肚?我,我反正還有些碎銀子,就想著,請姨娘吃一頓家常菜,也不是吃不起。。。” 第六十三章 身世家底 “你就會亂花錢!”錦芳怒而呵斥:“那些錢是給你留下做不時之需的!你就這樣胡花!誰替你路的腿?叫她出來!” 祈男吐了吐舌頭:“沒有誰。”她企圖蒙混過關:“不過叫個人外頭傳個話,自然有小廝。。。” 她的話還沒說話,錦芳人已經到了跟前,一根長長尖尖的指頭便戳上了祈男的額頭:“你當我三歲小孩,傻子一樣好騙是不是?外頭還有誰肯替咱們跑腿?你當太太是尊紙佛是不是?” 祈男額頭上不過癢了一下,知道錦芳是嘴硬心軟,嘴角便愈發上揚得厲害了,清亮亮的眼珠,笑盈盈地盯在錦芳臉上:“好姨娘,不過這么回事罷了。早起那些菜姨娘也不是沒見,姨娘這樣的人物,怎好下咽?我也是心疼姨娘不是?” 錦芳怒氣滅了一大半,只是女兒心疼她,她也心疼女兒:“若叫太太知道了,你又吃不了兜著走!” 祈男心想您別這么霉嘴好不好? 于是二人用飯,一前一后,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 祈男便趁機兜售自己的主意:“姨娘,你看啊,”她咽下口中飯粒,一本正經地道:“如今咱在家里,真正是沒了地位,太太不用說了,大小奴才也敢在咱們面前大聲大氣了,姨娘你看。。。” 她不敢貿然就提出自己的主張,便有意將話頭收住一半,看錦芳如何接話下去。 果然錦芳上當:“我看什么看?我還能有什么法子?” 祈男偷偷地笑,清了清嗓子眼,愈發正經起來:“唉,如今菜也吃不上了,若照這樣下去,豈不每日都要花。。。” 錦芳嗖一聲回頭:“不要你的錢!姨娘我自有私房,別的不說,三五年吃飯還不成問題!”她說得胸有成竹。志得意滿。 也難怪,幾年下來,確實錦芳攢下不少。 “錢不是問題,”祈男抬出座大山來壓人:“可太太那頭不好辦!”她愁眉苦臉。知道錦芳在看自己,雙道秀眉簡直要拱出個川字來:“姨娘也是知道的,太太羨慕姨娘的箱籠不是一天二天的,若知道姨娘私下里用錢,豈不送個把柄,叫太太好趁機收走姨娘的錢?” 一句話說中錦芳的心尖,頓時她便垂下頭去,不說話了。 祈男也不開口,一口飯就一口菜,不出聲地吃著。不時瞥著錦芳,并不過份擔心的模樣。 果然,錦芳不過略思忖片刻就又抬起頭來,眼中炯炯有神,胸脯也抬得老高:“我才不愁!箱籠有什么?正經大頭我已經。。。” 祈男飛快攔截住她的話頭:“我知道。姨娘說得是娘家,對不對?” 錦芳娘家的蒸食鋪子是早已經不做下去了,數年前爹娘相繼過世,只今家里只有個哥哥,人稱牛伯,做主家事,二個妹妹是早嫁人的。婆家皆是田莊里的農戶。 錦芳的銀子悄悄送回娘家,陸陸續續也有近十幾萬兩了。一半牛伯替她存進城里最大的錢莊,豐杰號,銀票錦芳自己收著。 另一半則全由牛伯做主,買了城外郊區的田地。說起來牛伯真牛,能說會談。善于經濟世途,看中的皆是良田,買下來不過人家八成價錢,且一言一行,皆報給錦芳知道。因此錦芳信得過他。地契便都由他收著。 每年田地都賃給當地農戶來種,錦芳兩個妹妹婆家也因此不種地了,改做莊上的管事,也都算得溢。 牛伯更不必說,本是一窮二白,自得了錦芳這注好處,城里的一頂小破棚子租給別人,這是一項銀子,又做了莊上的大管事,說是錦芳的莊子,其實全由他一人做主。 每年收了租子賣出銀子來,錦芳按最大一分,一半都給了他,余下再分各一成,給兩個妹妹。再剩下的,依舊存進豐杰號,銀票每年年底,小年夜,準時送到錦芳手里。 所以說錦芳正正是園子里的小富婆,七八萬兩存銀,幾十畝田地,除了太太,別人誰比得上她? 自然有些閑話就此傳出來,可是錦芳的錢全來得光明正大,娘娘的賞賜加上老爺也時有相贈,太太也沒有話好說。 要說將蘇家的錢改姓了別人,也沒有道理。銀票錦芳收著,地契雖是牛伯收著,卻也端端寫就錦芳的名字。 園子里好說,可娘家卻又是另樣。因錢一多,人心就亂,這話倒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錦芳娘家嫡嫡的親眷沒有了,可旁支卻也不少,尤其聽聞她有錢了,更是如此。以前八桿子打不著的,如今也都現身要錢了。 牛伯卻是一文不拔。尋到門上來要錢?沒有!不過要是田里地里莊子里尋個差事?這倒可以,按工接資,一視同仁。 因此落下不少恨來,也就有閑言碎語傳到錦芳耳朵里來,借了各種機會自己或托人帶話進園子里來。說什么牛伯暗中昧下她的錢啦,每年收的租子帳上只少不多,那帳也是假的,對著錦芳是一本,牛伯自己又是一本。 總之錦芳吃了虧,他們都看不下去,最好換了牛伯,讓他們來做大管事。 可是怎么可能呢? 雁過撥毛,給誰不是這樣?錦芳是園子里姨娘堆里成長起來的,這點子道理不懂? 再說哥嫂好比父母,錦芳再強悍,坳不過這個正理,就算牛伯揩油,好吧,就算他如眾親戚口中所說,揩得有些過了份,可到底肥水沒流去外人田里,哥哥畢竟是自家人,給他些好處,讓他更加經營得更加盡心,不也是好事一樁? 再說牛伯知道做假帳,說明他對錦芳還是有所顧忌的。 因此錦芳一邊讓親戚們不斷明里暗里說些牛伯的怪話,一邊又在牛伯面前不提,讓對方心里摸不著因果,因此愈發小心翼翼。 這也是做領導的藝術。說實話,當錦芳三個月前解釋這些給祈男聽時,祈男還真覺得她是個經商的天才呢! 不過如今形勢大變,牛伯是否還跟以前一樣保持對錦芳的忠心?這可有點難說。 因些祈男在聽了平叔說牛伯要賣地之后,心里才有些忐忑。畢竟大難臨頭各自飛,說起來也不是什么難得一見的事,倒反是世情常態。 “我自然說得是娘家,莊子上每年租子不少,我怕沒有飯吃?”錦芳接過祈男剛才的話題,提到自己的田莊,臉上禁不住發出紅光來:“有那些地在,我什么也不怕!” 地是不會騙人也不會死的,只要有地,總歸有飯吃! 祈男見她如此有興頭,不敢貿然提起平叔的話,怕傷到錦芳,想了想,嘴里包著幾粒蝦仁,有些含混地道:“姨娘提起這個,我確是有日子沒見牛伯上門來了。” 以往牛伯一月間總有四五次上門來,一來帶帳本給錦芳過目,二來也送些莊上新鮮田產來。因其人物靈活又風趣,每回帶的物產也都分些給丫鬟們,因此臻妙院上下都很喜歡他。 不過自出了宛妃的事到現在,牛伯不止是人,連個消息也不曾傳進園子里來,這可不同尋常。 錦芳的聲音突然消失在空氣里,祈男不敢抬頭,默默吃著,一直到將碗里的飯吃了個干凈,依舊聽不到錦芳開口。 終于抬頭,祈男直直撞上錦芳失神的雙目。 姨娘不是呆子,更不是傻瓜,只是有時候,不愿相信這個世界,會是這樣冷酷,沒有良心。 “姨娘,”祈男不忍心看錦芳眼中的失望絕望:“依我看,咱們去求了太太,到家里鄉下莊子上種一段可好?既可避開太太,又可趁機打聽著,牛伯。。。” 她又沒將話說完,不過也完全不需要說完,錦芳驟然垂下眼皮,證明她聽懂了這話。 “不行!”聽懂歸聽懂,錦芳斷然拒絕:“我又沒做錯事,平什么白白逃去鄉下?若我走了,那起賤人不知背后又要嚼些什么舌頭了!別說太太不肯,我,我自己心里也不肯!再者,”她喘著氣道:“我的地離開蘇家的地,幾十里呢!” 當初為了忌諱,確實牛伯將地買得遠了些,不想如今,倒成了便宜他的由頭了。 “太太那頭,”祈男還在做最后的努力:“我想法子去求求,姨娘,如今咱們這狀況,何必非留在園里跟人置氣?鄉下又不是不好,如今春暖花開的,鄉下正是美妙景地,空氣也好,離了太太眼前,又自由又便宜,想些什么吃,伸手就得。。。” 這回是錦芳打斷了她的話:“我又不是害了饞癆!”她沖著祈男大喝下聲:“一日不吃死不了!這話不許再提了!再提我就惱了!” 祈男悻悻然低下頭去,望著眼前的空碗,輕輕嘆了口氣。 錦芳裝作沒聽見,可那嘆息不知怎么的,重重落在她心上,總也抹不去了。 飯后,錦芳說要歇午晌,祈男乖巧地向她道辭,扶著金香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里。 不想進門就看見個熟悉的背影,柳綠色杭綢小襖同,杏白色的褙子,湖色鑲草綠色寬邊裙子,清爽可人的模樣,就是走路有些不穩,總要用手扶著墻。 第六十四章 一聲嘆息 “玉梭!”祈男失聲叫道:“你怎么出來了?” 那人回頭,沖著祈男一笑,露出一口小小白白的糯米牙來:“九小姐都能走動了,我一個奴才還能在屋里呆得住么?” 祈男板起臉來,沉著聲音道:“這不是開玩笑的!金香,”她推了身邊丫鬟一把:“快把這人給我押回去!” 金香抿著嘴沖玉梭笑了:“看你本事了,若能說得九小姐動了心,我便不動手。若不然,你可別怪我不講平日姐妹情誼了!” 玉梭勉強轉過身來,沖著祈男陪笑作揖:“好親親的九小姐!我在屋里也是悶得發霉,就讓我出來,幫著姐姐們伺候小姐不行么?我也不做過份的事,遞個東西,倒杯茶還是可以的,至不濟,就坐著替九小姐研磨繡鞋面子,聽九小姐說說話,總還是可以的吧?” 幾句話說得祈男紅了眼,她竭力忍住心酸,強命自己擠出個燦爛的笑來:“就知道你是閑不住的!自己屋里有賊轟你是不是?還是養了只老虎要吃人了?總想著跑我這里來,告訴你,今兒沒有果子散!” 玉梭裝出喪氣的樣子來:“當真沒有?虧得我還趕在這個時候來呢!白興了一場!” 屋里三人一齊笑了起來,本有些苦澀難當的意味,也全叫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笑話,攪散得煙消云散了。 祈男坐下后,金香出去打水,預備給她凈面,玉梭笑瞇瞇地站在祈男面前,沖她伸出大拇指:“我可聽說了,中午這一頓全是九小姐的本錢置出來的!才我也用過飯了,幾個菜都很新鮮,胖師傅就不在,也沒多大妨礙了!” 祈男沖她搖頭:“你真會說話!”她倒反對玉梭伸出大拇指去:“本是傷心的事。從你口中一過,倒顯成好事一樁了!菜是不壞,廚房的手藝也好說,只是日子長遠。這樣下去如何了得!” 玉梭一聽這話,臉色也漸漸陰沉下來,心里思慮半日,方才小心開口:“太太的氣不是一日攢下的,怕也不必一日就散。說句犯上不中聽的話,如今小姐和姨娘成了太太手心里的軟肉,還不是想捏成什么樣就捏成什么樣?小姐還該多勸勸姨娘,受得受不得,這氣都得受呢!” 祈男蹙眉,眼睛里亮晶晶的。似有話要說,可望望玉梭,欲言又止。 玉梭對祈男極為了解,知道對方又動了下鄉的心思,由不得心里一急。趔趄著上前拉住了祈男的手,懇切地求道:“九小姐不可,萬萬不可!有事咱們跟姨娘商量著行,出園子一一事,卻是不能夠的!若傳了出去,九小姐的閨名要緊!人家那起嘴不順的,說不定背后怎么編排小姐呢!到時候要說個好婆家。可就。。。” 一聽這話祈男頭皮就炸:“好了好了,不提不提!”她趕緊堵住玉梭的口:“我不提還不得嗎?!” 這天下午,品太醫上門來給九小姐和五姨娘請脈。因祈男用了幾服他的藥之后,身子好了許多,錦芳對品太醫也就多了些信任,因此允許其入祈男房內。隔著拔步床重重帷幔,替她問診了。 品太醫是個什么樣的人?祈男在人來之前,曾悄悄問過玉梭。因幾回他來,祈男皆是躲在眾人環繞之后,品太醫自己也極知避諱。皆側面不敢直視,因此并不曾看見。 “臉上有麻子沒有?大眼小眼?”聽聲音,倒像個帥哥。最后一句自然祈男沒有說出口去,不過在心里想想罷了。 玉梭一瘸一拐地在她床前忙活,口中應道:“長得挺好,白白凈凈的,尤其一雙手,我看他開藥箱子取藥,幾乎像個女人的手了,長直白細,四樣俱全。” 這樣的手,應主大富大貴才對吧?祈男側臥在床上,無聊中瞎想。 正朦朧欲睡過去時,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慌亂地響起,玉梭趕緊走到床里的臺階上,一重重將帷幔放了下來,祈男撐開眼皮,心說古人看個病也這樣麻煩?搞得我見不得人似的。 很快一把柔和的男子嗓音,在帷幔外響起來,隔著幾重沙羅也聽得出來,說話人似正帶著微笑呢! “九小姐可覺得好些?傷口還疼么?” 祈男點了點頭,卻又想起人家是看不見動作的,于是口中笑應道:“好多了,只是還有些癢痛,走路時有些妨礙,別的都快好盡了。” 玉梭在一旁守著,聽見這話眉頭緊皺,癢痛這樣的詞是大家小姐能說出口的?更別提棒瘡還是在那樣一個尷尬的地方! 于是她有意咳嗽一聲,意在提醒帳子里那個人,話要撿著說,要顧及身份! 品太醫裝作回頭取方子,什么也不知道,嘴角卻高高的揚起,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瞇成了上弦殘月。 玉梭不覺有些看住了。 說起來,品太醫長得可不止挺好二字,白凈只是基本,臉部輪廓分明,一見便覺其人有著十分的俊朗。大眼睛不必說了,鼻子長得也好,高而挺拔,卻又如古畫般流暢自然,并無雕琢之氣。 身上則穿一件淡青暗蟒夾袍,漿洗得干凈筆直,走起路來如一陣青風拂過,踏一雙新興薄鞋,腰間玄色絲條,足下松江署襪,再加上臉上常帶有的三分似笑非笑的和氣,整個人若說衫裳倜儻,風度翩遷,也不為過了。 長得這般好模樣,竟還有諾大的本事,年紀輕輕就從太醫院里散出來,想必家世也一定不俗吧?只不知,有家眷了沒有? 玉梭的思路越跑越偏了。 “有勞這位姐姐,請賜在下筆墨可好?”取來方子,卻久不見送上筆來,品太醫有些納悶,臉上依舊笑著,看向玉梭。 玉梭的臉唰一下就紅了,對方一雙若無其事的眼睛看在她身上卻有如電光刮過,仿佛滿腔的心事被看穿了一般,頓時就叫她亂了手腳。 “品太醫,這邊,”玉梭嘴里打著咯崩,不成句不成語,斷斷續續地向外間書案邊引著路:“這里,筆墨,我這就研,現研出來好寫,水,對了,還有水~” 已經走到案邊玉梭卻猛地發覺,案上裝水的瓷瓶里空空如也,她愈發慌得了不得,要自己去取,又擔心里間床上的祈男,若叫人來,又一時想不起誰有著空兒。 好在潤兒進來,替品太醫送茶,這才解了玉梭的圍。 “快去,將這瓶里灌些水來!剛才我看過還有的,怎么這會子就空了?”玉梭臉紅得不像樣,既不敢抬頭看潤兒,更不敢回頭看身后那個儒雅淺笑之人。 祈男躲在帳子里,直覺得好笑。看來帥哥的殺傷力,放哪個朝代都一樣。 看起來,這位品太醫確是帥哥一枚,祈男悠閑地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反正這時沒人看見,她索性扣了扣鼻孔,挖出一團黑礦來。嗯,久違的感覺,真不賴! 很快品太醫送了方子進來,又囑咐些日常飲食之類的話,玉梭低頭順目,一一替祈男應了,品太醫便欲請辭,走時突然想起來,又多問了一句: “上回開給的藥膏可都敷完了?若沒有,在下倒還帶了些在箱子里。” 祈男突然心頭靈光一閃,也許鼻孔通了身體里的氧氣量充足,腦子也變得比平時靈光了。一個絕妙好計在她眼前展開,要不是屁股還有些不適,帳子外又有人,她簡直就要從床上一躍而起了。 “嗯,那個,”祈男轉了轉眼珠:“潤兒在外頭不在?” 玉梭有點奇怪,品太醫更是摸不著頭腦,自己剛才的問題小姐沒聽清?怎么不回答反問起自己的丫鬟來? 玉梭回頭看了看,回道:“潤兒剛才出去,小姐可是要尋她?” 祈男心下竊喜,悄悄將最里頭一層的粉紅色麗春雙禽帷幔揭開條小縫,朦朧看去,似乎外頭只有玉梭和一個男子的身影,想必也就是品太醫了。 “玉梭,你去門口守著,若有人進來支會我一聲,”既然沒有別人,祈男說話也就大膽了許多:“我有話問品太醫。” 為什么信得過這個太醫?事后玉梭問著祈男。祈男也沒有大道理好理由可說,唯一可說得出口得就是,上回姨娘裝病,方子里要開紫芝,品太醫并不明就里,卻也有心地配合了一把,事后再來這里,也沒有多此一舉,要詳細追問的意思。 就因為這個相信他?玉梭簡直頭上要出冷汗。可是祈男卻聳聳肩膀。直覺,這二個字是沒有道理的,她卻一向十分信過得自己的直覺。前世是這樣,現在?也依舊如此。 因此當玉梭狐疑著去門口,祈男便毫不猶豫地開了口:“品太醫,敢問您的藥箱子里,有沒有能裝病的藥?” 外頭先是沒有聲音,祈男的心便敲起了小鼓,難道自己真看走了眼不成?其實走眼也正常,因為自己真的沒有正眼看過這個男人呀! 半晌,突然有輕微的笑聲傳進帷幔里來,先只是細小到幾乎聽不到,后來卻越來越大聲,簡直控制不住似的。 第六十五章 心靜自然涼 這笑聲太過恣意,引得門口的玉梭也回過頭來,半是規勸半困惑地道:“品太醫,可不能這么大聲,一會引得人來,問起來沒得話回!” 透過帷幔間的細縫,祈男勉強看見,品太醫的身影,笑得已經發起抖來了,臉是看不清的,不過從嘴唇裂開的弧度看來,怕是笑得不輕。 哼!有這么好笑?不就是裝病么你笑成這樣?虧你還是在宮里見過世面的,聽見這二個字就笑得發了癲,怪不得太醫院里呆不久! 前世宮斗宅斗的片子,祈男看過不少,裝病在其中不過是小菜一碟,這太醫看來是瞎混出來的頭銜,一定不是正宗太醫院出身,是個山寨版! 終于等到品太醫笑夠了,他也難得的清了清嗓子,慢慢開了口:“小姐要裝病?裝成什么樣?外頭病還是里頭病?裝發燒還是裝打擺子?裝頭疼還是腳寒?臉色要灰一點還是紅一點?要不要配合著手抖?身上要真沒力氣還是只要裝著沒有力氣?” 本來已經不報任何希望,只待其笑完就預備趕人的祈男,聽見品太醫如此一番高論,本來陰沉的臉色瞬間由陰轉睛,喜的滿面笑容,一個骨碌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口中急問:“有這許多?原來很有門道嘛!哎喲!” 后面二個字,卻跟主題無關了,原是祈男起得太猛,忘記自己身上還帶著傷的緣故。 疼得頭上出一層汗,祈男咬牙,極慢地又側臥了下去,嘴里暗罵一聲,正要再問,品太醫帶笑的聲音已經搶在了她頭里:“想是九小姐一時興起,誤碰了傷口?九小姐聽在下勸說一句,此時有傷在身,萬不可大動干戈才是!” 祈男嗯了一聲。正要將剛才的問題再追問下去,陡然卻反應過來,品太醫這句話,似有所指。并不完全只為說自己的傷口。 “那么依你看,”祈男斟酌了字句,扒在帳子縫中向外張去:“本小姐該如何自處?” 品太醫的臉依舊是山朦朧水朦朧地看不清楚,不過聲音倒是十分清晰,一字一字,傳進祈男耳中:“不到萬不得已,不做傷根之舉。能團圓處當團圓,可周全處為周全,小忍不住,大亂必生。不過這也是在下宮中幾年所得的淺見罷了。小姐聽不聽,亦憑自己主張。” 祈男細細品味這話,竟半日沒答上話來。 玉梭良久沒聽到聲音,心里有些不安,想回頭看。又怕撞見品太醫的目光,心里小鹿亂撞似的,只得硬著頭皮,并不掉轉過臉,只小聲問道:“小姐,問完了嗎?” 品太醫自顧自從藥箱里取出藥瓶來,放在里間桌上。站起身來,將兩袖輕撣,垂首行禮道:“九小姐若沒別的事,在下這就告辭了!身上的傷不過三五日,容易醫治的很,倒是如今天漸漸熱起來了。確與康復無益。不過古人有云:心靜自然涼,在下也曾試驗過,是真理無疑。” 祈男如夢初醒。這太醫說得很有道理。有些事是急不得,若強行爭取,不但不能成功。也許更要壞事。就算真出了園子,若還是每日憂慮焦慌不得排揎,只怕也不得快活。 先將自己和姨娘焦急的心態穩定下來,日后尋機會再看,方為良策。 “有勞太醫,品太醫真正是對病患勞心又勞力了,”祈男躺在帳子里微笑:“太醫既然是宮中磨礪過的,見多識廣,自然言之有理。恰我又是從善如流之人,好話不聽,苦頭將臨,品太醫放心,心靜自然涼這個道理,我很懂得。” 說完便叫玉梭:“取診金!” 品太醫忙擺手:“還要給姨娘請脈,才進門時姨娘就說了,一應從姨娘那里支付,請九小姐不必操心。” 玉梭將人送了出去,一直不敢抬頭,直到艷香接著,將品太醫請進了錦芳的屋里,她還只管垂頭看著自己的鞋面。 “好姐姐,趕是鞋上的花走了線?”露兒從她身邊走過,好奇不已。 玉梭難得的板起臉來,橫了她一眼,走開了。 露兒看著她的背影,吐了下舌頭:“敢是傷口又發作了?”也就走開。 送走了品太醫,玉梭命小丫頭們備下熱水,伺候祈男洗了個澡,再替祈男敷上新藥,換上干凈的家常銀紅繡花穿蝶夾襖,白挑線裙子,頭發因才洗過,便只在腦后披下。 祈男舒舒服服地歪在春凳上,玉梭身后站著,替她整理著頭發。 “小姐,”玉梭邊替她篦著頭發,邊有意無意地道:“你才跟品太醫說了半天的話,都說了些什么?我只朦朧聽見什么病呀,心靜則涼什么的。” “嗯,”祈男看著花幾上,梅瓶里插的幾支新鮮芍藥,邊用手撫弄那嬌艷的花瓣,邊回道:“沒有什么,我不過隨口一問,品太醫也不過泛泛而論。” 不知何故,玉梭突然紅了臉,好在她在祈男身后,也就沒被看見,她咀嚅著又道:“小姐,你看品太醫這個人,怎么樣?” 祈男撲哧一聲笑了,欲回頭看她,只是身子不便:“什么叫怎么樣?” 前世閨蜜帶了新交的男朋友來,事后總要問這句話的。 “不是不是,”玉梭自覺說錯了話,忙掩飾解釋道:“我是說,小姐覺得這人能信得過么?看小姐跟他說了半天,若他去回了太太,可怎么好呢?” 祈男不在乎地看著梅瓶:“不會!” 玉梭心里竊喜,看來小姐也覺得這人不壞? “為什么不會?”她頗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 祈男奇怪了,這丫頭今兒是怎么了?不會是看上那個太醫了吧?嗯,說起來玉梭也有十四了,正是春心萌動的時候呢! “嗯,”想到這里,祈男決定跟對方開開玩笑:“因為他幫過姨娘,這就不必說了。太太那里也有陳太醫,他就想,也插不上口去。且我看人一向精準,這品太醫不像是個奸猾之徒,很可以信得過,只是。。。” 她有意拖長了聲音,又陡然而止。 果然玉梭上當,手里的篦子停了下來,急著就問:“只是什么?” 祈男心里大笑,面上少不得一本正經地道:“只是不知有沒有家眷了,這一點倒看不出來。不過玉梭你也別急,下回他來,我一定替你問個明白!” 玉梭呆若木雞,半晌才回過味來,自己以為心事藏得天衣無縫,其實全叫祈男看穿了去! “小姐就會戲弄人!這話什么意思?什么叫替我?我不管了,我,我還是出去!”丟下篦子,玉梭落荒而逃。 祈男放聲大笑,在其身后叫著又道:“回房里叫桂兒她們也替你上些藥膏!” 錦芳搖著扇子進來,看起來也是洗過澡了,渾身上下煥然一新,白綾對衿襖兒,妝花眉子綠遍地金掏袖,下著紫羅裙子,家常挽著一窩絲杭州攢,金纍絲釵,常愛帶的珠墜兒一只不見,倒在鬢角插了一朵才開出來的瑞香花。 “姨娘好漂亮!”祈男笑嘻嘻地道,正欲起來,錦芳一把將她按了回去,口中嗔道:“就你嘴甜!今兒沒有果子吃,再甜也是無用!” 祈男沖她一笑:“要不叫丫頭們出去買些?” 錦芳扇子拍到了她頭上:“你還嫌事少?一會太太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二人正說得高興,不想:關門家里坐,禍從天上來 院子里只聽見一陣衣裳綷粲聲,接著便是金珠的聲音響起:“太太小心,臺階上新長了不少青苔呢!” 大事不好,惡魔降臨! 祈男立刻看向錦芳,見其面色紅潤,杏臉搓酥,柳眉聳翠,光彩奕奕,裊娜婷婷,哪有一點兒生病的模樣?! 此時沒有別的法子,三十六計走為上!哦不對,走是走不脫了,太太人都到了院子里,錦芳此時出門無疑是自找死路,可若在這里撞見,可想而知,亦是死路一條。 “姨娘快躲去我床上,快快!”祈男急中生智,忙拉住錦芳向里間推去,自己也就要起來。 不料錦芳更比她手快,再一次將祈男按回春凳上:“你只管躺下,太太來了我自有話回!怕她?老娘還不過這日子了呢!” 祈男自知此時不是賭狠耍硬的時候,錦芳再厲害,掙不開身份二字。若叫太太看出來她裝病回避自己,再挨一通板子不是沒有可能。 “姨娘快去!聽我的沒錯!”這回祈男沒憑著錦芳安置自己了,反倒用盡周身力氣推錦芳,再好艷香也進來了,祈男便低低叫她:“快將姨娘領到我床上去,帷幔都放下來,不許露出臉兒來!” 金香一臉驚恐地進來,正要報說太太來了,祈男卻搶在她前頭開口了:“正好你來,去床前我揀妝里取冬日的暖手爐出來!可惜此刻沒有銀霜炭,這樣,香爐里有些燒到一半的香片,連灰都裝進去!” 錦芳正要說你瘋了不成,祈男又來囑咐她了:“姨娘一手捏一只,被子也要蓋實了,務必要將身子捂熱,不不,捂燙了才好!” 錦芳突然明白過來,嘴里沒了聲音,望向祈男的眼神里,百味陳雜。 第六十六章 裝病 “閑話少說,”太太在這又熱又悶又香得齁人的地方,多呆片刻也是煎熬,立刻就吩咐金香:“將那帷幔開了我看!” 郝媽媽瞬間也變的得意起來,眼里閃出寒光來:“這屋里四處不漏風,開了帷幔想必無妨吧?” 祈男輕輕點頭:“應該是的。” 郝媽媽立時又不高興了。誰問你來?本媽媽是在嘲笑你看不出來么? 祈男楚楚可憐地看向郝媽媽,還陪上個小心的笑臉,郝媽媽有氣撒不出,自認失敗。 艷香和金香手抖抖地將一重重帷幔揭開,掛上銀鉤,太太用手中閃色芝麻花銷金帕子兵捂住口鼻,慢慢走上前來。 床前愈發比外頭香得厲害,簡直要熏死人了似的,太太氣也透不出來,人還沒看清便縮回身子,大聲喝斥金香道:“你們姨娘敢是身上發了臭?要這樣熏香?!” 錦芳氣得恨不能坐起身來打上前去,你娘才臭得厲害呢!雖這樣想,手里兩只香爐依舊捏緊了不敢松。 金香嚇得后倒一步,幾乎踩上郝媽媽的腳:“回太太的話,香片,香片是,”她突然靈光一現:“是品太醫吩咐熏的,說這里頭,有醒腦清神的功效,姨娘才暈了過去,小姐急得不行,我們也擔心的厲害,這才,熏得,多了一點點。。。” 這還叫一點點?!太太開始頭疼,不相信這香片竟還能清腦?不傷腦就不錯了! “香片敢是不要錢的?”郝媽媽不滿地推開向前的金香,對太太抱怨道:“看熏得這樣,姨娘月例才多少?四姨娘六姨娘可不敢這樣大方!” 太太一聽,正中下懷,頓時就冷笑回頭道:“你可不知道,五姨娘是不指著月例銀子過活的!每年從宮里賞出來的就夠瞧了!說句媽媽你不愛聽的,只五姨娘指縫里漏出來些,就夠你一輩子使了!” 郝媽媽故意苦笑:“只怕一輩子還使不完呢!” 祈男心里開始突突地跳,怕的就是這個。還真來了! “姨娘,姨娘可好些?”她立刻走到太太身后,想過不敢過,緊張不已地握緊雙手。從太太肩膀上,向床上看過去:“金香,姨娘醒了沒有?” 金香立刻接話:“還沒呢!九小姐!”眼里配合地蓄滿了淚珠。 太太厭惡地站開身子:“你要看,自己去看,別躲在這里鬼鬼祟祟的!” 錦芳本來有些放松的拳頭,瞬間又團了起來。這太太就不能說一句中聽的話了是不是?人家是嘴,你也是嘴,怎么就吐不出好詞來?! 祈男慢慢走上床前,一級一級走進木級,臉上又是擔憂又是驚慌。待到床前,突然倒抽一口涼氣。 原來,錦芳偷抬左眼皮,悄悄撇向她去,臉上隱有壞笑。 祈男小吃一驚。生怕太太跟在自己身后也過來,若看見這一幕就完了,于是立刻整個人都趴到了錦芳身上,連哭帶叫:“姨娘,姨娘你醒醒吧!” 錦芳被她搖得渾身難受,又被熏得鼻子作癢,頭暈目眩。一時間差點真的昏了過去,緊咬牙關,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你這丫頭輕點行不行!?” “別說話關鍵時刻!”祈男同樣小聲咬牙:“瘟神就在身邊!”高能預警呀! 錦芳立刻闔目裝死,人事不省。 “太太您來看看,姨娘這樣,要不要再請品太醫來?”祈男拼命捏著自己的鼻頭。又在錦芳身上將眼睛揉得紅紅的,然后方回頭來,看了身后一眼。 還好還好!太太依舊躲得老遠。 “姨娘怎么樣?”太太心想我可什么也沒看見,只聞見一鼻子香,就這樣被糊弄。眾下人面前有些說不過去,心下便轉出個念頭來。 “郝媽媽你上去看看,若姨娘有個好歹,我也不好見老爺,你看仔細了,真不好,請個太醫來瞧瞧也使得!” 太太一聲令下,郝媽媽不得不從,揣著小心走上前來,只擔心錦芳的病,可別傳染才好! 祈男緩緩從錦芳身上坐了起來,屁股又開始疼了,她真恨不能讓這主仆二人趕緊出去才好。 “媽媽小心,這里煙大,別看不清跌了!”祈男的話讓錦芳在肚子里冷笑了一聲,跌死才好咧! 郝媽媽一步一挨地到了床前,只一眼就大吃一驚,錦芳臉色紅如火炭,雙眼緊閉,確實如死人一般,一動不動,仰面朝天,直挺挺躺在床上。 身上二床被子蓋著,頭上臉上竟一點兒汗沒有。 其實全是剛才祈男趁亂,用自己的衣袖替錦芳拭了。 郝媽媽半信半疑,看這姨娘,難不成真病了? “姨娘敢是發燒了?怎么臉紅成這樣?”郝媽媽低頭細瞧錦芳臉色,由不得口中喃喃自語。 “媽媽別只看樣兒,用手試試額頭!”太太在后,捂住口鼻,叫了一聲,提醒對方,臉色可以做假,多搽些胭脂就行了。 郝媽媽心頭嘀咕著,硬起頭皮湊近身子,嘩!靠近這姨娘,熱氣愈發濃厚,就連對方鼻息里,也都是熱呼呼的。 一只青筋爆起的老手,慢慢伸向錦芳的額頭,祈男的心一下提了起來,汗還沒出吧?熱度還夠吧? 重要的是,姨娘您可堅持住嘍!心里再厭惡,身子可千萬別動呀! 郝媽媽的手一碰上錦芳的額頭,臉色便大變,手也飛快縮了回來,真的很燙!她有些吃驚地向后看著太太:“回太太的話,姨娘的頭,確是燒得厲害!” 錦芳還是死人一樣躺著,紋絲不動,祈男悄悄從背后,沖她伸出大拇指來。 太太也同樣有些驚訝:“才還好好的,怎么一下就燒起來了?!” 祈男心里幾乎歡脫,臉上愁眉苦臉,蛾眉半蹙,用十分低徊哀切的神情抬頭看著太太:“回太太的話,才太醫來時就有些低燒,想是后來到我這里受了風,愈發不好了!”說著鼻頭一酸,落下淚來。 好演技!眼淚說下就下,還是在太太面前,這份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金香艷香皆在心里贊嘆不已。 太太心里是百般不肯相信,一二滴眼淚罷了,她冷哼了一聲,比這多得多的淚水也打懂不了她的心。 不過郝媽媽的話確實也讓她無處下手。 屋里一時間沒人說話,都在看著太太的臉色。而太太呢?心里猶豫,面上強作鎮定嚴酷狀,可身體卻有些吃不消了。 “既然如此,郝媽媽你下來!”終于太太吃不消了,這香是要人命的,不想聞捂住鼻子還是向腦子里灌,明兒必要問問陳太醫,這方子可對腦子有害?按說是該養神清腦的,可太太如今覺得自己憶喪失了大半的理智了。 郝媽媽如獲大赦,一個抽身眼不見地,就從床內木級上竄了下來,口中猶道:“好厲害!看起來病得真不輕!” 太太本來還有小半的疑心,這會兒也全叫郝媽媽這句話轟了個煙消云散,接連后退兩步,緊緊掩住口鼻,對金香艷香道:“你們幾個小心伺候著,沒有必要不要出這院門!萬一這病會過人,園子里一百來號人不就遭殃了?” 二人皆低了頭,只說知道。 太太急切向外走去,走到一半才想起來,床邊上還有個人呢! “九丫頭你本自就該禁足半個月,我也不必多說了,總之臻妙院大小主子奴才,從今兒開始不得出門,待我詢過太醫之后,再行定奪!” 錦芳差一點就要從鼻子里哼出聲來,怕過了人不叫我出門?看我不出門這園子里是不是就沒人生病了! 祈男眼明手快,迅速伸出一只手來蓋住了錦芳的臉:“哎呀真得很燙!金香,快出去煎一服藥來!” 金香哎了一聲,又看太太,祈男便也哀求地看著太太:“太太吩咐,我們都聽見了,并不敢違背,不過不出門,也沒人給送新鮮的水來,煎藥也不能了!” 太太此時一門心思就想離開這里。本來她這次上門,本欲對早起臻妙院竟有人私自買菜進來一事進行嚴苛的訓斥,并順便一探錦芳其病真假,以做其他打算的。 不想病是真的,且這么嚴重,連郝媽媽都怕了,叫太太如何不驚心呢? 自己可是堂堂誥命,大好的前程尚在前頭呢!可不能被個姨娘弄壞了身子! “水我一會叫人送來,”太太急步向外走去,口中連道:“明兒菜也依例一并送來,你們只在院里給我老實呆著,再有邁出臻妙院者,一并家法處置!” 萬一有人耐不住再偷跑出來,再將病帶到園子里,這事可就鬧大了! 因此太太才略高抬下貴手,放了錦芳和祈男一馬。 很快,太太和她帶來的眾丫鬟婆子們,如潮水一般,退了個干凈,潤兒垂眉順目的將院門合上,回頭就撞見一雙雙笑眼。 “九小姐!您這一招可真厲害!”桂兒跑進祈男屋里,連笑帶叫。 “噓!”艷香從里間出來,擠著眼睛沖桂兒豎了下食指:“小點聲!太太還沒走遠呢!看一會再給咱們招出禍來!” 第六十七章 身上長毛 桂兒縮了縮脖子,陪笑說知道了,又問:“九小姐呢?姨娘呢?” 艷香向里間努了下嘴:“九小姐驚出一身冷汗,玉梭正替她更衣呢!姨娘更是熱得快出痱子,衣服里外都濕透了!金香才出去,要再打水來替姨娘擦身!” 桂兒咯咯笑出聲來,艷香瞪了她半天,突然也跟著一起笑了。 自此開始,祈男和錦芳有了半個月的假期。 品太醫被太太召見過一回,說了些什么祈男并不細知,不過從太太的表現看來,品太醫必是幫著臻妙院無疑了。 如果說,錦芳的表現還令太太不能完全相信,那么品太醫的話就將事件坐實了,因此說是假期一點不為過,太太不來了,太太房里的人也不來了,都怕死得厲害,生怕臻妙院真有個什么不治之傳染癥結。 本來就跟祈男感情不深的諸位蘇家姐妹們,那就更見不著影兒了。不過這樣也好,祈男正求個清靜。只因一向園子里渾水不少,清靜卻是難得的。 每日的菜蔬和泉水倒也正常送了,雖不比往日的好,也算可以入得口中,不大嫌棄的話,吃飽肚子總沒有問題。 祈男每日在家里偷空便剪紙取樂,本來沒想到的,一但勾起頭來,還真有些煞不住手,直到將箱子底的紙也剪光了,還有不肯罷休之意。 因此便將主意打到了錦芳的頭上。 這一日早起,用過飯之后,祈男便糾纏上了玉梭。 “好親親的玉姐姐,”祈男嘴里摸了蜜似的,滿臉的諂媚,趁著玉梭收拾碗筷時,湊近她身邊竊竊私語:“我的紙都用完了,玉姐姐,給我想個招唄!” 一聽玉姐姐三個字。再加上好親親,玉梭就知道,祈男必沒有好事相求,待其話一出口。玉梭頓覺果不其然。 “咱們院里,只有小姐屋里才有紙,小姐用完了,我們又出不去,哪里尋得紙來?”玉梭一口將話說死,捧起放滿了碗筷的漆盤就逃。 玉梭自覺動作已經算快,不料祈男比她更快,一把拉住不說,愈發湊得近了:“好姐姐,”話也愈發說得甜了:“你是最知道我的。這幾日實在無聊,好容易尋個事出來解悶,又沒了紙。” 說著便悲不自勝,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雙波溶溶。楚楚可憐地看著玉梭:“好玉姐姐,你就這樣看著我愁死不成?” 玉梭心軟了,確實小姐說得也是,這幾日來拘得也夠了,聽說,別的小姐明兒就要跟著太太出去,到城西頭。周守備家里做客,唯有九小姐,大門邁不得二門出不得,悶坐等放風。 好在有剪紙一項,不然真夠熬的。 可是,確實這院里也再沒紙了呀! “九小姐。”玉梭放下漆盤,臉露無奈:“我知道小姐的意思。可姨娘是不識字的,以前外頭得了紙,都只交小姐收著,姨娘屋里真沒有!” 祈男的嘴角垂了下來:“當真一張也沒有?”漏網之魚呢?她心里隱約還有一絲希望。 玉梭同情地搖搖頭:“就有個一張半張的遺漏。也早不知被姨娘丟去哪個旮旯了。小姐別指望了,真尋不著。” 祈男清亮亮的眼神,一剎那灰了下來,本來拉住玉梭衣袖的雙手,也無力地垂落了下來。失望的表情,充斥了她整張可愛嬌艷的面孔。 “那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祈男重重坐回桌邊,口中喃喃自語。 玉梭陪她想了一會兒,也實在沒有好主意,廚房里來人催著要東西,于是也只得出去。 祈男一人默默坐在屋里,沉思良久。 “九小姐!”金香急匆匆進得屋來:“姨娘有話說,請九小姐過去!” 又有話說?祈男恨不能做個鴕鳥。 自打被太太關了禁閉,錦芳一日便有五百回尋了祈男說話,話里話外無非就是那些陳芝麻爛谷子。 太太偏心,祈蕙出事也不知道打聽詳細情況,蘇家到底還有個丫頭在宮里,太太若真有心,去問了大太太,尋著祈翎,也就是翎婕妤,多少總能知道些情況。 可二太太偏就不問,一付死活由著宛貴人去的樣子,怎不叫錦芳傷心難過? 這是其一。 還有就是,胖師傅走了,飯菜簡直不可下咽,又是關在院里悶出蛆來了,也沒個人上門來說說話,打發時間。 對這些問題,祈男除了點頭附和,沒別的話好回。 蘇家大房二房并不特別親近,老太太管事時還好些,老太太進了佛堂,就很少走動了。除了每年清明下鄉祭祖,年關時家里祭祖,平時幾乎沒有往來。 二太太自宛貴人的事之后,已是自覺丟人,再叫她去求大太太?祈男知道,想也不用想。更別提祈翎自進宮就只留在婕妤的位置上,早已成了大太太心頭的一根銳刺,家里平日無人敢提的。 胖師傅就更是搞笑了。沒有菜時,錦芳只求有口新鮮飯菜就行。現在太太每日送了菜水過來,錦芳倒又想起胖師傅來了。 悶出蛆就更不用提了。外頭人不進來倒好,反正進來也沒有好話說,前幾日被人襯得灰頭土臉的事都忘了? 不過這些話自然祈男只能憋在心里,知道說出來沒好處,不如不提。錦芳就是個茲毛的貓兒,順著毛還好,若逆了心要跟其爭持,大家耳根不得清靜。 于是老生常談地陪著錦芳坐了一會,祈男覺得自己身上開始長毛了。 不料正愁煩時,錦芳突然話題一轉:“你可知道,明兒太太要出門的事?” 祈男本自睜著眼睛睡大覺,猛地被錦芳的話驚醒:“姨娘也知道了?” 錦芳略覺得意地揚了揚頭:“你以為,我在外頭就一個眼線沒有?” 祈男咧開嘴笑了,怎么您也有這覺悟?真沒看出來。 “是送水的陸伯。”不料錦芳一開口,祈男咧開的嘴便頓在了半空,陸伯?那是個半聾啞的傻子,說話沒人聽得懂,更聽不懂別人的話。 “他?他跟姨娘說了,太太明兒要出門?”祈男不敢置信。 難道五姨娘竟有這個能耐?能讓傻子變回正常人? “怎么可能?”錦芳跟看個傻子似的看著祈男:“你不知道陸伯又聾又啞腦子有問題?怎么可能跟我說這些?” “那姨娘剛才。。。”祈男急了,這到底是您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 “說你傻你還真傻,”錦芳愈發得意,長久訓不著別人,訓著祈男倒也可聊以自慰:“陸伯今兒送水來便一直笑,口中一直說什么,明兒可少走許多路了,明兒可少走許多路了。我叫潤兒去比劃給他,明兒怎么少走?我這里還是要水的。陸伯也不知看懂了沒有,只顧笑說,太太那里,小姐那里,都不用了都不用了!這不是說明兒那起人要出門么?!” 祈男聽得睜大了眼睛。人才呀五姨娘!真沒看出來,您還有這推理能力! “嗯,姨娘厲害!”祈男抓緊時機拍馬屁:“確實聽說太太和姐妹們明兒要出門,去周周備家中做客。” 錦芳頓時撇了嘴:“你只當是做客這么簡單?實告訴你吧,咱們這位好太太,心思活洛著呢!” 祈男一聽這話頭不好,立刻又垂了頭下去,不吭聲了。 錦芳也不管她,自顧自說著:“周守備家里尚有一位公子未曾婚配,太太帶了小姐去,必沒打好主意!” 祈男愈發將頭垂得低低地,恨不能此時有條地縫鉆一鉆才好。這種話題向來是太太和姨娘最為熱衷,小姐們最為關心的。 可祈男不一樣,她不要婚配之事別人來做主,太太那眼光能看中什么好人家?錦芳雖是親娘,她也一樣信不過。 不過這話是不能說的。在這個時代,子女婚姻,父母做主,無一例外。 好在自己還小,躲得一時是一時。 “其實周守備家有什么好?”錦芳斜著眼大放厥詞:“周家不過城里有些名氣,城外有些田地。京里又沒有官做,撐死了吃喝不愁,沒有過得硬的皇親國戚,富貴得幾時還是問題呢!” 祈男不響。 “其實要我說,城里提得上筷子的,除了咱們蘇家,也就是田家,祁家,還有宋家了。”錦芳越說越來勁,也不管祈男聽不聽,口水多過河地繼續了下去:“田家祁家不必說了,多少年的大族。宋家卻是新貴,雖則城中根基尚淺,可人家京里有人呀!” 這個宋家祈男倒也聽說過,本是寒門小戶,上一輩卻出了個探花,官一直做到二品,與二老爺齊輩的獨子,如今也是四品大夫了,因此在杭州城里,倒也算得上有頭有臉了。 “你不知道,除了宋家老爺本事不小外,宋太太也是個角色,她娘家本在山西,是當地出了名的銀號,二人親事還是前朝皇帝親指的,風光大嫁進了杭州,風頭一時無兩呢!”錦芳說著,眼中放出光來: “若將來你也能。。。” “咳咳,姨娘,”祈男趕緊攔住對方的話,她怕的就是這個:“說了半天口也渴了,要不要用些茶點?” 艷香會意地笑:“奴婢這就取來!” 第六十八章 偷溜 “嗯,看有些什么點心?”提到這個錦芳又是生氣:“算了,胖師傅不在什么也做不好!現成的有沒有?柜子里上回買的酥皮果餡餅還剩幾只?若有就都拿出來!” 艷香過去看了看,臉色有些緊張地回來:“只得一只了,紫藤花做餡的。” 錦芳最不喜歡就是這種,一盒六只,最后余下的總是這口味,一般就散給丫鬟。 祈男見錦芳臉色更是陰沉,漸有暴雨之勢,忙笑對艷香道:“我,我倒覺得紫藤花的不壞,今兒不給你們吃,我自己嘗嘗!” 錦芳氣呼呼地將手中團扇扔到桌上:“過得什么日子!有錢也吃不到好東西!偏叫人外頭買去!” 祈男且不說話,只看著她。 半晌,錦芳自己軟了下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拿過來切一半,我與小姐分享!” 艷香松了口氣,隨即照辦。 配著新沏上的碧螺春釅茶,祈男與錦芳慢慢享用,錦芳總算安靜下來,祈男也好容易得片刻安寧。 “茶很不壞,”咽下最后一口茶水,錦芳又恢復了活力:“就是這點心不好!”她用銀勺嫌棄地扒拉著斗彩芍藥八寶紋小碟里的餡餅,看起來是真不喜歡,幾乎一口未動。 祈男倒覺得還好,她吃了一大半,說起來這花的香氣她有并不能完全接受,好在此時正值此花季,也算應時應景,嘗個新鮮并不壞。 “空收著許多銀子,竟連個喜歡的玫瑰果餡餅也吃不上!”當地一聲,錦芳將勺子丟回盤中,連嘆帶氣地道:“各房其實一向以來也算各顯神通,有本事的,自己外頭買些吃食,太太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怎么如今到我這兒就不行了?!” 為什么不行?因為您裝病,再有,您有錢人人皆知,太太自然也不例外。如今正找機會殺肥呢,您又何必自撞槍口上去? 祈男真得很想將這些道理說給錦芳聽,可是她心里明白,道理對錦芳這樣的個性,是說不通的。、 錦芳是一向只認人情,不認道理的。 突然祈男心生一計,既能滿足錦芳,也能滿足自己。 “姨娘,我有個計劃,”祈男興奮得不得自己。眼里閃出綠光來:“明兒太太不是不在么?姐妹們也要出門,我心里想著。。。” 她快速將話說完,不過短短幾個字而已。 “不行!”錦芳瞇起眼睛來聽過,立刻斷然拒絕:“你這丫頭敢是瘋了?別人出去且不可,你倒好。自己尋個套鉆進去不成?” 原來,祈男的主意竟是:自己裝成小廝,趁著太太們不在家,偷偷溜出門去! 艷香也覺得不好,不不,豈止是不好,簡直是天方夜譚!她緊皺眉頭地開了口:“小姐。這事不好!別說咱們院里并無小廝當差,就算小,也不可能偷偷溜得出去!里外幾道門呢!太太雖不在門,管事媽媽們可不少!且知道太太不在,愈發都是提了小心的,小姐說得這樣容易。哪里就能成了?!” 祈男不高興了,你們怎么將我想得這樣蠢?好像說得這些事本小姐沒想到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祈男嘆息著不被人理解的苦惱:“你們說得我都已經慮到!沒有小廝當差?管家婆子的看守?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你們明兒早起,不不,今兒下午就得去,請過品太醫來!” 錦芳艷香先只是發愣。過后突然明白過來,一個哦一個啊,皆做如夢初醒狀。 “原來小姐是要裝扮成品太醫的小廝?!”艷香捂著胸口笑了起來。 “你倒鬼機靈,怎么想出這個主意來的?!”錦芳將桌上團扇拈于手中,也止不住地微笑了起來。 祈男見自己的主意說動了她們,更加高興得了不得:“姨娘也覺得行了吧?艷香你也覺得不壞吧?我早說了,你們想的我都想過,若是輕易就露餡,我才不會說出來呢!” 錦芳邊搖著團扇邊在心里盤算,突然扇子一停:“不好!不好!” 祈男本來歡脫的情緒立刻受到打擊:“怎么不好?姨娘細說我聽!” 錦芳啪一聲,復又將扇子壓回了桌上:“品太醫這個人,雖說也算信得過,”能得錦芳這三個評論,已實屬不易:“可常跟他來的小廝是不進院門的。這是規矩,藥箱總是品太醫自己拎進來,你怎么辦?” 出了院門就有太太眼線,要換人換裝只能在臻妙院里,這個道理,不言自明。 祈男舒了口氣,當是什么呢原來只為這個。 只見這丫頭不慌不忙,伸手將桌上錦芳的扇子拾起,于自己手中揚了一揚:“品太醫一向只帶一只藥箱,因此不用小廝。若明兒多帶一只,自己拎不了,不就可以進來了?能帶進二門的,都是未成長的小廝,還不曾束發呢,自然也就能進這院子了!” 錦芳頓時語塞,心里不得不承認,祈男打算得確實精細。 “所以才要今兒下午就請品太醫先過來一趟,將事情說明的,明兒只請他照辦就是。”祈男手里的扇子愈發揚得快了,一縷秀發從發髻中散落出來,于清風中微擺,再配上祈男長眉秀頰,皓齒明眸的嬌憨容顏,一時間連錦芳都心軟了。 “既然你這樣說,”錦芳奪過祈男手中團扇:“就這樣行吧!”說著她斜斜瞥著祈男:“下午人來之前,你可仔細打算好了!如何出門,出去后如何行事!” 自己一個人出去?想想都覺得興奮,祈男一時心神激蕩,雙手托腮,靠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錦芳邊搖著扇子,邊用眼角余光觀察自己的女兒。一個大家小姐,就這樣獨自一人出門?若換了太太是親娘,與祈男有些如她一般深厚的感情,也一定不許,說破了天也必不許。 可錦芳不同。她是小家出身,心里沒有那許多規矩禮節,最關鍵一點,品太醫這人,說來奇怪,并不曾見過幾面,可臻妙院上上下下,包括極難信任人的錦芳在內,都信得過他。 再有一點就是,錦芳相信,天下沒有銀子辦不到的事。多給那太醫些錢,自然會將祈男照料得極好。 最后便是,錦芳實在疼這個小女兒,有時嘴上對她厲害些,其實是疼到骨子里的。這近十天來,見祈男悶得實在難受,早有些于心不忍了。 對了,就給那太醫五十兩!不過不能一次給足,出門時先付一半,回來后再付一半!這樣保險些!錦芳點了點頭,心里為自己能想出這個主意,感到十分驕傲。 祈男見過了錦芳這一關,別提心里多高興了,連苦艷艷的茶水喝進口中,也覺得甜如蜂蜜了。 “多謝姨娘成全!”一口將余下的茶前部呷干,站起來祈男就樂滋滋地向外走去,太美了,得好好想想,要去哪些地方?紙鋪是少不了,買多少?哎話說,帶多少錢出去合適? “站住!”錦芳從后叫住了她:“你少得瑟!出去多少得比家里小心點,我還沒囑咐你呢!” 祈男如斗敗的公雞,本來身上興得直豎的羽毛瞬間垂落了下來。囑咐?您老可別一說就一個時辰! 左一條,右一條,錦芳自己都說得口干舌燥了,方才肯放過祈男:“你都記住了沒有?”最后還不放心,多叮囑一句。 祈男心里早不耐煩了,雖則自己只是十二歲的模樣,心智卻早已是成人了,姨娘說了許多全是廢話,什么別跟陌生人搭訕,眼睛別到處亂看,被人看出是小姐裝的就完了,跟住品太醫,要去哪兒事先跟他支會一聲。 全是祈男心里有數的事兒,全不必她多此一舉再說一遍。 “我記住了!”祈男抬起頭來,用最響亮的聲音,最純真的眼神,回應了錦芳。 錦芳再沒別的話好說了,搜腸刮肚,也再想不出什么來了。艷香見其神態有些呆滯,便對著祈男,向門外努了努嘴。 祈男心領神會,明白這便是自己開溜的好時機了。 “既然姨娘再沒別的話了,那我這就,”說著祈男抬起身子,眼見錦芳沒有反對,立刻向門外逃去。 “下午品太醫到,叫他先到我房里來!” 祈男出門之后,錦芳終于又想起一件事來,沖著她的背影就吆喝了一句,祈男連連點頭:“知道知道,姨娘請放心放心!” 回屋里之后,正好沒人,祈男樂得全在屋里連蹦三下:“好哎!爽哎!” “小姐!”一把陰沉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祈男嚇得縮回身子:“是誰?” 原來是玉梭! “小姐這主意不好,怎么好獨自一個人跑出家去!萬一被人發現,那可就不是被太太打一頓的事了!太太必要祭出家法,到時把小姐關進柴扉不許吃飯不許出來,直到老爺來信發落,那就大大不好了!” 玉梭比錦芳想得更遠更悲觀,也不怪她,她眼光遠比錦芳犀利,園子里的人事關節,也遠比錦芳看得清楚。 第六十九章 計劃 沒想到過了錦芳那一關,又卡在了玉梭這里。祈男撓撓頭皮,眨巴幾下眼睛,決定以情動人,硬的不行,咱來軟的。 “玉姐姐你看啊,”祈男愁眉鎖翠,紅綃掩面,委婉可人,細聲細語地開口了:“以往我是怎么樣的,不用說玉姐姐也知道。悶在院里半天已屬異常,如今怎樣?今兒是第幾天了?本來沒病也要惹出病來了!” 玉梭不為所動:“病了也比被太太捏住錯,關進柴扉的好!” 祈男多在一方紅綃后頭,氣得咬牙,眼珠子一轉,又想出個由頭來:“病也罷了,我最近總覺得心口也難受得厲害,喘不上氣。”說著當真彎下腰來,輕輕低喘,做出較弱不禁的模樣來。 玉梭本來是很了解祈男的,知道這位蘇家九小姐花招不少,且有韌性,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往往常有異招,出奇不異之下,拿下對手。 因此并不打算理會祈男,依玉梭的心性,是必要說服了祈男,不讓她詭計得逞的。 可是眼見祈男在自己面前越喘越急,身子弓成個蝦了,玉梭有些按捺不住了,且不管是真是假,看祈男這樣子,倒真像很難受似的。 “小姐,”玉梭終于忍不住了,本來板著的臉變得急切關心,情不自禁走到祈男身前扶住她:“你沒事吧?!” 祈男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嗚咽道:“有事,很有事!” 玉梭愈發慌張:“真不好?要不我去請品太醫來?” 祈男連連點頭,低低急道:“好,快去!別忘了叫帶只最大的藥箱來!” 玉梭立刻變臉,縮回手來,冷冷地道:“我不會說,要說,小姐自己去說!” 祈男咯咯笑出聲來,隨即恢復正常神情。站直身體道:“我就知道,你不放心我!” 玉梭轉身就走,嘴里猶道:“不放心又怎么樣?小姐不聽,我一個奴才也沒有法子!” 祈男一把拉住她。本是一雙大眼睛,這會兒倒有些像了五姨娘,彎曲成媚,又嬌又嗔:“玉姐姐就會說這種會!誰拿你當奴才?我一向是當你姐姐一樣看待,你倒說話來氣我!” 玉梭心軟了,輕輕撥開衣袖上那只小手,回頭正色道:“小姐,我勸你是為正經。蘇家沒有這樣的規矩,外頭大家也沒有。小姐就該有小姐的樣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才是正經好人家模樣。我們奴才跟著,臉上也有光彩。小姐若有個不好,我們不說,自是粉身碎骨。這倒罷了,只是小姐的名聲怎么樣?一輩子也就完了!” 她說得極為語重心長,一時間竟惹起祈男前世的回憶來,多像自己高中時,教導主任的話呀! “我知道你為我好,!”祈男撒嬌地靠去了玉梭身上,眼里閃動著狡黠的光:“小姐該有小姐的樣。沒錯。” 玉梭心中大喜,以為自己成功說動了祈男。不料對方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這樣兒是對外叫人看的,如今我出去,本就是偷偷而行,別人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問題?” 玉梭一下急了。怎么說了半天小姐還是不肯依從?這倔強的性子像誰?五姨娘是倔的,二老爺?那更是個倔的! “你放心,”祈男看出玉梭心思,忙又接道:“我都安排好了,太太絕計看不出來!”說著拉住玉梭。兩人一并坐了下來,各自都有傷,不免皆皺了下眉頭。 “玉姐姐你且聽我說,”祈男將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和盤托出:“。。。,到了,只有你和金香艷香,并姨娘四人知道,院里余者并不聞知,哪會走漏消息?我也不過去個一時半刻的,并沒有游山玩水,很快回來,太太更不可能知道了!” 玉梭心里是百般不情愿,這事太過冒險,不不,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不過祈男的計劃,玉梭不得不在心里贊嘆,確實是沒什么漏洞的,至少玉梭心里過了七八遍之后,沒想出什么紕漏來。 “就怕太太臨時過來,不過太太明日要出門,哪會有什么臨時?”祈男看出玉梭心思動了,趕緊乘勝追擊:“小姐們也都不在,婆子們怕死得厲害,更不會進咱們院來,姐姐還擔心什么?” 玉梭啞口無言。半晌,嘴里迸出一句話來:“不是我要說句冒犯的話,九小姐你哪兒想出這么個鬼機靈的主意來的?!” 祈男得意地笑了。哪想出來的?前世看古裝電視宅斗小說,學出來的唄! “我也就隨便那么一想,”祈男嘻著嘴對玉梭道:“這下姐姐放心了吧?” 玉梭沉默下來,前前后后又將事兒想了幾遍,實在沒什么可說的,只得微微點了下頭:“出去可得小心!”她不忘再多囑咐一句。 祈男本是櫻桃小嘴,這會兒倒咧得大大的:“我知道,不去多的地方,買了紙和姨娘要的點心,即刻就回!” 玉梭再沒別的話好說,只是想想又覺得好笑:“小姐你也是的,要買什么請那太醫代勞不就行了?!巴巴想出這么個招來,要自己出去,偏生自己買的比別人好些么?!” 祈男沖她做了個鬼臉:“你哪里知道?”她的笑如花解語,皓齒流芳:“才不是說了?憋在院里快悶死了!出去逛逛,正好解悶!” 玉梭有些同情地看著祈男:“要不是出了這些事,明兒太太出門一定少不了九小姐和姨娘,解悶也就不在話下了!” 祈男愈發將鬼臉拉得老長,嘴上不說,心里卻想,跟太太出去那叫解悶?那叫大家規矩展示會!坐半天動也不能動一下,手腳放得位置比用尺量還要標準,我才不去! 午飯后不待歇息,祈男便叫人去請品太醫,說自己有些頭暈,并不知為何原因。 很快品太醫便到了,亦是一頭霧水,本來祈男的傷處已經快好全了,怎么忽然又頭暈起來了? 且是玉梭親自出門帶的話兒,說了各自膏藥草藥的名兒,幾乎要令品太醫將全部家當都帶來,無法可想之下,品太醫只得帶了兩個小廝,拎了三四只大藥箱趕來。 進門之后,本是滿心焦慮的品太醫,抬頭卻撞見,正從里間出來,笑意盈盈的蘇家九小姐,當下就愣住了。 祈男身穿一件白色粉綠繡竹葉梅花領褙子,水藍底十錦月季花錦緞小襖,白色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眉如遠黛,目會秋波,腮點桃花,腰同細柳,娉娉婷婷站在了他的眼前。 雖則十二歲的年紀,卻也已經開始顯山露水,漸有花濃雪艷之姿了。 只這一眼,品太醫就低下了頭去,口中輕輕道:“給九小姐請安!” 祈男微笑抬手:“品太醫何必這樣客氣?咱們都已經成了老熟人了!” 玉梭不覺皺眉,這叫什么話?九小姐又開始玩笑起來了! 品太醫反倒極為恭敬起來,先將藥箱放下,正要命跟來的兩個小廝出去,祈男又發話了:“不可!正有事要求這兩位小哥呢!” 品太醫愈發愣住,手里藥箱放下來一半,懸在半空中,下也不是,上也不是。 玉梭撲哧一聲笑了,忙上來要接,品太醫連稱不敢勞動,拉扯之中,二人目光相接,品太醫倒沒什么,玉梭騰下下燒紅的臉,忙不迭就退到了祈男身邊。 “沒事沒事,”祈男安撫著屋里,除她以外的所有人:“玉梭快上茶,太醫請寬坐,二位小哥也請將箱子卸下來吧!” 安定下來之后,祈男見品太醫呷下一口茶去,又慢慢用細布帕將頭上汗珠兒拭了,這才媚妍婉妙,和順如春地開了口:“今兒請品太醫來,本有一事相求。。。” 于是將自己的計劃說了。 本來祈男是有些吊著心的,憑這人再在宮里見過世面,這樣的主意怕還是頭一回聽說吧?不會被嚇著吧?不會不敢吧? 不料品太醫這人果然不一般,直到祈男的話說盡了,他的眉頭也不曾皺起來一下,只是嘴角不時上揚,眼里偶有閃光。 “原來九小姐頭暈的癥結在這里,”品太醫放下茶碗,頗有深意地回道:“也怪不得傳出話來,要帶這許多藥進門,原來如此。” 祈男嘿嘿地笑,玉梭忙從背后輕推她一把,示意其注意小姐儀態。 祈男斂起笑來,捏著團扇,躲在后頭偷偷觀察著品太醫:“那么,太醫的意思是?” 品太醫一本正經:“醫者,父母心也。既然九小姐癥結如此,在下豈有不治的道理?且小姐早將一切安排妥帖,在下不過順水推舟,那就更不妨事了。” 哎呀!這事成了! 祈男樂得差點沒將手里團扇拋去半空!想不到,錦芳一關,玉梭一關,過得并不容易,且是費了許多口舌的,到了真正當事人,品太醫這里,竟如此容易! 自己幾句話一說出來,對方很快點頭,搞定! 當下祈男與品太醫將時間,地點,并余下的細節敲定,品太醫又話里有話地問了祈男的衣著尺寸,預備明日帶來合體的衣服。 第七十章 出行 “敢問品太醫,剛才您帶人進來,二門里外婆子可有人看見,問話?”祈男將裝著最后兩塊桂花糖蒸栗粉糕的碟子,向品太醫方向推了推,問道。 品太醫揚首細想,半日方道:“看倒是有不少看住的,問話確是一人沒有。不過我恍惚間聽見,好像有人說,臻妙院的病想是愈發嚴重的,怎么一個太醫不夠,還帶了人來?又背來這許多藥?必是看不好了!” 祈男忍不住哈哈大笑:“這就好了,這就好了!” 玉梭輕輕咳嗽一聲,祈男的笑聲便慢慢隱了下去。 正了正臉色,祈男又道:“這樣很好,十分符合本小姐的心意。” 玉梭十分滿意地點了下頭。這才是蘇家小姐該有的談吐呢! 品太醫嘴角又有些不受控制地向上牽起,祈男看在眼里,愈發對他感到好奇。不過現在忙著出逃正事,無暇去細究。 “只是這事必要辦得嚴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品太醫又呷了口茶,突然冒出這句話來。 祈男一愣,不覺菀爾。這也是個明白人哪! “那是自然,我屋里便只有玉梭知道,姨娘那里,也只有兩個丫鬟,若真有事,也好叫她們打點掩護著些。”祈男點頭應合道。 品太醫聽說這話,微微頷首:“小姐慮得極細,在下十分佩服。”話說得如此,可不知怎么的,他的眼角眉梢,卻陡然間升起些,極細微的悲戚之情來。 這情緒來得十分突然,又十分隱蔽,若不是祈男萬分仔細,一絲兒不漏地觀察著對方,決計看不出來。 奇怪!祈男心里一驚。這個看上去十分幽默豁達,萬事不放在心上之人。為何驟然間冒出這樣的愁思來?! 不容她多想,品太醫已是恢復了慣有的微笑面容:“既然如此,九小姐還有別的吩咐沒有?若沒有,在下便回去準備了。” 祈男又是一愣:“準備?”她忙追問:“品太醫還要準備些什么?”我不都已經算計好了么你還有什么好準備的? 品太醫輕笑:“九小姐出門為買紙和點心。在下別的事幫不上忙,唯有這個,倒還在行。城里最好的紙莫過榮秉齋,他家一應各色紙張皆十分齊全,只是生意好,出貨便快,有時不免缺貨,在下這就看去,若今兒有缺,即刻命他們明兒補上。” 玉梭聽得連連點頭。這太醫果然是十分心細的。 其實品太醫心里亦有個想法,他現在去訂,明兒祈男便可拿上就走,也就省了許多時間。 更有甚者,他幾乎要提出意見。不如自己明兒替九小姐帶來,也就省得小姐這一趟冒險了。 不過品太醫心知肚明,祈男出門并不只為買東買西。看得出來,這小姐是個坐不住的性子,對外間事物有著不同于尋常的好奇心。 且與他一般常見的大家閨秀十分不同,談吐間往往有意外驚喜,是個兼有男子豪爽。又有女子心細之奇女子也。 因此替買東西來的事,他也就按下不提,知道提出來必會損害了對方的樂趣。 “還有點心也是,小姐要些什么,在下便去采芝齋訂好,明兒一早做出來。小姐也好拿全了回來。” 祈男真想放下手里團扇,沖那太醫豎個大拇指。人才啊!我怎么就沒想到? “品太醫心思縝密,令本小姐自愧不如!”想是那樣想,祈男還是端坐如鐘,小臉兒卻躲在團扇后面。偷笑不止。 好在玉梭是在她身后的,前面的事,看不到,也就無從阻止。品太醫垂下眼簾喝茶,亦微笑不止。 暮春午后,驕陽似火,照得外頭里明晃晃的,玉香院子里走了幾個來回,幾次欲到祈男屋里,都叫游廊上坐著的艷香趕了回去。 “九小姐正請脈看診呢!妹妹沒事的話,別進去叨擾!” 玉香悻悻然,雖則心里貓抓似的焦急,也只得回去。 艷香心里冷笑,也不看她,只管低頭繡花。 ?“怎么品太醫來了不先到我屋里!” 突如其來,平地起了焦雷,艷香幾乎沒將手里帕子扔到地上。這下院里人都知道了,五姨娘午覺醒了。 品太醫也在祈男屋里聽見,忙就領著兩個小廝欲趕了過去,祈男沖其背影笑道:“太醫且慢行,看走快了折了腳!姨娘只是嘴急,其實心并不壞。” 別跟姨娘爭,聽就是了!這才是祈男話里真實意思。 品太醫并不回頭,聲音帶著笑飄了回來:“舐犢之情,人皆有之,小姐放心,在下只管領會姨娘意思便是。” 好個聰明人!祈男放下團扇,不出聲地,也笑了。 好在品太醫腳步如飛地趕到錦芳屋里,這才熄滅了一場無名之火。 一通嘮叨之后,錦芳使個眼色,金香會意,進了里間,捧出一封包好的銀子來。 “我知道,這樣的事,自然要有錢財過手。來來,品太醫別嫌少,這里只是一半,五十兩,”錦芳說著命金香將銀子送上:“另有一半,待九小姐安全到家,再付。”她自為事情辦得周全,看向品太醫的目光中,便有些淡淡的不屑,仿佛知道,對方這樣的人,總是貪財的。 并沒有錦芳意料中的歡喜,品太醫臉上反露出些鄙夷與厭惡之情來。好在他心里寫有四個字,舐犢之情,因此才沒有對錦芳口吐惡言。 “在下行此事并不為錢,只為解姨娘與九小姐之困。若以金錢衡量,在下便不愿相助了。” 不要錢? 這下錦芳有些慌張了。在她看來,不要錢只有一個原因:事兒辦不成,太過兇險,因此對方不敢伸手。 錦芳猶豫起來,是不是自己給得太少?可按說一百兩也不少了,難不成現在外頭行情有變?自己才不過幾日沒出門,就成個井底之蛙了不成? 死丫頭!出個門要費你老娘這許多現白大銀子! 錦芳在心里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可罵歸罵,嘴卻向里間又努了一下。 金香會意,忙慌張欲進去再取,品太醫再看不下去,起身行禮,口中雖是極為有禮,卻也冷若冰霜:“姨娘實不必如此。若為銀子,在下斷不行此事。在下乃宮中太醫院出身,銀子雖不算多,好歹也見過不少。若貪圖此物,一不會自放到杭州來,二么,” 話到這里,品太醫臉上再現悲戚之情,因其垂首,錦芳并不曾看見,可是,卻實實在在,落進了正在窗外偷窺的祈男的眼中。 這男人有故事! 錦芳有些手足無措了。真不要銀子?丫頭真去不成? 品太醫的第二個原因并沒有說完,因錦芳打斷了他的話頭:“我說這位醫家,既然您也是見過世面的,又肯相助,我才這樣說話。九小姐是個小孩兒心性,被關了幾日實在悶氣,才想出去逛逛。太太又正好不在家,也算個上好的機會。看來,您覺得這事不妥?若是這樣。。。” 這回換成品太醫打斷錦芳的話了,再抬起頭來,臉上眼里,卻因對方提到祈男,而隱隱都是笑意:“九小姐的事,姨娘不必過份操慮,在下別的不敢說,這點小事,倒還不怵。” 小事?!錦芳有些咂舌,這太醫口氣好大!驟然間她想起什么來,猛地向前拉住品太醫:“你可見過我家大小姐?蕙妃?!” 這家伙什么時候放出太醫院的?說不定還真碰上過祈蕙! 不料答案卻令她十分失望:“回五姨娘的話,”品太醫瞬間又低下了頭去:“在下并不曾見過蕙妃,在下只替某一位宮子主子請脈看診,別的娘娘貴人,并不知道。” 某一位?! 正扒在窗外看得起勁的祈男,覺得自己好像從對方的話里,聽到了極細微,卻又極沉重的,某一種情緒,在提到那位主子的時候。 錦芳悻悻然靠回椅背。 送出品太醫之后,錦芳在廊下遇見祈男,后者裝作才從自己屋里出來,迎面笑道:“姨娘好!” 錦芳瞥她一眼:“我好不好你還不知道?!剛才外頭惹得貓跳狗叫的是誰?實告訴你,日頭這么大,趴在窗上是有影子的!” 祈男嘻嘻地笑了:“知道姨娘疼我,必不跟我計較,我才鉆個空子,若是別人那里,我怎么敢呢?!” 錦芳嘴上哼了一聲,心里卻如灌蜜糖,甜極了。 次日一大早,太太果然領了諸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們,先坐肩輿,出了垂花門,上了車,另有車道。 太太是獨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小姐們兩人一輛朱輪華蓋車,皆是打扮得時鮮華麗,不同于家常模樣。 繞過大堂后,跟去的家人方上馬,隨后八輛大鞍車,坐了群婢,帶去的凡動用的什物并禮物,一色都是齊全的,皆是從蕙妃的生辰禮中挑出來的,雕輪繡□,流水一般的出門去了。 這里車馬剛剛走遠,那頭二門外小廝們就迎來了品太醫。 “我說這位醫家,您這幾天可來得有些勤了!” 一個正看著人來人往,坐在臺階上跟人打牙混笑的高個子小廝,看見品太醫走得氣喘,身前身后又各跟著一個小廝,不免開口調笑起來。 第七十一章 藍顏知己 品太醫先不說話,將身上碩大的醫箱放下來后,長出一口氣道:“這幾日那院里病情有些起伏,在下不免多走幾趟,倒勞動了小哥兒幾位了!” 說著話兒,袖子里早藏好的幾串小錢,就落到了高個那人手里。 本來在周圍看著說話的余下幾位小廝,看見這架勢,不覺也笑咧了嘴地簇擁了上來。自然也一個個都分得了好處。 “這沒說的,”高個那小廝笑得見牙不見眼:“太太放咱們在這兒,不就為里外有個照應么?別說品太醫您是里頭提了名兒請來的,就便是門口一個送水的老漢,進來出去的,咱們敢得給他個方便不是?!” 品太醫笑而不語,再次將藥箱扛上了肩頭。 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廝掂了掂手里的錢串,一時好奇,多嘴問道:“我說太醫,這回臻妙院到底得了什么病?怎么看您來時,帶的箱子一回比一回累贅?” 高個子那個冷笑道:“治得好病,治不好命!這回五姨娘時運倒了,以前從來不見她老人家病倒過,如今怎樣?倒下來就是大病!” 幾個小廝便七嘴八舌起來:“還治得好么?” “治不好趕緊移出園子去,省得過了人!” “就是!平日里囂張慣了,如今病下來也不肯放過人!” 品太醫心里動了一下,嘴上卻什么也不肯說。 “你們幾個!”正在不可開交時,門里走出來個婆子,大聲喝罵道:“太太才出了門就造起反來了是不是?!” 小廝們忙收聲斂色,一個個溜到墻角下站直了。 品太醫雖不熟悉園內人物,可到底走動過幾回,聽聲音便知,是園子里的管家婆子,名喚田媽媽的。 “媽媽好!”品太醫面上陪笑,心里卻在嘆氣。怎么才收了小鬼,又來尊兇神? 田媽媽皮笑肉不笑:“喲!這是品太醫吧?聽說臻妙院可累著您不少!看這一大早的,又來了?還搬來這許多東西?喲!還帶了兩個跟班哪!” 品太醫依舊陪笑:“因病起得急,來勢又兇猛。所以一時沒尋著方子,免不了將必要的藥材都帶了來,一則當日即刻煎藥看效果,二則,也少了里頭許多麻煩。若叫小哥兒們,”說著手指向墻角,小廝們一個個不出聲地挪開,不叫他指中。 “若叫這里小哥兒買去,又勞煩了不是?!” 品太醫的話,叫田媽媽臉上神情略有緩和。也是看見對方另一只手里,隱約有白色的銀光閃過。 “我不是圖什么,”田媽媽嘆了口氣道:“如今家里出了大事,眼見二老爺京里吃力,太太這里憂心。我們做奴才的。自然巴望著能為主子分憂,不過也只能做好自己的本份,守著園子里次序別亂罷了。” 品太醫手中的銀子已經順利到了田媽媽袖子里,后者說出話來,也就更加親切了:“不過多問幾句,品太醫您可別見怪!其實要什么只管吩咐這起猴子去問,他們閑在這里也只會生事!” 品太醫忙彎腰笑道:“不敢勞動。不敢勞動!” 田媽媽走后,小廝們瞬時炸開了鍋:“好個嘴上抹蜜腳底抹油的媽媽!” “說得輕松,我們怎么生事了?再怎么也比不得里頭呀!” “就是!誰不知道她是華管家媳婦的娘家人?若不是看華管家面子,誰當這媽媽是根蔥呢!” 品太醫不愿意再攪這混水,陪笑幾聲,拔腳就走。 到得臻妙院。祈男已經等得眼里冒火,一切都準備就序,只待品太醫來到了。 品太醫也利索得很,二話不說,開了箱子。取出尺寸合適的一套褐色衣褲,玉梭接過來就進了里間,伺候祈男換上,一頭秀發也早挽起成髻,牢牢塞進了同色小帽里。 臉上脂粉全無,清清爽爽,愈發突出其大氣倜儻的眼眉,濃眉秀目,其中寫滿了夙慧聰明。 品太醫依舊只看了一眼便將頭低下了:“這樣很好,若不仔細看,再看不出來。” 因看不清其表情,聲音又十分含混,祈男便有些聽不出其意真假,不過因信得過這個人,便也信得過這句話了。 “二門處我都打點過了,到時小姐只管跟住良姜就是!”品太醫轉身向外對著門口,口中淡淡道。 祈男正整理衣服上的褶皺,聽見這話撲嗤一聲笑了:“良姜?” 品太醫一怔,過后便見肩膀也微微有些聳動:“是我的藥童,一叫良姜,二喚官桂。” 祈男笑道:“名字很好,很合適。” 品太醫聞言回過身來,祈男這才看清,對方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睛里,隱隱有笑意泛出。 “小姐覺得好?我亦覺得不俗呢!” 祈男與其相視而笑,這就叫默契?她想,哥們兒間是不是就這種感覺? 前世她沒有過藍顏知己,因此并不熟悉那是種什么樣的感情。不過現在她卻覺得,這個品太醫,有成為自己知己的可能,且這可能性,還不小呢! 于是官桂留下,躲進了里間,玉梭不讓他亂坐,官桂自己也機靈,滋溜一聲鉆進了桌子底下,冒出個頭來,沖著玉梭一笑。 玉梭忍俊不住,扔給他一包蜜漬李子:“核吐到袖子里,不許亂噴!” 錦芳推門進來時,品太醫已經準備走了,祈男跟在他和良姜身后,錦芳一時竟沒認出來。 “怎么這就出去了?男兒呢?!”錦芳有些著急,以為計劃失敗。 “姨娘!”祈男低了頭,伸出手去拉拉錦芳身上那件丹砂色底子金黃卷草花卉紋樣絨面對襟褙子:“這件也太鮮亮了!你如今病中,不該穿成這樣!” 錦芳大怒,伸手要打:“你這猴頭哪里來的東西!竟敢管起我來!”手尚未落下,就看見褐色小帽底下露出張光彩奕奕的小臉,杏臉搓酥,柳眉聳翠,玉骨冰肌,澹秀天然。 錦芳又驚又喜:“哎呀!真是你這丫頭!” 金香在后抿嘴,就連門口望風的艷香也忍不住回頭,看著也笑了。 錦芳再沒話說,能騙得過自己,二門外那起睜眼瞎就不是問題。不過管家婆子們倒要注意,那起小人,最會于暗處留心,萬一叫她們看出來,那可就了不得了! “姨娘放心,品太醫宮里混過的,沒事!”祈男欲安慰對方,不想話一出口,立刻覺得不妥。 “男兒你這是什么話?什么叫混過?!”錦芳立刻發作:“還沒出門你就開始亂嚼起來,但放你出去還了得?!” 祈男心中哀叫起來,怎么關鍵時刻,就管不住自己嘴呢?! 品太醫馬上幫祈男解圍:“姨娘不必過慮,一切有我,我照應九小姐,必無失處!”說著,伸手從藥箱里摸出一把不知什么藥粉:“九小姐,擦在臉上!” 祈男接了,胡亂在自己臉上抹了兩把,頓時,本來如玉似雪的一張粉臉,黯然灰淡了下去,愈發像個下人了。 品太醫沖著祈男一笑:“這下就更好了!” 望著對方如春風般溫暖的笑容,祈男突然心里一動。來到這個時代,她沒有體會過父兄之情,可今兒在這太醫身上,她卻覺出,被呵護的溫暖。 走出院門時,祈男沒有回頭,一來門口有人她不敢,二來,她知錦芳憂心沖沖又萬分緊張,她生怕自己一回頭,錦芳便會后悔,將自己再叫了回去。 “小姐今日覺得大不好,品太醫必尋一方稀有草藥,因此才來了又去!”錦芳對院里眾丫頭婆子這樣解釋,眾人雖不明就里,可看品太醫來來回回的,又總一頭大汗地運來不少東西,便也就信了。 唯有玉香,總在祈男房前轉悠,賊眉鼠眼地,想向里鉆。 “你有什么事?”玉梭守在門口,冷冷問她。 “小姐不是不好?我,我進去看看小姐,若有什么事,姐姐也好吩咐我!”玉香雖有心,可惜嘴上不給力。 玉梭站起來,直將玉香堵在了門口:“小姐是不好,所以姨娘才叫靜養!你這樣高聲大氣是什么意思?品太醫也不是沒辦法治,才已開出方子來了,不過缺了一味藥,所以才城里尋去!說話就回來,我也不過守著小姐,也沒有別的事好吩咐你!” 玉香不覺冷笑:“太醫從昨兒到剛才,大箱小包地帶了不少東西進來,怎么還缺?就算缺了,帶了兩個小廝來,叫他們去買就是了,怎么偏生自己還要跟了去?!” 玉梭心頭一驚,這丫頭還真不好糊弄! “因是稀有,箱子里藥材雖多,只少那一味!”玉梭強兒鎮定,口中淡淡道:“小廝不也跟了去?那藥極為少有,一家生藥鋪也不知有沒有,所以都去,大家散開來找,也找得快些!倒是你,疑心這個,疑心那個的,信不過姨娘還是信不過太醫?!” 玉香陡然語塞,口中咀嚅半日,終沒有話可回了。 出了院門,祈男一路垂首,頭也不抬,只看住良姜的腳后跟,一瞬也不敢錯眼。 走上抄手游廊時,正從幾位管家婆子身后穿過,祈男心都快跳出腔子去了. 第七十二章 初見 好在,這幾位并沒有留神這祈男一行人的意思,甚至正眼也沒看她。 平日但凡從小姐身邊過,婆子們都是要躬身退到一邊,直到小姐過去方可再行的。如今兒她們大搖大擺地與自己擦身而過,祈男一時間還真有些不適應。 不過這倒是好事,說明自己偽造得極像,祈男心中竊喜。 眼看就到了二門,祈男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過了這一關,大門就沒人管了,大門處看門的不過幾個昏庸的老家人,進出只看個大概,并不細究的。 還是剛才那幾個小廝,依舊閑坐打牙。高個那個名喚陽童的,眼明心利,遠遠就看見品太醫過來,忙笑嘻嘻地站起來:“品太醫出來了?!” 那幾個也就跟著笑道:“今兒出來得倒快!” 只是人到眼前,小廝們才發覺,咦有些不對!怎么身上背的箱子都沒帶? 品太醫攢眉苦臉:“少一味藥,偏這個時節又難尋得很,真叫要命!這不,帶了我的藥童們出去滿城里尋去!” 眾小廝皆點頭,陽童同情地看著品太醫:“這年頭,太醫也不好做!看一大早來了,才坐了片刻又要出去,腳也走酸了吧?” 祈男落在最后,緊張地頭上直出細汗,又不敢抬頭去擦,生怕引得人注意的緣故。 好在小廝們也沒再多話,品太醫嘆息幾句,便預備出二門而去。 眼見自己的雙腳就要邁出二門那道高高的門檻,祈男的心已經到了喉嚨底下,出去便可落下,出不去?那心可就要跳出來了。 快了快了,再有幾秒鐘,祈男的心就可以保住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田媽媽的聲音從背后傳來,雖不洪亮高大。卻也足夠將祈男嚇掉魂了。 “你們幾個!” 祈男的心已經吊到了舌頭下,她頭上身上皆是汗珠,臉色發白,惡心反胃。覺得自己就快要吐出來了。 田媽媽不知又從哪里鉆了出來,兇神惡煞地走到品太醫一行人身后:“整日坐著不干事!看見品太醫忙成這樣,就不知幫把手么?!” 祈男的心慢慢退回到喉嚨里。原來那兇神說得不是自己,而是二門外的小廝們。 陽童心里不太痛快,嘴上少不得陪笑敷衍:“媽媽今日倒清閑了?我們怎么不干事了?二門外守著,萬一里頭有事,也指望我們幾個傳話不是?” 田媽媽冷氣逼人地走到陽童面前,招呼也不打一個,伸手就給他賞了一記爆栗,打得陽童向后直退。雙手抱頭不止。 “說你懶還抵賴!”田媽媽雙眼怒瞪:“今兒園子里還有誰在?大太太那邊又不從這里出入!臻妙院是不許人出來的,還能有什么事?!” 陽童不響了,幾個小廝見他吃癟,也不敢再吭聲了。 田媽媽這才換了付臉色,笑成一朵花樣。走到品太醫面前,極之殷勤地開口了:“我全聽見了,品太醫辛苦了呢!” 品太醫并官桂,和躲在最后的祈男,身上齊齊起出一片雞皮疙瘩來。祈男愈發控制不住自己的胃,本是緊張的要吐,現在則是被惡心地想吐。 田媽媽自己并不覺得。因品太醫臉上總是帶笑的,以為自己的話引得對方高興了,于是說得更加勁了:“聽說還要外頭城里跑一趟?其實何必這樣勞累?”她用眼光脧著品太醫:“這里幾個小猴子只是坐著無事,叫他們去買就罷了!” 一語既出,如頭頂上閃過一道焦雷,瞬間就將品太醫和祈男炸傻了! 本來自己給她五兩銀子。不過預備買個便利,不想這媽媽倒是愈發要討好自己,將本不想干的差事也推給了陽童他們幾個,這,這可怎么好?! 品太醫張口結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祈男更是急得發瘋,再耗下去,引出別的媽媽來,人一多便更容易露餡了! 再者,陽童們去了,自己就要留下,這,這。。。 “這位媽媽好,”正當眾人呆若木雞時,處在品太醫和祈男中間的官桂笑嘻嘻地開口了:“媽媽的話極為品太醫考慮,本來不該推脫。不過這藥不止稀少,且因了少而貴,便有那起不良商人,做出假的來吭人!若是不知道的去買,多半只能到手假貨。別的假也就算了,若是藥假,那是要出人命的。因此品太醫才不敢假他人,說不得,也只有我們三個,自己累罷了!” 祈男身子凍住,回不得頭,也抬不得,品太醫卻如夢初醒,笑著,卻不看田媽媽,先贊了聲官桂: “好孩子,不枉我平日精心栽培你!就比良姜會說話!我教的事,也只你記得緊!” 說著便輕輕踢了祈男一腳,示意她別跟個僵尸似的,雙手滯在空中一動不動。 祈男醒悟過來,這手發覺自己手指僵硬,欲行九陽白骨掌一般。于是心里抱怨自己經不住事,然后慢慢將手放了下來。 田媽媽聽得愣了神,品太醫笑著對她拱了拱手:“媽媽一片好心,只是這回不便。在下謹記于心,往后必有回報。” 田媽媽這下也高興了,這太醫好會說話又通情理!自己不過動動嘴就落個人情,這是多好的事兒? 陽童們也高興極了,本要跑腿的,現在也省了,多好! “既然如此,田媽媽,”陽童斜了田媽媽一眼:“咱也別礙著品太醫辦事,就此讓他們快去快回吧!九小姐那里還等著下鍋熬出汁子來呢!” 田媽媽忙媚笑對品太醫道:“正是正是!品太醫快請快請!” 這方順利出了門去。 再過大門,坐上自己來時的車之后,品太醫還是不敢多說多話,直到穿過兩條街道,下車后站在榮秉齋門口,品太醫方抬高左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上的汗珠。 祈男這時倒已全然恢復,看見頭頂上古色古香地三個大字:榮秉齋,她的心便已經樂得飛到了半空。 官桂笑瞇瞇地站在兩人身后,一言不發。 “哎呀這幾位客官,”里頭出來一位身著清爽的伙計,先笑看了品太醫一眼,又瞄過其身后:“要些什么不?” 品太醫笑著回道:“你們楊掌柜呢?我找他說話!” 伙計愈發笑開了:“原來是我們掌柜的熟人,那快請進來,掌柜的正跟里頭預備東西呢,一會兒就出來!” 品太醫便回頭,笑對祈男道:“那咱們走吧!” 祈男此時嘴角都飛到了耳邊,腳下沒感覺似的,輕飄飄邁上臺階,別的先不說,先就看見了店里柜臺后頭,那成堆成山的各色紙張。 “羌朗,”正當她歡天喜地的時候,突然卻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悲泣:“你這一去,可千萬保重身體,功名雖好,當不得奴家的相思!奴家如今一切都只指望在郎君身上,若你有個三長二斷,奴家的日子,也沒了盼頭!” 聲音嬌滴滴的,又十分悲悲切切,令人不忍卒聞。 祈男好奇地回過頭去,原來榮秉齋左邊,是家不大不小的茶館,門口站著個小娘子,正拉著個身著藍綢直身長衫的年輕男子,深鎖蛾眉,含情帶恨,脈脈無言,眼眶中擎著兩行珠淚,好似那風吹楊柳,雨打芙蓉,說到傷心處,止不住淚滾珍珠,鮫綃盡濕,嗚嗚咽咽的幾乎要哭出來。 祈男心里憐惜那小娘子,又明明聽見她話里的意思,十分替她可憐。 這必是送走夫君,出發趕考之類的,留下自己一人,從此獨守閨房,相思難耐了! “別看哭得漂亮,一會兒新的恩客就到!” 正當祈男看那小娘子哭得入神時,耳邊陡然又傳來一聲男子的低語,聲音不大,可聽到祈男耳里,卻無疑于睛天霹靂。 “你怎么知道?人家好好的夫妻告別,偏就有你這號的來煞風景!”祈男口中同樣低低地罵,因自己女身不便叫人看出,聲音便壓得極低。 同時又偏頭去找,看是什么樣的丑人,要在這個端兒說出這樣不解風情的話來。 不料這一偏頭,更比剛才所見,更叫祈男大吃一驚。 自己以為是個丑人,不料說話的卻是個美少年,頭戴紫貂冠,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目光眉彩,望去唯覺有凌云之氣,舉止大雅,氣象不凡。 身著一件銀白底子銀灰暗紋緞面鑲領水紅花卉暗紋綢面窄袖圓領袍,露出里頭漿洗得干干凈凈的白色交領中衣,青灰色宮絳松松從半腰間垂下,愈發顯得氣體高華,豐華閑雅。 人是站在自己身后的,看樣子也預備要進榮秉齋,頭是半垂下的,因身高的緣故,倒正正正對上了祈男的雙眼。 那是一雙什么樣的眼睛? 清亮亮的眼眸,如水晶一般泛出卓卓光華,雖隔開二人身形,祈男卻清楚明白地從里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不知怎么的,祈男本對那人十分之不滿,四目相對之后,她卻突然軟了下來,自行縮回目光后,半晌,口中嘀咕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人家明明是情真意切的!” 第七十三章 后會有期 身后那人輕笑,快步從她身邊穿了過去,亦同樣低低丟下一句:“一會兒出來再看!” 奇奇怪怪的人!祈男不敢再說話了,因那人靠自己極近,怕聽出自己的女聲來。可心里卻還不放過的嘀咕,就你神奇?什么都知道似的! 品太醫此時已進了大門,回頭看處,卻見祈男落下老完,倒是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自己背后一穿而入,很快就消失在黑黝黝的店鋪深處。 他疑惑地皺起眉頭,那人是誰?好像在哪里見過,可一時又實在想不出來具體地點,更想不出人名來。 “品太醫到了?”正想得有些出神,楊掌柜的已從里間簾子里出來,笑呵呵地握住品太醫的手:“依您昨兒吩咐,都已預備好了!” 品太醫忙笑著回應:“有勞掌柜的!官桂,良姜!”重音落在最后二個字上。 祈男忙低頭上前,跟住官桂。 “你二人將這堆包裹搬去車上,”品太醫正起臉色來吩咐:“別走神,誤了正事!” 祈男知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忙點頭不止,只是依舊不敢開口。 好大的兩只包裹,因里頭裝滿了各色精紙,祈男幾乎搬不動。雖則心智成熟,到底身體只有十二歲,好在官桂看著單薄,力氣卻真不小,暗中將包裹全拉到自己那邊,減輕了祈男不少負擔。 終于將包裹都運上車去,品太醫那里也已經寒暄完畢,付過帳了。 正要離開時,一只小手拉住了品太醫的袖口:“那邊一批藍絹紅絹箋真好看,我記昨兒沒記下要買,包裹里應該沒有,求品太醫寬限片刻,買下那些可好?” 品太醫暗中嘆氣,不用說。這必是祈男。 于是他揚首去看,果然如祈男所說,楊掌柜的見他駐足凝視,忙笑著上來兜售生意:“這些都是今兒早起新到的。怎么樣?品太醫要不要也收一些?” 于是買了六十張,這一發便不可收拾了,也不知怎么的,榮秉齋今日到了許多新貨,都是以前沒見過的,于是買了這個買那個,冷金捶金箋對紙六十張,大片灑金紙,小金片和金星紙各一百張,桃花箋紙。紅簽紙、松皮紙、芨皮紙各樣四十張。 眼見車上就快塞不下了,官桂清了清嗓子,品太醫笑著搖頭:“行了行了,良姜,別指了。下回再買,我帶的銀子不夠了。” 祈男還沒收手的意思,心癢癢的,手指便預備滑向下一堆青白箋紙,楊掌柜的樂不可支,今兒可算做成了筆大生意,因此聽說品太醫不夠銀兩。忙陪笑連聲道:“不夠可以賒賬的,可以賒的,沒有問題,完全沒有問題!” 品太醫哭笑不得,他哪里是沒有銀子,只是怕時間耽擱太久。車上又東西太多,回去時惹人注意罷了。 好在祈男并不過分貪心,又買下些金粟經箋,也就罷手了。 從榮秉齋出來,祈男正走到車旁。欲幫著官桂將包裹塞進帶來的藥箱時,突然想起什么來,目光便不自覺地向左邊茶館門口看去。 咦!剛才那哭哭啼啼的小娘子還在,不過她哭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想是出發了。小娘子獨自一個站著,低下頭去,一塊一方紅銷金汗巾子搭著頭,將臉蓋了個嚴實,倒看不出現在是什么表情。 不看也知道,心上人走了,一定是十分傷心的。祈男在心里憐惜地想,要不然,怎么人已經走了,她還在這里不肯離開呢? 多看一刻,多留戀一刻也是好的,這才是情人常有的心理吧?! 什么新的恩客,祈男在心里鄙夷剛才那個男子的話,人長得帥,可說出話來卻這么不中聽,這么陰暗! 看來老天真是公平的,給張俊臉,卻不肯再給個同樣明凈美好的心靈。 祈男覺得自己又對了一回,不免滿意極了,正好官桂一個人塞不進第二只包裹,祈男也就不再看下去,趕著幫忙去了。 不料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你怎么才來!倒叫奴家好等!”嬌滴滴,調笑的聲音,正出自剛才黛蹙娥眉柳帶愁的同樣一張嘴。 祈男大張了口,幾乎扶不住手里的包裹。她沒有偏頭去看,可聲音十分明顯,她聽得真真的,確實是那小娘子沒錯。 “我帶了貨來,剛剛才到城里就來尋你了,媽媽說你到這里送人來了,這不,我又急緊著趕過來,不嫌不快?你這小娘子心倒急得很!” 這回換了個男人,祈男的心突地向下一沉,不是剛才那個要出遠門的聲音了。 總算將包裹全收進了藥箱,趁著上車之際,祈男終于抬眼向左邊張去: 小娘子頭上包巾已經被剛才說話的那個男子捏進了手里,兩人正親親熱熱地說著話,小娘子臉上早已重整脂粉,干凈清爽,跟剛才雨打梨花的狀態相比,已是判若兩人了。 新來的男子,穿一套荔枝色漏地皺紗直裰、玉色線羅銀紅京絹的襯衣,頭上烏綃方幘,露出那赤金龍頭簪兒,巾上斜嵌個琥珀漢□,薰的香風撲鼻,離開老遠,祈男車上都聞得出來。 看起來十分的俗氣,跟前頭那個讀書人不可同日而語。 可那小娘子看見此人后卻十分欣喜,被那人捏住了玉腕,只是嗅個不住,引起她縮手格格地笑起來。當了街上許多人面,十分招搖。 祈男這才相信了剛才帥哥的話。恩客,妓女,一絲兒不錯。、 不過知道也不算什么稀奇,祈男慢慢將身子靠回車內,心里不禁鄙夷:想必自己也曾去過,才知道的這樣清楚! 這樣想來,祈男的目光便漫無目的地向窗外看去,說來也巧,正好善預言的那位帥哥也于此刻從榮秉齋里出來,一陣春風卷過,不知何處灑來的桃花雨飄散在空中,帥哥似被花雨吸引了目光,半仰起頭,停在了臺階上。 祈男呢?也在看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分,盡情揮霍在此刻。 透過粉色的花雨,祈男的目光似是出有奇不意,卻又十分自然地跟對面那位相遇,交織在了一起。 并不突兀,也不覺膈應,就這樣看著對方,好像就應該這樣,若錯過這一分注視相遇時分,便后悔終生了似的。 車輪緩緩向前推進,祈男的視線始終凝在一點,她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不過私心深處,她覺得這樣,也很不壞。 對面的男子也是一樣,本來十分篤定,仿佛對世間一切事物都已盡了然的目光,撞上祈男之際,卻漸漸融出了三分疑惑,三分不解,最終,卻是三分的釋然。 很快車就繞過街角,那人已經是看不到了,可祈男的目光,依舊凝視著那個角度。她說不出為什么,也不想細究,憑心而去,隨意而為。 告別榮秉齋,一行人又開始駛向下一個目地的,采芝齋。這地方祈男聽錦芳口中念叨過不止萬遍,將其點心說得天上有,地上無似的,好像除了胖師傅,也只有他家的點心可供一嘗了。 倒也不遠,再穿過三四個路口,便到了地方,想是十分之有名,出入來往的人還真不少,從衣著看,皆是大家豪門的買辦奴從,替主子來打點禮盒,并訂制糕點的。 品太醫微微皺起眉頭,他忘了,早上這個時候,是采芝齋最忙的時候。心里念頭一轉,便吩咐車夫:“去后門!” 于是再繞過前面街口,很快車便駛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如織的行人不見了,只有幾個伙計樣的人,正在巷子中間的門戶處出入,忙碌。 品太醫心里有些急了,看日頭時候已經不早,在外多一刻風險便大一些,因此便吩咐祈男:“九小姐且再忍耐些許,我下去取了訂好的盒子便來!” 祈男沒有意見,吃方面她信得過錦芳,那是一張經久被胖師傅慣刁了的嘴,好壞是分得出來的。 很快品太醫便雙手拎著大大小小的紙盒出來,誘人的香氣老遠就聞見了,祈男抽了抽鼻子:“真香啊!” 品太醫先沒有說話,示意官桂開了另一只藥箱,咚一聲將點心盒子全丟了進去,又飛快地合了個嚴實,頓時,一絲兒味道也聞不見了。 “哎品太醫,”祈男笑嘻嘻地湊近了藥箱看:“您這箱子怎么做的?還真好用!” 品太醫低笑不語,官桂便咧著嘴替他回道:“這可是咱品太醫的寶貝,香楠木造,內務府的手藝呢!” 祈男頓時咂舌:“嘩厲害!內務府哎!”怪不得好用,御制就是不同于民用! 品太醫一掌拍到了官桂頭上:“就你這猴子話多!” 官桂撓撓頭,吐了下舌頭,依舊嘻著嘴,笑了。 回到園子里,依舊從東邊角門而入,祈男偷偷從車簾縫處向外張望,只見人來人往的,倒也十分熱鬧,不覺就有些看愣了神。 原來正門之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蘇園”四個大字,金碧輝煌地,倒也好看。祈男正看得帶勁,突然背后衣服一緊,忙回頭處,原來是品太醫拉了她一把。 第七十四章 成功 “這里人多,九小姐不可造次!”想是急了,品太醫失了一向常有的溫和笑臉,板起臉來不說,語氣也有些嚴厲。 祈男不覺就手松,丟了撒花靛藍色車簾,知道自己錯了,頭就垂了下來,壓低了聲音道:“對不起,是我忘形了。” 品太醫的眼神陡然便緩和了下來。 “也不怪小姐,也是在下沒說清楚的緣故。門口來往雜人頗多,說不準哪一位就于內宅中見過小姐,因此在下才。。。”品太醫頓了一頓:“話說得急了,忘了身份,請九小姐不要怪錯。” 祈男本是垂首看著車板的,這會兒突然抬頭,咧嘴沖品太醫一笑:“沒有怪錯,嘿嘿!” 望著那張腮凝新荔,頰暈梨渦的小臉,品太醫突然心中感慨萬千。為掩飾心中所思,他隨即將頭偏向了窗外,雖則什么也看不到,可這樣一來,祈男也就看不到他的表情了。 進門下車,祈男忙背起藥箱。品太醫也不能幫忙了,因祈男身份便是藥童。好在她只要扛起裝有點心的那只,品太醫和官桂則咬牙背起了裝紙的兩只箱子。 “對不起,我只顧買,竟忘了還要背進園子里去的。”走過二人身邊,祈男有些不安地道歉。 官桂臉上都是汗,卻沖祈男竭力一笑,品太醫更是柔和地安慰她道:“沒有什么,”他的語氣里明顯有些吃力了:“小事一樁!” 祈男感到很不好意思,紙張是最沉的了,前世搬家時,裝書的箱子總是爸爸來扛,不知怎么的,正如這一世品太醫給她的感覺,恰似此刻,如父似兄。 二門處,陽童等一見人到。便殷勤地上來噓寒問暖,言長道短,就就是沒人真正出手,幫他們一把。 品太醫略寒暄幾句。借口臻妙院要等急了,便抽身急步而去。 進了臻妙院,品太醫長吁出一口氣去,不過還不能放松,因院子里許多丫鬟,尤其叫玉香的那個,祈男曾于車上提到過,不知是哪一房姨娘的眼線,要特別當心。 “好在買到了,”品太醫強作鎮定。邊向祈男屋里走去,邊吩咐身后兩人:“你們可要當心,別走快了將藥灑出來!” 其實話里意思是,別走快了將點心和紙灑出來! 祈男心知肚明,因此明知勝利在前。依舊不敢放松,亦步亦趨地跟在官桂身后。 別看官桂年小,不過長祈男一歲,可真老成有序,品太醫儒雅閑定的氣質他亦有大半類似,身負雖重,步履如飛。且平穩鎮定,頗有大將之風。 快了快了,已經沿甬道上了臺階,穿過游廊幾步,自己屋前的門檻便就在眼前了! 祈男心中狂喜,已在設想如何對付那些好不容易得來的紙張了。 不料。天不遂人愿,半路殺出個攪屎棒,正如祈男所料,玉香來攪局了! “哎呀品太醫,你們可總算回來了!九小姐到底什么病?昨兒還好好的。怎么今兒就病得一氣不出了?我在門口守了這半天,愣是沒聽見九小姐發出半絲兒聲音來!” 玉香疑慮重重地盯住品太醫,祈男半隱在官桂身后,不叫她看見自己全貌。 品太醫被對方攔住了去路,卻不慌不忙,略抬頭瞄了玉香一眼,若無其事地道:“病者各有來處,醫理更是千變萬化,姑娘并不是學醫之人,只怕在下說細了姑娘也不明白,不如將路讓開,先盡在下進去,待看過小姐之后,再出來解釋于姑娘知道,如何?” 玉香堆笑的臉有些僵住,知道對方在跟自己打馬虎眼,可一時間也尋不出個漏風之處。 錦芳從屋里出來,氣勢如虹地怒喝一聲:“有你什么事在這里胡混?!看耽擱了九小姐的病情,你當得起么?!” 玉香嚇得連連退步,心想姨娘不是也病了么?怎么有時弱得說不出話似的,有時又跟現在一般,壯得如牛? 要不是自己出不得門,真想到華成院里,好好跟二姨娘,六小姐說道說道! 這時露兒見品太醫身后那兩個藥童已經被藥箱壓得幾乎腰也直不起來了,好心要上來替他們一替,扶他們一把,于是走到官桂身邊伸手:“我來吧!”欲拉過藥箱的帶子來。 官桂本來一心只在品太醫身上,只要品太醫身子一動,便預備向前沖進祈男屋里的。不料斜刺里突然出來個露兒,又要拉自己肩膀上的帶子,不由得心里一驚,身子一側:“不必了,姐姐費心了,實在不必!” 他這一側身子不要緊,祈男的臉便整個顯現在了露兒眼前。祈男來不及回避,直直地撞上了露兒的視線。 露兒這一驚同非小可,“九”字已經到了她嘴邊,祈男眼神里的凜冽之意,硬生生地叫她又咽了回去,只是到底漏出半個音來,玉香離得最近,聽了個模糊大概,卻也立刻就皺起眉頭來。 “露兒,你怎么好端端咳嗽起來了?”玉梭不知何時出現在祈男門口,搶在露兒要說話之前開口道:“一會請品太醫替你也看看才好!” 露兒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抽身躲開,嘴里含糊道:“想是昨兒夜里著了涼,不打緊,現成的琵琶膏,沖一碗喝下去管就好了!” 品太醫絕不再耽擱,借眾人說話之機,立刻帶著身后兩個快要累死的人,二話不說,沖進了游廊,玉梭馬上側身讓開條路,三人便魚貫而入。 頃刻之后,整個臻妙院都聽見了祈男欣喜之極的聲音:“品太醫,您真乃華佗在世,一代神醫啊!” 片刻之后,品太醫煞有其事地去了錦芳屋里,金香艷香二個丫鬟笑嘻嘻跟著收拾了半天,方才與錦芳一起,將床前兩只揀妝里,大大小小十幾只抽屜都塞了個嚴實。 品太醫開好的方子,玉梭也親身守著,就在祈男屋里熬了出來,不過是尋常安神定氣的湯水,祈男皺眉喝了,也算將此事圓滿結束。 這天下午,祈男便躲在自己屋里,左右盤弄那些新搬來的紙。說起來,古代雖沒有現代那樣色澤繽紛的彩紙,可憑今兒祈男到手的來看,種類還真不少呢! 帶有明顯的橫紋的,素白、淺黃二色羅紋紙,質地細薄柔軟,韌性強,看上去與絲織的羅綢相似,用來制造人物造型一定不壞。 棉連紙,白潤如玉,細膩、柔軟、勻密,富有綿韌性,無明顯紋路,尤其今兒買得的,是其中一種質地極薄,名叫“六吉棉連”,也稱“汪六吉”,乃棉連中的精品,較為少見。聽楊掌柜的說,要不是運氣好,一般還買不到呢! 據稱,此種精品棉連紙常用作補書、護葉、鑲書和襯紙,尤宜作為金鑲玉的材料紙。不過到了祈男手里,一見便覺得用來做美人薄如蟬羽的衣裳,是再合適不過了。 單宣,顏色潔白,質地均細,性質綿軟,韌性較好,有縱橫簾紋,聽楊掌柜的說,還可以染成磁青或古銅色,作封皮,因此祈男也買下一批染成的,用來作背景。 仿制的薛濤紙也買下不少,粉紅色的,淺紫色的,紹興彩色粉箋,蠟箋,黃箋花箋,羅紋箋各也有不少。 總之,零零散散,共兩大箱,玉梭與祈男午飯后一直在折騰,直到將床后本來不多的空間全塞滿了,祈男方才滿意地直起腰來。 “今兒我要讓你們都開開眼!”祈男拍拍手上的灰,志得意滿,豪情萬丈地開口了。 玉梭望望她,卻說到了另一件事上:“小姐,我看玉香最近總是鬼頭鬼腦,尤其今兒小姐出去,她幾回要進屋來看,差點我都沒攔得住她。” 祈男此時一心要折騰新到手的玩意,哪里管得上這個?只是看玉梭眉頭緊鎖,少不得好言好語安慰她道:“過幾日,玉姐姐你再等我幾日。待我想出個萬全之計來,趕她出這個院子就完了!” 玉梭再次哭笑不得。小姐怎么說話跟自己當了這個家似的?小小年紀,好大的口氣! “真如小姐所說,能有個萬全之計就好了!”玉梭笑著搖頭,凡丫鬟各院安排,皆從太太房里,郝媽媽手底下過,人家可是聽見臻妙院三個字便跟見了烏眼雞似的,哪里就肯白白做這個人情了? “行了我說到辦到!”祈男笑著拉過玉梭來:“玉姐姐替我看看,這里哪種紙最硬最厚?” 玉梭只得將玉香的事丟下,又來看紙,邊看邊蹙起眉頭來:“今兒看得紙也夠了,說起來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總多在我眼里,大概紙都是一樣的。” 祈男聽見,只得自己來挑,左右掂量之后,選定了高麗紙。 記得前世自己做過些新奇的剪紙玩意,祈男捏弄著手里的金剪,嘿嘿笑著,志得意滿的樣子。 玉梭坐在她身后,依舊只顧手中的繡品,時不時伸頭向前看看祈男,見其先趴在桌上畫著什么,不覺好奇地問:“九小姐,你這回又做什么?” 第七十五章 紙品成形 祈男先不理她,自顧自畫完,方才松了口氣,回頭微笑應道:“姨娘不是說,剪紙是無用的東西么?我偏不信,就要做出個有用的來,給姨娘瞧瞧!” 一席話愈發勾起玉梭的好奇心來,除了往窗戶上貼,小姐還能剪出可做他用的東西么? “你就等著瞧好吧!”祈男也不多解釋,將自己畫好的香爐圖案小心翼翼地用銀針固定在書案上。 “怎么是香爐?”玉梭咯咯笑了起來:“看大小,倒跟小姐屋里那只差不多大呢!” 祈男心里暗自點頭,可不是該差不多大?正是為它量身定制的呢! 接著便將大概輪廓剪了出來,其中細小鏤空的部分,則用了刻刀來雕,待搞定后取出半成品,玉梭不覺睜大了眼睛:“好個精細的玩意!” 原來祈男用了兩張高麗紙襯著剪刻出來的,因此半成品倒是成雙成對,雙手各持一只,調皮地沖玉梭一笑:“這才到哪兒?待本小姐做出來再說!” 玉梭也笑了,搖搖頭,繼續手里的針線活兒。 祈男又忙活了起來,將兩片半成品進行組合,尤其注意令其首尾相接,她本自設計的也十分精巧,上下各有一對掛鉤,因此便牢牢鉤于一處。 最后,便要將成品畫上些精細的圖案,因高麗紙潔白無暇,上頭半無半點花樣。 祈男眼珠子在屋里亂轉,最后定在了玉梭手里的繡活上。玉梭正繡的是一只香包,上頭有蘭花和蝴蝶花紋。 祈男偷笑著,將同樣的蘭花畫到了紙品上,待完工直起身來,也不給玉梭看,直接就走到了香幾旁。 玉梭倒被祈男的動作驚了一跳,再抬頭看時,香爐上已被套上了紙套:栩栩如生的蘭花。精細描繪出的大小飛蝶穿梭其中,最令她咋舌的是,這紙套制造的精巧而絕妙,鏤空處隱見金光微閃。那是內里香爐本色發揮,卻又因了外頭護罩,不可一窺全貌。 精妙剪刻出的各色花樣自下而上纏繞著香爐,金色白色交織輝映,直到頂端,直觀而來的凸透感無處不在,既有紙品的嬌弱美妙,竟也有著些許刺繡的韻味。 玉梭張大了口,不敢相信這是祈男半柱香時間所得,這手工。最關鍵這想法,簡直令她有些驚為天人了。 見玉梭滿臉震驚之情,祈男得意不已。 這有什么?她在心里暗笑。前世網上見過多了,不過放到現在來,也就算可稀可奇了呢! “小姐!”終于。玉梭能說得出話了:“小姐這想法從何而來?可了不得呢!從來沒想到,紙也可以用作這般作用!一直只見以織品作套,從來沒見過,用紙作套的!” 祈男裝作若無其事,見怪不怪的樣子,面上鎮定自若地開了口:“這有什么?時間短任務急,我并沒有花許多心思。手工也略顯粗糙。敢明兒我細做一套出來你瞧,那才叫。。。” 不料老王賣瓜,口號還沒吆喝完,祈男的話便被錦芳的聲音打斷了: “叫你屋里歇息,你倒好,給我弄些這個玩意兒來!” 祈男低了頭。悄悄將身子向左挪了挪,將那香爐擋住了。 玉梭忙放下手中香包,陪笑上前來:“姨娘來了?可要用茶?” 錦芳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們才合在一處糊弄我!男兒你過來!” 祈男沒奈何,一步走不到一寸,慢吞吞移到錦芳面前。錦芳嘆了口氣。拉起她的手來:“我說男兒,九小姐!你好歹也替你姨娘爭口氣行不行?!” 又來了!祈男恨不得翻出一雙衛生球來。 “你大姐姐在你這個年紀,早已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了。”錦芳苦口婆心:“太太每每說到這個,我總被堵得沒話可回。大小姐是她帶在身邊的,你是我帶大的,我私心里想,總該你更比你大姐姐強才是,怎么弄到現在,反不如你大姐姐了?這不是白白送了笑柄給人?!” 祈男低了頭,手被錦芳握住,無處可逃,無處可避。玉梭站在錦芳身后,想勸,也不敢開口。 “每每我叫你習字看書,鑒賞些書畫,你就不放在心上。將來你若進了宮,就算不見宮,”錦芳自覺已是退了一萬步:“將來做了一二品的誥命,出門見客,回來伺候老爺什么的,總要有些子見識吧?整日只知道剪紙?這是鄉下老太太才做的事!” 祈男恨不能抬眼直接反駁對方,怎么叫做鄉下老太太的事?這是什么道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何以見得,剪紙就上不得臺面?! “姨娘,小姐才是看了會子畫冊的,不過看乏了,活動下手指解解乏罷了!姨娘別生氣,看身子才好些,又氣壞了。”玉梭見錦芳話頭中斷,自謂是個好時機,忙上來陪笑勸慰。 “知道你就會護會你們小姐,”錦芳好笑又好氣:“我倒不知為她好歹了?每每說起這些你就護在頭里,你可自己打算打算,將來小姐出了閣,是要帶了你去的,你也不為自己將來考慮?” 玉梭刷地一下紅了臉,再接不下去話。 “姨娘,”祈男最見不得玉梭吃憋,尤其是為了自己,忙上來撒嬌,靠到了錦芳身上,大眼睛忽閃幾下,長長的睫毛好似一把小扇子,將錦芳的心里扇軟了:“我都知道了,一向也是這樣做的。不過略歇了幾下,姨娘就來催命!” 錦芳一根手指頭已經伸到了祈男額角,祈男不躲反迎,笑嘻嘻地揚著一張珠光聚彩的小臉:“姨娘別氣,要戳就戳好了,只求姨娘解氣就好!” 錦芳到底下不去手,半路又收了回去,倒是狠狠瞪了祈男一眼:“你就會在我面前耍賴!看明兒傷好了太太跟前伺候去,你也這么著?!” 祈男立刻變了臉色,提起太太來,她就渾身不自在。 錦芳又何嘗不是?頓時屋里安靜下來,各人皆不出聲,氣氛凝重而滯怠。 “行了行了,不提這個!”錦芳到底是個帶頭的,經過的風浪多,知道此刻不便自己泄自己的氣,又見祈男不住拿眼來脧自己,便強笑道:“今兒咱們也算有口福,你這一去,帶來許多糕點!有你最喜歡的玉帶酥!我叫廚房里熬了黍米薏苡枸杞粥,玉梭拿了你們小姐的扇子,到我房里來吃晚飯!” 祈男笑了,整個人都依偎到了錦芳懷里:“就知道姨娘最疼我的!” 錦芳終于繃不住,一直板得鐵板一樣的臉色也緩和了下來,輕輕抬手撫摩祈男的頭發,口中喃喃地道:“自然是我最疼你,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別人哪里及得上?你大姐姐當初也是不得已,若不然,我也不舍得放她到太太屋里。” 祈男不說話了。祈蕙的事,是錦芳心中永遠拔不去的一根肉刺,園子里眾人皆知。 晚飯果然十分可口,點心是新鮮的,因品太醫昨兒吩咐,必得今日早起出爐方可裝盒,因此吃在口中,松軟細潤,游絲酥脆。 糕點已是十分美味,再配上熬得膠質一樣的細粥,再有胖師傅留下的泡菜,又因太太今日不在,李平悄悄送進來一尾鰣魚,廚房里,拿刀兒劈開,打成窄窄的塊兒,拿胖師傅留下的原舊紅糟兒培著,再攪些香油,安放在一個磁罐內,這時也蒸了其中最肥的一段上來。 香噴噴紅馥馥的糟鰣魚,盛在個小巧精致的斗彩團花菊蝶紋碟子里,看起來就十分誘人,入口更是馨香美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 “你平叔算是有良心的,”錦芳吃到樂處,吩咐艷香拿個斗彩雞缸杯來:“床后還有半壇子上回剩下的金華酒,你篩出來我喝。” 艷香不敢不應,卻站在原地不動,拿眼去瞄祈男。 祈男會意,陪笑開口:“姨娘,酒就算了,一會上夜的若來,聞出味兒來沒得話回。” 錦芳冷笑道:“你少唬我!自打太太發了話,我這里就比老太太佛堂還要冷清!都說我身上的病過人,哪一個敢進這個院門?!就下個請字,白花花銀子放在當地,她們也不敢進來伸手!” 祈男看看錦芳,說著說著眼圈也紅了,便不再強攔,桌子底下跟艷香擺了擺手,艷香沒奈何,只得取了酒來,小錫壺里倒了些許,傾進雞缸杯里。 錦芳一飲而盡,一小壺頃刻便盡,錦芳猶不過癮,又叫艷香:“你怎么不將壺裝滿?再倒一壺上來!” 艷香愈發猶豫,錦芳最是量淺,是個一喝就醉,醉了便要大武大動之人,太太小姐們眼見就要回來,若驚動了可就完了。 “姨娘,”祈男知道,這回不攔住不行了,于是堅決地伸手按在了錦芳捏住酒杯的手上:“酒這東西,是微勳最好。本自一人不飲酒,若再多了,愈發傷身。” 錦芳拔了幾下,最終還是沒能拔開祈男的手,因祈男若認起真來,是誰也扳不回頭的。 “太太又怎么樣?”一壺酒下肚,錦芳已經有些控制不住嗓音了。 第七十六章 心事 “要不是我養出個娘娘來,太太能有今日的風光?如今倒了,不說供著我,反將我拘在這小院里,憑滿天下說去,哪有這個道理?”錦芳聲音不小,火氣更大。 滿屋子沒一個人吭聲。宛妃已成了宛貴人,這話沒人敢在此時說出口。 錦芳猶自嘮叨:“自小大小姐就受了不少委屈,也是她福氣大,太太那樣的磨折,她到底還是爭出一口氣來,因此也才給我長了臉,揚眉吐氣!說起來其實我算對她不起,當時一是自己沒本事,二是娘家屁也不是,什么忙也幫不上她,倒還給她不少拖累。她進宮之后,百般給我賞賜,其實我心里明白,” 話到這里,錦芳眼里已有淚花,祈男由不得大吃一驚,因錦芳一向在人前剛強,是寧可吵到撞南墻,也絕不會掉一顆眼淚的。 蕙姐姐的事,自祈男穿到這世便聽人說得不少,可從來沒聽過如錦芳此刻所說這樣的話。 “其實我心里明白,她一是給太太沒臉,二來么,心里也是有意要讓我難堪的。”錦芳終于潸然淚下。 這是什么意思?祈男不明白。五姨娘不是一向以宛妃娘娘獨偏疼自己為傲的嗎?每次凡到年節,宛妃可謂是得了機會便大把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地賞賜給錦芳,每回錦芳也都是受之極驕,甘之如飴。 怎么又叫作,有意給五姨娘難堪了? “她知道我什么也沒有,當年因此令她在太太面前受盡凌辱,若不是進宮后有了機會,蕙兒這丫頭將來必要毀在太太手里的,”錦芳此時已是泣不成聲,“當年也是我太過軟弱,總想著太太是正房,我不過一個茶水鋪里出來的窮娘們,怎好跟太太這樣身份的去爭?也就害苦了蕙兒!” 祈男的眉心。眉心一點一點越凝越緊,本是春水般的眼眸,也慢慢浮出寒霜來。 “因此她嘴上不說,行動只拿金銀來壓人。每回二老爺帶信來。信上她總對我一字不提,只說賞錢,大把的賞錢。太太自然是難看了,我呢?我臉上就有光彩了?顯得我養她出來,只為了錢!其實我并不要錢,若她能如你剛才似的,只要有一句話兒,一句親對我說的話兒,哪怕只有幾個字,我也滿足了。”錦芳手里的雞缸杯。被捏得直發抖,一如此刻錦芳的身體,哆嗦地,如秋風中的枯葉。 “所以我后來才如此要強,頭回我虧了蕙兒。現在我有了本事,后頭有了靠山,對你便再不能跟你大姐姐似的,我不要你將來回報我,”錦芳哭得滿臉是淚痕,頭也抬不起來:“只要將來,別恨我就是。。。” 祈男慢慢咬緊牙關。眼眸深處,掠過一道寒芒,前路有多艱難,透過錦芳今兒這番真心話,她這才微窺其貌。 錦芳的現在,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將來。落進太太手里。以自己現在跟對方的關系,太太是絕不可能替自己尋門好親的。 “不想這樣,亦是害苦了你!”錦芳的聲音已經嗚咽得聽不清了,卻還在掙扎著繼續:“如今宛貴人這樣,太太正好將咱們捏在手心。要想你好,只有對她俯首稱臣。可是有了前頭那些事,太太又是睚眥必報的心性兒,哪里就是容易扳得回頭的?!” 一字一字,全都重重打在祈男心上。剛才的美食,全化成了煤石,沉甸甸地填在祈男肚子里,頓時叫她沒了胃口。 錦芳很快就沒了聲音,金香艷香兩個將她扶進了凈房,玉梭亦扶祈男回了自己屋里。 梳洗之后,祈男換上水綠紗衣,淡藍小衣并一條白紗裙,沉默不言地倒在床上,看著頭頂帷幔,一言不發。 玉梭進進出出幾回,看了看祈男臉上神情,欲言又止。 最后一次進來鋪設自己的鋪蓋,玉梭目光又一次從祈男臉上掃過,祈男淡淡地開口了:“有什么話只管說,還要我逼你不成?” 玉梭低下頭去,左思右想,方道:“小姐,剛才姨娘的話,我自來了就沒聽姨娘提過,今兒是頭一回。人都說酒后吐真言,據奴婢看來,確有幾分是實的。” 祈男暗中嘆氣,這還用你說?看錦芳的神態就看出來了。 “九小姐別怪我多嘴,姨娘既這樣說了,九小姐今后,”玉梭猶豫起來,祈男半撐起身子來,瞪住她,玉梭方又繼續了下去: “九小姐今后就該多與太太親近!”話到這一步,玉梭索性也就沒了忌諱,直說了下去:“姨娘心里明鏡似的,必不怪小姐。太太那頭,雖一時半會回不轉頭,可長久下來,總歸能捂熱一些。二小姐就是個樣兒,六小姐如今也正向這條道上擠著。小姐年紀又小,時間還多,退一萬步說,總比現在這樣靜候等死的強!” 話說得猛了,祈男大眼睛愈發粘到了玉梭身上,后者為難地低下了頭:“我知道小姐要怪我,可奴婢一心只為小姐好,就算要怪,奴婢也只有實話實說!” 祈男復又躺了下去,瞇了瞇眼睛,隱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銳光,一只手墊在自己脖子下,若有所思。 當真只有投靠太太這一條路?且不說這條路行不行得通,不給自己留后路就不是聰明人辦的事!太太是怎么樣的人物?對付她狡兔三窟是必須的! 當年錦芳就是吃了這個虧,只將祈蕙交給太太,一點別的心思沒有,最后怎樣?一條道走到黑! 祈男睜著眼睛,直想了半夜,聽見外頭敲了三更,方才微微閉眼,養了會子神。 次日早起,玉梭剛剛將鋪蓋收拾了出去,就再沒見人影兒進來,倒是玉香伺候著祈男梳洗了,桂兒進來出去,幾回祈男想問她玉梭去哪兒了,看看玉香,又將話頭忍了回去。 “九小姐,穿哪一套好?”開了床后的衣箱子,玉香笑著來請祈男。 祈男湊近了大略一看,指著其中一件粉白偏襟對眉梅竹菊紋樣印花緞面立領襖子道:“就這個吧,裙子我記得有件白底洋紅刺繡裙腳細褶裙,就配上一齊吧!” 玉香猶豫地笑:“九小姐,裙子是舊年做的,穿過二三回了!” 祈男本來已經走到窗下,聽見這話便回頭看了她一眼,口中微嗔道:“穿過二三回就不能穿了?又不出去見客,家常穿穿罷了!” 玉香忙點頭稱是,趕著將衣服取出來放去床上,又陪笑解釋:“不是,奴婢的意思是,小姐新做的春衫裙子還有二箱收著沒動呢,何必又穿那舊的?” 祈男懶得再跟她說,先看了一眼窗下書案上的各色紙堆,心里略想了一下,方才走到床邊來穿衣服。 玉香忙伺候著,卻是手腳不太麻利,不是套袖子里掛了手,就是系裙子時掉了絳子,從箱子里取出一雙鞋來,卻是兩只不一樣的。祈男本欲訓她二句來著,終于還是忍了下來。 總算穿戴整齊,玉香請著祈男妝臺前坐著,便要給她梳頭。祈男有些詫異地看著她:“才給你的衣箱子鑰匙呢?” 玉香哦了一聲,拍了下自己腦袋道:“看我這記性!”忙從袖子里掏出一串兒來,陪笑送到祈男手里。 祈男在心里冷笑,自己收進了床內揀妝里。 玉梭總算在這時進房里來,一見玉香站在祈男跟前,不覺就是一愣:“怎么還沒弄好?行了,這里我來,你出去,讓廚房里就送飯進來吧!” 玉香撇了撇嘴:“姐姐才去哪兒了?我這里就快完了,好容易輪著我給九小姐梳回頭,讓我伺候著吧!” 玉梭瞪她一眼:“這有什么輪不輪的?”她的聲音不大,可語氣卻是不好:“本來這就是我份內的事,什么時候輪到你了?外頭許多事沒做呢,你看著小丫頭們去!” 玉香不吭聲了,丟下手里的牙梳,重重走了出去。 玉梭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祈男在鏡子里看了個明白,待玉香人出去,方問玉梭道:“一早上不見了影,想必是有事。正好現在沒人,說吧,你去哪兒了?” 玉梭回頭沖她一笑:“哪兒也沒去!” 祈男看見玉梭的笑容,也就笑了:“知道你出不去,左不過院里這幾處罷了。又有什么新鮮事?” 玉梭走上前來,湊近祈男耳朵,低低地道:“我是沒出去,不過有人給九小姐送信來了!” 祈男驚得身子也來不及轉,就著鏡子里瞪出一雙大眼睛來:“誰?給我送信?” 難道是玳瑁?吃了一二回好,吃上癮來了?不會吧? 玉梭愈發壓低了聲音:“九小姐再猜不到,是鎖兒!” 鎖兒?三姨娘院里新來的那個小丫頭?她來這里做什么?一向沒聽說玉梭跟她有特別的交情呀? “說起來沒什么特別,鎖兒是我一個遠房姑娘的親戚,本來并不知道,那日小姐去了三姨娘院里,我跟她聊幾句閑話才知道,竟是一家親眷呢!”玉梭笑瞇瞇地說道。 第七十七章 報信 祈男微笑著點頭,卻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就憑這些,鎖兒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特意來咱們院里?太太可不是吃素的!” 玉梭頓時沉了臉:“哪里敢特意?不過三姨娘叫她送東西去太太房里,路過這邊,正好無人,便湊到門口縫兒里,略說了幾句。” 祈男好奇心大作:“說了什么?若不是重要的事,只怕她也不會找上門!” 玉梭又是點頭,又是嘆氣:“事是重要的,不是不是好事!太太昨兒不是領了小姐們出門去?” 祈男想了想道:“說去周守備家?” 玉梭愈發嘆氣:“就是這個周守備,本來是看咱家臉色行事,周太太見著咱家太太比見著親娘還親,不想昨兒去了,太太竟從頭冷坐到尾,多少人看著叫經!太太那叫一個沒臉,連帶著小姐們也都沒趣!” 祈男心想這是自然,眼下蘇家不知前程如何,勢利眼的小人自然都要有所表示唄! “所以呢?這跟咱們有什么關系?”祈男不太明白。 玉梭輕輕推她一把:“九小姐,你養傷也有近半個月了,雖說昨兒報出來大病,可今兒到底也好多了,品太醫也再沒別的借口了,太太昨兒有氣,今兒必要找人來撒,這不,三姨娘一大早就親自燉了龍井雞湯,要去給太太清氣下肝氣呢!鎖兒好心,提醒咱們,今后可要多加小心!畢竟這些事皆因咱家大小姐而起!太太想不到,保不齊太太身邊那些小人想不到咱們!更別說園子里,眼酸咱們的可更不少呢!” 祈男默然獨坐,無一言以對。 梳好頭后,祈男去看錦芳,見其還在床上高臥,以為不舒服,忙問金香:“姨娘怎么了?可是昨兒酒高了?” 金香為難地搖頭:“早就醒了,就是不肯起身呢!”聲音不大。明顯是不敢叫錦芳聽見的意思。 祈男不覺蹙眉:“又怎么了?” 金香連連嘆氣:“想是為了昨兒晚上酒后說得那些話。九小姐別怪奴婢多嘴,我算跟了姨娘時間不短,自打姨娘入門就伺候著,從沒見姨娘跟人那樣吐過心事。想是姨娘有些面上過不去,怕見了九小姐。。。”說著便抬眼,看在祈男臉上。 祈男低頭沉默片刻,吩咐金香:“讓姨娘多睡一會兒也好。” 一個人尷尬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去打擾,讓她自己想明白了,心里面上過得來了,自己再去略勸說兩句,才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金香先是不解,她本欲讓祈男去勸錦芳起身的。不想祈男竟如此冷漠。過后玉梭上來,推她出去,又道:“我看看姨娘去!” 走到門外,玉梭看看四周無人,按著金香坐上了游廊:“好姐姐。你如今怎么也傻了?姨娘為誰臉皮兒臊上了?這會子叫小姐去勸,姨娘那性子愈發要臊上了,到時候借機發起火來,大家又是一場不是。” 金香恍然大悟,忙拉了玉梭的手笑道:“小蹄子,倒是你提醒的好!”伸頭向祈男屋里看了一眼:“九小姐這半個月可快結束了,怎么處?后頭日子?” 玉梭立刻消沉下來:“早起還說這事呢!偏巧太太這幾日又心氣兒不順!如今只望二老爺在京里做官不受咱家大小姐這事影響。愈發比從前順風順水,”說著,雙手合十望天禱告:“菩薩保佑!太太在城里地位不變,心情好了,也少找咱們臻妙院的岔才好!” 金香點頭附和,只是心事重重不說話。玉梭看見,雙手垂了下來,擔心地問:“怎么了姐姐?” 金香長嘆一口氣:“我可聽說,太太娘家這幾年沒少打算,今年更有一女入宮。太太從前面上不提這事,一怕事兒不成掃了興,二來么,咱家大小姐當前,那邊入宮也是多個競爭。如今卻不一樣,說玳瑁說,入宮已是定勢,咱家大小姐更不必說了,如今也不存在什么競爭了!” 玉梭大驚,心里細細掂量,猛地抬頭道:“這么說。。。太太如今這是。。。” 金香點頭,臉色愈發不好了:“可不是?以前咱家仰仗大小姐,五姨娘自然跟著享福,如今若太太娘家那頭得勢,五姨娘可要遭殃,咱們做下人的不必說,日子愈發沒得過了!” 玉瑣被說得,心里直突突地跳。她倒不為自己,只是祈男年紀尚幼,將來的大事還在太太手里握著呢,太太若真如金香所說,大權在握,宛貴人又真一蹶不振,那祈男可真就是:梧桐葉落──滿身光棍,什么也沒有了! “這事可真?”說實話,此時玉梭寧可太太那頭不成事,大家一起死,也不能讓祈男一人獨受罪。 金香愁眉苦臉:“聽說,太太已經打起本來送進宮里那批東西的主意了!要將其中好的分出一半來,送到錢塘作為小姐入宮賀禮了!” 玉梭愈發心驚肉跳:“咱家大小姐的東西?送去太太娘家?”其實周圍本沒有人,可她不自覺就壓低了聲音:“這可不是小事!二老爺可知道了?他也同意這樣做?” 金香捏著手中羅帕,焦慮不已:“這我可不知道!不過東西都打下包了,預備明兒就送,華管家親自押著去,這可不假!” 玉梭還是不敢相信:“姐姐怎么知道得這樣清楚?玳瑁來過了?” 金香有些心神不寧地回道:“她倒沒有,前頭的事還是早先我聽她說的,送東西的事卻是早起送菜進來的買辦說的,花了我一對紫金通發簪才買到的消息呢!” 這個世界上,沒有錢買不到的消息。園子里人多,更如爛鐵走水槽,到處都透風。 玉梭重重坐了下來,緊挨著金香。二人皆沉默不語,各自捏緊了自己的帕子,滿腹心事,說不出口。 屋里,祈男靠門框站著。門外的玉梭和金香的話,她一字不落全收進了耳內,面上紋絲不動,沉靜如水,可一雙清麗黛眸中卻隱隱露出煩躁,與憤怒來。 兩天之后,半個月囚禁時間已滿。前一天夜里,桂兒的姑媽,金媽媽便趁上夜時悄悄透了風進來:“太太明日讓小姐去上房,切記切記!要早要早!” 桂兒送了話進房,祈男正陪錦芳用晚飯,聽見這話忙站起來應了。 錦芳斜眼看她:“坐著坐著!太太又不在這里,行這些大規矩給誰看?” 祈男只作沒聽見,坐下來呷了口粥,想了想,正色對著錦芳道:“姨娘,今兒有句話,我不得不說了。” 錦芳心里一抽,一向高高揚起的腦袋低沉了下去,不出聲不出氣,半晌方輕輕點了點。 “太太要找咱們的岔,這不必說了。如今更在外頭使力,聽說更要助自己娘家,入宮壯大自己的勢力。”祈男聲音不大,可錦芳卻被這幾句話壓得愈發抬不起頭來。 是啊,太太可以仰仗娘家,可自己能仰仗什么? 祈男?她還是個孩子,尚未成年,只所還要靠著自己呢!祈蕙?山高水遠,此時更需要別人的幫助,已無助人之力。 自己的娘家更是一攤爛泥。大哥牛伯已經不知所蹤,除了他,娘家其他親眷早已如飄蓬斷梗,全無交集了。 “我知道,”錦芳難得的小聲小氣:“你讓我自此忍氣吞聲,讓著太太是不是?” 一屋子下人皆看住了祈男。這話是她們想說不敢說,知道說出來錦芳必聽不進的。 “小不忍則知大謀。當初太太對咱們,正是為了這一招。太太不傻也不笨,更是量窄,睚眥必報之人。可硬是忍下了姨娘,還忍得時間不短。太太能做得到,我相信,姨娘也一樣能做得到!” 錦芳心底的硬氣立刻被挑逗了出來。是啊,她最在意,也最在行的,就是跟太太爭斗!如今不比面子不比囂張,倒要比忍耐,比心計了?! 切!!又有何懼?! “不在話下!”錦芳的頭復又高高揚了起來,本是一蹶不振的模樣,這會子卻如變了個人,身子坐正了脊梁挺直了,一雙媚眼里更閃出不容人質疑的強硬之光來:“太太能做的,本姨娘自然也能一樣不落!她不過就是出身比我強些,其他有什么?!我還真不信了!” 祈男舒心地靠后,軟軟的繡緞托住了她的細腰。對付錦芳這頭母獅,軟話是不中用的,唯有激將一法。 這頭搞定了錦芳,祈男知道,自己可以一門心思,去對付太太了。 不過那可是不容易糊弄的主兒,尤其心里對自己有所結締,身邊又有許多小鬼環繞,自己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跌入萬劫不復之地。 因為太太很想這樣做,而她現在,也有這個能力。 鑒于目前這種狀況,祈男決定,要給自己找個幫手。這個幫手還必須在小姐中找,因為蘇家二房的小姐們,大多各懷鬼胎,且都是餓狼,在面對自己利益時。 有所欲的人,最好利用。只要自己能給得起,她們想要的,她們便會忠誠于自己,至少,在想要的東西還沒到手之前,這忠誠度是可以相信的。 第七十八章 姐妹之間 那么現在的問題就是,自己要拉攏哪一位小姐,聯手合作呢? 二小姐祈鸞?將出閣之人,在太太面前很有幾分能說得上話,為人貪婪小氣愛算計,不過也不能怪她,自小被太太苛刻養成的習慣,且放在這里后院里來說,這些也不算大缺點了。 三小姐祈琢?六姨娘羅衣所出,人倒是沒有祈鸞那樣的心計,最是個人云亦云之人,只知跟在人后,人笑她也笑,人罵她也罵,隨大流之派。 因此在太太面前,她是沒有多大影響力的。 且羅衣一向與錦芳交惡,明里暗里皆以取笑錦芳為樂,若自己與其聯手,錦芳必要氣炸。 五小姐祈凌?四姨娘石竹所出。更是個沒有能量的人,至少,是不顯山露水的。太太面前,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下人們私下里都取笑,幾錐子也軋不出一個屁來的,木頭呆子。 不過,暗中卻總有傳言,四小姐心硬手辣,真事到臨頭,是什么人也不講情面的。 八小姐祈娟,七姨娘媚如所出。小姐倒沒什么,只是有些懶有點饞。不過這姨娘,可也算是個人物了。 二老爺在上海長三堂子里領出來的人,聽說為此很花了一筆贖身銀子,進門第一天,為穿粉紅裙子不能穿紅大跟太太鬧了一場,說老爺抬她進來時,允了她可以穿的。 太太只有一句話:“老爺沒跟我說,這個家我來當,沒聽過從角門進來的姨娘還能穿紅!” 媚如自此跟太太杠上,直到錦芳勢起,她倒了風頭,傾向太太,自此開始與錦芳做對,樂此不疲。 祈娟跟她娘可惟一個模子印出來,見風使舵。坐山觀虎斗,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干岸,尤其一招最拿手:落井下石。見人受難幸災樂禍。簡直是她最愛。 不過也有個弱點,愛錢如命。也是七姨娘教出來的,堂子里帶出來的本性,沒什么話好說。 人是極精明的,貪錢之人,大多如此。堂子里各種手段七姨娘暗里教會祈娟不少,若真用起來,也是極可造之材。 只要她手里的鞭子,別落在自己身上。 剩下的,就只有祈纓。蘇家的六小姐了。 祈纓心里嘴上都來得,應該說,若自己與她聯手,確可省力不少。因祈纓在太太面前,現在雖比不上祈鸞。卻也是能說得上一句半句的。 不過祈纓有個致命的缺點,致命是致別人的命,缺點?也是對別人來說。 那就是自私。祈纓是二姨娘月容所出。月容本性溫順,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十分溫順。這也是二老爺肯要她,太太肯允許她入門的條件。 入門后不久就懷上了胎,且把脈的太醫說。是個男胎。彼時太太也有身孕,懷著三少爺祈侯呢! 太太聽說月容有孕,自是十分歡喜,又怕她不好受,整日命了太醫來看,又怕身邊沒人伺候。特意撥了自己的陪房,吳媽媽去月容身邊伺候。 可惜好景不長,三個月不到,月容落了胎,掉下來看。確定是個男胎。 太太也跟著傷心了很久,直到二老爺從京里回來,親身安慰了方罷。 不過太太的孩子是平平安安降生了的,就在二老爺回家這段日子里。因此家里最受二老爺寵愛的就是三少爺了,因是他親手從穩婆手里接過來,且又親身坐了彌月主席的。 其實子女就沒有這樣的好命了,二老爺在京里做官,不能常回來的。 關于月容的頭胎是怎么掉的,園子里有很多留言與傳說。不過流言也好,傳說也罷,都是上不得正經臺面,更不能在太太面前提起的。 月容還是一樣溫順,與前一樣。她出身更不如別的姨娘,是家生奴才的女兒。父親是蘇家守門的,酗酒好賭,母親又聾又啞,只替園子里人漿洗衣服,別事一概不知。 月容自生下來便是蘇家的奴才,不過生得卻好,因此才叫二老爺看中了。看中了也是無心之看,并無特別之處。 因此她才從太太處留心,終于讓太太點了頭讓她抬作姨娘。 由此看出,月容也不只是會溫順之人,更別提她對自己頭胎為什么所落,始終不發一言,就算為此之后很多時間懷不上胎,也始終將嘴巴閉得鐵緊。 心里有,嘴上緊,還有什么,比這個更招太太喜愛呢? 且又是家生子,不怕貼了娘家的,只這一條,就強過園子里別的姨娘了。 所以月容得太太歡心,連帶著祈纓也在太太面前有臉,不過太太的喜愛是當不得飯吃的,月例年年的賞賜也是一樣不會多的。 最多人多時,多替她們說一二句好話罷了。 這也就是太太的為人,眾姨娘心知肚明,只求無罪,若想從太太身上求福?下輩子托生到她肚子里吧! 點上一柱安神香,祈男一個人在屋里,閉目養神,細細盤算,掂量,比較了一個時辰。直到玉梭眼紅紅地進來,才驚覺香早是落成了灰的,只剩下些淡淡余香提醒著自己,時間早已飛逝。 “壞了壞了!現在什么時辰了?!”祈男慌得從桌邊站了起來:“可是遲了?” 玉梭強作笑容:“小姐別慌,現在還早呢!小姐昨晚不是說,要提早些叫小姐起來?現在外頭還沒亮呢!” 祈男向窗外看去,果然只有淡淡一層魚肚白而已。 “九小姐,今兒穿哪一套?”玉梭本來是不用問的,因祈男對穿很是隨便。不過今日卻不一樣,去見太太,樣樣都要精心準備過才行。 不打無準備之戰。這話從古到今,無人不知,無人不用。 祈男走到床后,只看了一眼,不覺笑了:“還是你知我心!” 玉梭也沖她一笑,原來她開的那只箱子,里頭都是八九成新的衣裳。 “去見太太,不好穿全新的,太太嘴上不說,心里必嫌棄太過炫耀,更要打姨娘錢箱子的主意。不過穿些太舊的,太太又要說裝窮了,園子里誰不知道,五姨娘趁辦宮里生辰禮,很替九小姐做了些衣衫?” 玉梭的話,愈發令祈男笑挑眉一笑:“所以說,知我者,唯玉梭你也!” 說完伸頭向衣箱里看了一番,最后和玉梭商量著,取出一件粉白偏襟對眉立領衫來,外頭配一件花葉紋樣鑲邊水綠對襟褙子,底下再系一條淺湖藍底子靛青紋樣細褶紗裙。 玉梭將箱子收好,伺候祈男套上衣裙,祈男趕緊坐到了妝臺前,玉梭來不及合上衣箱子便來替她梳頭,正好玉香進來整理床鋪,便趁機走到后頭張了一張。 “小姐這些衣服,不說穿過,真跟新的一樣!”玉香口中嘖嘖有聲,眼中露出羨慕的光來。 祈男心里一動,見玉梭要拿話堵對方,忙從鏡子里沖她擺了擺手,自己笑起來,回應玉香道:“你不說我倒忘了,有幾日沒賞你們東西了,你看中哪一件?只管拿去!” 玉香一聽,簡直猶如喜從天降落,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了:“小姐,別,別開玩笑了,此話,此,當真?” 玉梭冷笑:“開頭說別開玩笑,后頭又怕不當了真,你這蹄子真正是見錢眼開了的!” 祈男忙攔住玉梭,嘴里笑道:“敢是玉梭生氣了?別怕,你也有一件的!“ 玉梭從鏡子里看了祈男一眼,滿臉疑惑,簡直鬧不清對方到底什么意思。明知玉香是他人的眼線,怎么白白賞給她東西? 祈男沖她做了個鬼臉,也不顧頭上只梳了一半,飛快從繡墩上起身,走到玉香身邊,臉上笑嘻嘻地道:“怎么不動手?不動也好,我來替你撿一件,看我眼光如何?!” 平白得了個好處,玉香滿心歡喜不說,哪里管誰來撿?就算叫外頭露兒桂兒來替自己撿,此時于她也是無所謂的。 “小姐來替我撿?那敢情好!只是我怪臊的,怎么配勞動小姐?若不收,”玉香說著,眼里的貪婪之色愈發明顯了:“又白費了小姐一片心意。” 玉梭走到二人身邊,只站在祈男身后,冷冷看著玉香,不發一言。 祈男卻是滿臉笑意,真個彎腰探頭,伸向自己的衣箱里來,邊細細翻檢,邊口中絮絮地道:“我記得你有一件琥珀色素面杭綢褙子,對衿處一雙妝花楣子好看得緊,我就替你尋條裙子來配,玉香你看可好?” 許是叫眼前之利沖昏了頭腦,許是因祈男若無其事的話語沖淡了心里的警意,玉香脫口而出:“那衣服我也覺得實在好看,二姨娘賞我的時候,我還通不敢收呢!” 屋里驟然安靜了下來,祈男慢慢從箱子里抬起頭來,直直看在玉香臉上,秀美的眉峰慢慢鎖緊,眉心里,攏起了幾縷若有所思的皺痕,唇角微抿,春水般的眼眸中似有暗光閃爍。 玉香一語既出,心肝俱裂,再看祈男表情,愈發心里慌張,說不得,身子便情不自禁向后退去,只是才退了兩步,便正正撞到了玉梭身上。 “好妹妹,去哪兒?”玉梭冷笑:“小姐說要賞你呢,你就這么走了?!” 第七十九章 奸細 玉香雙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祈男緩緩走到她面前,直面玉香,眸中浮現森冷寒霜:“二姨娘也賞了你?我竟從來不知道,你跟二姨娘有這樣好的交情呢!” 玉香答不上來,因是無心之過,她連個準備也沒有,一時之間也實在編不出個謊話來搪塞祈男。 祈男低下頭來,唇角微微勾起嘲諷弧度,濃密纖長的睫羽輕輕覆蓋眼簾,掩去了眸中那抹不屑的笑:“且那件衣服是全新的,必是二姨娘新做的。她倒有心,你也是有福,就這樣賞了你?” 玉香半靠在玉梭身上,身子已大半發軟,突然撲通一聲,跪去了祈男腳下:“求小姐,求求九小姐!千萬別告訴姨娘!” 祈男一向寬厚,錦芳卻是截然相反。 玉梭只看祈男,后者想也不想,直接從玉香身邊繞了過來:“看住她,不許她今日出自己屋門一步!現在我趕著去太太屋里,一切待我回來再論!” 玉梭忙點頭,外頭叫來桂兒:“將這蹄子反鎖到自己下處!” 桂兒一下變了臉色,不知玉香犯了什么事,看看祈男,再看看玉梭,被二人臉色震住,于是低頭不敢問一個字,拖著玉香就走了出去。 玉梭跟到門口,又秘密吩咐了一句:“且別叫姨娘那邊看見!” 桂兒唯唯諾諾,玉香更是腳下如抹油,嗖一下就走了出去。 直到身上頭上收拾整齊,祈男再沒多說一個字,玉梭知道,這時候少說話為好,看祈男臉色便知,心里正想著事兒呢,別去叨擾才是明智之舉。 出門之前,玉梭拿上八角團扇并一方玉色綾瑣子地兒銷金羅帕,想想再無他物。便上來請示祈男:“九小姐,這就走么?” 祈男看了眼八寶格上的小金自鳴鐘,點了點頭:“咱們這回可算早了吧?” 話音未落,院門口傳來清脆的少女笑聲:“咯咯。九妹妹,真沒想到你也有這么早起身的時候,我當你還好夢高臥呢!” 是祈纓! 好家伙,來得真快! “二姐姐早!”祈男笑出自己最燦爛的容顏來,盈盈寶靨,經酣春曉之花;淺淺蛾眉,黛畫初三之月,印在初夏的陽光下,含笑斜睇對方:“我當我已經是早了,原來二姐姐竟趕在了我頭里!” 祈纓微笑走上前來:“這半個月可好?我有心要來看你。只是礙于太太下了死命,不好違背得。不過聽說,新近的這個太醫,醫術不凡,且又肯為妹妹奔波。想必,也無大礙吧?” 祈男裝作沒聽見對方話里的揶揄,笑嘻嘻地回道:“姐姐說得可是品太醫?醫術我是不懂的,不過我確是好得挺快,就前日有些反復,托那太醫的福,一劑湯藥下去。也就好了。” 祈纓扶著祈男向外走去:“咱們邊走邊說,”說著微微抬起眼皮,窺探祈男神情:“說是一劑湯藥,所費可不少吧?聽人說,是那太醫滿城里找去,才尋到的藥材呢!” 玉梭跟在二人身后。聽見這話心里便是一頓,不覺就抬眼看著祈男背影。不想那小身板倒是挺得松一樣筆直,一派鎮定。 “姐姐想是聽二門外小廝們說的?”祈男的嘴角始終揚得高高的,也不看祈纓,嬌波流慧。只看前方:“不過我前頭說了,醫術方面,妹妹我是不懂的,要不然下回姐姐病了,也請品太醫來看,再細問他,可好?” 玉梭差點沒笑出聲來,小姐這招金蟬脫殼使得好,倒將個祈纓說得個滿臉通紅,咀嚅著半天沒答上話來。 祈男自顧自笑著向前,只當沒看見祈纓的窘迫。 眼見快到正房,祈男眼尖,猛地就看見前頭二人,主子一身桔色繡金牡丹紋亮緞滾邊褙子,蔥綠色西番花刻絲八幅羅裙,鮮鮮亮亮,妖妖嬈嬈地閃進了太太院里。 祈纓隨后也看見,由不得小嘴一撇:“我當是誰,原來是二姐姐!敢是園子里人不知道她要出嫁了?穿成這樣,是回門還是慰夫呢?!那不知道的,還當她不是去見太太,是去見季家公子呢!” 祈男聽著這尖刻的醋話,一個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好姐姐,你這張嘴,說出話來,真叫人笑也不是,氣也不是!” 祈纓也跟著笑了:“你又不是二姐姐,更不是她的奸細,我怕什么?!”說著眼光便煞有其事從祈男身上一掃而過。 你真不是吧?!話里意思十分明顯。 當日太太面前挨打,落井下石的是祈纓,相反救出自己來的,卻是祈鸞。在自己院里安下眼線的,是祈纓,二姨娘心計之深,是太太也瞞過了幾分的。 祈鸞卻不然,悠茗是個老實的,所以才受盡園內欺負,且祈鸞將要嫁出去了,自己與她并無大利益沖突,只要錢財上自己略松松手,送她個高興,可以說,盟友之位,還是可以坐得穩的。 只這電光火石一瞬間,祈男心里已拿定了主意。 “我是九妹妹,自然不是二姐姐,看六姐姐話說到哪里去了?且我這人還有個好處,”祈男還是滿臉春花般燦爛的笑:“能聽得進心里的,才聽得入耳,聽不進心里的話,是連耳廓邊也進不去的呢!” 說完便咯咯地笑了,快步趕到了前頭。 祈纓一頭霧水留在抄手游廊里,這死丫頭話里是幾個意思?自己一大早不顧避諱來拉她同行,難不成她看不出來自己有結盟之意? 果然跟那個大爆竹一樣,有口無心的呆子貨! 面泛冷笑,祈纓跟在祈男后頭,一步三搖,也進院里去了。 祈男一進去就先看見了玳瑁,后者正在院里花架子下掐花,預備插瓶的。太太與錦芳不同,不喜歡艷麗,只喜歡有香氣的品種。 因此這里花架子上總是各種香氣縈繞,上好的玫瑰寶相薔薇,并些瑞香,茉莉,含笑,堆在窗下精致瓷盆里,院里還有兩株丁香,此時一并開了出來,引得蜂蝶課繞,嚶嚶嗡嗡的,煞是熱鬧。 門前綠油油的游廊上,則全鋪滿了紫藤,絲絲縷縷垂落下來,大片紫云頭頂上翻飛,但走上來,穿堂香風迎面裊裊而來,令人不覺胸襟一暢。 只可惜,小姐們每回到這里來,都是感覺不到這樣的美好的,因要面見太太,誰心里不忐忑,誰心里不替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姨娘,捏了把子冷汗呢? 以前,祈男一向是免受這罪的,因有宛妃和錦芳罩著自己。如今形勢翻轉,倒反輪到,自己來想法罩著她們了。 “六小姐,九小姐!”玳瑁手握一大把長柄玫瑰,滿面笑容地迎上前來:“才二小姐已經到了,太太正在梳頭,二小姐進去伺候了呢!” 祈纓一聽,微微冷笑著道:“二姐姐最是個有心的,既然如此,我們也不便多耽擱了!”話還沒說完,拔腳就向屋里走去,邊走還邊提醒著身后自己的丫鬟:“玉吉,昨兒太太叫穿的珠花呢!” 祈男有意落后,磨蹭著走到玳瑁身后,趁人不見,從袖子里遞出去一只金累絲松竹梅歲寒三友梳背兒:“太太今早心情如何?” 玳瑁笑瞇瞇地接了,看來是九慣老成的,手里拿著花兒,接東西竟一絲兒不錯,祈男只覺得自己手里一松,再看對方,紋絲不動似的,就已經將那金梳背兒塞進了袖子里。 “今兒心情不好也不壞,”金子是收了,可玳瑁的話卻沒有多大價值。 祈男在心里搖頭,看來不能只給好處,有時候,也得叫對方知道,誰才是付錢的人。 “嗯。”祈男只說這一個字,臉色微沉,眼睛也不看玳瑁,徑直就向前走去。 玳瑁有些急了,忙跟在她身后,待身邊金珠走過去之后,方壓低了聲音又道:“不是奴婢不說,實在看不出來。太太萬事只放在心里,別說是我,有時候就連金珠也看不出來。不過只有一人對太太心思是捏得極準的。” 祈男頭也不回,哼了一聲方道:“是誰?” 玳瑁抽身從祈男左邊穿過,丟下三個字:“郝媽媽。” 郝媽媽? 祈男立刻叫住玳瑁:“郝媽媽從來不在早飯前到太太房里來,叫我怎么看?” 玳瑁被她叫住無法,眼見院里丫鬟人來人往,不得已只得蹲下身來,裝作替祈男撣裙子上的細灰,口中細細地道:“今兒也怪,郝媽媽一早就來了,趕在了二小姐前頭,所以九小姐才沒有看見。” 這里話才說完,玳瑁立刻抽身站了起來,叫住正去廚下的一個小丫頭:“去哪兒?可是催茶?你新來的不知道,快接了這花,我去廚下看看!” 郝媽媽是管家娘子,太太向來早飯后理家時才叫她進來,這也是給她們幾個管家娘子的好處之一,不必早起進園子里來伺候,也是一種榮耀。 不過既然今日破例,那么一定有事。、 祈男眸光一冷,回身與玉梭交換了個眼神,又定了定神,方繼續向里走去。 第八十章 再見太太 翠玉正撐了玫瑰紅綾撒花軟簾出來,正撞見祈男進來,不覺就笑了出來:“九小姐身子養好了?看如今道走得挺直,想必棒瘡好了吧?!” 院里人來人往,翠玉重提舊事,這便是有意要給祈男難堪的意思了。 不過祈男才不在乎,她本性就不是個深閨小姐,被人說打又怎么樣?就算人家嘴上不說,心里也一樣要想的。 “多謝姐姐操心,我已經全好了。”祈男邊說,有意拎起裙邊來,輕輕繞了個圈,飄飛的裙裾、斜挽的發鬢,腰肢似柳,鬒發如云,雖是不諳人事的豆蔻少女,卻也有著天真之外的嬌媚,與妖嬈。 一時間別說眼前的翠玉,就連院里幾個小丫頭,也都看住了神,定在了當地。 祈男咯咯地笑著,抬腳入門而去。 玉梭心里欽佩不已,斜眼瞟著翠玉:“姐姐這是出去,還是預備再進去?” 翠玉半張的嘴這才合上:“我,我出去。。。” 話沒說完,玉梭人早跟著祈男也進房里去了,翠玉放了個空炮,自覺無趣。 外間鴉雀無聲,人都擁在里間,看著太太梳頭呢! 祈男走到里間門口,先就聽見了祈纓帶笑的聲音:“郝媽媽您手可真巧,別的不說,今兒經您的手梳理過,太太愈發顯得風華雅麗,雍容不可直視了呢!” 郝媽媽的笑聲也接著出來:“不是我老婆子吹牛,當年太太尚未出閣時,一頭青絲都是我老婆子梳理,如今我老了,眼也花了,手也不得勁了,這才讓給銀蕭,不過她是我教出來的,想也差得不遠吧?!” 然后便是太太的聲音:“差得倒不遠。只有七八成而已!” 眾人大笑起來,七嘴八舌地皆道:“太太又說笑話了,看笑倒了我們,誰來伺候太太呢!” 玉梭看著祈男。意思是進去湊趣?還是在外頭聽著? 前者冒險,卻可能有所收獲,跟眾人一起拍拍馬屁,有利于和緩關系。 后者安全,卻沒有好處可得。大家都在里頭,只自己一人在外,明顯是與眾不和的孤獨精了。 祈男微笑示意她:將簾子揭了,本小姐正要進去呢! 玉梭心里又是一動。今兒的九小姐,真叫人痛快! “沒人伺候?我正好進來,就由我來伺候太太好了!各位姐姐媽媽們。也好歇息下呢!”祈男緩步走進里間,迎面就撞上了太太,一雙從銅鏡里直刺進來的杏眼,含威而帶著冰霜,令人有些不敢直視。 不過祈男卻是不怕的。這回不是上回,她是有備而來的。 “給太太請早安!”祈男身子彎了下去,行了個極為標準,簡直能上閨范教科書的請安禮。 太太微笑了。 “我說是誰,一時竟沒認出來,原來是男兒來了。”一聲男兒叫得極親熱,就連環繞她身邊的祈纓和祈鸞都有些愣住了。唯有郝媽媽,臉上慢慢浮出冷笑來,倒是意料之中似的。 祈男唯最在意的,就是郝媽媽。她雖正眼看在太太臉上,眼角余光卻一絲兒也不肯放過郝媽媽。 這媽媽好比太太的影子,太太的臉。是面具,要面對大家的,而郝媽媽,以為此時大家都只看太太,心里放松。臉上少不得就流露出真性情來了。 “回太太的話,男兒來遲了,沒趕上兩位姐姐呢!”祈男小心翼翼地看著太太,嬌笑著道:“好是好多了,多虧了太太,請了品太醫來看,也是托福,品太醫醫術高明得很,小女才能好得這樣快呢!” 明明是有意刁難,可經了祈男這一說,反倒顯得太太有意偏心于她似的。 祈鸞將臉隱在團扇后頭,微微露出些笑來。這丫頭確實不俗,有些祈蕙當年的影子。 太太明顯怔了一下,雖然很快就調整了過來,可祈男是留了心的,如何看不出來? “當了你的姐姐們,男兒你這是成心給我找難看呢!”太太說著笑了:“你們幾個我一向是一樣疼的,若照了你說的,你兩位姐姐聽見豈不要怨我?” 要在平日,祈男聽了這話,嘴上不說,心里必要鄙夷,因此臉上多少便會有些流露出來。、 太太便趁機看定了她,臉上堆笑,心里卻在冷笑,看你如何應對?想拍老娘的馬屁?不是那么容易的! 祈男不慌不忙,憨笑著走上前來,半蹲半跪在地上,將太太身上那條胭脂色底子金色花卉紋樣刺繡馬面裙向下拉了拉,將幾個本就不存在的褶皺拉平了,口中一派天真純潔地開了口: “太太若只疼我,我不怕姐姐們抱怨,我心里才求之不得呢!” 祈纓的下巴掉了下來。 從來她沒想過,祈男能這樣腹黑,到厚顏無恥的地步!這樣的話,心里想想就算了,怎么能當著自己和二小姐的話,直接面對太太就說出來? 太不要臉了! 祈男溫順地從下抬起頭來,誰也不看,只看太太:“男兒雖前日受了些教訓,這半個月也想明白了。若太太不為我好,放著我不理,將來才是了不得呢!若不是太太真心疼我,也不肯拿出規矩來教我了!園子里有人背地里說,太太教訓我是為了叫五姨娘難看,我開始也信了,” 說到這里,祈男明顯看出來,太太臉皮繃緊,眼皮在微微顫抖。 “不過后來往深了想,若太太不是真心對我,要我好,怎么肯白放著自己名聲叫人家去毀譽,也一定要教我知道好壞呢?!太太這樣對我,我若再不知感激,那就真比石頭里蹦出來的還不如了!” 祈男的話,字字情真,句句意切,尤其是眼睛,眼里的神情是不會騙人的,黑曜石一樣清澈的眼珠里,滿滿都是謝意。 多謝太太您讓我成長,不再懵懂無知,成長必有代價,不過,代價之后,也必有收獲。 太太臉上雖還是一張面具,可心里卻有一絲松動了。郝媽媽更是有些動容,不過她想的不跟太太一路。 是誰?敢在背后嚼太太的是非舌頭?下回必要揪出來才好! 祈纓更是驚恐地看著祈男。士別三日,真當刮目相看了!這丫頭從哪兒學會這一套玩意來的? 別是自己,就連祈鸞,恐怕都有些比不上了! 而祈鸞呢?依舊躲在團扇后頭,只露出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來。 太太心里如何不說,臉上盡是疼愛,本來放在妝臺上的左手順勢便扶起祈男來:“看蹲久了起來頭暈!畢竟身子才好了些。聽說前兒病得又險了?現在看著臉色,倒不像她們說得那樣嚴重?” 太太的話里,處處是兇機。玉梭情不自禁捏緊了雙拳,更為祈男捏了把子冷汗。 “太太果然有心偏疼九妹妹,不然如何知道得那樣清楚了?”不料這時,卻是團扇后的 祈鸞開口了,一張俏臉笑瞇瞇地顯露出來,話是對著太太說的,眼睛卻看住祈男。 祈男也笑了,也垂了眼睫迎上對方的目光,她的睫羽纖長濃密,仿佛鳳舞蝶的翅膀,撲閃間露出兩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里的潭水一般清冽幽深。 “喲,從來沒見二小姐跟九小姐感情這樣好了?怎么今兒一唱一和起來?”郝媽媽也笑,聲音是玩笑似的,語氣卻有些不詳。 太太更笑:“你哪里知道小姐們的事?別說你,就我也是霧里看花呢!” 祈鸞本來站在太太身后,一手團扇,一手小銅鏡,替太太照著腦后頭發的,這時將兩樣都放了下來,撒嬌地靠去了太太背上,將臉埋進去道:“太太又打趣我們,我偏不理九妹妹,才說太太偏疼九妹,我心里嫉妒還來不及呢!太太今兒不多疼我,我不依呢!” 祈男守在太太身邊,知道這時候是要領笑的,于是咯咯笑出聲來,大家隨之一笑,屋里氣氛便顯得特別和睦宏美。 祈琢,祈凌,祈娟三人前后腳進來,聽見陣陣笑聲便都愣在了外間。想不到,太太今兒心情這樣好? 昨兒在周家,可是受了不少冷遇,這是她們都看在眼里,難堪在面上的。 “你們都來了?”太太從里間出來,看見三人微笑道:“都坐吧,我已經命人催飯去了,眼見就擺上了。” 祈纓因沒撈著機會在太太面前顯好,此時便趁機替太太打著簾子,待太太出來便緊隨其后,放下簾子便跟在太太身后,嘴里也笑著接話道:“今兒我來伺候太太,叫幾位姐姐們歇息也好。” 郝媽媽本來跟住太太出來的,因祈纓放手,軟簾重重扇在一張老臉上,頓時就擺下臉子來,聽見祈纓這沒頭沒腦的馬屁,不覺冷笑道:“六小姐敢情心思是好,只是蘇家從來沒有這樣的規矩,叫小姐伺候?那我們這起人站哪兒去?” 祈纓瞬間紅了臉,看了看太太,又看郝媽媽:“媽媽這話說得,我不過是想孝敬太太罷了!” 郝媽媽毫不理會她眼中的哀求,轉到太太眼前,接過小丫頭擺上來的一碟子蓮子糕,口中只是笑道:“若說是媳婦兒,倒可以這樣伺候。將來六小姐到了自己婆家,若也有今日這般殷勤,想必公婆姑嫂必會歡喜到心尖兒上呢!” 第八十一章 裝聾作啞 祈纓的臉,瞬時由紅轉白,眼里幾乎要噴出火來,可失血的雙唇哆嗦了半天,到底還是沒敢回上一個字。 太太笑著坐下,抬頭見眾人只管圍住自己,便道:“叫你們都坐下,又站著做什么?咱們蘇家還不至于到了要小姐們伺候的地步!來來,祈鸞你坐這邊,”她指著息左邊,略猶豫了一下,又指著祈男道:“男兒你也來,坐這里吧!”手指便滑向了自己右邊。 祈男知道,祈纓眼里出火,心里滴血,若在以前,她也一樣會有所猶豫。可現在?她裝作什么也不知道,嬌憨一笑:“太太下首,自然我來,雖說不用伺候,女兒遞個茶水傳個汗巾兒什么的,也是順手不是?” 太太愈發笑得燦爛:“看這張小嘴!我是從來不知道,男兒也這樣會說話的!” 郝媽媽笑著哼了一聲:“強將手下無弱兵!”意思十分明顯,五姨娘調教出來的,狐媚子功夫必不得小! 聲音不大,可屋里人人都聽得十分清楚,除了祈鸞,個個趁機曬笑。 祈鸞也不說話,只笑看太太,太太呢?裝作沒聽見郝媽媽的話,一雙清冷冷的杏子眼,盯住了祈男。 祈男卻只管安靜坐著,嘴角的弧度并不因了這樣,有一絲一毫下落。 太太眼里的冰霜愈結愈厚。這丫頭今兒怎么變了個人? “行了,都坐吧!傳菜!”太太一聲吩咐,丫鬟們忙了起來,大碗小碟流水一樣擺了上來,六甌熱炒,四碟案鮮,四小碟甜醬瓜茄,并兩大銀廂甌兒白生生軟香稻粳米粥,八樣甜咸小點。齊刷刷就擺上填漆戧金的八仙桌上來。 太太先提起了牙箸,郝媽媽早殷勤替她盛上一碗粥,又細聲細語地問著:“太太看,今兒哪一樣點心合小意?” 太太并不抬頭:“左不過是那些罷了。你將鮮蝦蒸餃夾只過來吧!” 郝媽媽忙不迭取了一只,小心放進太太面前的醋碟子里,突然想起什么來,目光便從祈男身上掃過:“喲!今兒可沒有玫瑰蒸餃,委屈了九小姐了!” 玫瑰蒸餃是胖師傅拿手的,凡她做出來,無人不愛,也因此,凡需她親手做點心,必有此道。 可這玫瑰蒸餃。也正是五姨娘錦芳的最愛。今兒桌上特意沒有這道點心,其用意不言而喻。 給我難堪?祈男在心里微微冷笑。 “早起吃些咸點心,再配上這軟香稻細粥是最合適不過了,玉梭,也給我夾一只嘗嘗吧!” 祈男的話。令郝媽媽失望極了。怎么今兒打出去的拳頭,皆不中目標?又或是說,雖打中了,卻如打在棉花堆上似的,叫人毫無爽快之感。 太太趁郝媽媽上前夾菜時,對她使了個眼色,后者會意。立起身來,清了清嗓子,向外叫道:“前幾日太太不是說了,要拿那套鎏金蔓草龍鳳紋銀碗來盛粥的?怎么你們通不放在心上?拿出來這是這瓷的行貨子?” 金珠早等著這話呢!忙就上來恭敬回道:“太太忘了?那套銀碗昨兒都打進包裹里,叫華管家送到錢塘去了呢!” 一語既出,舉座皆于心中暗驚。 鎏金鴻雁紋四曲銀碗。是當日老爺信里特意指明了,替祈蕙,也就是現在的宛貴人打造出來,做生辰禮的。 這事家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那銀碗是城里最好的金樓。瑞星銀樓,最好的工匠花了近半年時間打造所得。送上門時,太太親自開了花廳的門,躬身接得的。 現在卻叫金珠明著說出來,送到太太娘家去了? 華管家的事,大家隱約都有些知道,知道是大事,都不敢提。卻不想,如今卻叫金珠,這個太太面前最受寵的大丫鬟,捅了出來。 一定不是口誤!祈男慢慢放下手中牙箸,用膝上玉色熟羅軟帕拭了拭嘴,氣定神閑地看向太太。 太太同樣鎮定自若,臉上紋絲不動地開了口:“咦?真打進那堆包裹里了?也好,那東西我們這樣的人本不配用,自該送進宮里才好!如今雖咱家大小姐壞了事,可到底路還是通的,她不行,別人頂上,也是一樣!” 小姐們鴉雀無聲地坐著,五雙眼睛,并郝媽媽,金珠,最后,太太的一雙杏眼,似笑非笑,陰鷙沉沉地看住了祈男。 這是明著挑釁了。你們那頭不中用了,眼見蘇家要靠我錢家,再于宮中種出株大樹,好乘涼了! 左一道,右一道,太太今兒做出這許多事來,不就是想我出個頭,挑個火,于是又可以再發作一回么? 偏生本小姐,今兒還就不給你這個機會了! 祈男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于眾人如目光炬炬下,款款站起身來,裊娜婷婷,淺笑盈盈地,沖著太太就彎腰,行了個大禮: “恭喜太太,賀喜太太!我在院子里關了半個月,竟不知太太有了這樣的喜事?!大姐姐不好,我心里針扎似的,不知老爺在京里,將要有多艱難,多受阻礙了!如今喜從天降,原來舅舅家里,也有貴人將出,我心里真是,”祈男臉上笑意漸濃:“說不得,女兒給母親道賀了!咱們蘇家到底是有福的!” 小姐們今日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屋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中。 這還是蘇家九小姐么?這還是那個大爆竹養出來的小女兒么?這還是那個半個月前,為一件小事咽不下氣,被杖笞得起不來身的九小姐么? 那樣一個耿直倔強又不服輸的小人,怎么如今變得這般圓滑,通達,豁朗了?! 太太也明顯眼神渙散了。沒想到,是真沒想到。 叮當一聲,極細微,卻因周圍極安靜,顯得極為刺耳了。眾人猛地驚過神來,向那響處看去,原來,是祈鸞身后丫鬟吹香,不知怎的,從手上滑了只紫金鑲青金石戒指去地上。 祈鸞回頭嗔道:“你怎么這樣不小心?!” 吹香忙從地上拾了戒指起來,口中連稱不該,再看眾人,已經恍然如從夢中醒轉,神情自若了。 “快扶了九小姐回座!”太太第一個開口,也嗔著郝媽媽道:“你當差當老了的,怎么眼見小姐在前不知扶一把?!” 郝媽媽忙道老奴該打,趕著上前來,玉梭哪里敢勞動這尊大佛?早就搶在頭里,攙起祈男,回座上去了。 “這是太太教導的好了!”祈鸞搖著手里團扇,嘆道:“九丫頭別怪我多說一句。早前見你,哪有這樣會說話,長出息?到底跟在太太身前,規矩禮儀,學得多多了!” 祈男勾唇一笑,聲音清越如寶珠掉落玉盤,清脆悅耳:“二姐姐過贊了!我只后悔,來得太遲。若跟眾位姐妹似的,也不至于有半月前之辱了。” 太太心里抽了一下,猛地抬頭,可祈男已經很快將這話頭繞開了:“不過遲了也比不來好,如今我也學了個乖,只跟著太太,太太若不嫌棄,也疼我如幾位姐姐們一樣,我再受些教訓,也是甘心情愿的!” 這話面上聽著,好像是對太太表忠心的,亦十分叫人舒服入耳。可看著祈男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眉宇間布滿了英氣,眼神似乎帶些恭敬,細看之下,卻是凌厲霸氣。 太太的心,陡然間漏跳了一拍,突然她覺得,祈男并不是在對自己獻媚,反倒是,甚有威脅之意。 可惜的是,這種感覺,唯太太一人所有。別人都只覺得,祈男終于長進了,也知道要拍太太的馬屁了。 于是她再度,回頭向郝媽媽使了個眼色。后者聞風而動,很快趁人眼不錯時,溜出了房間。 祈男低了頭只管喝粥,有招只管放,本小姐倒要看看,你們還有什么妖娥子好出?! “呀,太太,才華管家媳婦來了!” 果然,郝媽媽才出去片刻,神情慌張地又竄了回來。 華管家媳婦不在園子里當差,因蘇家二房攬著內務府織造的活計,她繡活出眾,便替老爺太太看著織造進上,算是監工之一。 明里如此,實情卻是,二太太在外開了繡莊,自己也趁機做些私房生意,華管家媳婦,便是她的派下去的大管事。 “倫華媳婦來了?”太太微微蹙眉:“這一大早的,有什么事?叫她進來!” 眾人屏氣定神,大氣兒不敢出。 這媳婦可管著太太的私房錢袋,若她來報繡莊有事,太太心情一壞,大家沒有好日子過。 頃刻人到,進門就沖到太太面前,跪了下去:“恭喜太太,賀喜太太!” 眾小姐心里松了口氣,看來沒事。 太太也是松了口氣的樣子,含笑道:“倫華媳婦,起來說話!” 郝媽媽忙拉起那媳婦來,又暗中捅她一把,后者會意,依舊跪在地上,垂首不起:“太太!” 眾人的心又揪了起來,看來還是有事。 太太復又蹙眉:“什么事?有事只管直說!” 倫華媳婦嘴里咀嚅起來,待說不說的。 太太不耐煩了,抬手輕壓在桌上:“你也是老人了,還不知道我?有話快說,沒見小姐們這里等著吃飯呢!” 第八十二章 強搶 那媳婦這才回道:“回太太的話,昨兒我當家的下午已到了錢家,五太太親自出來接著的,說多謝太太記掛著,三小姐倒沒出來,五太太替著說了聲謝。” 太太點頭,沒有說話。 媳婦又接著說了下去:“只是,當家的說,五太太看也沒看那幾只箱籠,倒當他面開了不知哪家送來的包裹,上好的珠串兒,只只都有蓮眼大,整齊潔白,大約有一百只上下。還有成套的金翠首飾,時新貴重,皆比咱家的。。。” 她不敢再說下去,卻抬頭,看著太太。 太太臉上頓時生出怒氣來:“屁話!咱家送去的,本是進上做娘娘生辰賀禮的!皆精心從各處搜尋來,怎么會比不上她那里?” 倫華媳婦低了頭,不再說話。小姐們一個個如坐針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將嘴抿得鐵緊,知道此時開口,如同自尋死路。 郝媽媽彎腰對地上媳婦兒道:“想是你當家的不知事,這樣的話如何能對太太說得?別說不真,就算是真的,也不該這樣當面鑼對面鼓地對著太太直說出來!” 媳婦兒委屈地聲音,低低地傳了出來:“好媽媽,你不知道,就這話兒,也是省略了說的。還有些別的,實在不敢在太太面前提起!” 太太勃然大怒:“哪有這樣不知禮的道理!我好心送東西上門,她們反倒嫌棄!不就是選進宮里,也一樣跟咱家大小姐似的,不過才是個貴人,就狂地跟捉了反賊似的!當真以為自己能青云直上了?宮里位置是那樣好爬的?” 沒有一個人回答她的話。 自打這場戲開始,祈男就一直邊看邊想。明顯這是唱給自己看的,從郝媽媽一大早出現在太太房里,祈男就知道,今天太太一定給自己預備下了大禮。 戲唱到現在,祈男已經將太太的心思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心里鄙夷。可臉上,祈男裝作跟別人一樣,也就是一個字:呆。 郝媽媽忙上前來,又替太太撫胸口。又替她捶背:“別氣壞了身子!太太別放在心上!她們哪里知事?如今才得手,自然有些猖狂!俗話說得好,小人得志!”說著又瞥了祈男一眼,祈男理都懶得理,只裝沒看見。 “不理?”太太又是嘆氣又是搖頭:“你當我想理?不理怎么好?咱家現在這樣,老爺京里不知怎么難呢?!咱們別的忙幫不上,這點子小事若還辦不好,老爺嘴上不說,心里還不抱怨?”話到這里,太太眼眶微紅:“說不得。只有我擱下這張老臉,求人家去罷了!” 說著,手里帕子便捂上臉來。 祈纓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于是極乖巧地開了口:“太太別傷心,物事都是人造的。咱家如今雖不比從前。可到底也不比別人家虧多少。既然五舅太太覺得不好,咱們再送些不就。。。” 她自以為這話說得打中太太心門,讓太太有個臺階好下,不想太太的臉從帕子里一露出來,便是怒氣滿盈: “你倒說得輕巧!再送些!已是挑上好的送去了,剩下的,能退換回去的。早已變了現銀子,貼補在家用里了!”太太說著,手指沿著桌子轉了一圈,最后,定在了祈男身上: “不當家花花的!你們只知坐在井里享福,可知這個家每月要花多少家用?如今出了宛貴人的事。老爺在京里又少不得各處打點,哪里不要花銀子?” 來了,終于來了!祈男雖沒有直面太太此刻的目光,卻感覺到有一股徹骨寒意,從腳心倏地擴散開來。 “當初替宛貴人監造這批生辰禮。說好了內務府也要補貼一半的,不然誰家開銷得起?這也是宮里老例了!誰知東西造出來,人卻夫了勢!這一半錢如今卻到哪里去收?”太太的話,如連珠炮,顆顆直打在祈男身上,叫她避無可避。 這下別說祈鸞祈纓兩個,就連祈琢,祈凌,祈娟三個略遲鈍些的,也都聽出苗頭來了。 太太的算盤,終于打到五姨娘頭上了。 這也難怪。人怕出名豬怕壯,錦芳自祈蕙進宮后,吃獨食也已吃了很久。如今豬總算養肥了,不趁現在宰,還待何時? 更別說,現在有個極為正當的理由:家里缺錢呢! 為什么會缺呢?就因為你的金主倒了,所以呢,這筆債,就要你來還!怎么吃下去的,怎么吐出來! 總結起來,這就太太的全部打算了。 “太太快別難過了,”郝媽媽見太太這般動容,少不得上來勸說:“家里如今這樣,太太更該保重!一個用的上的也沒有,太太您再倒了,可怎么好呢!” 嘴里說著,眼睛便氣勢洶洶地向祈男這里,看了過來。 玉梭嚇得臉色都變了,眼見著這一個個的,都只盯在九小姐身上,恨不能將九小姐身子絞出銀水來才好,這可怎么辦? 說時遲,那時快,眾人眼不錯間,祈男已經從自己凳子上站了起來,正好她就在太太身邊,因此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聽撲通一聲,祈男已經直挺挺地,跪到了太太腳下。 “太太,”祈男的眼淚說來就來:“大姐姐一人有難,連累得太太如此憂心,雖說不是女兒我的責任,卻是姐妹一心,大姐姐不好,也就等同我不好,如今大姐姐在宮里,不得到太太眼前祈過,我替大姐姐跟太太陪個不是,誰讓我們姐妹,都是太太的女兒呢!” 這話一出口,別的小姐也都坐不住了,轉眼間,地上就烏壓壓跪出一片來。都是太太的女兒,只這一句話,祈男將所以在座的各位,一起拉下水來。 可太太是不好糊弄的,跪了一地,她也只看祈男:“男兒果然知禮,”她眼眶邊的紅色,此刻早已褪了個干凈,是兵戎相見的時候了:“不過都是我的女兒,卻只有你能幫得上為娘。” 祈琢,祈凌,祈娟三個,立刻就松了口氣,祈鸞頭依舊垂得低低的,看不出什么表情,祈纓卻揚起臉來,沖祈男狠狠地露出大牙來。 “太太明察,”祈纓隨之開口:“咱家里誰不知道臻妙院有錢?不過嘴上不說罷了!如今家里遭了這樣的事,怎么著五姨娘也得幫把手,助把子力才行!” 祈男毫不示弱,迎上祈纓的目光,如點漆般的雙眸中浮現森冷寒霜,不待祈纓有所反應,隨即眼光便漂到了太太身上:“太太,若說受了宮里賞賜,那咱家誰也是不曾落空的,不過多些少些罷了。如今家中有難,不該一人獨罪,大姐姐的事,是咱們整個蘇家的事,要助力,更應舉全家之力。” 祈纓立刻不肯,祈琢,祈凌,祈娟也都皺起眉頭來,臻妙院有錢,她們可沒有! “九妹妹這話不通,既然有多有少,那就該得多者多拿,得少者少拿,不然不公,也沒有道理!”祈娟反皴起眼皮,模樣十分難看。她的姨娘是出了名的貪錢,堂子出身,無怪乎如此。要想從她二人頭上拔毛,無疑于虎謀皮。 祈纓更是暗中咬牙,月容本就沒有背景更沒有本錢,每回所得更要被太太剝削三分,倒好,叫她出錢?有這樣的規矩?! “太太,”祈纓跪行到太太面前,一把抱住了太太的腿:“九妹妹還小,說些話不太中聽,太太別依了她,若真如她所說,倒叫外人笑話咱家蘇家,別的本事沒有,盡搜刮到沒錢的身上了!” 這話一半合了心意,一半叫太太生氣。什么叫搜刮沒錢的? “六丫頭看你急的,”太太說話語氣溫柔了些許,可手卻十分不耐煩地將祈纓從自己腿上扒拉開來:“九丫頭這樣說了,我未必就依了她這樣去行!外頭人怎么說,我心里明鏡似的!不過眼前先過了這道難關再說!” 說著直指祈男:“我也不要你姨娘出銀子,你倒替她說上許多廢話!唉,你偏心自己姨娘,我這個做母親的,也沒有話好說,若說平日白疼了你,又怕寒了你的心。”說著話兒,太太偏過頭去,真作出一付傷心的樣兒來。 郝媽媽忙又安慰:“太太快別說了,沒寒了別人,倒將自己的心,都傷透了!”說著惡狠狠地看著祈男:“如今五舅太太這樣看不起咱們,九小姐也不知替太太爭一口氣,反先就為錢急了眼,莫說太太看了心寒,就連我這個做奴才的,也實在看不下去!” 誰為錢急了眼?我么?祈男在心里冷笑不止。 是誰精心演出這一場戲來?華管家昨兒才出發去了錢塘,今兒媳婦兒就來這里抱怨?速度夠快的!就來回報信,只怕也趕不及吧? 也是,錦芳的錢袋子太肥,實在讓太太眼熱得太久,如今無論如何,也忍不住要將手伸進來了! “媽媽所說,無非是指我這個做女兒的,不救母親!”祈男誰也不看,猶如釘子般直立于太太漆下,,身姿纖弱卻穩如磐石:“其實女兒心里才是真為太太!” 第八十三章 周全 郝媽媽呵呵笑了:“嘴上空說,誰不會?九小姐就表真心,也該拿些實在的出來!” “敢問媽媽,”祈男終于將臉偏向了郝媽媽,對方直接而來的挑釁令她忍無可忍:“是不是這就讓姨娘拿出宮里賞賜來,送去錢家,就算幫了太太,救了太太的顏面呢?!” 郝媽媽被她激的失了頭腦,想也不想,脫口便應:“正是!” 驟然間,祈男密密長睫猛然掀起,目中霎時有冷意彌漫,聲音寒冽刺骨,直指郝媽媽面門:“宮里賞出來的,再跟了錢家三小姐進宮里去?敢情郝媽媽都當內務府和宮里的公公們,是瞎子呢?!” 郝媽媽立刻語塞,不止是她,就連太太也被祈男這話堵了個目瞪口呆,無話可回。 半晌,又是祈纓這個不怕死的開了口:“誰說要這樣直接拿到錢家了?換成銀子不行么?” 祈男笑著搖頭,蠢貨偏愛炫耀,這叫自己有什么辦法? “拿內務府出來的東西去變現?”祈男將聲音壓低,目光里寒意直逼祈纓:“且不說外頭有誰敢收,換多少?怎么換?印有官印的東西,誰有這么大的膽子,淘換成銀?” 滿屋寂靜,雖是無風,眾人都皆覺得衣袖生寒。 郝媽媽張了張嘴,她又想出個主意來,可太太更比她速度要快,一把攥緊了對方袖口,不欲令其開口。 祈男哪里肯就這樣放過?目光如一道寒冰般凜冽的刀鋒,徑直射向了郝媽媽面門:“媽媽莫非想將那些頭面融了?自為融出來便不會有人知道,是不是?再打造一批首飾出來?媽媽也不想想,宮里能送也能要,若明兒公公上門清點,媽媽拿什么給人家過目呢?” 且不說郝媽媽,太太就被清點二個字激迫得通體打起寒站來。是啊,現在蘇家可謂風雨飄搖中爭上游,一個不留神便會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不得不承認。至少在大道理上,祈男這個小丫頭,想得比她周全! 至于是不是為了維護自己和錦芳那個賤人的錢袋子,這個還得另說。 “郝媽媽你帶了倫華媳婦且先退下。將門合了!”太太終于開口了,長久的思忖之后,她決定,現在,只是現在,附和下祈男。 郝媽媽怔住了,看看太太臉色,知道是認真的,不敢回嘴,即刻就將帶了人出去。親手將門閉合了,卻將外頭人都遣散了,自己則牢牢守住門口一條細縫。 太太的手落在祈男頭上,輕輕撫摸,狀似溫柔。可祈男心里清楚地很,那是一雙鬼爪,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咱家現在的情況,你們都是知道的,”話里意思是對著所有小姐,可太太的眼睛。只看祈男:“剛才我的話是急了些,也是無法可想,被逼得厲害了,不得不出此下策。你才說得也是,宮里的東西動不得,不出事還好。一出便是大事。” 玉梭悄悄松了口氣,懸了半天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可祈男卻依舊繃緊著心弦,她知道,蘇家二太太,錢眉娘。不是這么容易糊弄過去的。 “因此不動那些是對的。不過,”太太嘆了口氣,面上愁容大作,可祈男卻覺得,她似乎在偷笑:“不過我也早就聽聞,你姨娘手里很有些銀兩和田地,那些東西,是內務府無論如何也查不到的,對不對?” 玉梭額角的冷汗,頓時就滑落了下來。 祈男的心慢慢向下沉去,她怕的就是這個,太太果然精明。 唯今之計,唯有推搪而已。 “母親若問這個,女兒就并不知道了。不管姨娘有或沒有,姨娘總沒有在女兒面前提及。”祈男低眉垂首,恭敬回道。 祈纓冷笑,她總算等到這一刻了。 “六妹如何說不知?五姨娘總拿體已為妹妹添置物事,妹妹只看自己屋里便知,咱家姐妹,哪一個房里有妹妹奢豪?” 祈男依舊低頭,咬緊了牙回道:“這種事,六姐姐別怪妹妹我說句放肆的話,妹妹我從不多留心。就去了姐姐們屋里,也沒將心思放在那些東西上!” 祈纓氣得臉都紫漲起來,這小丫頭片子,不是明說自己眼皮子淺么! “誰說我只看見妹妹屋里那些個銅器金玩了?!”祈纓哪里忍得住氣,張口就罵問了出來。 祈男保持謙遜的姿態,半低了頭蒼白著臉荏弱地看向對方:“誰說銅器金玩了?妹妹我并不知道自己屋里有什么銅器金玩。” 祈纓呆住,這才想起,是自己一時情急失言,倒中了祈男的計。若不著重銅器金玩,誰會一開口就將其吊出嘴來? “你!”祈纓忘了自己還跪在太太面前呢,纖纖玉指就伸了出來,欲直戳上祈男的腦門。 玉梭急了,欲伸手來擋,想起當日自己和祈男受罰之事,硬生生又將這口氣,憋了回去。 “都給我住口!”太太勃然大怒,直身而起:“一個個不知大禮,說得都是些什么話?眼下外人都盼著看咱們蘇家的玩笑,你們倒好,愈發自己亂了起來!” 本就跪了一地,這下更是垂首一片,無人敢應。 祈男已是滿臉沁汗,身上小衣也盡濕了。 可她知道,自己不可示弱,千里之堤,毀于蟻穴。現在張口,后果不可收拾。 太太怒而環視眾小姐們,最后還是看定了祈男:“你姨娘院里藏了地契,銀票,敢是當我不知道?從前我不過放著不理罷了!如今也不是我用,老爺寫了信來,指定要恭賀五舅太太家三小姐入宮,你說,”她將身子湊近了祈男:“難不成,為你幾句不咸不淡的謊話,就違背了老爺的話不成?!” 太太身上所發出的戾氣,整個就將祈男籠在了其中,反倒將她身上的汗逼干了。 “老爺太太的話,我并不敢違背。說起地契,我倒確聽姨娘提及。那日平叔來送菜,報于姨娘知道,姨娘那些田地,都叫牛伯賣了,牛伯人也不見了蹤影,說起來,姨娘的病,也正因此而起。” 急中生智,沒有辦法下的辦法。祈男知道,今兒是硬站一場,只看誰能拼到最后了。 太太微微一愣,想起幾日前收到園外風聲,確說尋不到牛伯的人。難不成,真如這丫頭所說,眼見大勢不好,變賣了地,溜之大吉? 哼,那樣的人家,生出這樣的子女,做出這種沒有恩義的事,倒也算稀松平常! 想到這里,太太略向后退回身子,目光微微變幻,嘴角輕向上揚:“此話當真?你才不是說,沒有聽過姨娘提到田地銀兩之事么?!” 祈男胸有成竹,若無其事,回得飛快:“確實女兒并不曾將這些事放在心上,若不是太太剛才提到,我也想不起有這樣的事。田地便罷了,銀兩是真沒有聽見過。” 太太冷笑起來,瞇著眼睛,上上下下將祈男打量了一番:“既然如此,那我只有到豐杰號,一查五姨娘的底細了!” 豐杰號?提到這個,祈男倒更加安心了。 這是城里有名老字號,分號遍布全國各地,從來都有個規矩,只認票不認人。客人上門存錢,并不問身份地位,您有錢,我有票,您收好,下回來領,見票不認人。 也就是前世所謂,銀行現金本票。 太太您這是純使詐了!當我三歲小孩呢?! “母親要查,女兒不敢說個不字,只是母親若查出什么來,到底也給女兒一個交待,也明示了眾人,免去許多閑話。” 太太終于知道,自己遇上了個什么樣的對手。她慢慢又坐回了椅子上,一時間陷入了沉思之中。 眾小姐依舊跪著,屋外春光明媚,可這屋里,卻如深秋,西方肅殺,帶著摧折一切的力量。 直跪到雙腿麻木,膝蓋酸痛,太太才從牙縫里擠出聲音來:“都起來吧!” 玉梭忙扶起祈男來,后者已站不住了,可還竭力保持著筆直的身姿。再看別的小姐們,早已是七倒八歪。 太太再不看她們,雙手撐頭,露出厭惡之色來:“都下去!一個個都是無用的東西!” 回到院里,玉梭本欲打水讓祈男先凈面凈身,換身衣服。可祈男拎著裙邊,直接先去了錦芳房里。 進去后,閑話不說,祈男直接就將太太的意思,轉達給了錦芳。 不出所料,錦芳只是冷笑擺手:“好事輪不到我,這會子倒搜刮到我頭上來了,想我的銀子?門兒也沒有!” 見祈男不說話,玉梭替她將今日之事盡數披露,細節之處,無一疏漏。 聽見祈男如此為自己在太太面前奮爭,錦芳心軟了。 “既然如此,隨她去折騰!反正男兒你也說了,豐杰號那里查不出我什么來!” 祈男卻重重嘆了口氣:“查不出什么是一回事,姨娘自此開始,行事愈發要小心,倫管家也再靠不上了,牛伯更不必說,咱們院里,也再不能如前那般,松如漏沙了才好!” 錦芳一驚,抬頭細究祈男:“男兒,你這話什么意思?” 第八十四章 有錢不能使 祈男蹙緊黛眉,眼神驟然變得鋒銳冷冽:“我的意思是,從現在開始,不管姨娘有沒有銀子,有多少銀子,咱們都得如我在太太面前所說的那樣,一絲兒多余的錢不能使,一絲兒比別人奢華的裝設不可擺,一絲兒也不可再比他人顯眼,一絲兒余財不可露!” 錦芳連連心退,重重跌坐在身后的繡墩上。 錢若不能使,又有什么用?無異于廢紙一堆! 明明手里存著金山銀座,卻只能于暗夜中欣賞不可拿出來享受,這種日子,簡直比沒錢還要讓人難受,煎熬。 可是錦芳不是傻瓜,更不是蠢笨之人,略思片刻,便明白了祈男的用意,于是默然,半晌方意興索然的長嘆一聲,聲音越拖越長,卻越來越低,最后,漸漸消失在冷清清的房間里。 幾天時間過去了,太太那里倒沒什么動靜,錦芳更是藏起尾巴來做人,幾回上夜的婆子來院里挑釁,她都做了鴕鳥,避過去了。 這天早起,祈男剛剛換好衣服預備出門,就聽見郝媽媽氣焰囂張地帶了人闖進院子里來。 “九小姐早啊!”站在院子中間,郝媽媽皮笑肉不笑地給祈男請安。 祈男微笑著點頭,指著她身后七八個小廝問道:“媽媽也早!不過,這是怎么回事?” 郝媽媽羯羯地笑了起來,聲音比數九寒冬里的老鴉還要難聽:“太太說了,要將九小姐屋里那張八步床搬出來,九小姐請讓讓,我這就叫他們進屋里抬去!” 本來躲在窗下聽信兒的錦芳,一聽這話再坐不住了,也不顧金香死活地身后拉著,自己動手,撈起簾子便沖出門來: “你是什么東西,敢搬小姐的床?!” 憋不住火。錦芳看不見祈男焦急的眼神,聽不見艷香身邊低低阻攔,沖口便道。 郝媽媽瞇起眼睛來,望向錦芳的眼神中甚有玩味之意:“老奴不是什么東西。不過也跟姨娘似的,只上頭的指令。太太說要搬,姨娘莫非不肯么?” 祈男幾步沖下了臺階:“要搬快搬,我正也嫌那勞什子睡得悶氣呢!” 郝媽媽大笑起來:“九小姐可真不會享福!八十兩銀子的床,還睡著悶氣?看來也只能跟咱家大小姐似的,去睡龍床才舒服了!” 眾小廝們捂著嘴笑,囂張而猖狂。 祈男瞬間變了臉色,斗嘴是一回事,被人當臉羞辱又是另一回事,她在家里再不入太太法眼。到底也是個小姐。 啪地一聲,郝媽媽臉上著了一掌,力道不小,頓時就紫漲起一座五指山來。 “媽媽好沒有道理!”打了不過癮,祈男且要再訓上幾句:“我耳朵里。聽不得這樣的腌臜言語!” 郝媽媽氣得跳腳,從來沒人敢打她,自打跟了太太之后,再沒人敢有這個膽量。今日這小丫頭好大的膽子! “媽媽不服?”祈男卻是毫不退讓的,高傲地抬起了頭,目光睥睨到對方臉上,眼中陡然迸射出凜冽煞氣:“要不要就請太太來這里。院里眾人都聽見了媽媽剛才的話,正好趁著大家都在,于太太面前辨個清白!” 郝媽媽突然沒了聲。若按正理,剛才是自己失口亂言,太太若來了,當了眾人的面。也不得不承認祈男在理。 何必自找沒趣?反正將來報復的機會,還有得是! 于是郝媽媽低了頭,惡狠狠沖那般小廝們道:“一個個吃飽了只是不干事!還不快搬了床去二門外!” 小廝們不敢多話,一擁而上,頃刻就將那只精雕細刻。螺甸有欄桿的八步床搬了出來,丫鬟們來不及撤下鋪蓋,上頭猶掛著紫紗帳幔,錦帶銀鉤,兩邊還各有一嘟嚕茉莉香球吊掛著。 郝媽媽厭惡地看了一眼,道:“蠢東西!這些要來做什么?都給我拽到地上去!” 錦芳倒抽一口涼氣,那上頭織品皆是杭州織造精心選得,也值一二十兩銀子呢! 可祈男此刻卻走到她身后,將她的手牢牢攥進自己手中,不讓她開口。 一時間人去了,臻妙院地上卻散漫了一地綾羅綢緞,七零八落,灑得到處都是。 錦芳渾身打著哆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慢慢走下臺階,隨手撈起一片垂落在芍藥花叢上的薄紗。 “這是紫羅色實地紗繡五彩海屋添籌圖,還是你去年大姐姐中元節辦禮時,杭州織造府為討好,特意多做送進來的。”錦芳口中喃喃自語,雙手輕輕從那紗緞子上撫過,語氣中痛惜不已。 祈男沉默片刻,輕輕嘆息:“算了,姨娘,由它去吧!” 相比起這些,剛才郝媽媽出門時,嘴角噙著的一抹得意的冷笑,才更令她心寒意冷。 太太是真預備要對自己動手了,自己呢?自己有什么可以拿來抵抗的么? 這里事完了,太太房里,依舊還得去打個照面。 半路上遇見祈纓,后者冷眼瞥她,一個字也懶得多說,徑直就走了過去。祈男手里本自搖著的竹柄雙面納紗茶花彩蝶圖團扇,頓也不曾頓上一下,冷眼看她過去,心里哼了一聲。 正要跟上去,不想肩后被人拍了一下:“九妹妹!”、 祈男回頭看去,哦,原來是祈鸞。 “九妹妹看什么呢?看你站了一會,倒不曾向前去!”祈鸞扶著吹香,笑嘻嘻地站在她身后。 “沒什么,那邊一雙燕子銜泥做窩,我看見了,倒覺得有趣,便住了會神。”祈男同樣笑意盈盈地回道。 祈鸞笑著點頭,待走到祈男身后,突然放低了聲音:“才過來時,我看見郝媽媽了。” 祈男蹙眉垂首:“原來二姐姐都知道了?”臉色不太好看,倒也顯得誠實。 祈鸞同情地拍拍她的手道:“你可知道那床去了哪里?” 祈男搖頭嘆氣:“我沒那個本事,求姐姐指點一二吧。” 祈鸞眼底倏地閃過精光湛湛,習慣性地將臉隱到了團扇后頭:“聽說今兒是趙知府納妾,太太說備下的賀禮薄了,想起上回趙夫人上門,曾對妹妹的八步床艷羨不已,便叫郝媽媽領了人,到妹妹院里搬床來了。” 祈男的心揪成了一團,果然太太是個陰狠之人。上回當面要沒成功,這回倒好,直接動手來搶了。 不過就算如此,她一介庶女,依舊沒有辦法與之抗衡。 “算了,”許是看出祈男有些悵然,祈鸞安慰她道:“不過是張床罷了,將來妹妹得勢,自然還有好的上門,盡著妹妹來挑呢!” 祈男的臉一下就紅了。她聽得出來,祈鸞話里意思。什么叫將來得勢?無非是指自己能攀上門好親而已。 “姐姐這話什么意思?”祈男偏開頭去,裝作賞著游廊外正盛放的牡丹,“我聽不懂。” 祈鸞咯咯地笑了,用手里團扇拍了她一把:“你這丫頭,倒傻得可愛。”說著湊近她耳邊,細細地道:“趙知府有個遠親,不知什么來頭,聽說本家也是世家,又是巨富,如今正寄居趙府,聽說是為明年秋闈預備,正用功讀書呢!” 一聽這話,祈男愈發不耐煩了,腳步加快,嘴里便道:“二姐姐果然消息靈通。只是別再說了,才我都看見,六姐姐趕咱們前頭去了,若再不加把勁,到了太太房里,又叫六姐姐拔了頭籌了!” 祈鸞笑著搖頭:“我可是為你打算,”她還是不肯放過祈男:“雖你還年幼,可到底還有兩年就要及笄,兩年說短不短,可說長,也到底不算長久。若現在不為自己打算,將來可怎么樣呢?女兒家二次投胎,可比頭回還要重要。尤其頭回不能自己做主,這二回么。。。” 祈男打短對方話頭:“二回,咱們也一樣做不得主。太太在呢,哪里輪到咱們說這些話?” 祈鸞抿嘴一笑,用手里團扇重重拍了祈男一把:“我可是為了你好,你倒用大道理壓人!我不知道該太太做主么?可太太如何做主?如何求得太太做主?這里頭學問可大了!” 祈男一時語塞,不得不承認,祈鸞的話還是有些道理的。 “要不然祈纓她們,能巴結太太得那么厲害?”祈鸞隨之又輕輕點了一句:“姨娘們心里都恨著太太,可小姐們?卻都親熱得不行。” 要巴結著太太才能替自己尋門好親事,這個道理,蘇家所有的小姐都如刻在心上一般,無論睡著醒著,笑著淚著,沒齒不能相忘。 祈男卻不屑于此。 什么叫好親?太太小姐們眼里的好親,無非是家里有錢有勢,最好再是個嫡子,自己嫁過去就能享福享受了。 可是怎么可能?! 看看太太就知道了。蘇錢二家聯姻,對二者皆可算好親。可太太如今過得又怎么樣?別的不說,就這幾個姨娘就夠她心煩了,更別提自己相公整日不在身邊,舉案齊眉?只在夢里罷了。 我才不要過這種日子! 咱蘇祈男可是有著現代女權思想的新世紀女性,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殺得了木馬,翻得了圍墻,斗得過小三,打得過流氓! 第八十五章 盟友 只不過姨娘們算不算小三?得了,這問題想想也叫祈男頭疼,尤其是,自己還穿成個姨娘生姨娘養的庶女。 “我知道姐姐的意思,今后必會以姐姐為榜樣,只望太太也能替我。。。”祈男話到這里,裝作嬌羞地偏過頭去。 心里想是一回事,面子上的工夫,還是要做一做的。 祈鸞抿著嘴躲在團扇后頭一笑,二人便疾步向前而去。剛剛走到太太院門口,吹香突然來了一句:“二小姐,你前兒不是說,想要一條白底蔚藍刺繡裙腳細褶裙?我看九小姐身上這條倒好看!” 祈鸞聽說,彎下腰來湊摟祈男身邊,果然一本正經地細看了半天,然后嘆道:“那上頭針腳一看便知是城里最好的繡莊,補天樓所出,我哪里有那個閑錢?” 玉梭眼神不禁掃過祈男,祈男心里只覺得好笑,早知必會如此,有何驚訝? “姐姐原來喜歡這個?正好,我穿著嫌大,若不嫌棄,一會兒回去褪下來給姐姐可好?”祈男同樣回得一本正經,長長的睫毛忽閃著,隱住了清亮雙眼里滿溢地粼粼笑意。 吹香忙道:“九小姐也太見外!我不過說一句罷了,哪里就當了真?”聲音略放重了些:“再說,我家小姐再怎么寒酸,也不至于要穿別人的舊衣吧?” 玉梭真想上去撕了這丫頭的嘴,心里明明想要別人的,倒還要挑三揀四?! 祈男倒沒什么表露,她早知祈鸞為人,沒有好處,白白幫別人的事,是不可能發生在這位二姐姐身上的。 “是我疏忽了,”祈男裝出后悔難堪的樣子來,小臉兒都漲紅了:“二姐姐這樣的人物,我的舊衣哪里配得上?自然要新的才好!就請二姐姐一會去我院里。補天樓的新衣正好還有一箱,我還放著沒動,是時新式樣的夏衣,就請二姐姐自去挑選。撿二條心愛的可好?” 一瞬間,祈鸞眼中閃過貪婪得手后的狂喜,不過很快就被硬壓了下去,臉上依舊風輕云淡,口中自是推脫道:“這怎么好意思?” 祈男笑了,似溫婉實鄙夷:“姐姐這話怎么說的?你我還分彼此?!” 祈鸞滿意之極,順手就親熱地挽上了祈男:“姐姐我早看出,你最是個極可疼極可愛的,果然我的眼光沒錯!” 二人說說笑笑,進了太太房里。 “四姐姐你快來看。”祈凌躲在花陰里,招手叫過祈琢來:“什么時候,二姐姐跟九妹妹好成這樣了?” 祈琢正用花針穿一對茉莉花球,聽見聲音便向前張了一眼:“什么時候?錢罐子招手的時候!”她冷笑低下頭去。 正在二人身前身后打轉的祈娟,撲嗤一聲笑了出來:“四姐姐。你說話也太直了!!” 祈琢從鼻子里噴出一口冷氣:“怕什么?左右只有你我,若有人知道,我也明白,是誰當了耳報神!” 祈凌祈娟心中皆倒抽一口冷氣,四小姐一向心硬手辣,果然傳言不虛。 “快走吧,四姐姐。”祈凌竭力將話題岔開:“她們都去了,只怕咱們要遲了!” 祈琢沒聽見似的,只顧低頭穿花。 祈凌祈娟無奈,卻也不便直接離她而去,只有心急如焚地在旁等著。 果然三人進去時,太太外間已經擺下飯菜了。祈鸞祈纓一左一右圍在太太身邊,不知說了什么,引得太太笑著拍了她們一把。 祈男卻閃進祈鸞的陰影里,若有似無地也笑。 祈琢誰也不看,徑直走到太太面前。低顰淺笑,顧盼生憐地低頭下去,雙手顫巍巍托起一雙玉球,口中嬌憨地道:“太太不是說,李家席間那只茉莉香球穿得漂亮?今日女兒來時路上,見園子里茉莉開得撲鼻地香,正好也帶了花針,便穿來請太太鑒賞!” 她這一句話不要緊,將本來一屋子的歡聲笑語皆壓了下去,太太看住她手里的茉莉花球,別的小姐,則都看在了她祈琢身上。 “是你孝心虔了,”太太微笑示意金珠:“拿上來我細看看!” 金珠依言上來,祈琢笑看她一眼,金珠會意回視,二人自為無人看見彼此默契,不想祈男眼光如炬,自金珠下去便牢牢盯住,自然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原來木呆子四小姐,在太太房里也有自己人。 “太太您看,”金珠笑瞇瞇地將花球托上:“四小姐也算有心了,誰家成日將花針帶在身邊?想必是看太太喜歡,四小姐就憋了心思,定要討太太這個喜頭呢!” 太太先湊近聞了香氣,然后就金珠手上看了一眼,笑著點頭:“清剪冰華,香團雪彩,果然精細可愛。又只見花而不見線,確是用了心思的!去,掛在我床頭吧!” 祈琢聞言一喜,抬頭迎上太太眼神:“多謝太太!”臉上肉都擠了出來,笑了。 “且慢!”突然間有人冷冷吐出二個字來,瞬間就滅了祈琢的興頭,眾人尋聲去看,不料說話的人,卻是祈男。 “九妹妹有話要說?”祈琢冷了臉。 祈纓心里冷笑,祈鸞默不作聲,太太呢?陰測測的眼神落在祈男身上,口中頗有玩味地道:“今兒還是頭一回聽見九丫頭說話,怎么?莫非你四姐姐穿這花球不好?” 祈娟祈凌搶著開口:“九妹妹,你自己沒有這個孝心就別怪四姐姐,這花球是我二人看著四姐姐親手才穿出來的,上頭還帶著露呢,怎么不好?” 祈纓趁機落井下石:“就是,我隔在這里,也聞見香氣了,又白又圓的,這花球只怕是人見人愛,我反正沒看出什么不好來!” “香是夠香了,”祈男不理會這幫七嘴八舌的,娉婷然緩行獨行,穿過祈鸞直到太太眼前,纖纖玉手,玉質翩翩輕拂過香球,轉瞬之間,手指尖多了一物。 眾人愕然,什么東西?黑色小點,由祈男雪膚皓腕上一晃而過。 “此物極香,又開在丁香樹下,必招惹得小蟲棲息其間,”祈男接過玉梭送上的月色羅帕,若無其事地擦了擦手:“早起蟲兒未起,人眼必看不出來,這屋里人多氣盛,剛才已經鉆爬出來,若這樣掛去太太床頭,那屋里香,蟲兒必順著柱子爬去床鋪上。這蟲子看著微小,叫它夾一口卻是又疼又癢得很呢!太太午休時,也就不能好好養神歇息了!到時,四姐姐豈不是好心辦了壞事?” 祈鸞微笑起來,輕輕拍了兩下手:“九妹妹好細的心思!這樣一說,倒是正理,太太一向膚嬌怕癢,凡被蚊蟲叮咬必得三五天才消腫,若真叫剛才那玩意夾著就壞了!” 太太剛才看到祈男手上那小小的黑色玩意時,已是渾身做癢,這時便趕緊叫金珠:“快將那東西丟出去,不不,別放咱們院里,免得將蟲引進來,丟到外頭,快丟到外頭去!” 因太太喜香花,卻怕蟲擾,因此她院里的花草皆是下過藥水的,無蟲無患。 金珠早恨不能將那一雙圓球扔到祈琢身上,沒有女人是喜歡蟲子的,她更沒有祈男那樣的膽量,竟還將蟲兒捉于手中? 走過祈琢身后,金珠裝作沒看見對方哀求的眼神,臉上冷若冰霜,心里只恨對方連累了自己。 太太左思右想,還是起身去了凈房,直將手臉又凈了一遍方才出來,免不了又再理妝,丫鬟們跟著忙活一場,愈發恨起祈琢來。 祈琢復又擺出死氣沉沉的臉來,什么也看不進眼里,什么也刺不進心里似的。祈娟祈凌遠遠離開她,猶猶豫豫地眼神,卻總在她身上游離。 祈娟殷勤地跟在丫鬟們后頭,忙著給太太遞這遞那,祈鸞略比她矜持些,地站在太太身后,時不時提點翠玉幾句:“那簪子歪了,姐姐該向右邊擺擺!這絳條系得不好,還是剛才同心結合得上!” 祈男依舊不言不語,不主動說話也沒動手幫著做什么,不過盈盈欲笑,款款隨風,倒更比其他人有著端莊大家模樣。 太太裝作沒看見,心里卻裝進了祈男的影子。她比大丫頭還有氣派,尤其那談吐間不卑不亢,甚是難得。雖則現在年幼,還有些沉不住氣,卻也比家里那幾個強得多了。 只是,錦芳始終是自己心尖上的一根刺。 好容易自己扳倒了這姨娘,若再上這丫頭上位,那自己豈不是又沒有好日子過了? 被人騎在頭上的日子,錢眉娘是過夠了,別人也罷了,一個小小茶水鋪子里出來的姨娘,倒比自己正經大家小姐還要囂張,這口氣,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不過話要兩頭說。大丫頭是自己刻薄了些,也是沒想到,她能進宮,坐上皇妃的位置。 自己頭回看走了眼,這一回,可得愈發謹慎才好。 蘇家現在前景不明,老爺在京里日子想必不太好過,上回來信,語氣多有疲憊,甚至到了意興闌珊的地步。大房那邊明面上不說,心里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 第八十六章 腹黑成長 蘇祈翎是大太太嫡出,因進宮后總不得意,大太太也有幾分抱怨二房。仿佛是蘇祈蕙太得意,壓制了祈翎,又有親戚間不知道提攜的意思。 不過宮里的女人么,總是這般,你不壓我,我便要壓你,沒有別的道理,沒有別的活路的。 因此祈蕙出了事,大房是一半心驚,一半欣喜的。若大太太得勢,二房一樣要仰其鼻息。 娘家?錢眉娘想起娘家來,依舊只有一聲嘆息而已。 華管家回來后自己便推心置腹地與其談過,五太太還是那樣趾高氣昂,自己刻意討好,沒想到熱臉貼人家冷屁股,自己一片誠心欲與之修好,原來竟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反落了人家的笑眼。 想到這里,太太心里一股熱氣涌了上來,無名火來勢涌涌,她本是極能忍耐克制的,可這會兒卻有些按捺不住了。 “都亂些什么?”太太不耐煩地撥開翠玉的手:“怎么半天還弄不好?外頭還有多少事等我料理呢!倒好,日上三桿,頭還沒梳好,白白叫人笑話我這個當家婆,不知道的,還當我怎么懶呢!” 語氣硬繃繃的,翠玉頓時懸了手,呆呆高舉于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小姐們也都屏氣凝神,都知道太太生氣了。雖不知氣從何來,可都知道,別去招惹才好。 祈男開始也只沉默不語,可對著鏡中太太詭異難測的眼神,她隱約好像明白了什么,突然接過翠玉手中鳳釵,穩穩地穿過太太頭上抿得緊緊的發髻。 “好了!”祈男含笑貼近太太身后:“要說這釵,還是太太戴得穩!想起來還是我小時候,太太就戴起這釵了,如今也有年歲了,拿出來還是一樣耀人眼目!” 太太心里微微一動。這股鳳釵還是娘給的陪嫁,當初欲打之時,家里多有閑話,意思無非是她怎么配? 太太緩緩抬起手來。重重按了下鳳釵:“可不是?一般時新頭面初看很好,可瑣屑畢竟還是瑣屑,不過是坊間的短長而已,若問大氣候,還是鳳釵襯托得起!” 小姐們都聽出來,這話是另有他意的。可他意究竟是個什么意思?這就要看各人悟性了。 “太太這話在理,”果然是祈鸞接上了頭茬:“頭面也跟人一樣,有靈性,有脾氣。若是不相襯的人,再華麗高貴也托不起那場面來!” 祈纓緊隨而上:“要說鳳釵。咱們這邊除了太太還有誰配?” 話一出口,立刻想起,還有宛貴人呢!頓時就大張了口,傻在當地。 祈男兩只秋波水汪汪的,正如秋月無塵。春星照彩,仿佛心無旁騖地向她射了過來:“如今看來,確實只有太太當得起了。” 太太滿意之極。 祈鸞亦滿意到了十分。自己比太太強些,她在心里笑想,從不來會看走眼的。 祈男坦然地笑,眉翠含顰,靨紅展笑。一張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實,純真沒有心計,正是她現在展現出來的狀態。 可心里,她卻只感到十分的遺憾。 剛才的話,是明著對不起錦芳。對不起祈蕙的。可是沒辦法,目前的情勢下,為保護自己,保護她們,她唯有硬著頭皮。選擇這條路,且要堅持走到頭的。 是腹黑,也是成長。 外間三個呆子總算也于這時崩出幾句話來:“就是就是,太太的氣度風范,那是。。。” “行了,”太太微笑起身,就在剛才,她也做出了一個決定,“出去吃飯吧!” 里間屋里也有三位小姐,可她這話,只對祈男一人所說。 人生就是這樣,由大大小小許多的選擇串起來的,太太希望,自己這一回所選的,是匹良駒。 這一頓早餐倒是吃得安靜,飯后,太太叫住了祈男:“九丫頭留下,我有話說,你們都散了吧!” 祈纓氣得臉都歪了,磨磨蹭蹭挨了半天,終于還是沒尋到能留下來的由頭。 祈琢祈凌祈娟三個更不必說,心里雖盼,沒有辦法。 祈鸞笑嘻嘻地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頭:“太太,上回去李府,我見李太太掛于花廳里的緙絲加繡觀音像軸十分精致,便也學著樣兒,繡了一幅觀音小像,如今只得了一半,請太太替我看看如何?” 那幅緙絲加繡觀音像軸,明明是太太的心頭愛物,因見了眼前一亮,便忍不住流連其前,多看了兩眼,不想祈鸞有心,竟看在眼里。 因此太太十分欣喜:“難為你手巧心也巧,既如此,你取來我看!” 于是,祈鸞也順理成章地留下了,只叫吹香回去,將繡繃子上的繡品取來即可。 “姐姐好手段!”趁著太太喝茶,祈男走到祈鸞身邊,裝作看外頭的丁香,低低細語。 祈鸞回眸一笑:“彼此彼此!” 祈男相視亦笑,眼波盈盈,言笑晏晏,好,好盟友。 待人走盡,太太招手將祈男叫到身邊:“九丫頭坐吧,”猶豫一下,也叫過祈鸞來:“正好你在,二丫頭你最是心明眼利的,你也聽聽。” 于是二人落座,心里各自敲開了小鼓, “老爺昨兒又來了信,蘇家的近況,你們也是知道的,”太太開口就是嘆息:“老爺身心俱疲,嘆世事難為。” 祈鸞連聲附和,祈男亦做出同情之色。她現在只是個十二歲的小丫頭,說小不小,說大可也不大,有些事,正適合裝糊涂。 “宮里偶有風聲傳出,這回你們大姐姐是惹得皇上動了真氣,所以才在她生辰前夕,連跟二位老爺氣也沒通,就將人打進了冷宮。如今愈發不好,聽見個宛字便要發火,連帶著老爺們也。。。”太太眉頭緊鎖,垂首凝神。 祈鸞也不說話了,她聽得出來,這是太太在引出今日正事呢! “所以說,咱們在家里,愈發要謹慎小心才好。”太太凝神半日,終于開口:“上回九丫頭所說的事,如今想來,極有道理。” 上回?我說了什么事?祈男腦筋立刻開始轉動。 “你們大姐姐如今風光不比從前,不能給咱家添彩也罷了,只求別惹禍才好。”太太憂心重重地道:“因此九丫頭那日的話,倒給我提了個醒兒。內務府賞賜出來的東西,咱家還該小心保存才好!” 祈男瞇了瞇眼睛,隱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銳光,臉上紋絲未動。 祈鸞瞥她一眼,忙就開口附和太太:“可不是?這幾日我也替太太慮到這里,要說宮中,風云變幻,波詭云譎難以預料,誰知將來會怎么樣?自己不做打算小心,一不留神就要吃苦頭!只是見太太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不敢說出來叨擾了太太罷了!” 好一番漂亮的說辭!祈男也不得不佩服祈鸞,顯見得太太想到的,她也想得到,只是也為了太太的緣故,不說出來而已。 太太果然極欣慰地拍了下祈鸞:“還是二丫頭知道我的心,只是咱們若慮不到也罷了,慮到卻不行,只怕將來對不住老爺。” 祈男知道,自己該開口了。人家一唱一和地說了半天,只為看自己一句回應,自己不配合一下,怎么好意思呢? “太太和二姐姐的話,我只是一知半解,不過聽起來確實有理,總之太太要怎樣辦,我們照著行就是了。” 這話太過懦弱隨和,不像祈男一向風格,簡直有些四呆子祈琢的風范了。可此時此刻聽到太太耳中,卻是十分舒服入耳的。 她要得就是這個隨和,隨便的隨,附和的和。 “九丫頭你看,”太太右手落在了祈男手上,推心置腹地開了口:“你五姨娘是那樣一個人,有些話,若我親自去說,只怕她聽不進,還當我要害她。” 手上重量增加了,祈男的心也開始向下沉去。 “就連上回我對男兒你這丫頭略提些,你聽著且是不自在,更何況你姨娘了!” 太太的心始終不死,硬的不行,來軟的。玉梭更是身上連起冷汗和雞皮疙瘩,小姐自小到大她都跟在身邊,從沒聽太太叫過一聲男兒。 “因此我心里想著,不如男兒你”一聲不過癮,太太又連著叫了一聲:“你去跟你姨娘說,叫她將宮里的賞賜都打成包裹,我呢,也并不要她的,說實話,也不敢要。” 不敢要?這三個字祈男可不敢茍同。 “到我這里清點成冊之后,都放去后樓上。萬一將來有事,或是宮里來人追要,或是老爺要用,按冊取來,又或是咱家大小姐又好了,那自然大家平安無事,包裹里的東西,自然再原樣返還給你姨娘。” 太太說得字字在理,句句是情,神情自若,略帶焦急。若不知道的看見,保管以為太太說得都是實情,全是真話。 屁!信你才怪! 可是,不信又能怎么辦? 祈男不得不承認,太太是已做了三分讓步,至少,那些東西沒有在明面上落入太太的魔爪里。 可存在后樓上,鑰匙又在誰的手里? 沒有人說話,屋里的沉默開始發酵,凝重而粘滯,糊住了人心,令人呼吸生滯,直到窒息。 第八十七章 領悟成精 不敢要?這三個字祈男可不敢茍同。 “到我這里清點成冊之后,都放去后樓上。萬一將來有事,或是宮里來人追要,或是老爺要用,按冊取來,又或是咱家大小姐又好了,那自然大家平安無事,包裹里的東西,自然再原樣返還給你姨娘。” 太太說得字字在理,句句是情,神情自若,略帶焦急。若不知道的看見,保管以為太太說得都是實情,全是真話。 屁!信你才怪! 可是,不信又能怎么辦? 祈男不得不承認,太太是已做了三分讓步,至少,那些東西沒有在明面上落入太太的魔爪里。 可存在后樓上,鑰匙又在誰的手里? 沒有人說話,屋里的沉默開始發酵,凝重而粘滯,糊住了人心,令人呼吸生滯,直到窒息。 “九妹妹,”見祈男久不開口應允,祈鸞察覺出太太臉色愈發陰鷙,不得已只有自己來解圍:“太太這主意其實很不壞!姨娘若是知禮得情,就該依樣去行。妹妹不過替太太傳個話而已,姨娘若還要怪,那實在不應當了。” 太太冷笑了:“可不是?主意是我出的,九丫頭你不過替我跑個腿,省得我勞動一場,這樣你也不敢?” 祈男冷靜得像是絕壁上的染雪青松,剛才的沉默沒給她壓力,反是清醒地意識到,問題躲是躲不開的,總要面對才行。 “太太,”祈男終于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珠掉落金盤,清冽悅耳:“太太的話,男兒哪敢不從?剛才的猶豫不過是在想,若能太太將那手冊分作兩份,與五姨娘一人一份的話。。。” 太太立刻抽身而起,,挑高了一側黛眉。語言凌厲地冷道:“為何我要與一個姨娘平起平坐?簡直笑話!” 祈男忙也起身,彎腰做出恭敬模樣:“不是要太太與五姨娘平起平坐。不過五姨娘的性子太太是知道的,平白去說,即便是我。也不定就依。若吵嚷出來,必攪得園子里上下不安。咱們這邊也就算了,大太太那邊,”話到這里,祈男瞟了太太一眼,果見對方頓生猶豫之色。 “大太太一向與太太心有不睦,若叫她看了咱們這邊為錢財之事鬧得雞飛狗跳,嘴上不說,心里少不得要笑話幾句。”祈男垂首斂袖,神態淡定自若。可卻是字字珠璣,重重敲打在太太心上。 大太太想看自己出丑,確實已有多日之待! “可若依你,”太太的氣勢已比剛才弱了三分,斜眼看著祈男問道:“真給了五姨娘一份名冊。她就能不吵不嚷的,將宮里這幾年賞賜,全數交出來?” 貪婪的目光落在祈男花濃雪艷的粉臉上,灼疼了她的香雕粉捏般的雙頰,可她卻安安靜靜地抬起頭來,眼神明澈,眉目嫣然回視對方。看上去一點也不擔心。 “我可以保證。”祈男簡簡單單五個字,卻有著詭異的魔力,立刻就叫太太怒放了心花。 “若真如此,”祈鸞趁機兩頭討好:“太太就如此去辦。只不過叫人照抄一份罷了,也不費大事。” 太太猶自有些猶豫。若真如此,自己豈不是又退一步?這小丫頭片子明里說得好聽。暗里其實全是偏心那姨娘,當自己看不出來?又憑什么要給她這個面子?! 祈鸞見自己的話沒有效果,悻悻然住了口。 祈男卻沖她嫣然一笑,隨即更將笑意盈滿眼眶,口中嬌柔地細語道:“若是老爺知道此事。也必贊太太辦得漂亮呢!既壓住了外頭人的口舌,也順順利利,體體面面地將事辦成了!” 太太頓悟。 “行了,”心里雖已愿意,太太嘴上卻還得做做樣子:“為免叫九丫頭你為難,少不得就照此法去行。不過我是丑話說在前頭的,若將來叫我翻出來少了一件半件的,那我可是不依的!” 祈男順從地彎下腰下:“謹遵太太訓誨。” 玉梭松了口氣,才發覺,自己背上已叫汗濡得盡濕了。 與祈鸞攜手出來,祈男一路笑嘻嘻,指著園內各景,有說有笑的,祈鸞偏頭細看她半日,突然停了下來。 “二姐姐怎么了?”祈男奇怪地問道。 祈鸞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方嘆道:“若丫頭你早些領悟,哪有我和六丫頭在太太面前的風光好日子?!” 祈男咯咯笑起來:“二姐姐這話說得偏到哪里去了?妹妹我不明白。” 祈鸞點了點頭:“明白也罷,糊涂也罷,如今我只慶幸,沒跟祈纓她們幾個似的,只跟你做對。” 祈男微笑不語。 這園子里沒人不是相互做對的,除了親生母子女之外。 “姐姐別說這些了,還是趁著日頭還早,跟我回院里撿幾條裙子是正經!”祈男婷婷裊裊地拉起對方的手來。 祈鸞卻搖頭了,眼中頗有深意:“你還有正經事要辦呢!裙子可以等,太太的話卻等不得!” 祈男與其相視而笑:“果然姐姐是冰雪聰明的一個人!既然如此,我也不虛留姐姐了,裙子一會叫人給姐姐送去便是!” 這一瞬間,祈鸞眼中神情還真有些跟太太類似。 “那就有勞妹妹了!”說著,人已經到了一丈之外:“我平日喜好妹妹盡知的,妹妹替我撿就是!” 你的喜好?祈男咬牙冷笑,不就是貴而再貴的么? 回到院里,錦芳早已守在門口望了多時了。 “怎么今日去了這樣久?”一見祈男平平安安地回來,錦芳心里松了口氣,臉上堆出笑來,嘴上卻反抱怨起來:“我叫桂兒她們幾個去打聽了,除了你和二小姐,別的都回來了,”說著一把從玉梭手里拉過祈男來: “是不是二小姐伙著太太,為難你了?” 祈男微笑搖頭:“不是,沒有。” 錦芳斜眼看她,明顯信不過:“沒有你回來這么遲?!” 心里嘆了口氣,祈男親熱挽起錦芳的手臂道:“姨娘,我走了半日,口也渴了,記得你房里還余有半瓶子薄荷露橘蜜呢?賞我一碗可好?” 錦芳信以為真,忙叫小丫頭去汲水取瓶子,又拉祈男到自己房里。祈男溫順地跟著她去了,并不叫他人跟著,只說自己要跟姨娘說幾句體已的話。 玉梭看著那瘦削纖弱的背影,心里重重嘆了口氣。 不出所料,二人進房里還不到半柱香時間,錦芳勃然大怒地聲音便從內沖騰了出來: “什么?扯她娘的臊呢!要我的東西,門兒也沒有!她想要?叫她來拿,叫她上門來拿,從我尸首上踩過去,才到得手里!” 接著便是祈男低低的聲音,玉梭金香二個耳朵就快擠進門縫里,才聽得只字片語:“。。。。也是為了姨娘。。。行一時之緩,得。。。喘息。若不然。。。太太。。。。姨娘何必爭一時之氣?” 只是不待她將話說完,嘩啦一聲,不知什么東西倒了一地,接著就是錦芳暴冽的聲音:“放屁!一時之氣?這是一時之氣!這是掘了我幾年的老窩!” 話到后來,寒柝凄愴之聲漸起。 玉梭金香不禁心酸起來,忍不住對視一眼,皆于心中黯然。 祈男平緩的聲音再起,依舊溫婉和煦:“姨娘何必賭這種無用之氣?”聲音依舊不大,可不知怎么的,這回卻傳到了玉梭和金香的耳中,一字一定,清晰無比。 “太太的用意是人便看得出來,可姨娘您想想,若不交出去,不知后頭還有多少風波等著。至少現在,東西雖去了后樓,可太太是不敢輕易對其下手的。” 半晌沒聽見回答,玉梭金香又將頭向內擠了擠。 “話是這樣說,”錦芳再開口時,氣勢已減弱了不少:“可是不在自己手里,畢竟失了許多。。。” 她說不出那是一種什么感覺,可祈男卻很明白。 安全感。荷包充盈,心里不慌。 一個做姨娘的,除了錢,還有什么能讓自己依靠? “所以我才叫太太也列出一份名冊留給姨娘,”心里明白,嘴上還得繼續,祈男的聲音里已帶上七分懇求:“東西雖不在身邊,至少心里有數。若將管后樓那幾個婆子哄得高興了,趁著開樓門取物件時,姨娘還可時不時上去清點,到底強過全收進太太房里,是不是?” 錦芳突然語塞,亦可說是頓悟。時不時上去清點?這七個字很有力量,瞬間就打動了她的心。 是啊,上去清點。萬一有個漏缺,豈不正好也捏住太太的把柄?! 見錦芳低頭陷入沉思,祈男心里吁出一口氣來,知道自己再多依些方向多說幾句,這事也就差不多成了。 玉梭金香縮回身子來,面對面,輕呼出氣,眼中一片輕松。 桂兒正捧了細瓷粉彩茶鐘上來,看見二人如此,不覺好笑:“姐姐們做什么呢?倒跟唱著貓兒戲似的!” 玉梭順手接過茶盤來,笑瞪了她一眼:“多事!” 金香撈起門簾子來,聲音嘎崩脆,清亮亮地報道:“九小姐,姨娘,果子露來啦!” 第八十八章 母親的心 祈男終說得錦芳同意,雖十分勉強,可到底還是點頭了。 當下便叫人去回了太太,果然太太那頭也十分高興,立刻便叫齊媽媽領了金珠玳瑁,并三五個小廝上門來。 錦芳咬緊牙關,臉色鐵青地看著他們,從自己房里床后,直搬了幾個來回,才將十幾只沉甸甸的箱籠搬了個精空。 接著錦芳便跟去了太太房里,這對她來說是難得的事,自祈蕙出事后,她一直沒去過,可今兒說不得了,為清點箱籠里的寶貝,她必須跟過去,親眼親身看著,守著。 祈男本也想去,可到底身子才好,忙了一上午,身心俱疲,錦芳看出她臉色不好,強令其留下。 齊媽媽幾個也道:“九小姐何必如此操心?太太一向靜穆醇良,做事公平,難不成怕虧了五姨娘不成?” 錦芳正欲開口,卻被祈男的目光逼得憋了回去。 不比面子不比囂張,倒要比忍耐,比心計。祈男的話陡然在錦芳腦海中浮現,她直了直腰,挺胸迎上齊媽媽幾個譏笑的目光,卻一言不發。 實在也撐不下去,祈男只得細細吩咐了金香艷香兩個,又趁出門時人多雜亂,塞給玳瑁一小錠細銀,后者會意沖她一笑,心照不宣地表示,會多多照看五姨娘的。 將人送走,錦芳回房歪到了春凳上,這才覺出些腰酸背疼來。 玉梭忙去自己屋里取藥,說上回品太醫留下一瓶藥膏專治勞損,給九小姐抹些只怕對癥。 祈男眼見跟前無人,趁機四仰八叉地攤了開來。 “九小姐,”玉霖卻不知趣,偏于這時走進屋里:“里間床鋪已經設好,九小姐要不要上去歇息片刻?” 祈男心中哀嘆一聲,只得收斂起身子來,這才想起。原來自己那張高貴奢華的八步床,已叫太太抬出門去了。 “哪里來的床?”祈男有些好奇,有些擔心。 不會弄張什么亂七八糟不明來歷的床給自己吧?不會是死過什么人的不潔之物吧? 因為對太太的不信任,導致祈男腦子里一時間涌出許多不詳的猜測來。 玉霖有些為難地看著祈男。口中咀嚅起來,待說不說的。 祈男的心涼了,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太太哪有好貨給自己? “行了,別說了,我自己看去吧!”祈男不想為難下人,勉強從春凳上撐起身來。 玉梭正捧著只手指高的瑩白瓷瓶進來,看見了忙道:“小姐忙什么?!待將這藥擦了再去不遲。” 玉霖上來碰碰她,低低地:“床!” 玉梭倒抽了一口涼氣,她一回來就聽金香說了。亦是唏噓不已。 “小姐算了,又不寬衣,院里也沒外人,就在這春凳上歪一歪罷了!”玉梭上來,細語勸說。 祈男嘆了口氣。秀麗明亮的雙眸輕輕落在玉梭臉上:“玉姐姐,你還不了解我的心性?又何必這樣有意相瞞?” 玉梭不說話了,對面那一雙玉碗里養出來似的,剔透而清亮的雙眼,帶過來的清凌凌的眼神,叫她再也開不了口。 慢慢踱到里間,祈男張眼便看見了熟悉的帷幔。依舊是紫羅帳幔,里頭夾著一層月白細紗內帳,床上也是跟從前一樣的繡花被褥墊枕,與從前相比,一樣不少,一樣不缺。 床卻不一樣了。自然比不上以前那一張。卻也是讓祈男眼熟,并一眼就認出來的。 “這,這不是姨娘的床么?!”祈男失聲叫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錦芳這張床,雖不值八十兩。卻也是二老爺花了三十兩,精工打造出來的,同樣是螺甸帶欄桿的,樓臺殿閣,花草翎毛一樣不少,只是里面三塊梳背,祈男那張是松竹梅歲寒三友,錦芳這一張,卻是光溜溜的,并無一物雕刻其上。 床前的揀妝也沒有祈男的那張大而多,只得一半而已。 “這是怎么回事?”祈男驟然轉身,目光如炬,逼問身后兩個丫鬟。 玉霖從沒見小姐這樣動氣過,頓時嚇得臉也白了,眼也直了,哪里還說得出話? 玉梭倒還有幾分鎮定,放下藥瓶,慢慢走到祈男身前,口中連哄帶勸,緩緩地道:“小姐別問了,總是姨娘的一片心罷了!” 祈男突然氣短,不知怎么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 玉霖識趣退出房去,只留玉梭陪著祈男。 半晌,祈男終于說得出話來:“太太給了張什么樣的床?”她的聲音沉穩淡定,似不動聲色。 玉梭搖頭:“九小姐何必要問?”言外之意,不明自喻。 祈男二話不說,拔腳向外走去。不說給我知道,我就不能自己去看么?! 玉梭慌得上來攔住,口中求道:“九小姐!” 祈男難得地瞪大了眼睛。十二歲的小丫頭,身形纖秀,面容沉靜,可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卻滿盛著怒火,幽黑瞳仁的雙瞳里,燃出兩捧熊熊烈焰來。 玉梭情不自禁噤聲不言,更是身不由已,讓開一條路來,她本來想好,決不能讓小姐去姨娘房里,看見那張舊床。 可是剛才祈男的眼神,是她以前從沒見過,更是連想也沒有想過,會在如此年幼的九小姐身上出現的。 玉梭的堅定的決心,在對面祈男凌厲逼人的純黑目光中盡然動搖破碎。 跨入錦芳里間的那一霎,祈男呆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 “九小姐,算了!”玉梭除了這話,再沒有別的好說,雖明知言語的無力,可不說些什么,她只是于心不安。 祈男眼前赫然出現著一只舊床,又笨又大,雖上頭裹滿了錦芳心愛的各種紗幔,可也掩蓋不住床本身的暗陋。 若只是東西不中看,倒也罷了,祈男卻一眼就認出,這是后樓上那張不吉利的床,上頭死過人,蘇家祖上有位姨娘,正是在其上吞金而亡。 “這是誰拿來的?”祈男的聲音已有些控制不住,帶著赫然的怨氣和怒火,這一刻,她真想殺人。 玉梭沉默。這還用問?除了太太,還能有誰? “老爺明說過,這床不得起出后樓,更不得給蘇家任何一個人睡!”祈男側頭看向玉梭,冰冷雙眸中驟然迸出絕對的殺氣,“就算是太太,也不敢違背老爺的話吧?!” 玉梭遲疑著開了口:“自咱家大小姐出事之后,老爺已將家事全然托付太太,京里官場多有坎坷落拓,老爺如今,哪還有心思來管這種小事?” 祈男垂首默然,半晌昂起小巧的下巴來,清冽眼神中透出凜然之色來:“這床原是送來給我的,是不是?” 知道瞞不住,玉梭微微點了下頭,卻又忙道:“姨娘本不想叫小姐知道,因此剛才一字未提,小姐別糟蹋了姨娘一片心意!” 祈男垂下羽睫,半明半晦的日光下,那一襲剪影清冷如月。 不讓自己知道,也就是怕自己一時忍不住氣鬧出來,再受皮肉之苦的緣故。誰能想到,大爆竹五姨娘,竟也會如此心細如發? 既然知道,為什么自己面對太太時還時有莽撞?祈男在心里連連嘆息。 “我知道了,”祈男慢慢退出里間,內心里的感動侵染了她的身體,她覺得心深處某一個角落的柔軟更加彌足珍貴,而余者,卻在一分一分地堅硬冷酷起來。 太太好手段!頭回伸手,當著眾人自己給她個不從,回頭便叫人將自己的一張好床抬走。今日去見,太太竟一字不曾提起,反又使起攻心計,軟話好說,強使自己配合她,到底還是將錦芳的體已收了個干凈。 玉梭見其背影微微顫抖,便知祈男心里必不好過,想伸出手去,終于還是沒有動彈。蒼白的言語安慰,終究只能是無用的。 “這事就算過去了,”片刻,祈男自己開口了:“姨娘不提,本是好心,我也就不便再說。” 玉梭黯然點頭,無可奈何之極。 “不過,”祈男陡然轉身,直視玉梭:“這筆帳我記在心里了,太太可別真以為,就這樣完了!量宏意美,原宥海涵。居稠處眾,靜穆醇良。這十六個字是太太一向掛在嘴邊,自詡不已的。我倒要看看,太太如何身體力行,堪服大眾!” 這一剎之間,祈男眼神之變幻跌宕令玉梭不由心驚,那里頭有著不以屬于十二歲小女孩的凌厲霸道,更有著一般人少見的傲骨森寒。 小姐真是一日快過一日地成長起來了。這是好事,現在的形勢下,不成長只有等死。 不知怎么的,玉梭心里卻有些難過,以前那個與自己吃喝玩笑,總親親熱熱叫自己玉姐姐的九小姐,已在太太不斷騷擾刁難之下,漸行漸遠了。 小姐變了,變得跟園子里其他小姐們一樣了。這是以前玉梭總盼著見到的,可真正事到臨頭,玉梭的心里,卻隱隱生出幾分遺憾來。 錦芳忍氣吞聲地從太太院里回來,進屋就躺下了,吩咐出來,午飯也不必擺上來,不想吃。 金香只得來問祈男:“九小姐,過去勸勸?” 第八十九章 后樓管事 祈男正擺弄著手里的金剪,聽見金香的話,并不抬頭,直到將一雙蝴蝶細如蟬翼的翅膀和羽須剪出來,方輕輕嘆了口氣,然后道:“讓姨娘靜一靜,也好。” 金香玉梭皆默然而立。 半晌,祈男放下剪刀,黑如玉的眸子一沉,雙唇緊緊的抿著,正色問著金香道:“冊子帶回來沒有?” 金香點了點頭,祈男袖中不由自主攥起雙手,這才放松開來,心里也松了口氣,又問:“太太怎么說的?” 金香哭喪著臉回道:“倒也沒說什么,不過幾句薄涼話罷了。姨娘今日倒也忍下了,不過心里一定氣得夠嗆,這才說不吃午飯了。” 祈男嬌艷欲滴,本似含櫻的唇瓣退了兩分血色。猜也猜得出來,太太說了些什么,本以為錦芳會憋不住火,想不到竟也隱忍了下來。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今日小心伺候著姨娘,有別的事,再來回我。”祈男面上淡淡地道。 金香有些納悶,小姐怎么這么風清云淡似的?不過她也不便多問,應了一聲就退了出去。 玉梭接過祈男手中剪好的花樣,原來是雙蝶穿花,蝴蝶是大紅點金箋的,花倒是一株細長的白玉蘭,高麗箋的,又白又滑,纖弱可人。 “好漂亮!小姐如何想來?這顏色配得也好,紅得似火,點上金愈發鮮明,花兒倒是淡雅,卻也襯托得雙蝶馳驟爭先,活靈生動!” 玉梭的話,讓祈男不覺抿嘴一笑,本來沉到谷底的心情又有些蕩漾起來的意思:“小丫頭,馬屁拍得不錯,幾日不見,功力大漲嘛!” 玉梭立刻紅臉,嘟起嘴來丟下花樣:“小姐又來!奴婢雖年小。到底比小姐大些,怎么總叫小丫頭?馬屁奴婢也是不會的,不過實話實說罷了!” 祈男嘿嘿地笑了起來,但凡馬屁。總說是實話,不然哪有人信呢? 不過千穿萬穿,馬屁總是不穿,即便被拍的人知道是虛假奉承,卻也總會甘之若怡的接受下來。 “好吧好吧,好玉姐姐,”祈男笑嘻嘻地問:“玉姐姐想些什么了?看我這里有沒有?若有,也賞玉姐姐個開心!” 玉梭嗔她一眼:“小姐倒還有心思玩笑!我是什么也不要的,只求小姐天天過得順心,別總跟這些日子似的。就哦米拖佛了!” 話一出口,玉梭立刻后悔。可惜說出去的話便如潑出去的水,只得提起小心來瞥了祈男一眼,不想對方臉上,依舊笑意盈盈。 “人生總有起落。高潮之后必有低谷,這算什么?這點子小事還難不倒我,若不然,也不是我蘇九小姐了!”祈男搬出前世老板不發獎金時的名言來,不過將最后的頭銜改成了自己而已。 玉梭聽得似懂非懂,什么叫高潮低谷?不太明白。不過信得過九小姐就行了。經過這幾日暗中觀察,玉梭還真有些相信。蘇家的這位九小姐,是有些過人之資的。 “你這就去園子里逛一圈,”玩笑開守了,祈男黑曜石般的眸子定了一定,正色吩咐玉梭道:“隨便送些什么東西去二小姐院里,路過后樓時看看。誰在那里。” 玉梭心領神會,卻也微微有些吃驚。她知道祈男的厲害,卻沒想到,九小姐的動作如此之快。 “記得還有兩瓶橘蜜漬的桃脯,是舊年胖師傅領著做出來的。奴婢這就取去!”玉梭抽身向外,走到一半,突然回頭。 祈男不解地看著她:“嗯?” “九小姐,從前都是我護著領著九小姐,可現在卻總覺得,是九小姐做了咱們院里的主心骨了。”玉梭輕輕吐出這句話來,臉上似有寬慰,又似有隱憂。 祈男一怔,眉心先只倏地凝住,過后卻突然展顏一笑:“從前我不過不愿伸手罷了,現在么,就叫你們看看我的本事!” 玉梭也笑了,心里松快許多,抬腳邁過了眼前高高的門檻,衣袂帶風,腳步不自覺的輕快起來。 祈男卻正相反,臉色漸漸凝重起來,抱臂斜靠在雕花窗前,眼底閃過一道幽冷銳光,視線落在那一雙鮮紅如血的彩蝶上。 午飯前,玉梭回來了,氣息不穩,喘息連連,臉兒也奔出耀眼的靨紅來。 “回來了?”祈男正在里間窗前畫著什么,聽見外頭聲音便知是她,頭也不抬,問了一句。 玉梭直跑到祈男身后,氣也出不勻地就開了口:“九小姐,真正是巧了,古話說得好,無巧不成書。。。” 祈男放下剪刀,轉身過來,直直伸出一根手指來,慢慢豎到了玉梭臉前。玉梭噎住了,一口氣正升到一半,上不得下不去,差點噎出白眼來。 “說,重,點。”三個字,祈男極緩慢地吐將出來。 玉梭愣住,不自覺間,呼吸吐吶已然正常起來,重重吸了口氣之后,再次開口:“我去了后樓,不想竟看見個熟悉的面孔。” 祈男心急了:“是誰?” 玉梭微笑起來:“小姐還記得桂兒的姑媽金媽媽么?” 祈男連連點頭:“她如今去了后樓?” “倒不是去了后樓,原來金媽媽有位好姐妹在后樓守門,兼管打掃樓下,金媽媽本趁空去尋她說幾句閑話,不想就叫我撞見了。”玉梭笑得春花一樣燦爛,一張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實,細糯小牙,白潤可人。 “好姐姐,”祈男亦大喜過望:“今兒可叫咱們撞上大運了,古話說得好,“她全然忘記了剛才自己的話,瞬間也啰嗦起來:”天無絕人之路,山不轉水轉,風水輪流轉,皇帝輪流做,今日到你家明日到我家。。。” 見祈男漸有胡言亂語的趨勢,玉梭只得打斷她的話:“九小姐!” 祈男回過神來,這才驚覺自己犯了前世的老毛病,一興奮就成話癆。 “對了,那什么,真可惜沒讓你帶些銀子在身上,不然可就。。。”祈男回過神來,這才想到正題上。 玉梭鬼祟一笑,抿住了嘴不說話。 祈男一下也笑了出來,再度伸手點住玉梭:“鬼丫頭!” 二人一起大笑出聲,笑了個前倒后仰,不得自己,似乎要將這段時間所受郁氣借這機會一泄如注,如叫今后再不受其侵害。 “對了,你哪兒來的銀子?”笑累了倒在床上,祈男突然間想起一事來。 玉梭也坐到了桌邊,聽見這話不禁搖頭:“怎見得我就沒有銀子?月例我也用不著,左右小姐每月賞的也就夠使了,幾年也積出不少來,小姐不信我的話?打開了我屋里柜門去看,零碎的還有不少呢!今兒也不過費了十分之一罷了!” 她的話還沒說到一半,祈男早開了自己身邊揀妝的門,從中摸出一錠細銀來,徑直扔到了玉梭懷里。 玉梭接住了,心里只是奇怪,怎么小姐回回扔東西都這樣精準?從來沒見她落空過?! 祈男心里得意不已,三分,耶!前世籃球高手,現在也一樣不慫! 笑夠了,說回正事。祈男問著玉梭:“那姐妹叫什么名字?金媽媽替你說好話了沒有?” 玉梭點頭道,又笑:“金媽媽的姐妹,自然叫個尹媽媽了!不過人也是一樣的好,又細心又溫厚,估計也看重這一點,太太才叫了她來守管后樓。銀子我帶了一兩八錢,金媽媽死活不肯多要,只收了二錢意思意思,余下的我都給我尹媽媽。先她也不收,說哪有無功就受祿的道理?” 祈男也笑著點頭:“這話在理,也合了這媽媽的心性。” 玉梭又道:“自然如此。不過后來我說了,這是九小姐給媽媽的辛苦錢,媽媽跟著太太姨娘清點半日,這天氣又熱,收下買些涼湯喝也不過逾,尹媽媽這才收了,還是左一聲謝又不聲不過意的,要不是金媽媽在旁敲了幾聲邊鼓,還真說不準收不收呢!” 聽見這話,祈男本是笑臉相迎的,卻又有些收斂起來,憂心煩意泛上面來。、 玉梭是極了解祈男心意的,一見其面色有變,立刻知趣收聲,反關切地問:“小姐,怎么了?尹媽媽這樣忠厚不好么?” 祈男慢慢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細想之后,緩緩開了口:“忠厚之人,難行鬼祟之事。咱們今后要求這尹媽媽不少,皆是背著太太不能顯于明處的,只怕一兩多銀子,難以撼動其忠心。說到底,尹媽媽是太太的奴才,咱們不過是花邊而已。錦上添花可以,若求其雪中送炭?難哪!” 玉梭的心越聽越涼,到最后,簡直有些哭喪起來。難不成九小姐的意思,是自己這事沒辦成?白花了銀子是小事,辜負了小姐的信托可是對玉梭極大的打擊。 祈男也在心里撓頭。若真是個油滑貪婪之人,這事倒還容易得多,可惜偏遇見個。。。 等等!靈光一現,祈男突然心生一計! 祈男突然從床沿一躍而起,嘴角笑去了耳邊:“玉梭你去問問桂兒,看知不知道這尹媽媽?既然是她姑媽姐妹,她一定對其有所了解!” 第九十章 幫把手 玉梭一頭霧水:“就算知道,小姐到底要問什么?總要有個具體事情由頭吧?” 祈男沖她擠了擠眼睛:“到了金媽媽尹媽媽這年紀,還有什么比家里的事更大?有否子女,可有孫輩?一家子多少口人,總有個困難關節,咱們只要也雪中送炭一回,不愁她將來不同樣回報!” 玉梭擊掌大笑:“小姐好計!從何想來?依尹媽媽的心性,小姐若真于急處相助,將來回報必不推諉!” 祈男嘿嘿然瞇起眼睛來:“說起來還是玉香身上得出的靈感!” 原來,玉香經金香玉梭一審,幾頓不給吃就全招了出來。月容與祈纓給了她二百銀子,保住了家里的房子,這才令她死心塌地相對。 不過玉香是個沒什么忠心更不會對任何人虔誠到底之的人,既然房子的問題解決了,那么就是現在沒有飯吃問題最大了,所以才背叛了月容和祈纓。 也怪她們,看人不準,看中小人,自然難成大事。 尹媽媽卻不一樣了。 “你先去打聽著,晚上金媽媽來,咱們再想法子留下她,細問尹媽媽為人,若真是忠厚之人,不妨一用!”祈男心里得意,嘴上便說得有些輕飄飄起來。 玉梭笑著起身向外,情不自禁揶揄祈男:“小姐可少笑得那樣開,鼻子上都出皺紋了!” 嗯有嗎?祈男沖她做了個真正皺鼻擠眼的鬼臉:“你說這樣?!” 玉梭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簡直不敢相信玉媚珠溫,清麗動人的九小姐成了現在自己看到的這付鬼樣。 事實證明,美人做起鬼臉來也是可以嚇死人的。 很快從桂兒處得到確切的消息,原來這尹媽媽是金媽媽自小一起長大的門口鄰居,因感情很好,便于二人嫁人前結拜金蘭,旨在今后也不相忘的意思。 后來一同進了蘇家園子,愈發好上加好。只是尹媽媽不如金媽媽圓滑通達會說話精做人,因此并不得重用。 自宛妃得勢后,蘇家風聲水起,二房這才有了無處堆積的財富。因此要起一座樓來安放。金媽媽得此機會,多在齊媽媽面前說了些好話,齊媽媽領了人到太太面前,太太見著問過幾句,果然也覺得很好,便叫管了后樓。 人是極忠厚老實的,桂兒原話在此,忠厚到簡直有些木訥的地步,這段時間家里連出了幾件事,本來依了老臉。求了太太許可以辦得成,卻因臉皮太薄不肯張口,白白失了許多機會。 這正合了玉梭剛才的話。 “九小姐,”回來報告時,玉梭回想適才亦道:“要不是金媽媽強著她收下。這尹媽媽簡直跟銀子有仇似的,只嫌燙手向外推。園子里哪有這號人?個個都是見了銀子恨不能長出八只手來搶的!” 祈男擺手止住她,反問:“家里出了幾件事?什么事?” 她只希望,能有自己幫得上的。 玉梭細想回道:“一是女兒出嫁,不知怎么的花轎碰上個不知什么地方來的貴公子,公子倒沒什么說,下人鬧得不行。陪了不少錢不說,還強著叫新娘子下轎來行禮道不是。自然這是不行了,于是又叫尹家帶禮上門陪罪,卻還是不中用,非叫尹家女兒上門,說是新娘子沖撞了。自然也得新娘子上門!” 祈男對這種說辭簡直嗤之以鼻:“這叫什么話?若是個老爺的官轎撞了,也讓老爺頭頂烏紗官帽給他請罪么?!” “可不是?”玉梭也搖頭道:“若真如小姐所說,只怕就是他們磕頭陪禮了!可恨的是,他看準了尹家無權無勢又老實好說話,這才恣意刁難罷了!” 祈男氣歸氣。細想之下,卻也看出來,自己對這樣的事是無計可施的。一個深閨小姐,哪有本事插手外頭男人的事? “別的還有什么?”祈男有些泄氣,心里略覺出些人小力微的頹然來。 玉梭看在眼里,掂量一番開了口:“別的也罷了,唯最近尹剛,也就是尹媽媽當家的,跟著成管事押送禮品去錢家,回來就得了熱病,請了外頭郎中來看,總也不好。這事原本不難,求了太太,讓隨便哪個太醫去瞧一眼也就罷了。不過尹媽媽總不好意思開口,這種事,金媽媽也不便替她去求,因此拖到現在,人漸漸不好了,尹媽媽這才急起來,只是到底人笨口拙,想求,也求不出口。” 祈男不聽則已,一聽便心眼俱開,這不是老天誠心送個機會到自己面前么?! “太容易了!”祈男笑瞇了眼睛:“明兒叫了品太醫進來,跟他說一聲,什么了不得的事?!” 聽到品太醫三個字,玉梭的心便突突地跳個不停,不知怎么的,陡然間她情不自禁轉過身去背對祈男,不好意思直面對方似的。 祈男此時顧不上細究她的心理,她整個人都沉浸在了興奮和緊張之中。自己終于在宅斗這場戲里邁出了主動的第一步。 以前總是太太打一巴掌,自己再做反應。如今自己主動出擊了,身心整個與前不同地起了變化,腎上腺素在身內狂奔直留,讓她頗有些血脈僨張,愉悅,而刺激。 “小姐說得,好像品太醫成了咱們自己人似的,隨便就使喚起人家來了!”不知何時,玉梭無由來的口中喃喃自語起來。 祈男猶自興奮,看不出對方真實心理:“他本來就是自已人,若不然,也不肯幫咱們這許多了!別人說不準,除了姨娘和玉梭你,唯有品太醫是最信得過了!” 聽到自己的名字與品太醫連接在一起,背對著祈男的那張臉更加紅了,也唯有煮熟的蝦子,可以一比。 錦芳果然沒起來吃午飯,祈男也沒讓人去打擾她。現實如此殘酷,不直面不行。不過那本冊子,祈男讓金香放到了錦芳枕下,多少,也是一種安慰。 飯后,桂兒出去傳話,說姨娘不好過,要傳品太醫。太太聽人進來回說,心里笑得不行。看來早上自己給的打擊打到了正處,五姨娘被打疼了呢! 因此也就沒起疑心,揮手著人去傳就是。 頃刻間品太醫就被傳進了臻妙院里。玉梭紅著臉將人接了進來,更比平日話少,簡直就惜字如金。 “品太醫您來了?”只這五個字,且說話時眼睛只看著地下,又離著對方幾丈完,仿佛品太醫身上有毒。 品太醫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有其主必有其仆,蘇家九小姐不按常理出牌,那么她的仆人有些怪異,也不在話下了。 “可是姨娘不好?”品太醫見是玉梭來迎,心知必又是九小姐搗鬼,可是面上少不得問此一句,臉上含著笑,心里倒十分愿意配合。 玉梭但見他過來心里便如小鹿亂撞,偏生今日品太醫來得急,沒換官袍,只得一身天青貢緞長袍,腰間一條白玉螭虎鉤絲帶,襯得整個人身姿纖瘦長削,足下松江署襪干干凈凈,一雙時新薄鞋清清爽爽,總含三分淺笑的俊顏,愈發顯得白皙如玉。 玉梭總是低頭不敢直視對方,只管向前領著路,直到將品太醫領進了祈男屋里方罷。 “露兒你留下伺候著,我,我,我看茶去!”丟下句話,玉梭便不見了人影兒。 祈男因心里有事,倒也來不及去理會,見品太醫進門,先上前來謝過那日助自己出門之事,品太醫躬身笑領了。 過后說起正事來,祈男便求品太醫去尹家看看。 品太醫開始有些不太明白,九小姐何以這樣看重一個下人?且又不在自己院里? “求品太醫別細問,總之再幫我一回,我自有用意!”清麗黛眸微微帶著笑意,祈男聲音里帶上了三分哀求。 品太醫怔住了。 直面自己的雙眸中,汪著笑意蕩漾著期盼,似春天破土而出的嫩芽,又如清晨噴薄欲出的華陽,那里頭有些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他記憶底處不想被攪動,不愿被觸碰的往事,蠢蠢欲動的開始向外探頭,自己下定了決心再不去撕扯的傷口,竟在那雙秀麗雙眸的注視下,開始有些隱隱作痛。 等了半天沒聽見回音,祈男心里有些著急起來,看這太醫一向是挺好說話的,有什么求他,總是一口應承,今兒卻是怎么了?怎么只管呆呆看著自己,不說話? 臉上沒臟吧?剛才忙著剪紙也沒細照鐿子,午飯時喝了不少青筍排骨湯,嘴邊沒留下骨頭渣吧? 祈男疑疑惑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納悶地看著品太醫,不知自己是哪兒出了問題,竟惹得對方這樣佇足凝視不已? 陡然間回過神來,品太醫覺出了自己的異樣,更關鍵的是,覺出了因自己一時走神而帶給祈男的困擾,十分難得的,這位一向鎮定自若,頗有城府的品太醫,也瞬間紅透了臉。 “小姐既然吩咐,在下自當領命!”品太醫偏開頭去,躬身應了,卻不肯直面祈男秀目,更直接向后退去:“九小姐還有何吩咐?若沒有在下就此告退!” 第九十一章 三回幫忙 祈男心想怕是今日要求的急了,怎么品太醫看見自己跟看見大灰狼似的? “嗯沒別的事了,不過診金銀子。。。。”祈男話音未落,品太醫人已經出了房門。 祈男悻悻然呆立在屋里,露兒在她身邊同樣呆呆站著,偷瞄她幾回,不敢開口。 “哎露兒你說,”祈男若有所思地問她:“是不是我要求的過份了?” 露兒似懂非懂地點頭,見祈男眼光一冽,忙又搖頭:“沒有,誰說小姐過份了?沒有這樣的事!” 祈男聳聳肩膀,心里略有些不安,不過她決定,不去細究。 次日早起,祈男還在梳洗呢,就有喜報上門來了。 金媽媽悄悄叩開臻妙院門,玉梭領著進祈男屋里來,進門就說尹剛好得多了,品太醫一服藥下去,本已昏迷不醒的人,漸漸回轉過來,也認得出身邊人了,也能開口吐出二三個字了。 “那太醫又開出長久的方子來,只要照上頭抓藥,按吩咐煎出來便罷。藥材也留下不少,說只怕外頭買不到好的,留下的真材實料,于病癥有益!”金媽媽呵呵笑著說道,連帶祈男玉梭,并桂兒聽著也欣喜不已。 “這不好了?”祈男微笑,并不刻意,可令人一見便覺雅致溫婉。 金媽媽連連點頭:“尹家的說了,一會得空還要親自上門來謝小姐呢!” 祈男一聽便忙擺手:“萬萬不可!”她可不想被人看出來,自己牽上了尹媽媽這條線,“我做這些不圖她謝,哦對了,”她又想起一事來:“尹媽媽夠抓藥的錢么?病人才好些,也該買些好的補補身子。” 金媽媽笑回道:“本來她一家子人多事雜,月月都沒有余錢,不過昨兒小姐不是才給了些銀子?算算也差不多就夠了。” 祈男心里略做盤算,也不開口了。金媽媽見無他話。便笑著要走,祈男便叫露兒抓一把散錢,硬叫金媽媽收下了。 “打些荷花酒喝是好的!”祈男親自將金媽媽送到房門口,笑得嘴角彎彎。 金媽媽有些不好意思:“每回都收小姐賞錢。老奴哪里配得?!” 祈男黑亮的眸子清亮亮的,含笑輕道:“是我總有事叨煩媽媽,媽媽倒將話反說了!” 金媽媽說句不敢,笑嘻嘻走了。 關上院門,祈男立刻吩咐玉梭:“我記得床后箱子里還收著些人參豆蔻白術什么的,你各樣取一包出來!” 玉梭心領神會,二話不說去了,桂兒有意獻勤,上來笑道:“小姐可是要給尹媽媽送去?這趟差賞了我吧!” 祈男笑著在小丫頭額頭上點了一指頭:“獻勤是好的,不過這次本小姐用不上。” 桂兒張大了嘴。一臉不解:“難不成小姐的藥不是給尹媽媽預備的?” 祈男勾唇一笑,不答不理,徑自向里間妝臺前走去。 整妝完畢,祈男與玉梭便向院外走去,錦芳從自己屋里出來。站在門口,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音來。 祈男并不回頭,她知道錦芳擔心自己,可也知道,對方頭也沒梳臉也沒洗,褻衣還未換下。她不愿意看見自己的親娘這付頹喪模樣。 “姨娘不必過慮,”走到院門口時,祈男終于還是心軟了:“還是先將自己料理好吧!” 錦芳咬了咬牙,沒有答話,目送祈男清新典雅的身影慢慢走遠。 繞過游廊,這一路祈男倒沒遇見別人。她擔心自己是不是遲了,不想進得太太院里,玳瑁沖她一笑:“九小姐今兒倒早!” 原來我是頭一名?!祈男懸了一路的心放松下來,也就淡淡一笑,回道:“姐姐也早?太太起身了沒有?” 玳瑁回頭張了一眼。見四下無人,便小心走到祈男身邊,低低地道:“太太早起了,正跟人里頭說話呢!” 祈男一驚:“這么早?是誰?” 玳瑁正要再說,金珠打簾子從屋里出來,看見祈男站在院里,眉頭不禁一蹙:“玳瑁!叫你看著廊下鸚鵡你就是不聽!一會兒太太送客出來,那東西瘋得再扇翅子撲得人一頭灰,看你怎么回太太!” 玳瑁忙陪笑回道:“知道了!”說話就趕著上來,將兩只檀木雕花鳥籠拎了下去。 金珠慢慢踱到祈男面前,眼中直露不屑之光:“九小姐來了?今兒倒早。怎么?不用看著姨娘了?聽說姨娘昨兒病了呢!” 祈男雅致溫婉地微笑起來,看似親切可人,可雙眸中卻透出幾分淡淡的漠然:“已經好了,品太醫說是熱病,一劑藥下去便好了大半。早起我出來時,姨娘還跟從屋里出來,叫我多多上覆太太,好叫太太放心呢!” 金珠忍住笑:“是啊,太太是極不放心的,聽見九小姐這話,想必心里也好過得多了!” 玉梭明知金珠在揶揄祈男,不覺撇了撇嘴,祈男卻若無其事,淺淺一笑,梨渦一雙若隱若現地在臉頰上閃動:“姐姐還有話說?若沒有我就進去給太太請安了。” 金珠這才發覺,哦,原來自己是擋了祈男上臺階的去路了。本能地就想讓開,只是心里又有些不甘,在她心里,祈男不是什么正經排得上號的主子,叫自己給她讓位?哼! “哦我說怎么半天九小姐不動窩呢,原來叫我擋了路!”金珠臉上似笑非笑,眼里閃過陰狠的寒光:“不過九小姐別怪我多嘴說句閑話,既然路被擋了就該想辦法去繞,若只管這樣杵著呆等,我也罷了,自然要讓了,若是碰見個不肯讓的,九小姐可怎么樣呢?” 怎么樣?我就打她到知道讓為止! 祈男掃了金珠一眼,本來是略偏著頭的,似乎并不放其在自己眼內,這下卻正正地看住了對方,唇角大大方方就勾起嘲諷弧度來,本是濃密纖長的睫羽輕輕揚起,張揚著送出眸中那抹冷笑:“我可怎么樣呢?沒有那樣活動的腦筋,少不得就在太太面前遲了。若太太問起來,也少不得照直說出來。太太那里若有客人,也只好叫人家笑話咱家,小姐沒有小姐的樣兒,”話到這里,直面對方的眼神冷酷如冰錐:“奴才也沒個奴才的樣兒!” 金珠突然打了個寒戰,不為別的,只為眼前那寒柝到噬心徹骨的目光,似乎將自己的心底也凍住了。 沒由來的,金珠低下了頭,默不作聲地讓開了路。 祈男溫柔地笑:“多謝姐姐成全!”頭也不回,裙袂翻揚,祈男款款蓮步,悠然拾級而入。 到了門口,玉梭正要伸手打起湘竹細簾,祈男卻沖她擺了擺手,凝神佇足在門口聽了片刻,方才輕向屋里喚了一聲:“太太,是我!” 里頭本自熙熙索索密語著的聲音,驟然停頓了下來,半晌才聽見太太的聲音傳出來:“哦,是九丫頭來了?進來吧!” 聲音里帶了些勉強,不太情愿的樣子。 早起的鳥兒有食吃。不知怎么的,一邊抬腳進門,祈男心里一邊冒出這句話來。 太太果然陪一人坐在正榻上,祈男進去后只張了一眼,但見滿頭珠翠印入眼簾,因此便不肯細瞧,眼觀鼻鼻觀心地一路垂首,走到太太面前。 “給太太請安!”祈男恭恭敬敬彎下身子去,眼里印出一雙精致的繡花鞋來,紫羅色氈質高底鞋,上頭用油黃鎖出云頭來,又嵌了八寶緞子。 看起來是位貴婦。 “你倒來得早!”這是進得太太院來,祈男第三回聽見這話了。 “回太太的話,”祈男才剛剛直起腰來,聽見太太開口,忙又躬了下去,“每日只是我遲了,怪不好意思的,因此今兒起得早了些。”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 太太微笑點頭:“可見你勤儉了,其實每日也不是最遲,今兒倒趕了個最早!來,”太太招手叫她:“這是你表舅太太,趙夫人。” 表舅太太?趙夫人?什么來路? 祈男腦子轉得飛快,是錢家的人?上回聽玉梭提起,錢家是望族,旁枝不少,想必這位就是其中之一? “表舅太太好!”祈男腰肢似柳,幽妍清倩地沖那人行了個禮,并不抬頭,低低淺笑。 婦人忙笑著欲下來攙扶,太太笑著止道:“自家娘們,沒有那許多規矩,”話是這樣說,可祈男行禮時,她卻沒叫停下。 祈男微笑候著,手里捏弄著一柄團扇,老老實實的樣子。 “你表舅太太昨兒晚間到的,夜里就在我院里歇下了,今兒早起正說話呢,你就到了,”太太接過金珠遞上來的茶鐘,呷了一口方沖玉梭笑道:“說了半天話,還不快扶你們小姐坐下?” 說話間,祈纓已經到了,進門來先看見祈男,不覺一愣,過會聽見太太的話,忙才向前來請安,又問表舅太太好。 “好,好,”表舅太太看見祈纓倒是話比剛才多了些:“上回來時,看你不過才這么高”用手比劃著身邊花幾:“現在倒出落成大姑娘了!” 祈纓臉上微微泛紅,嬌羞不已地靠向太太身下:“表舅太太又說起前事來!” 第九十二章 表舅太太 太太微笑拍拍她的肩膀,趁勢拔開祈纓欲靠近過來的身體:“去坐在你九妹妹下首,她今兒頭一個來呢!” 祈纓有些尷尬地走近祈男身后,二人對視一眼,祈男看出其眼里有火,微微一笑,掉轉開頭去。 才懶得理你! 接著便是祈鸞,祈凌祈娟祈琢也陸續都來了,皆見過表舅太太,各自坐下。 祈鸞坐在祈男正對面,太太右手邊,抬頭沖祈男微笑道:“九妹妹好早!” 第四遍!祈男心上冒出黑線來。不過搶一回頭遭,用得著這樣左一遍右一遍地說個不停嗎?! 太太見人差不多齊了,便問金珠:“七少爺人呢?昨兒說了叫他也過來的,親戚上門,他雖年幼,到底也該來見見!” 金珠便看祈凌,原來七少爺祈波跟祈凌同是一母,四姨娘石竹所出,不過七少爺尚在襁褓之中,日常請安,太太便不叫他出來。 祈凌忙起身回道:“回太太的話,昨兒晚上七弟漾了幾回奶,又不肯睡,直鬧到天亮時才剛剛合眼。四姨娘心里想著。。。” 太太立刻面露不快,臉色微沉。祈纓眼明心厲,頓時替她開口,對著祈凌道:“四姨娘不懂事也罷了,你是小姐,又常在太太跟前,總該知些大禮吧?就睡下了,合著軟被裹上抱出來,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太既吩咐了,怎好落空?” 趙夫人倒沒什么說的,笑盈盈地只說既然如此,不見也罷。 太太眉頭緊鎖,不看祈凌,只罵她身后的丫鬟,玉真:“平日里縱壞了你們,一個個地都不知道提點小姐些規矩!一日好生好氣,越發養活出這起沒有倫理的東西來!平白不知行事,張致起來。叫表舅太太見了笑話!” 說著便叫門外:“拿戶律本子來!”這就是要打的節奏了。 滿屋子主子下人,沒一個敢開口勸和,趙夫人只管低頭喝茶,臉上若有似無地帶笑。看不見聽不著似的。 小姐們更不必說,自顧不暇呢,還管得著他人?祈凌眼里包了淚,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又看看太太,再看看自己,始終嘴里發不出一個字。 唯有祈男,實在看不下去又有人在自己面前挨打,再說玉真有什么錯?太太明著看四姨娘不滿卻在個丫鬟身上撒氣。這成個什么道理?! 眼見玉真哭喊著要被拖下去,祈男坐不住了,玉梭挨打的模樣出現在她眼前,祈男咬了咬牙,從椅子上抬起身來。 玉梭早在擔心。就怕祈男忍不住要出手,如今見祈男裙邊一動心中便暗叫不好,只是太太和金珠目光釘子似的盯住各人,她也不敢輕舉妄動,怕愈發帶累了祈男,情急之下,只得口中壓低了聲音。忙忙道:“九小姐不可,萬萬不可!” 祈男身上沁出汗來,身后是玉梭哀求的聲音,面前卻是祈凌的急切的盼望,太太目光如炬,眼前就要向自己這里看來。怎么辦? 千鈞一發之際,翠玉從外頭打起簾子來,打破了屋里沉悶到凝滯的空氣:“太太,四姨娘帶著七少爺來了!” 一屋子人都舒了口氣,玉梭趁機將祈男接回椅子上。祈男狂跳的心臟片刻后才慢慢恢復過來。 媽蛋的,心理素質略差些就不用在這大家后院里混了! “回太太的話,”石竹面帶微笑,疾步走進屋里:“適才五小姐走得急了,七哥兒要喂奶,就沒趕上一塊過來,因此我抱了他來,給表舅舅太太瞧瞧!” 太太先并不理會,低了頭向茶碗里吹了吹氣,又呷一口茶水,然后捏起銀杏葉茶匙,將碗里橄欖撿出來含在口中,沉吟不語。 四姨娘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抱著大紅繡花軟被的手微微顫抖,眾人這才看出來,原來她頭上釵環歪插,身上一件水紅色路綢對衿襖兒更是皺巴巴不甚整潔,一望便知是急匆匆跑出來的。 祈凌緊咬下嘴唇,臉上半分血色也無。她心里清楚地很,四姨娘此舉,明顯是為了救自己。 原來出門時祈凌看姨娘正陪著七哥兒睡得香甜,便心存了僥幸,想在太太面前賣個乖,將這事遮掩過去,好叫姨娘睡個囫圇覺。 不想太太是半分也不肯寬恕,若不是四姨娘醒了趕來,自己今日這一場苦就要受下了。 只是自己沒事了,姨娘卻當著眾人盡受了凌辱。這也難怪,若在平里也就罷了,今兒是太太娘家人上門,太太一向對娘家心有芥蒂,每回有人上門都要當面擺足了譜兒,今兒竟有人敢抹她的面子,她怎會不發作? 太太終于吃喝夠了,這才放下茶碗,接過金珠遞上來的青金色熟羅帕子,拭了拭嘴,然后眼也不抬地對四姨娘道:“將七哥兒抱上來吧!” 四姨娘如聞佛綸圣音,趕緊陪笑走上前來,金珠冷笑擋在她面前:“我來吧!”不待其有任何反應,伸手就將七少爺抱到了自己手里。 兒子被一把奪走,四姨娘卻連大氣也不敢多出,隨即就避開了,可到底心里放不下,趁人不見,慢慢又挪到了太太身邊。 太太笑著接過哥兒,輕輕扒拉開其身上軟被,指著向趙夫人道:“你看看,可像二老爺?” 趙夫人湊近細瞧,不覺失笑道:“真真是一個模子轉刻出來,照著做也沒有這樣像呢!” 太太臉上僵住了。她本是一句虛詞客套,哪知道趙夫人竟會回自己這樣一句。 “嗯,”太太轉手就將被包還給了金珠:“所以老爺喜歡得很,說經放在我房里養,我只愁得不行,我都已經有了老大和老三了,怎么管得住那許多?老爺只是不依,所以煩到如今呢!” 四姨娘幾次伸手,金珠只是不將哥兒還給她,再聽見太太這話,頓時眼眶就紅了。 趙夫人笑回:“也是太太您會調教人,不然老爺也不放心讓您來看著小輩們了!別的不說,”她手指輕輕一劃:“只看屋里這幾位小姐,一個個儀容明艷,舉止端莊,確實可稱大家蟬娟呢!” 太太連稱不敢,卻笑得咯咯花枝亂顫,連翠玉也上來湊趣:“可不是?若不然,趙夫人也不敢叫趙家公子爺到太太這里來落腳了!” 小姐們都被這驟然而至少的消息驚住,祈男立刻向太太臉上看去,見其微笑頷首,便知這事是真的了。 “連老爺都說,太太幽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可配婦德!”馬屁神祈纓比眾人都快,搶著就開口了。 趙夫人笑對太太道:“果然你家的女兒是偏著你的,我看著都眼熱!” 太太搖頭謙道:“這是趙夫人過譽了,夫人一門六子,個個人材出眾,要說羨慕眼熱,實乃我蘇門之為也!” 趙夫人含笑拉起太太的手來:“蘇二夫人何必自謙?我早說了,昆兒到這里來,一應仰仗太太,太太看在娘家與我面上,嚴苛些對他,務使他不荒廢了時光才好!” 聽這意思,也是為了來年秋闈,要寄居在蘇府?杭州名師頗多,全國學子得機會者,大多會于考前一年左右,移居杭州,求人指點。 原來是這事!祈男在心里點了點頭,眼光不經意間偏向祈鸞,見對方將一張俏臉躲在團扇后頭,卻微微沖自己擠了擠眼睛。 切!祈男馬上收回目光來。不就來個公子哥兒嗎?還不知長得是正是斜,個子是高是矮呢沖本小姐就擠什么眼睛?這種破事一定本小姐就稀罕?本小姐又不是沒見過男人! 想到男人,突然間祈男腦子里冒出一人來。此人與她只有一面之緣,其身影卻總時不時在在她心頭縈繞。 便是那日榮秉齋門口,會掐指神算的那位公子,別的都罷了,唯其一雙清亮亮的雙眼,真跟水晶球似的,將別人的心事全照了出來,卻唯獨看不出他自己的心思。 是個怪人,不過長得還挺帥。這便是祈男對他的全部印象。因了個怪字,便總也忘不干凈。 太太吩咐擺飯,眾小姐便起身,直到桌上陣列完畢,太太與趙夫人落座之后,方依序入座。 四姨娘抱著哥兒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要坐沒處坐,站了半日,身子便有些吃不消,哥兒不知怎么的也醒了,開始哭鬧起來。 太太回頭,不耐煩地沖四姨娘道:“你怎么還在這里?呆頭傻腦地也不知長個機變!這里不用你伺候,快帶了哥兒下去!昨兒才說不好過,今兒又站在這門前叫他吹風!一時不好了,又要興出多少事來!” 四姨娘忙應了一聲,趕緊出來,邁出門口那一瞬間,祈男清清楚楚地看見,一串兒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她臉頰滾落到衣襟上。 “叫趙夫人笑話了,我們家姨娘就是這樣不知規矩的!”太太回身向趙夫人敬菜,口中笑道。 趙夫人含笑不語,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來。 “明兒就請了周守備夫人來,還有祁老太太和家里的夫人們也不知得不得空,也都發個拜帖去請,”太太笑著對趙夫人道: 第九十三章 莫名公子 “田家自然也少不得請一請,不過聽聞田老夫人最近有些不好,也許并不一定能到。不過趙夫人總是稀客,也許田老夫人要賞個面兒,也未可知。”太太觀察著趙夫人表情,流利地一氣說道。 中傷過田家之后,接著太太又絮叨地說了些別人的家,總之就是將杭州城里相熟的貴婦都報了個名兒,一來意思自己人脈寬泛,二來也是對趙夫人一種恭維。 祈男心想趙家不是什么來頭?可惜自己穿來得太遲,還沒機會見過此位夫人,回頭問問玉梭看。 趙夫人忙笑著端起酒杯來,口中謙道:“我哪兒有這么大的面子,各位夫人即便上門,也不過是看蘇二太太的面上,我作個陪客掏杯賞酒,倒是不在話下。” 眾人皆笑了,祈鸞抿著嘴道:“表舅媽好會說話一張鋼口,說出來就是好笑話!” 趙夫人偏開頭正正地看她,笑道:“我說是誰,原來是季家的好媳婦兒在這里!上個月我還碰見你婆婆呢!她說等過了這段忙時,就要迎你上門呢!” 這自然是笑話了,迎親的日子是早已定好了的。 祈鸞頓時就紅了臉,躲到團扇后頭,還嫌不夠,又將整個人都藏到了祈男背后,手卻反向拉著太太的袖子,口中細聲細語地道:“才說愛玩笑,表舅媽又來!太太不幫著我我必不依!” 太太也笑了,吩咐金珠給趙夫人添酒:“還沒喝幾杯呢,你倒先說起醉話來了!” 趙夫人也呵呵地笑了,因此混過不提。 飯后,因太太要見管家婆子理事,趙夫人便趁機辭出:“我也園子里逛逛去,昨兒到時天已經黑了,好景致也沒得著見上一眼!” 話是這樣說,其實是要去外院看看自己兒子。因趙家昨晚到得急。也沒來得及預備,太太便吩咐從大少爺外書房騰出一間來,讓趙昆住了。 太太明知對方是這個意思,也就不虛留。吩咐翠玉給表舅太太帶路,親自送到院門口方回。 小姐們也就跟著辭出,祈纓誰也不理,一個人揚起頭走到最前面,很快就不見了影兒。祈凌包著一汪眼淚跟著祈琢祈娟,三人不知說些什么,繞過不池碧水,躲進太湖石洞里說話去了。 唯有祈鸞,笑嘻嘻與祈男并肩,二人慢悠悠地向回走著。祈男因心里有事。口中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并不十分在意祈鸞的話。 祈鸞看在眼里,正走上游廊時,突然大叫一聲:“哎呀!” 祈男吃了一驚,忙回頭看她:“二姐姐怎么了?” 祈鸞先只板著臉。一本正經地道:“大事不好!”過后即刻咯咯笑了出來:“有人丟了魂呢!” 祈男吊到一半的心放了下來,拍了祈鸞一把嗔道:“二姐姐才是!本來好好的,活生生將人魂嚇掉了!” 祈鸞低頭湊到祈男臉下,笑著問她:“你沒走了魂,為什么我跟你說話你只不理?” 祈男剛才正想著后樓上的事,確實也就沒聽見祈鸞的話,猛地被她指著鼻子問出來。不覺有些心虛,不敢直視對方,笑著將頭向后仰去:“姐姐說什么了我沒理?” 似乎是反問,其實是疑問。說什么了?我沒聽見你再說一遍? 祈鸞就此上當,立刻便道:“我說妹妹你是個傻子!沒見祈纓那樣討好太太和表舅媽?你到底也學學才好,怎么一席飯只顧低頭吃喝。話也不多說一句?” 討好她們?祈男從心里哼了一聲,我討好她們干什么? “趙家是錢塘有名的望族,趙家大老爺正是前朝的太子太保,如今做了門下省尚書,專管各級上書的折子。趙家因此大富大貴,”祈鸞邊說邊拿眼脧著祈男:“這些事,妹妹你不會不知道吧?” 還真不知道!祈男心中竊喜,多謝二姐姐賜教,這就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了吧?! “這些不必說了,”祈男顯出早已聽過的樣子,反問祈鸞:“只是二姐姐好好的,說這些做什么?” 祈鸞一根指頭點上了祈男的額頭:“好妹妹,你是真傻還是假裝糊涂?咱們表舅太太是趙大老爺的媳婦,昆表哥就是趙家長子嫡孫,這可是門好親!也怨不得六妹妹那么積極了!” 祈男一下紅了臉,心里恨得直咬牙。怎么說說又繞到這上頭去了?難不成這個年代的女人,沒事都愛討論這個?不是說閨閣女子不得擅議男子親事的么?難不成全是騙人的謊話?! 祈鸞哪里知道祈男心事?見她紅臉,只當害羞,忙笑著哄道:“我也知道,妹妹如今還好,自然一時還慮不到這里。不過你也想想,昆表哥明年秋闈,若是中了,三年時間要待在京里,再回鄉時妹妹也差不多是時候出嫁了,現在若不定下,豈不叫人白白搶走個機會?再者昆表哥若是中了,京里少不得多少人巴結,上門提媒的就更不會少了,凡事總要先下手為強,妹妹自己想想,可是這個道理?” 祈男一句話也回答不上,嘟著嘴,長睫毛將眼睛藏得實實的,外人再看不出來,實則清麗黛眸中全是煩躁與不耐。 久久等不到回音,祈鸞不覺有些奇怪,這丫頭看來不笨,怎么自己將話說得這樣白了,她還是一聲不吭? 其實明眼人一看,便知趙夫人是有心在蘇家擇媳的,面上說是送兒子來寄居趕考,其實不用自己親自送來,這樣顛簸上門,沒有用意是假的。 不過也不是只有蘇家一門做選,不過趙夫人總是喜歡親上加親,自己與蘇二太太是親戚,表侄女里挑個媳婦,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九妹妹敢是沒吃飽飯么?怎么一句話也不說?”祈鸞按下性子,笑著又問了一句。她是深恨祈纓的,心里最不愿意的就是祈纓結成一門比自己還好的親事,因此才這樣幫襯著祈男。 祈男不想提這個,她才不要跟什么自己連面也沒見過的人結親,卻也不愿就此滅了祈鸞興頭,畢竟自己才與之結盟,不便就此敗了下去。 “二姐姐的話,總是有理的,”祈男裝出嬌俏模樣來,兩頰緋紅,羞態可掬地偏開頭去:“不過這種事妹妹我怎么好掛在嘴邊說?就算心里想,”心里罵了聲娘:“也不好說什么的。” 祈鸞一愣,過后四下里張望一番,見只有玉梭和吹香兩個遠遠落在身后,別的并無他人,方才哈哈大笑了起來:“傻妹妹,這里沒有別人,你跟姐姐我還裝什么?前些年你自己說過的話倒忘了?” 前些年?對不住,本小姐還真不是前些年那個人了! “前些年我說什么了?!”祈男裝得愈發不好意思,將整個身子都側了過去,有意套話。 祈鸞邊笑邊搖扇子:“你不是說羨慕你大姐姐,自己也要。。。”驟然間她停住了話頭,空氣里有些什么味道,又好像是有什么事將發生,令她不得不讓路,不得不退避。 祈男也感覺到了,絲絲縷縷,縈繞鼻息,若不刻意,便在身邊輕舞,若刻意去尋,那味道便悠然飄遠了似的,叫人無處尋覓。 “豐骨清清葉葉真,迎風向背笑驚人。自家筆墨自家寫,即此前身是后身。”隨著香味而來的,卻是幾句輕吟,聲音不大,恍如一縷春風拂過聞者,乍聽并不覺什么,因風是沒有內核的,摸不到也觸不著,可逐漸之后,身心開始妥帖到極為舒暢,甚至心搖目眩,便會不自覺的張耳欲索,只是還沒享受夠呢,那聲音便已徑自殆盡了。 “什么人?!”祈男極為機警,立即大聲喝問。因那是個男人的聲音,卻不是家里人,不過也并不陌生,好像自己,在什么地方聽過? 不過這里是蘇家的內宅,不是自家人怎能隨意進入? 一裘玉色身影,緩緩悠悠地從游廊碧玉柱后,一株百年瓊花樹下,踱了出來。 初夏純真熱烈的光芒從其背后探射出來,于是便將他整個人攏了進去,面目便看不清了,身形卻愈發顯得高大迫人,甚至有了些霸氣凌厲的味道,可因其腳步極為悠閑,便將那莫名戾氣抹去一二。 再待到人走近,祈男愈發看清,一張俊朗的臉上原來還帶了些清淡如水的笑,于是便將其身影的驕矜犀利,瞬間化作如玉溫潤了。 “這位公子好!”玉梭和吹香早就迎上前來,將各自的小姐掩到身后,玉梭先問了聲好,又行了個禮,可看過去的眼神卻帶了十分的警惕。 “我本自尋香而來,不想誤入內宅,實在失禮,有愧難當!”男子輕輕揚手,免了丫鬟們的禮節,語氣如臉上笑容,風輕云淡一般。 吹香不比玉梭,她更加直接:“敢問這位公子,是我們家的客人么?” 若不是客,可就要叫護院的來! 男子輕笑搖頭,清風帶起他玉色的衣袂,那是種近乎透明的絲絹,如煙似霧,整個人便如飄起來一般,翩然若仙。 第九十四章 無意之喜 “客人?自然是客人,本人一不會打洞,更不屑翻墻,若不是客人,即便亂闖,也到不得這里。”男子微笑抄手,回答吹香。他略垂下頭去,眼皮也一并垂下,誰也不看,避免尷尬,也顯示出君子風度。 吹香頓時紅起臉來,看衣著這位爺仿佛是貴客,自己的話,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自從男子出來,祈鸞便將臉躲到了扇子后面,這是她的老習慣,扇子便如同她的保護傘,也好給她冷靜思考的時間。 “請問這位爺,”這時祈鸞開口了,臉卻依舊半掩在扇子后頭,只露出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既然是客,怎么一不見隨從,而不見我蘇家人陪同?” 男子躬身低眉,答道:“在下本是來打擾大少爺的,不想大少爺昨晚醉酒,剛才尚高臥未起,因此我才隨意走了幾步。只是不知是不是許久沒來的緣故,一時失足,竟走到這里來了。又見那瓊花開得好,便駐足看了片刻,不想小姐們就來了。” 祈鸞勉強笑道:“原來是大哥哥的客人,倒嚇了我們一跳。”說著當真以手拂胸,作出弱不禁風的模樣來。 吹香配合地回身去扶,玉梭也就趁機回頭,看看祈男。 因久不見祈男開口,玉梭以為她被嚇住了,心里有些著急,不想回頭卻發覺,祈男滿面疑惑神情,正直直地看向對面的男子。 “九小姐,”玉梭暗中拉拉祈男:“注意儀態!別這樣盯著別人!”尤其對方還是一位公子爺! 祈男對她的話聞所未聞。 是他!怪不得聲音那樣熟悉!怪不得一走出來,自己就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原來是他! 他,就是那日祈男扮裝出門,在榮秉齋門口所見,會預言能讖語的那位怪人! 男子依舊十分恭謙地低著頭,絲毫沒有顯露出自己見過祈男,一雙水晶黑眸隱在暗處,臉上卻帶著春色澄煙的微笑。口中清朗地道:“今日實在是在下唐突了,不敢再饒,這就告辭!” “公子且慢!”祈男終于出聲了,“才有一事不解。還請公子賜教!” 想逃?沒那么容易! 男子本已轉身,聽見祈男的話,有些遲疑地滯在當地,仿佛不敢相信祈男會這樣當面叫住自己,片刻方回身,低低回道:“小姐請說。” 祈男沉穩淡定,不動聲色地看著對方:“公子說是看瓊花看住了,可適才聽公子所吟之詩,卻明明是頌揚墨蘭的。” 想騙本小姐可沒那么容易!快老實交待,大清早哪兒不好去。偏守在這游廊后頭聽小姐們私語,你這個登徒子到底有什么目的?! 祈男目光如炬,逼視著男子,祈鸞本不明白她說的什么意思,可也隱約聽得出來。是說那人撒了謊吧? 男子慢慢抬起頭來,這才看出來,他確實高大,站在祈男身前,竟高出她一頭,面龐堪稱俊美,濃眉長眸。高鼻薄唇,可這些都不能吸引祈男的目光,因其一雙幽然黑眸,目色如膠似有引力,恍若千年沉寂的靜淵,又似經年枯竭的古井。水波不興,不見生氣。 看著那樣一雙眼睛,仿佛世間萬物都已浸入其中,被主人完全洞悉各樣玄機,卻并不放在心上。更有嫌棄人世之意,似乎若不是要省些麻煩,根本是連人也省得做的。 祈男定定地看向對方,眼神完全被吸引了過去,那雙眸子是有魔力的,能吸進一切,連她的心思在內。 “小姐!”玉梭捅了祈男一把,因她看出來,祈鸞臉上漸有笑意浮現。 “在下是因瓊花而佇,卻得無意之喜。”男子的話替祈男化解了尷尬,他看向瓊花樹下,并出一手相指,目光流轉之后,祈男方得回得神來。 眾人順著男子手勢方向看去,果然,瓊花樹下屈戍橫波的樹根處,不知何時長出一小株墨蘭來,于厚瓣大葉光瑩柔澤的瓊花枝下,羸弱迎風,暗露幽香。 一時間無人說話,都被那株墨蘭吸引住了目光,細長的葉片微微的有些搖動,輕羅薄觳似的柔嫩不堪,上頭共開出兩朵花兒來,卻不同于枝葉,于輕風中紋絲不動,頗有幾分磐石之態。 原來剛才自己聞見的就是這花的香味!祈男微笑頷首,正要開口,眼角余光卻突然發覺,那男子不見了! 這是什么人哪走得這么快!一沒有腳步聲二沒叫人看見!來無影去無蹤的!祈男原地繞了一圈還是沒看見人,心里不覺悻悻然。 正當祈男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之時,祈鸞笑瞇瞇地走到她面前:“九妹妹出什么神?人已經走了!” 祈男一把抓住她:“你看見了?!” 祈鸞奇怪地看著她:“我與妹妹一同看花,怎么會看見那人離開?不過既然已經不在,那就是走了嘛!”說著臉上突顯鬼祟之意:“怎么?九妹妹這樣著急問著人家,難不成另有用意?” 祈男松開對方的手,強忍住要翻白眼的沖動:“我才沒有用意!不過覺得這人怪異得緊!來也聽不見聲,去也聽不出動靜!難不成是個鬼?!” 一語既出,吹香被嚇得立刻后退三步,又趕緊四下里環視一圈,然后方撅著嘴抱怨道:“九小姐!人嚇人嚇死人呢!這青天白日的,哪來的鬼!” 玉梭打她一把:“既知青天白日,你怕什么?!” 祈鸞笑道:“別理那小蹄子,她整日只是失張失怪的!倒是九妹妹,怎么一見那人就丟了魂似的?!” 吹香哈哈笑了起來,胳膊肘推了玉梭一把:“你們小姐也大起來了呢!” 玉梭來不及回罵,祈男板起臉來,咳嗽一聲道:“我的魂好好的在身上,哪兒也不去!二姐姐想是急著要出閣了,怎么三句話不離這種事?!” 于是祈鸞受了一將,粉面生霞,率先抬腳向前走去。 二人走到岔路口,祈鸞便說要回去,又笑對祈男道:“下回見著大哥哥,我替你問問那人是誰可好?” 祈男終于憋不住了,瞪了祈鸞一眼:“二姐姐,下回見了太太,我也替你問問,季家的事怎么總也不了?” 祈鸞拿手里扇子拍了祈男一下:“沒大沒小!姐姐我是替你著想,你倒害我!” 祈男嬉皮笑臉起來:“怎么是害你?我是免了你的相思病才對!” 祈鸞咬牙笑了起來,臉是紅的,心也在狂跳,手里少不得又打了祈男一把:“爛了嘴的小丫頭片子,看我不教訓了你!” 祈男一閃身讓開了,向著臻妙院方向走去,口中猶笑道:“下午姐姐過來坐坐,我有好東西給姐姐看!” 祈鸞眼睛一亮,口中嗔道:“有什么好東西?我才不稀罕!”話是這樣說,其實嘴早咧到了耳邊。 不稀罕?不稀罕才怪! 祈男并不回頭,笑著去了。 回去后,錦芳早等在祈男房里,見她平平安安回來,心里舒了口氣,臉上笑出來,忙叫金香兌果子露來:“是上好的木樨玫瑰鹵子,上年外頭送來的,我收著沒動。” 祈男忙道不必:“才吃得飽飽的,又喝了一碗茶才回來。” 錦芳拉住她的手:“怎么今兒去了這么久?” “嗯,表舅太太來了,太太留下說了會子話。”祈男有意將路上見著那男子的事隱去不提。 不料她話音未落,便覺得自己手上一緊:“哎喲!”祈男忍不住叫出聲來:“好姨娘,你指甲掐著我了!” 錦芳這時已聽不進別的話了:“趙太太來了?有什么事?哦我明白了,是為了趙大公子明年秋闈的事?!可是要住在咱家?趙大公子人呢?住外院了?跟大少爺一起還是三少爺?!” 祈男不禁對錦芳生出由衷的欽佩之情來。怎么就能想得這么快,這么準?簡直是天才! “嗯,表舅媽送了昆表哥來,如今人在外頭大哥哥院里。”祈男略提了二句,便要開溜:“哎,外頭熱起來了,玉梭,陪我到凈房洗把臉!” 不想人還沒動,便被錦芳一把拉住:“你去哪兒?!還不趕緊坐下來聽我跟你說正經的!” 又來了! 不用錦芳開口,祈男便知她要說什么。不就是祈鸞剛才在路上那一套? “哎呀不好,”祈男突然以手撓頭:“怎么這么癢?不會有虱子了吧?!” 錦芳呆住,伸出去的手本能地要縮回來,可是又不甘心,于是小指鉤住祈男的袖口,半信半疑地問:“真的假的?!你少唬人!見天的洗頭,屋里院里又干凈的很,哪來的虱子?” 祈男拼命撓頭:“真的真的!才在回來路上,走到一半,被游廊邊那棵瓊花樹下怪風扇著了,也許是那風里帶來的臟東西也未可知!” 玉梭一聽祈男的話便撲嗤一聲笑了出來,錦芳卻信以為真了:“春天易生這樣的東西,”她立刻由拉就推:“快去快去!洗了臉再洗頭,再叫丫鬟替你用篦子好好篦一篦!洗頭的藥粉有沒有?” 祈男忙向凈房走去,邊走邊回:“有有,還有許多!” 第九十五章 最后一餐? 到了凈房里,玉梭替祈男將頭上釵環褪了,口中不免抱怨:“九小姐,這玩笑開得也太大了,昨兒晚上才洗的頭,這可好,又要再搗騰一回。” 祈男笑嘻嘻地道:“洗頭有什么?好過被姨娘嘮叨!” 玉梭也笑了:“姨娘是好心,”她從地上矮柜里取出些雞卵,香皂來:“二小姐才也不是那樣說?只是說到一半,那人來了。” 祈男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煩的就是這個,你還說!她們這樣想也罷了,你還不知道我的心?” 玉梭不作聲了,默默替祈男打好熱水,用手試了試,正好,便叫她過來:“。。。小姐別嫌我們嘮叨,都是為了小姐好。六小姐都開始動作了,四五八小姐想必也都打起小九九來,九小姐怎么跟個沒事人似的?” 祈男從盆里低頭閡目,沖她咧嘴一笑:“四五八小姐?咱們什么時候出了位四五八小姐了?” 玉梭知其有心逃避,自己太上趕著倒不好了,一時也就笑著不提了。 快近午飯時,錦芳無精打采的出了門。現在家里的規矩是,姨娘們要伺候太太午飯,錦芳以前可以不去,如今只有順從。 “姨娘萬事小心!”祈男披散著頭發,一身家常雨過天青素面長衫,有些擔心地看著錦芳。 “沒事,”錦芳勉強一笑:“老娘如今也學乖了,不去惹事,別人也就惹不著我了。” 祈男點頭微笑:“姨娘最是明理的,只要將心里的火收一收,那就萬事如意了。” 錦芳在心里嘆了口氣,嘴上少不得笑回:“萬事如意也不難,你看著就是。” 祈男將她送到院門口處,又密密多吩咐了金香幾句,看她們走得沒了影兒方回。 回到屋里。祈男又開始搗鼓金剪和紙,上回她突發奇想,欲剪出一付春雨即景圖來,背景的山巒和河流都已剪好。正埋首畫出一艘烏蓬,預備剪出來安放在幽青的小溪之上。 “小姐又忙什么?飯得了。”玉梭端著盤子里來:“今兒有小姐喜歡的菜,廚下也盡了心做的,小姐快來趁熱吃了吧!” 坐在書案前,祈男頭也不抬:“就快了,只再三五筆就好了!” 玉梭放下菜碗,嘆了口氣:“九小姐,今兒是最后一頓吃小廚房的飯了,過了今兒,明兒就該吃太太送來的了。” 握筆的手立刻凍住。半晌,祈男丟下筆站起身來:“我也想到了,只是沒料到,會這樣快。” 坐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果然祈男看見有一碗干煸筍尖,熱騰騰油汪汪的,上頭還撒了火腿細絨,飛紅染綠,玉脂初齏,令人一見便忍不住食指大動。 若在以往,不待玉梭送上牙箸。一見這菜,祈男便要出手,拈起一塊扔進口中的。 可今兒祈男卻沒了興致。院里的小廚房開出來有不少年了,如今胖師傅走了,別的師傅也保不住了。 “姨娘怎么說的?”沉默片刻,祈男輕輕問著玉梭。 玉梭替她盛好飯。嘆息道:“主意是姨娘提出來的,能怎么說?只說了二個字,散伙。” 祈男垂下羽睫,心里不是滋味。確定,若按錦芳的月例。是不可能供得起小廚房開消的,而私房錢倒也不是沒有,只是,動不得。 默默將飯吃了,那碗筍尖祈男卻動也沒動一塊。玉梭更不敢勸,心里只是十分惋惜,替祈男,也替錦芳。 飯后才收拾好,桂兒便小心翼翼跑進屋來,回說外頭尹媽媽來了。 祈男本已十分萎靡不振,聽見這話倒是精神大作:“快請她進來!哦對了,別叫玉香看見!” 玉梭忙道:“小姐放心,玉香叫我調出去茶房里要茶葉去了,不在。” 祈男點頭,話音未落,尹媽媽已陪笑摸了進來。 “多謝九小姐救命大恩!”人還沒站穩,尹媽媽便已經跪了下去,沖著祈男便是三個響頭:“九小姐好生之德,對奴才有再生之恩,當家的來不得園子里,特意讓我老婆子來道謝!” 祈男忙叫玉梭將人扶起來,只是遲了,早已經磕完了。 “媽媽你也太過客氣!”祈男吩咐端個凳子讓尹媽媽坐,“這種事不知道也罷了,若是聽說,到底是一條人命,豈能見死不救!也害不著我什么,不過是向那太醫傳個話罷了!” 尹媽媽愈發恭敬,哪里肯坐,躬身垂首,語氣里全是感激之情:“九小姐說得輕了!一來是托了小姐的福,二來九小姐請的太醫也好,從沒見過這樣客氣的一位醫家,說話彬彬有禮不說,看了病還留下些上好的藥材,銀子也不肯收,說是九小姐托付的,要謝只謝九小姐,這還只是傳個話么?!” 話著尹媽媽激動起來,又要再次下跪,好在玉梭眼明手快,這回到底拉住沒肯放手。 “媽媽快坐,”見對方不敢坐,祈男只好自己先去了春凳上半歪著,“說起來也是媽媽的福氣,這太醫我也才瞧了不久,人是極好的,我確實只托付他一句,他倒做足了十分功夫。” 尹媽媽這才半個身子歪在凳子上,陪笑又道:“若這樣說,那可真真是九小姐福運時至,哪里尋來這樣一位好人?一般醫家能替我們把把脈就算不錯了,哪里還跟他似的這樣細致?又是囑咐飲食忌諱,又是親自看藥生怕錯了分量,要我說,不像一般太醫,倒像個。。。”說到這里,尹媽媽一時語塞。 祈男好奇心大作,追著問道:“像什么?” 尹媽媽咧開嘴嘿嘿不好意思地笑:“像尊佛爺,只是長得太好了些。” 祈男聞之哈哈大笑,差點仰翻到春凳后面。 好,下回品太醫來我一定替媽媽你將這話傳到!祈男在心里默默承諾。 又問候尹剛幾句,祈男便開始將話題繞到太太身上:“媽媽最近忙得很吧?才收了一指箱籠。不過現在好了,清點后封存上去,也可以略為休息了。” 尹媽媽嘆了口氣:“老婆子我也是這樣想頭,誰知道竟不能閑下來一刻。“ 祈男立刻直起身子來,眼底倏地閃過精光湛湛:“媽媽這話怎么說?” “若真如九小姐所說,”尹媽媽接過玉梭遞上來的茶:“倒也是老奴的福氣,可惜竟不能夠。收了那批箱籠之后,先是金珠過來,開了其中一箱,過后又來翠玉,也挑了一件褙子。” 什么?!這還了得?! 玉梭立刻看向祈男。 祈男卻只管靜靜坐著,輪廓分明的唇角微微勾起嘲諷弧度,濃密纖長的睫羽輕輕覆蓋眼簾,掩去了眸中那抹冷笑。 果然是一刻也忍不得的! “那太太呢?”祈男知道,只丫鬟們怕還不止,丫鬟們的品性便好比主人一樣,也就是常人所說,有其主必有其仆了。 尹媽媽為難起來,眼光瞟過祈男身上,口中待說不說。 玉梭著急起來,正要開口催促,祈男眼波流轉處,閃過一道寒芒,她立刻收聲不提。 “是我為難了媽媽,太太的事,哪能這樣隨便叫人打聽?若惹出事來,豈不是給媽媽徒添麻煩?!”祈男再對玉梭使了個眼色:“怎么不端果子上來?清茶一杯如今入口?” 玉梭忙乖巧地應聲而去,出去后便將門闔緊,自己守坐在門前,不許一個人經過。 尹媽媽這才開口:“不是老奴不幫九小姐,只是。。。” 祈男親切地對她微笑:“是我要求得過份了,為難起媽媽來。媽媽說與不說,只在自己,我并不敢強求。” 尹媽媽本是擔心人多口雜走漏了風聲,如今見玉梭外頭守著,也就松了口:“太太本人沒來,不過翠玉姑娘上來時,從頭面匣子里挑了一對一件金九鳳墊根兒釵子,每個鳳嘴啣一掛珠兒,那珠子都有蓮眼大,我看她拿出來時,大氣也不敢喘呢!” “她說是給太太的么?!”祈男心里冷笑,太太也太沉不住氣了,才收進手里,就這樣迫不急待? 尹媽媽低著頭道:“這東西哪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翠玉她們膽子再大,也不敢貪這樣的東西,別說金子重三四兩,就連上頭珠串兒,也值不少銀子呢!” 說著話兒,尹媽媽眼神便向外看去,內有焦急,也有不安,她人雖老實,卻不傻,知道自己為何而來,也知道有恩必報的道理。 只是不得不擔心,因園子里處處都有太太的眼線耳報,她本不欲趟混水入內斗,可更不是知恩不報的人,因此才挺爾走險。 祈男明白對方心理,即刻叫進玉梭來:“快送了尹媽媽出去,門口張張,沒人再走!” 玉梭點頭,尹媽媽再謝一回,便匆匆離開了。 玉梭送了人回來,心里有些不安:“小姐,”她走到祈男身邊,忐忑不已地問:“尹媽媽說這事若是真的,小姐預備要怎么辦?” 祈男只管低了頭剪弄自己手里的高麗紙,一聲不吭,臉上唯帶著淺淺的笑,笑容平靜而神秘。 第九十六章 去見太太 玉梭在她身邊站了良久,終于也坐了下來,拿過桌上針線籃,默默陪著祈男,做起繡活來。 半晌,祈男猛地抬起頭來,笑著沖玉梭道:“看這個!” 玉梭吃了一驚,這才看見,祈男面前書案上,擺著一屏紙品,前后二進,前面工筆風格,小小一搜烏蓬,船舷處坐了個小女子,雖是剪影,卻也十分細致精巧,女子頭上釵環齊備,身上衣服是一件月白印靛青小團花圖案長衫,圖案自然是畫出來的,卻是十分逼真,連布料的紋理也一并勾出,女子面向前方,眼里的神情略有些茫然,不過嘴角是剛毅地向上揚起的,因此便了些執著而不放棄的意思。 后頭一進,卻是山水畫了,真正有山有水,不過皆只有朦朧一瞥,只得大概意思,并無實樣,一輪朝陽遠遠透出些紅光,渲染了半幅紙面。 整座紙品極為自然地彰顯出夕春初上,日耀與山色爭妍,霞影與湖光并媚,如此好景,再加上前頭細膩描出的船上女子,令人一見咂舌,再見不信,由不得上前來細細摸索,當真這是紙剪出來的?! 玉梭便是如此,大張了嘴巴,丟下荷包便上前來看,左瞧瞧,右摸摸,驚艷不已:“這是怎么想出來的?如今小姐有這樣的想頭?這后頭是怎么弄出來的?只是畫?”說著上手來摸,然后大叫一聲:“天神爺爺!原來是畫出來再貼上去?還是。。。”不敢相信地又摸一下: “怎么回事?不是全貼上去的?原來貼一半,又用筆暈了一半?!” 原來背影處理,祈男是很用了些功夫心思的。開始只是畫,可畫得太過偏平不逼真,于是剪出來一定厚度的紙品來再貼上去,卻還是失于笨拙,間隔處太過明顯而不靈巧,于是祈男想出個招來,紙品邊緣慢慢剪薄。再用筆蘸了同色水粉,一點一點暈出來,整體再看,便天衣無縫。逼真而天然了。 “天機不可泄露,”祈男見自己的心血得到贊賞,心花怒放,樂不可支,得意洋洋地笑道:“這可是本小姐我的獨門秘籍,不可外傳,就算是玉姐姐你,也不能說!” 玉梭聞所未聞,她的心思又漂到了前面:“嘖嘖!好精致畫筆手工!我記得九小姐潑墨還可以,工筆就略輸一些。怎么今兒看起來,工筆功力如此之強了?!看這釵子畫的,”說著忍不住用手捏弄:“怎么跟真的似的?顏色也好,金燦燦的,咦這是什么?呀!” 玉梭驚奇地瞪大了眼睛。手指從女子耳廓上劃過:“還有一對紅寶丁香?這么小的物事小姐怎么剪出來的?” 祈男不覺好笑:“玉姐姐,敢是昏了頭?丁香是合在人身上一并剪出來的!又不是單剪出來貼上去的,又有何難?!” 玉梭不好意思地笑了,嘴里卻有話反駁:“還不是因為小姐手工太好?我只覺得,小姐做出來的一定是巧活細活別人干不得的活,因此才走了眼而已!” 祈男簡直控制不住嘴角的抖動:“好丫頭!會說話!來來,”說著從自己耳上褪下一對赤金鑲琺瑯的丁香。笑瞇瞇地替玉梭戴上了。 玉梭先只偏頭:“小姐不行!”過后強不過祈男,只得勉強受了,只是口中依舊還是不讓肯:“九小姐!如今再不是以前了,怎好隨手就賞了別人東西?留下一樣是一樣,精打細算過日子才好!” 祈男是從不將這些東西放在眼里的,聽了玉梭的話只是沖她擠了擠眼睛:“現在就會精打細算過日子了?將來你婆家可有福了!” 玉梭立刻放下手里紙品。上來趕著要捏祈男的粉腮,祈男腳下一滑沒來得及溜走,被她抓住,本來繃緊了臉預備其利爪撓過來,不想對方的手半路突然轉了個彎。直奔其肋下而走。 “哎呀好姐姐,”祈男平生最怕被人撓癢,向來觸癢不禁,又數肋下最為敏感,因此玉梭手剛剛碰過來她就笑得氣也喘不出來了:“好姐姐饒命,哎呀救命!哎呀出大事了,哎呀不得了啦!” 一番笑鬧之后,祈男渾身沒了力氣,直接躺到了地上,口中猶自不住抱怨:“沒勁沒勁沒勁了!要死要死要死了!” 玉梭半蹲著,用力拽她起來:“玩是玩,笑是玩,這青磚地涼得很,看一會拔出來帶到身上就該骨頭疼了!” 祈男閉著眼睛裝死不動,玉梭竟拉不動她,只得也陪她坐著,想想不覺感嘆:“九小姐也這么大了!那時候我扶九小姐不過只要五分力氣,現在就使出十分,也搬不動小姐了!” 祈男心里一動,一雙俊眼就如一泓秋水的般,秋剪雙瞳,橫波欲活,這就睜開向著玉梭看過來:“玉姐姐,我小時候是什么樣?” 玉梭臉上情不自禁浮出微笑來:“小姐自小就長得可愛,粉雕玉琢似的,一顰一笑,顧盼生姿,姨娘總說,大小姐沒有九小姐長得好,只是規矩懂得多些,恐怕因此才得已選入宮中的吧。” 祈男撐起半個身子來,側向玉梭,愈發好奇地問:“大姐姐又是什么樣?時間久了,我竟有些記不得了。” 不是時間久,而是根本沒見過! 提到大小姐,玉梭的心情慢慢的低落下來:“大小姐是極懂事的一個人,九小姐別怪我說,自小到大,大小姐沒叫姨娘操過一點心,太太那里受了委屈,回來也不吭聲的,只怕多生了事帶累大家,只是心里也苦得很,性子未免就有些壓抑。” 祈男不說話了,翻身就睡了回去,沉默,倏然如她紙品上的濃墨,化開在屋里,慢慢凝結成塊,叫人呼不出也吸不進,頓時心胸開始窒息。 “九小姐,”玉梭左思右想,還是得重提剛才的話題:“尹媽媽話是帶到了,可九小姐要怎么辦?當真要與太太對質?姨娘的東西是不能叫人白白摸了去,可九小姐若真說出來,太太也許一時還回去,日后九小姐可怎么在園子里過下去呢?” 玉梭的話,也正是祈男令煩憂不已的糾結所在。要保住姨娘的私房,卻又不能得罪太太,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要躺一下!”突然之間,祈男將自己移到了床上:“將外頭帷幔放了,讓我一個人好好想想!” 玉梭目瞪口呆,半天才反應過來:“哦,好!”她急匆匆從地上起來,依言將帷幔放下,心里只是驚嘆,九小姐身手好快!怎么都沒看見她人就到了床上? 直到錦芳回來,祈男還躲在自己床里,一動不動,無聲無息。 “丫頭怎么了?”錦芳進屋來沒見動靜,向里間張了一眼,問著守在外間的玉梭。 玉梭哪里敢說實話,只是含混地道:“午后就睡下了,許是早上累了也未可知。” 錦芳連連點頭:“是累是累!別說是男丫頭,就連我在太太屋里都覺得憋屈難受的不行!幾個婆子圍著,東一句西一句,還有那些個丫鬟,也不知太太喂她們吃了什么,說出話來都帶火星!這天干物燥的,太太也不怕屋里走了水!還有那些姨娘,一個個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只知道一味順從太太。。。” 祈男聽著錦芳的抱怨聲越來越遠,漸至不清,漸至不聞。 再度闔上眼睛,這一回是真睡著了,一覺就到天黑。 還沒睜開眼睛,祈男先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嗯,舒服,太舒服了! 放下手臂,祈男被驟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一張臉嚇了個半死,瞇起眼睛來細看半天,才發覺原來是玉梭。 “別嚇我行不行?”祈男打了個呵欠,重新放松下來:“看你一臉晦氣樣,是不是又挨姨娘訓了?” 玉梭哭笑不得:“我的好小姐,我聽見帳子里有動靜,趕緊過來看你醒了沒有,這也不對?” 祈男擦了擦眼角,嗯,眼屎不多,很好。 “拿衣服來我換!”身上的已經皺成草紙了。 玉梭將早預備好的絳紫粉白二色滾邊粉色綢面對襟紗衣拿將過來:“天熱起來了,小姐換這個吧!” 祈男看也不看就往身上套,才套上一個袖子,突然想起什么來,趕緊又要褪出來:“不行不行,這件太素了,我要去見太太,這件是新的,也不中用!” 不聽則已,一聽玉梭簡直失了魂掉了魄,眼珠瞪出眼眶,手里的紗衣也拿不住了,直滑到了地上: “小姐敢是瘋了?!躲還來不及呢!倒好,直拿草棒去捅老虎鼻子了!” 祈男不以為然地摸出鑰匙,遞給玉梭:“去,開了最里頭第二只箱子,我記得那是去年做的夏衣,我并沒穿過,不過放了一年也應該有些舊了,隨便拿一套出來我穿。” 玉梭簡直要崩出眼淚來求她:“小姐別去了,”半天接不上話來,只好再說一遍:“小姐別去了!” 祈男安慰地拍拍玉梭肩膀:“沒事,你知道我的,沒算計好的事,不會去辦,你真當我睡了一下午?我想主意呢!”眼神是堅定的,抿緊的嘴唇是堅毅的。 第九十七章 去見太太(二) 祈男當然確實是睡了一小會,不過也真只有一小會兒而已。 玉梭還是不能相信,小姐只是小姐,太太畢竟是太太。 “算了小姐,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非得現在去說?明兒早起就要去見太太了,到時再說不行么?”玉梭始終覺得,能少見太太一回,就能多漲一回福運。 祈男搖頭:“明兒早起人多,晚間太太那里只有趙夫人,興許趙夫人出去了,太太一人用飯那就更好了,大太太是一向少過來的。” 大太太?按理應是二太太去大房那里才是,以前也確實如此,不過自從宛妃上位,二太太便常托懶,大太太有時便來看她,一來二去,也成了慣例。 現在呢?自然大太太就更少來了,或者可以說,幾乎不來。 自打宛妃成了宛貴人,大太太連個面也沒露過,安慰是沒有的,不過好在,幸災樂禍,也就一同沒有。 “小姐想獨見太太?”玉梭心里愈發不安:“不好不好,萬一有事,連個救援也沒有!” 祈男冷笑:“太太那里,真出了事誰也不會救我。不如人少,受辱也沒人知道。” 玉梭一聽受辱二個字,腿都軟了:“不要不要,別去別去!” 祈男瞥她一眼:“你怕?那我一個人去好了!” 這話簡直不通,玉梭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小姐怎么說這樣的話?我擔心的是小姐,奴才怎么樣都沒關系,小姐卻是千金之軀,將來還有大好前程呢,萬一現在吃了虧,將來可怎么好?!” 祈男本是一句玩笑,不想引得玉梭哭起來,頓時心生愧疚,輕輕拉過對方來。祈男柔聲哄道:“是我失言了,玉姐姐別生氣,我嘴里沒個把門,讓玉姐姐受委屈了!玉姐姐不放心我。我知道的,咱倆一塊去,一塊去好了!” 玉梭收了眼淚,卻還是低了頭不肯看祈男:“說了半天,小姐還是要去!” 祈男鎮定自若地開了口:“好姐姐,我不去,誰救姨娘的私房?太太的手可不只會伸一回!” 她的話婉而有致,且說話時眼神明澈,眉目嫣然,玉梭一見便不由自主地信了。 說實話。現在的祈男與從前相比,實在變化太多太大,經過許多事下來,玉梭對她不止是關心保護,反而漸生依靠之心。從前是她為小姐的擋風墻,現在呢?祈男是她的主心骨了。 “小姐真想好了?”玉梭從祈男所說的箱子里拿出一件淺藍刺繡鑲領藕荷色底子纏枝花卉刺繡對襟綢面紗衫,并一條白底配淡青繡片鳳尾裙,并伺候她換上。 祈男對鏡理妝:“想好了,一切有我,放心。” 玉梭張了張口,真的能放心?五個字已到了她嘴邊。不過對祈男的信任終于還是占了上風,她默默替祈男挽起長發,又插上一支鑲水琉石鏤空云煙銀釵。 她的用意是好的,太太面前,不可太過張揚,銀釵是再合適不過了。 一向祈男也都同意她的作法。不過今天,她卻不肯了。 “換了那只銀的,”祈男自己在頭面匣子里挑挑揀揀,半天撿出一只掐銀絲綴珠金鳳釵,微笑點頭:“這個好。我喜歡。” 玉梭只是覺得,這半個時辰里信息量太大,她有點消化不了,干脆懵懂到底,不問不說,只做就完了。 裝扮已畢,祈男帶了玉梭去錦芳屋里。 果然不出所料,聽說祈男要去太太屋里用晚飯,錦芳是一百個不許,一萬個不愿。 祈男不能說出實情,只得硬起頭皮來哄她,好在玉梭在外是極順從祈男的,也幫她說了許多好話,什么:“多跟太太親近也是為了姨娘,”什么“不過在太太面前打個照面罷了,說話就回來,不過為了討好,多走幾步路也不是壞事。” 錦芳一張人難敵兩張嘴,再加上祈男決心已定,只得依她,只是出門時千叮萬囑,又說自己等她回來再吃晚飯,一定讓祈男早點回來。 祈男一一應了,方得脫身。 待到太太院里,果然剛剛掌燈,院里只有丫鬟們在忙,管家婆子們都各自忙去了,太太正在屋里換衣服,預備用晚飯呢。 “九小姐怎么來了?”玳瑁一眼看見祈男,急忙沖到她面前:“太太今兒心情不壞!”低低地報了一句。 “知道了,明兒得空到我院里來!”祈男亦同樣低低回了一句,裝作若無其事,走了過去。 玳瑁笑了,這才高聲大氣地向太太正屋里報了一句,然后悄悄走開。 太太今兒心情不壞?!祈男心里冷笑不已。自然不壞,連同金珠翠玉也不壞吧?! 玉梭打起簾子來,太太正從里間出來,亦是滿臉驚異之色:“九丫頭來了?”語氣里隱隱還有些不自然。 才跟金珠翠玉二個在屋里看那宮里出來的九鳳墊呢,這會子見祈男就到,太太有些心虛也是情有可原的。 “太太可用過晚飯了?”祈男恭恭敬敬上前來行禮:“女兒心里記掛母親,特意過來伺候著。” 太太清了清嗓子,便叫她坐下:“一向家里規矩,過了五月就不用小姐們到我屋里來用晚飯了。日頭雖下去,地上到底還有些熱氣,受了暑可怎么好?你身子又是才略好些,愈發不應該在這時過來。” 玳瑁從外頭捧了冰進來,揭開冰桶蓋子放了些進去,口中笑道:“想是九小姐孝心虔了,雖說天氣熱了,到底擔心太太,這才放心不下跑了來,看看,額角上還掛了汗呢!” 翠玉冷笑道:“從來不見你這樣嘴甜,怎么今兒見了九小姐這么會說話了?明兒去你屋里瞧瞧,看箱子里可多了些東西沒有?” 玳瑁立刻紅了臉,口中咀嚅起來,玉梭的心也隨即縮緊,心想這翠玉倒真是個眼尖舌利的。 祈男搖著扇子輕笑,溫文俊雅,雍容鎮定:“翠玉姐姐這樣說,倒提醒了我。怎么覺得姐姐身上這件褙子眼熟?像是在哪里見過?玉梭你也看看,是不是跟姨娘有一件挺像的?” 自己做了賊,倒還好意思說別人鬼鬼祟祟! 玉梭果然心領神會,湊近了捏起翠玉的衣袖來看,口中嘖嘖有聲:“花樣是熟悉的,不過料子看不出來。” 其實翠玉從后樓上偷拿的并不是這件,不過做賊的到底心虛,被祈男主仆二人這樣一戲弄,頓時站不住腳,說聲我外頭取火去,腳底抹油溜了。 金珠卻是個臉皮厚的,聽見這話眼皮也不曾動一下,只管扶太太坐在正榻上,冷冰冰地看著祈男:“九小姐可是院里沒了吃食,”她轉過頭來對太太笑道:“才到太太這里來蹭飯了?”說著便咯咯笑起來。 話是作為玩笑來說的的,可譏諷之意,卻是不言而喻的。 太太也就跟著笑了:“我也聽說了,”她極為親切地對祈男開口道:“你們院里小廚房要撤了?其實小廚房不在也不必多跑路到我這里,跟你二姨娘四姨娘似的,雖沒有廚房,也總有人送飯去的。” 金珠愈發大笑起來:“九小姐從沒經過這些事,想是不知道呢!” 太太也笑:“這不就教給她了!” 看她倆一說一和的戲弄小姐,玉梭的臉都氣紅了,只是不敢作聲,這才體會出忍字頭上一把刀來。 祈男卻毫不在乎,甚至還跟著她們笑了幾聲,然后突然扶頭:“玉梭快替我看看,我的鳳釵是不是歪了?!” 聽見鳳釵二字,太太的心漏跳了一拍,明知不是說自己里間妝臺上那只還沒來得及收好的九鳳墊,卻也還是有些心驚肉跳。 祈男捕捉到太太眼里,一閃而過的慌張,心里滿意極了。 “太太,今兒女兒上門來,并不為別的,”說著,祈男眼光向周圍溜了一圈。 太太心里疑惑,思忖之后,吩咐金珠:“帶了玉梭下去,門口游廊上鳥食喂了沒有?看看再進來!” 金珠心領神會,玉梭更不必說,二人出去將門帶了,各自守在門的一側,誰也不看誰。 “這里無人了,男丫頭有話不妨直說。”太太看出來,祈男今日上門是有事而來的,不過她算來算去算不出來,畢竟這丫頭有什么事找到自己頭上。 難不成這么快就知道自己伸手到五姨娘的箱籠里了?太太想到這里,不覺高傲地抬起了頭,目光睥睨著身前的祈男。 小毛丫頭若真知道也不怕!要找本夫人的岔,本夫人自有說辭對付! 若這丫頭真這么沒眼色不知趣,本夫人就有本事叫她偷雞不成蝕把米,將來還要慢慢磨折她! 不料祈男對那事只字不指,反而卻從自己袖子里小心翼翼摸出樣東西來,站起身來直送到太太面前:“太太請瞧!” 什么了不得的東西?!太太在心里嘀咕,就著塌前一盞八頭落地絳紗宮燈,湊向前張眼一望,由不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什么東西?” 像畫又不是畫,比畫更加立體逼真,山水人物皆栩栩如生,太太伸手上前細摸,烏蓬女子,精潔細膩,表情如實,猶如縮小了的真人,排列在自己面前。 第九十八章 成交 “這是什么?!”太太情不自禁從榻上站了起來,從祈男掌上托過紙品,送到燈下細瞧:光影之下,背影山水愈發了不得的顯目,朦朧蕭疏之中,透出詩意,人物小船也更精致,甚至看得出來,那女子眉眼間,竟有幾分與錦芳類似。 太太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輕輕將紙品交還給祈男:“哪來得的玩意?我可告訴你,上頭有你姨娘的影子,不會是外人做了送進來的吧?!” 祈男心想您這是什么眼光?這玩間叫3d剪紙,幾千年后的新鮮玩意!本朝本年除了本小姐還有誰會?還外人做了送進來?您倒是找個這樣的外人本小姐瞧瞧呢?! “太太誤會了,”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嘴上少不得還得有幾份恭敬,祈男陪笑將紙品放到桌上,然后方淡淡謙虛地道:“這是女兒我做了玩的。” 太太眼睛瞬間瞪得老大,不可能三個字寫滿了她全臉:“這是你做的?別的不說,只看這畫功就不像?從沒聽說你學過畫,什么時候畫得這么好了?” 前世美術班出身,后因父母反對才高考入了別的專業的蘇祈男小姐,一本正經,溫婉有致地回道:“太太過譽了,女兒不過胡亂幾筆,完全沒想到能入太太的法眼。” 太太這才想起來,原來自己剛才的話,無意間竟是對祈男的贊許!這是怎么回事?口誤口誤! “咳咳,”太太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又坐了回去:“并不是說你畫得很好,不過一般罷了。只是依我對你的了解,這一般的程度,你也是難以企及的。”說著眼皮輕抬,掃了祈男一眼。 祈男保持微笑不變:“母親教導的是,以前是女兒太懶了,畫得少呈上來得更少。以至于母親從來不知道,女兒還能畫成這樣呢!” 太太不耐煩起來,斜眼看她:“這紙品很是不壞,”她勉強道:“我知道你孝心虔了。特意送來給我擺設。這樣很好,一會兒就讓金珠擺進八寶格里,新奇夠新奇,顯眼也夠顯眼了。” 依太太本意是不稀罕祈男的孝心的,不過這紙品實在漂亮又出奇,太太也算見過不少好東西,卻不知道原來剪紙也能這樣出其不意,奪人眼球。 留下也不壞! 不過祈男的目的可不只是哄太太歡心,見太太喜歡,她立刻再向前進了一步:“太太。”卻突然轉了話題:“最近太太繡莊里生意可好?” 哪壺不開提哪壺!太太心頂上的火一下竄了出來。要不她總惦記著五姨娘的箱籠呢! 蘇家女眷每月官中收入也是有定例的,大太太二百兩,二太太也是二百兩,老爺半年一次從京里存入銀票,太太們只在杭州這里分號收取既可。 本來每年二太太的月例都用不完。二老爺又時常多給,這才投入繡莊,也算投資。 開始繡莊生意興旺,背靠宛妃這棵大樹,二太太做什么生意不成?銀子花花如水似的淌了進來,二太太的膽子越來越大,生意也越鋪越大。風險隨之而來。 大管家倫華的媳婦替她管著繡莊,每每看著帳本都憂心不已,尤其舊年年關之后,太太進了不少蘇杭新貨,幾乎將帳面上的現銀用了個盡空,倫華媳婦提醒過她。可太太不聽。 “明年蠶繭小年,絲綢必將大漲,你聽我的沒錯,我比你知道!”太太下了狠話,那媳婦也只得不言不語。順而從之。 不想蠶繭不是小年,絲綢過了年便開始一路見跌,本來太太也不擔心,仗著宮里有人,外頭賣不掉也可以強賣給內務府不是? 再說每個月都有上門求事的人,賣給他們,不也是錢?! 不想大樹倒地,宛妃失勢,太太的繡莊便如雪上加霜,每月燒錢,卻再沒了進帳,太太又不能向老爺伸手,娘家更是沒有指望。 自己的陪嫁也都搭進了這繡莊里,太太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因此,太太才左思右想地,非要將五姨娘的私房弄到自己手里。 聽見祈男提到繡莊二字,太太臉色頓時結霜,語氣也就不太中聽了:“有你什么事?一個沒出門的小姐,這不是你操心的事!閨閣女子該如何自律?莫非上回捧出戶律時,你還沒學個乖么?!” 祈男絲毫沒被對方噴火的雙眼唬住,她早料到太太會是這種反應,要不說自己是個人才呢?! “太太息怒,”祈男貌似恭敬地垂首斂袖,“女兒倒有個主意,也許能幫上太太的忙,太太若不嫌棄,不妨一聽,如何?” 什么?你一個小毛丫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能有什么主意幫上我的生意? 這句話是太太瞬間就從心底蹦出來的,也是祈男精準預料到的,因此她緊接著又說了下去:“不管主意好不好,太太聽聽總沒有壞處。” 這回太太鼻子里的冷氣簡直可以媲美冰桶,死纏爛打不知趣的小丫頭片子!叫她徹底死了心倒省事! “好,你說!” 祈男笑瞇瞇地伸出纖纖玉手,于空中優美地劃出一條曲線,慢慢落在那座美輪美奐的紙品上:“太太請看,這物件如何?” 太太突然失言。她是個極精明的人,自小便從大家后院的算計心眼里長大,因此她對有價值的東西,分外敏感。 這紙品不壞,不不,豈止不壞,可稱很好。 “你是說。。。”猶豫半晌,太太緩緩開口:“要在繡莊里,寄賣這個?”話說得平淡鎮定,身體語言卻暴露出其真實想法,太太再度從正榻上站了起來,慢慢踱到香檀木桌前,手指輕輕攏住了那座紙品。 太太的反應,早在祈男預料之中,自打看見太太看見自己作品時的反應,她就知道,這回,自己終于要贏一次了。 “不是寄買,”祈男拋出最后的誘惑:“是送給太太,隨便太太怎么賣。” 太太心花怒放。她看得出來,這座小小的紙品,城中全無他例,只得自有,若自己夸大其詞,贊譽齊上,制造輿論,各種后院里太太們之間八卦配合,不愁這紙品不成奇貨可居。 剪紙不是奇事,畫得好的大家城中也不是沒有,只是如這般畫紙結合,造型精美,立體真實的紙品,還真難尋出第二件來。 藝術旨在情懷,匠氣難以匹敵,就是這個道理。 再說送給自己?本來太太想好了,無論如何自己要得大頭,因祈男是女兒,一星兒銀子不給也說不過去,自己得九成九,給她零頭就得了。 沒想到,祈男自己提出來,一星不要! “為什么?”太太喜到極處,突然臉色一沉,瞳孔猛地一縮,眼底瞬間閃過一道寒芒。 天下沒有白得的好處,白吃的午餐,這是太太自小到大,學會的另一條真理。 “女兒知道,母親因宛妃之事日夜懸心,本就希望能為母親分憂,只是京里山高水遠,就有心,女兒也做不了什么。那日聽玳瑁姐姐說,”祈男有意埋個寶藏留給玳瑁:“太太不止為了大姐姐,繡莊也令太太煩神,女兒就想,大事自然幫不上,不過這點子小事,女兒還是可以為母親效力的。” 太太盯住祈男,上上下下,直看到燈花爆了出來,卻先沒開口,冷冷地笑了出來:“你孝順是好的,不過你我心知肚明,對我,你可沒有對姨娘那樣的虔誠。姨娘現在更要你幫,你不去顧她,倒反來幫我?” 好個聰明人!祈男也笑了,聰明人跟從聰明人說話,果然省事省力。 “母親既然開了天窗,女兒也就有話直說了,”祈男離太太只有一步之遙,于是她便前跨了一步,這就跟太太臉貼臉,眼逼眼了: “母親難道不知,女兒幫了母親,也就是幫了姨娘么?”清冽眼神中透出凜然傲氣,祈男只是沖太太淡淡笑了一笑,小巧的下巴不自覺就昂了起來,仿佛勝券在握。 太太有些看呆住了。小丫頭長大了,身高已經不輸給自己,再加上眉目間華彩奪目,仿佛天際流光一般令人不可直視,太太心里的直覺再度敏感起來。 這丫頭將來能成大事!說不定,不在其姐姐之下! 四目澄澄之下,太太終于沒能撐得下去,率先垂下眼眸,懷揣二分警惕,八分欣喜地,點了點頭。 太太因那二分警惕,依舊不能對祈男放心,畢竟箱攏是現成在眼前的,也許要費些周折才能到手,可若到手,就不是小數。 祈男做的紙品雖好,可獨件小物,能抵得過五姨娘多年宮里賞賜的積攢? “話是這樣說沒錯,”太太悠悠地開了口,突然間又好像沒將祈男的東西放在心上了:“只是你這些許小物的,能有多大湯水勁頭?我的繡莊可不是一般小店,每月進出上百兩銀子呢,你這當得什么?” 意思是當怕不夠,太太我還是要拿你姨娘的箱籠填數的! 祈男搖頭笑了,怎么回事?今兒太太的反應怎么回回都在自己預料之中? 第九十九章 交易 于是祈男瞇了瞇眼睛,懶懶勾唇笑,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雙幽深的陰影:“太太說得意思,我很明白。因此才想給太太提個醒兒,東西要賣,卻不能就這樣空禿禿的拿出去就賣!” 太太大惑不解:“這話何解?”陡然間靈光一現:“難不成是要裝進個匣子里么?” 祈男依舊勾唇輕笑:“正是!不過匣子只能是琉璃外罩,檀木作底。” 太太大驚之下,不覺挑眉冷笑:“可真是不當家花花的,九丫頭你可知道你才說的那種匣子要花多少銀子才得一個?整整五十兩!若那底座的檀木再要好些,上百兩也不在話下。你這東西雖好,竟能值上百兩銀子?不過是紙做出來糊弄人的東西罷了!” 看您看您!挑眉冷笑的祈男直在心里咋舌不已。沒學過營銷學不是?不懂這里頭的門道了不是? “太太別急也別笑,我知道那匣子值多少,也因此才叫太太用這種匣子來裝。一來琉璃里頭透亮,紙品裝進去正好四面透光,正端顯出其精致細膩。二來么,”祈男慢慢踱步,走到太太身邊,輕輕在對方耳邊細語: “此物只此一件,外人尚不知其真實價值。再者,這是藝術品,本不應以原料的價格來衡量,若不然,名師大家的字畫,也不會令人趨之若鶩,炙手可熱了。外人乍見,唯其外部匣子都如此值錢,那里的東西呢?難不成會有那樣的傻子,弄個一百兩的銀子,去裝幾錢的爛貨么?” 太太茅塞頓開,一時間十分的欣喜充斥了心田,也顧不得祈男話里所說的傻子是誰,滿心滿身都沉浸在了祈男所描繪出的,大放光明的錢景之中了。 祈男近處看著太太,對方雖竭力掩飾。可嘴角微微顫抖,幾乎要笑將出來的表情,還是沒能逃過她的雙眼。 再說,自己的計劃滴水不漏。太太正該竊喜,這也是,預料中的反應呢! 不過這還沒結束呢! “太太,還有一事,我不得不稟。”祈男極恭敬地低了頭道。 太太此時已當祈男的話圣音一般,忙笑著催促:“你說,你說!” “女兒手工并不只此一件,將來還必源源不斷,”祈男抬起頭來,直視對方:“不過太太。此物于市面上不可泛濫,凡賣出一件,方可再呈上一件,此乃物以稀為貴的道理也。太太是極聰明的,我不過提醒太太罷了。” 最后一句。祈男因太太神色有些不好了,方才略拍其馬屁。 太太此時的心情,可謂十分復雜。眼前的九小姐,再不是幾個月前那個混混沌沌,整日只知躲在五姨娘身后懶散的小丫頭了。 什么時候開始,這丫頭變得這樣精明通達,善于世途經濟了?剛才她話里的道理。是幾乎可與倫華媳婦,甚至自己相提并論的。 不過才十二歲的丫頭片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從哪兒知道這些的? 難不成是錦芳?不,太太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那人是個大爆竹。脾氣是出名的大,心計也是出名的,小。 那還有誰?不是五姨娘,那么。。 太太瞇起眼睛來,心里晃過一個念頭來:“九丫頭。”她故作親切,拉起祈男的手來放進自己的臂彎里:“你從來不理家里這些瑣事的,怎么今兒一開口就這樣知心貼意了?是不是,”她呵呵笑道:“是不是,有人教給你這些話,故意讓你來說給我聽?” 太太只擔心,有別的姨娘暗中指使祈男,這家里的姨娘沒一個是省事的,都想看自己笑話。若真是別的姨娘,太太是斷乎不能接受祈男的主意的。 誰知這會不會是個絆兒,有意要讓自己出丑呢?這些姨娘們的鬼心思,一般人可看穿不透! 自己一世英名,可不能因區區些許銀子就毀了去! 祈男不卑不亢,冷靜得像是絕壁上的染雪青松,聲音清越自然,毫無造作之感:“太太過慮了。這些小主張全是女兒自己想來的,別的人?說句逾越的話太太別怪罪我,最近臻妙院這樣,別人避還來不及呢,哪兒還會上門給我出主意?” 太太不出聲了,默默想著什么,祈男也不催她,微笑陪在一側。 終于,太太想好了,開口了:“既然如此,咱們就試一回也不是壞事。紙品你留下,我正有個裝綢緞的檀香匣子,大小高度也差不多,正合適裝。明兒就讓倫華媳婦來領了去放在繡莊里,看看如何。” 祈男忙躬身行禮,口中稱謝不已。 太太謙虛搖頭,此情此景,倒像是祈男反求了太太,太太應了,方顯寬容大度。 既然事情結了,祈男也再無留下之心,她可不想陪著太太一起用晚飯,就那些規矩也叫她夠受了,不如回自己院里,喝碗白粥也勝過這里的金齏玉鲙。 太太自然也不想留她,滿園子女她只在乎外院那兩位親生公子,別的女兒她才懶得理會。 于是祈男告辭,太太允許,自然再多幾句虛詞寒暄,不過全是屁話不提也罷。 臨出門時,太太突然又不放心起來:“當真你不要一星兒好處?” 猶猶豫豫間,太太叫住了正背對自己的祈男。 祈男在心里好笑,自己才看不上這點小銀子! “自然不要,請太太放心!”祈男回頭沖太太嫣然一笑:“我只求能解太太憂煩,并使姨娘安心,別者,皆不放在心上。” 太太笑了,點了點頭:“好女兒,你只管去,多多再做些精致漂亮的紙品出來,將來,我總不負你就是了!” 祈男忙應聲點頭,稱是不已。 才怪!一個月一件到頂了!做多了就是匠品俗物,才說物已稀為貴,怎么這么快太太就忘記了? 是被腦子里的錢沖昏了頭,迷亂了心吧?! 祈男剛剛邁出門口,就被玉梭和金珠的眼神嚇了一跳。那是一種,怎么說呢?崇拜,敬仰,各種佩服的情緒滔滔不絕,從門口直綿延到屋內,高高的門檻也抵擋不住的洶涌之情。 祈男板正了臉,對此視而不見,走過二人身邊,見玉梭猶自不動,暗中拉了她衣袖一把,示意其跟上自己。 玉梭這才回過神來,忙上前來扶住祈男,咱們的蘇九小姐,就此儀態婉嫻,衣裙翩然,揚長而去了。 太太的聲音卻從屋里傳了出來:“此時天黑了,金珠你多尋幾個婆子,再點幾只燈籠,送九小姐回去!” 金珠忙笑著應了,立刻張羅,最后整叫了五六個婆子,前后共點了四只燈籠,照得一片光閃閃地,替祈男開道送行。 丫鬟們見此,皆竊竊私語不已,想必不到明兒早上,這消息便要傳遍整個蘇家大宅了。 半路玉梭實在忍不住,前后張了張正要開口,祈男狠狠拽了她一把,玉梭便不吭聲了,雖則心里翻江倒海,到底還是將嘴抿緊了。 一行人還沒走到臻妙院門口,剛剛走下游廊,遠遠祈男就看見小桂兒的腦袋在門口晃了一下,很快就不見了,她在心里笑了一下,沒做聲。 果然不過片刻,錦芳就出現在院門口,因祈男此行燈籠頗多,將院門口照得雪亮,因此大家都看出來,錦芳臉上明顯帶著緊張,與不解之情。 “怎么回事?”沒待人到跟前,錦芳扯開大嗓門就道:“怎么這么多人?” 祈男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打頭的婆子退了下去,祈男沖玉梭使了個眼色,玉梭忙一人散了幾十個小錢,婆子們千恩萬謝地去了。 “你這丫頭搞得什么鬼?”錦芳再也耐不下性子,人還沒走出聽力范圍就開始嚷嚷:“你為什么給她們錢?太太怎么叫這許多人送你回來?還有這些燈籠?除了大少爺三少爺我沒見過誰有這么大的陣仗!” 祈男依舊笑嘻嘻地,卻不說話,直到拉著錦芳回到院里,進了對方屋子,方才開口,將自己和太太的交易,略向錦芳說了個大概。 不過自然,太太已經拿了錦芳頭面的事,是不能提及了。不然錦芳這只大爆竹必要生出火星點燃整個蘇家,到時候反壞事。 錦芳不敢相信地看著祈男:“這主意是你想出來的?怎么可能?再說那紙品是什么樣的我怎么沒見過就好到那種地步太太見了也。。。。” 于是整個晚飯期間,祈男都在費盡心舌地,向錦芳解釋,自己的紙品,是真正絕世精綸的。 最后總算說得錦芳相信,臉上卻還有些不太高興:“既然這么好,你怎么沒先拿來我看?” 祈男嘴里塞滿了醬兔肉,嘟嘟噥噥,含混不清地道:“來不及了,我心里想著。。。”話一出口,立刻反應過來,后頭的話也就說不下去了。 錦芳警覺抬頭:“什么叫來不及?發生什么事了就來不及?” 祈男哪敢說再等下去太太就要將姨娘您箱籠掏空了?大爆竹聽見這話不得炸了? 祈男只好裝作嘴里肉塞得太多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也不是什么來不及,反正做出來就去賣,早一天賣出去,咱們早一天。。。” 第百章 行銷手段 錦芳的思路又岔去了他處:“既然如此,你為什么不要太太的分紅?就算她得大頭,你得小頭也是好的!咱院里現在這樣,小廚房都要連鍋被人端了,你倒好,送上門的銀子還不要?!” 這話也正打中玉梭心門,她半路上就想問這個,這會趕緊湊過上來,要聽祈男如何回答。 祈男不慌不忙,又夾一塊兔肉,錦芳性子上來,伸手打落了肉塊:“快說!” 祈男嘆了口氣:“銀子總歸會有,只有賣出好來!現在太太就算給,能給多少?一百兩里能分給咱們一兩就不錯了!這點小錢何必放在眼里?如今正是需要太太大力推廣紙品的時候,不如全讓給她。太太為自己,自然要罄盡全力去做。待到名聲打響出來,東西總是經我手做出來的,不愁太太不求著送銀子給我。” 玉梭頓時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錦芳也是一樣,不過嘴更比她張得還要大些。 這小丫頭不得了呀!怎么想出這些來的?退步原來是向前,這話一般人可想不出來! 突然錦芳撲到祈男身上:“你張開嘴我看看,到底你最近吃了什么神仙藥?怎么盡是一套一套的說出來行出來,叫我看不明白?是不是半夜叫狐仙上了身了?你還知道自己是誰不?” 祈男順手便從對方絳帶上系著的緙絲扇絡里抽出枘檀香折扇來,輕輕在她頭上敲了一下:“醒醒吧姨娘!我是祈男,男兒!” 錦芳再度張大了口,卻回身看向玉梭:“你是跟她的你該知道,這丫頭吃錯什么藥了吧?怎么跟以前不是一個人了什么時候學會剪那仙品了什么時候學會做生意了還跟太太談判最后連太太也誑了進去這是怎么回事?!” 連珠炮似的語言令玉梭招架不住,更別說她也不知道祈男是怎么回事。 自然了,穿越這事小事,還是別驚動身邊人為好。 “看你們看你們,”祈男嘆息著自憐自艾:“我不過略做些正事罷了。你們就這樣失張失致的,若將來成了大事,你們還不得。。。” 錦芳突然一擊掌,打斷了祈男的玩笑。臉上也驟然間失了了血色:“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呀,我的小姐!” 陡然轉換的話題,讓玉梭有些摸不著頭腦,可祈男卻心知肚明,錦芳一向是以貴妃,不不,至少是一二品誥命夫人來要求自己的,手工藝人?就算一件紙品賣到上萬銀子,在錦芳心里,也絕然抵不上一頂鳳冠霞帔。 “你這樣可怎么好?將來有哪個大戶人家肯要一個。”錦芳氣急敗壞,有些說不出話來,“要一個,要一個。。。”她開始口吃。 “所以我不跟太太講明,太太也不會告訴外頭。這東西是我做的。”祈男趁機再夾起一小撮青椒炒牛肉絲丟進口中,嗯,味道太好了! 錦芳立刻沒了聲音,她這才想起來,蘇家小姐做手工支持家業,要傳出去,蘇家的名聲。老爺的名聲,太太的名聲。。。 精明,太精明!玉梭情不自禁地連連點頭,實在太精明! “再者,”青椒炒牛肉絲太過美味,青椒脆而不生。牛肉鮮嫩肥碩,祈男忘了食不言的規矩,再丟一撮進口中,邊嚼邊開了口:“若說是不知名的,什么鄉野隱士。世外高人之類的做出來的,不是更加好賣?” 錦芳簡直說不出話來,艾瑪信息量太大!小女兒長大了,說的話自己都有些應答不上了! 玉梭有些遲疑地開口:“太太能想到這里么?”她現在已經覺得,祈男的本事太高,高過太太了! 太太能不能跟上九小姐的思路?玉梭擔心不已。 祈男笑了:“這點小事太太還是能辦得成的,”她瞇起眼睛來,故作正經地向著錦芳和玉梭道:“太太大小也做過幾年生意,再說還有倫華媳婦呢!你們且不必擔心,沒事,沒事。” 錦芳玉梭安心許多,只是覺得有些怪怪的,祈男的話明明很對很有道理,可聽進耳里,怎么就有種自己被她玩笑了的感覺? 祈男定定心心地開始吃飯,知道那二人被自己搞定了,太太那頭也不用煩了,頓時心情大好,再說,今兒晚上的菜也很好,不不,很好還不足以表示,簡直可說是精品。 “今兒這菜是誰炒的?跟平日不一樣,火候到位,又不過份,難不成咱們小廚房里最后一餐,來了位高人?” 錦芳哼了一聲,毫無興致地從湯里撈出塊生姜來:“什么高人?就是從前只管擇菜洗盤子的章婆子。廚子午后就走了,晚上湊合叫她炒幾個菜,湯倒是早起就燉好的。” 祈男嘴里的肉絲差點沒掉出來:“什么?這樣的手藝只在小廚房里打下手做粗活?簡直暴殄天物。” 猛地她想起一事來:“小廚房里還有幾人?” 錦芳提到這事就無精打采起來:“只她一個了,別人都散出去了,這婆子住得近,因此明兒早起出去。” 祈男一拍手一跺腳:“別放她出去!” 錦芳手一抖,牙箸掉到了地上:“為什么?她偷了你東西不成?” 祈男吞一大口飯下去:“這人是個小廚子呀姨娘就看不出來?火候菜炒得極好,只這四只小菜就夠我下飯了!” 錦芳還是沒什么興致:“廚下只一個人怎么夠?她又沒長八只手,擇菜洗盤子,還要燒灶炒菜燉茶?以前四個人且忙不過來,如今只她一個?做夢呢!” 祈男搖頭又搖頭:“姨娘你想,”她親自夾了些燒鴨絲炒海蜇皮到對方碗里:“以前四個人也不過只一個上灶,別人都只做些粗活罷了。如今章媽媽管著灶上,再撥個小丫頭去幫著打個下手就完了。今后茶水咱們各人房里煮一煮也就得了,反正丫鬟們都會,也比廚下燉得要好。” 錦芳想了想,倒也合理,想著能保住小廚房,頓時心情又復好轉起來,只是章媽媽的月例怎么辦?一向上灶的一月有一兩月例的,這錢從哪里出? 身為姨娘,一個月只有二兩,以前的錦芳是不放這小錢在眼內的,可現在不一樣了,私房不能用,箱籠被收走,處處要用錢,都指著這二兩銀子呢! 不過看祈男吃得高興,錦芳也不忍心不答應她,咬咬牙,心想自己別處省一省,也許能省出這一兩來。 不想祈男埋首碗中,嘴里竟還有空吩咐玉梭:“開了我床頭箱子,取十兩一封細銀子來。” 玉梭略遲疑一下,祈男抬頭,瞥了她一眼,她便去了。 錦芳立刻攔住玉梭,她是祈男親生母親,母女連心,祈男要做什么,她再清楚不過了。 “這錢我來,有你什么事?給我只管坐了吃飯!” 祈男這才從碗里抬起臉來,并不強與錦芳爭持,反咦了一聲:“這粥里怎么有魚刺?哎喲,我好像,好像有點,哎喲,是不是卡住了?” 錦芳一個箭步沖到祈男面前:“張嘴,移燈!” 祈男順從的張大了嘴,沖玉梭擠了擠眼睛,后者笑著搖頭,躡足溜出門去。 錦芳等了半天:“玉梭,叫你移燈!”回頭一看,早沒了人影,轉身瞪住祈男,小丫頭眼睛笑成了二彎細月:“姨娘息怒,苦瓜炒雞蛋,降火的,來來,再來一勺!” 錦芳手里的爆栗已經高懸到了祈男頭頂,可看著女兒臉上梨渦嫣然,終于還是沒能落下去。 “你就只會欺負我!”錦芳悻悻然坐回自己座位,“你出錢?你一個月也只得二兩,處處要用處處要花,太太那里要打點,二小姐更是個填不滿的咕隆,現在興許有些老本,日子久了怎么好?我看你將來怎么圓帳!” 祈男嘻皮笑臉地湊到她身前:“怎么圓?用手圓唄!我的本事太太都信得過,姨娘還怕什么?” 錦芳嗤了一聲,看似鄙夷,實則眼中滿溢出自豪,卻又隱隱有些心疼。 “實指望你能躲在大小姐和姨娘我的庇護下,一路平安直到長大人,大小姐指你一樁好親,自此便直上青云,富貴平生了。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竟落得要靠你動手度日的地步。”錦芳言致意興闌珊,最后竟沉默黯然下來。 祈男卻不以為然。她并不喜歡大姐姐失勢,不過從目前來看,甚至從長遠來看,這并不是件壞事。真要如錦芳所說,被指了婚嫁給個自己不熟不識,不知是正是歪的男人共度一生,她不如靠自己雙手,重塑自己的人生,來得適心合意地多了。 飯后錦芳叫來章婆子,說了祈男的主意,留下她侍弄小廚房,更撥露兒替她做打下手,本來每月五百錢,現在升做了上灶的,每月一兩銀子,并立即支付十兩。 章媽媽喜得眉眼滿臉亂飛,口中稱謝不已:“多謝姨娘!這真是天下掉下來的福氣!本來我說出去,家里平白添了人口又失一項進益,不知日子有多艱難了!不想天神庇佑,到底時來運轉了!” 第百一章 換人 祈男笑瞇瞇地坐在錦芳身后的桌旁,聽見這話便插嘴道:“也不全是媽媽的福氣,倒是媽媽的手藝,平日全不見媽媽動作,不想一出手就如此不凡!今晚幾個爆炒熱菜簡直讓人驚艷,留下媽媽,也實屬正常。” 章媽媽愈發聽得喜不自禁,又有些羞澀,搓手咧嘴地道:“平日哪里輪得上我?也就是今兒她們走了。。。” 錦芳打斷她的話,有些不耐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這就去吧,收了銀子洗盤子去!” 章媽媽樂得嘴也合不攏,千恩萬謝地袖了銀子,又快手快腳收拾了碗筷,樂不可支地出去了。 祈男點頭正色道:“沒看錯人,姨娘看她手腳!真夠麻利的!近十只碟子一只手就托下了,好功夫,了不得!” 錦芳回身白了祈男一眼:“說到吃你就來勁!看你額角都出汗了,還不快洗洗去!” 祈男沖她做了個鬼臉,扶著玉梭欲行,不想才走到門口,卻又被叫住:“明兒太太花廳里宴客,你這丫頭可打點些精神起來!” 管我什么事?!五個字已到了祈男唇邊,回頭卻撞上錦芳一臉的嚴肅,祈男咽了下口水: “知道了。” 錦芳滿意地點了點頭,祈男松了口氣,再要轉身,錦芳卻又加了一句:“穿紅的,知道不?我記得才做了一件金黃卷草花卉紋樣,大紅緙絲的,你穿那件!哎你這丫頭你聽見沒有我跟你說話呢!” 眼見人影已經飄到了門外,錦芳這才收口不提,半晌嘴里嘀咕:“平日里走路也不見這么快!難不成我屋里有鬼不成!” 玉梭正走到窗下,明明聽見這話,由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祈男忙捂她的嘴不迭:“好玉姐姐,你饒了我吧!一會叫姨娘聽見。又得叫進去訓上半天!” 玉梭將祈男的手輕輕讓開,低低細語道:“小姐既然怕訓,就依了姨娘穿那件不就完了!” 祈男簡直接不上話:“我的好姐姐!”她暗中直跺腳:“那件緙絲的這個天穿?!也太熱鬧了些吧?!人家到時見了一準要說,外頭堂會還沒唱上呢。咱們蘇九小姐身上就唱開了!” 玉梭本來就一肚子好笑,聽見這話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看九小姐一向一哼不哈的,說起笑話來還真不輸姨娘!” 錦芳的聲音冷冷從窗戶里傳將出來:“誰在外頭嚼我的不是?” 玉梭嚇得本能一縮頭,祈男拉起她就跑,直跑到自己屋里,一個倒在繡墩上,一個倒在春凳上,二人徹底放聲大笑起來。 這一夜,祈男睡得極香。極沉,直到將醒也沒有做夢,黑甜一覺,直到天明。 早起梳洗之后,照慣例玉梭進來。祈男給她鑰匙開衣箱調撿衣服,不想這日,趁了玉梭出去倒水之際,玉香竟沖了進來,抱住祈男的大腿就跪下了。 “九小姐,九小姐開恩吧!”玉香邊哭邊磕頭,如搗蒜般。 祈男嚇了一跳。這才想起來,是有幾日沒見著這丫鬟了。上次查出來她是二姨娘的奸細,祈男便不叫她前頭來使喚,一般只在院里散著做雜活,閑時也叫金香幾個看住她,不許她出門亂走動。 “你怎么了?”祈男不太情愿地道:“先進來說話!” 玉梭捧著插好枝的花瓶進來。一見玉香在里間,臉色都變了,放下花瓶就上來拉:“你怎么到這里來的?”說著便叫桂兒:“脂油蒙了心的,怎么看不住個人就叫她進小姐屋里來了?!” 桂兒被提著聲喚進來,一見玉香也傻了眼:“我只當她病倒了在床上。這才偷空出去吃個早飯,誰想她竟溜出屋子來了!” 玉梭拉住玉香就向外拽去,桂兒也忙上來幫忙,玉香殺豬一樣大聲嚎叫:“放開我放開我!小姐救我!” 祈男聽不下去了,擺手叫玉梭和桂兒先松開玉香:“你有什么委屈?你還委屈了?”她冷笑向玉香道:“我沒尋個由頭打發你出去,已是開了天恩。你娘老子只是跟了哥哥過活,上回你要的二百兩也是為了哥哥,是不是?” 玉香眼淚鼻涕一大把,點頭不已:“奴婢一時糊涂,受了二姨娘二百兩銀子,也是沒法子的事。如今小姐這樣晾著我,左也不叫我右也不叫我,臻妙院又大不如從前,”說到這里,她有些膽怯地看了祈男一眼,不想對方一點也不生氣,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聽你這意思,”祈男淡淡一笑,眸光驀地一深:“是不是想去別的院里?” 玉香不敢說是,不過本來低低的頭卻滿是希望地抬了起來,眼神中也充滿了期待。 玉梭忍耐不住,頓時就罵了出來:“你這不成器的爛蹄子!做奴才做要緊就是忠心,你倒好,先是收人銀子出賣自己的主子,眼見主子蒙難了,竟還有心思另擇高枝,還要不要臉哪你!” 玉香被罵得不敢回嘴,卻堅持昂著頭不垂下,不看旁人只看祈男:“反正小姐也不使我,留下只是無用,不如換個可用的來,小姐也省心,也放過奴婢一條生路,九小姐您想,是不是這個理兒?又何必損人不益已呢?” 玉梭聽她這番歪理,已是氣得話也說不出來,祈男倒冷靜得很,嗓音冷冽如天山雪峰,雙眸則是頗有深意地刺向了玉香:“想不到你還有這番大道理,看來留在臻妙院真是委屈了人才!也罷,”祈男陡然間眉頭一肅,眼中陡然迸射出凜冽之氣來: “就依了你吧!” 玉梭大吃一驚:“小姐不可!”她隨即走到祈男眼前,湊近她耳朵低低地道:“這丫頭放出去就是禍害,有些事說不準她知不知道,萬一。。。” 祈男心里明白,這必是指上回自己裝病又偷扮成藥童出門的事,除此之外,自己也沒什么把柄好叫人捏的。 “放心好了,那事她不知道,”祈男同樣低低地回了玉梭:“那事周全得很,除了姨娘金香,只有你我知曉,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 說到這里,祈男直面玉香:“聞香院的鎖兒很好,我很喜歡她,你就跟她換了來!” 玉香一聽,眼角先起了警意,過后卻立刻磕頭下去:“多謝九小姐成全!” 聽是鎖兒,玉梭也不吭聲了。那丫頭本份勤快,是新買進來的,跟園子里誰也不過分熟悉,尚沒成幫入派,換進她來倒是不壞。 只是,鎖兒是三姨娘的人,悠茗肯么? 祈男卻半點擔心之情也無,轉身就對著鏡子理起頭發來,口中若無其事地道:“這就行了,桂兒先領玉香下去,待我今日見著三姨娘和二小姐,回明了就換!” 玉香照例,磕了三個頭,便要出去,臨走時卻又被祈男叫住:“你既然心已不在我這里,我留你也是虛留,”祈男從鏡子里看著玉香,眼神明澈,微含厲色: “不過到底也是主仆一場,是個緣分,我倒有個道理要教給你。將來無論你到了哪里,記住玉梭剛才的話,做奴才最要緊就是忠心!你怎么去的聞香院,我會替你保密,你自己嘴上也要把牢。不然一個奸細,到哪里也是不會受重用,更不可能有青云向上的機會的!” 玉香被祈男的話語,更被她凜冽的神情嚇住,身上情不自禁就打了個寒戰,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又跪了下去:“奴婢知道,”又羞又窘,玉香臊得恨不能有個洞好讓自己鉆下去:“奴婢決不敢多嘴多舌,亂嚼一個字的!” 祈男微微頷首,看也不看玉香一眼,只對桂兒道:“領她下去!” 打發了玉香,祈男這才得空揀自己的衣裙,玉梭開了衣箱,卻還是有些擔心玉香的事:“九小姐,三姨娘會肯么?” 祈男伸手向箱子里探去,口中淡淡地道:“玉香是大丫鬟,鎖兒是小丫頭,以大換小,要我,我也肯的!” 玉梭搖頭:“三姨娘罷了,二小姐那樣精明一個人,怕會看出什么苗頭來!” 祈男費勁從下頭拽出一件淡青紋樣鑲領水紅底子彩繡花卉紋樣對襟長衫來,瞇起眼睛看了看,口中依舊淡淡地道:“二小姐么,我自有辦法!” 說著偏頭向玉梭問道:“這件怎么樣?” 玉梭只得將心思放回到衣服上,細細打量過后,搖頭撇嘴道:“不好不好!太素凈了些,小姐這花樣的年紀,我看還是這件好些!” 說罷拿起最上頭一件海棠紅底子花葉刺繡鑲領緣袖口粉紅底子小簇花卉刺繡緞面方口領對襟紗衫:“顏色好,花樣子也好,小姐穿上,一定美極了!” 嗯,真的穿這個就會美到極處了?祈男滿面質疑之色,斜眼看著玉梭,后者則眼神真誠地猛點頭不已。 小姐,會的會的,真的真的! 最后配上一條湖藍飾瓔珞垂珠絳帶,大功告成。 玉梭后退幾步打量祈男,一身難得的華服愈發襯得其桃腮杏臉,腰細身長,臉上不過薄施脂粉,淡掃蛾眉,卻是神清骨秀,風雅宜人,最難得,神清骨秀,祈男眉眼間已失稚氣,取而待之的是,英氣漸生,聰慧之色充斥其一雙秀目,皎皎然使其整個人便有出群之致。 第百二章 花廳 “小姐,”玉梭口中喃喃地道:“什么時候起。。。” 祈男瞇起眼睛來笑:“知道知道了,不就是說我人美條順么,行了行了知道知道!”說完就拔腳向外走去。 玉梭張大了嘴巴,聲音落在了祈男身后:“其實我是想說,什么時候起小姐長大了。。。” 祈男興致勃勃地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什么來,轉身回到桌邊,將她寶貝的金剪順手塞進袖中,然后對著尚在里間的玉梭道:“好玉姐姐,有勞替我帶幾張高麗紙出來!” 玉梭依言帶了出來,口中少不了嘲笑幾句:“小姐真夠勤快,去見太太也帶這個,小心太太看見了,又有話說!” 祈男輕笑拈過紙來:“太太看見了,只會夸我,哪里還會訓我?如今太太可指著我折騰這些紙呢!” 玉梭嘆氣搖頭,替祈男將頭上一雙云鳳紋金簪扶正:“話是這樣沒錯,”她顯得有些難過:“可什么時候輪到小姐來替太太賺私房了?想想就覺得心里不服。” 祈男全不在乎:“誰說我是替太太賺銀子?”她將自己衣領提高,做出高人一等鼻孔朝下的囂張模樣:“將來此物種出了大名,賣出高價,太太可要就要仰我鼻息了!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銀,玉姐姐,這你就不懂了!” 玉梭糊涂起來,這句好像聽過,不過應該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才對吧? 走出屋門,遠遠祈男就看見錦芳,正蓬著頭一身小衣,背對自己站在院里芍藥叢前,似在看花,不過祈男心里明鏡似的,這是在等自己出來呢! “姨娘早!”祈男笑意盈盈走到錦芳面前:“怎么這么好興致,早上起來面也不凈衣服也不換,就站在這里吹風?” 錦芳板著臉轉過身來:“誰說我在這里吹風?才聽金香說這里崩出兩只花苞來。倒是難得,這才跑出來一看。”說著上下將祈男打量了一番,見其雖依舊是淡妝,卻是艷服。且又珠翠盈頭,尤其橫插一枝碧玉簪子,單鳳斜挑幾個大胡珠,粗見素淡,配合一雙金簪,卻更覺典雅。 “嗯,不錯,今兒打扮得還過得去。”錦芳略舒了口氣,“不過我還是覺得昨兒我說的那件。。。” 祈男已經向外走去了,裝作沒聽見這話。 錦芳追在她身后:“哎不過也不必太過打扮。也不知今兒來得都是些什么人,要說這杭州城里也沒什么好人物,靠得住還是京里大戶,也不知老爺有沒有替你張羅,其實按長相人品。你是這家里最拔尖的,老爺嘴上不說,每次回家都要多問你幾句,想必心里也是有數的。” 祈男更是聽不見這種話,她的耳朵可以自動屏蔽這種語言。 玉梭有些難堪地看了錦芳一眼:“姨娘,小姐明白的,小姐才。點了下頭呢!” 錦芳鼻子里哼了一聲,自己的女兒自己最了解,點頭?什么時候點了?夢游時點的吧? 她知道自己的話對祈男起不了多大作用,這個小丫頭,人小鬼大,心里自有主張。別說是她,就連太太的話也一般激不起什么漣漪。 “不過人家雖不太中用,你到底也賣些力氣,”心里明白,嘴上少不得還是要說。這就做母親的心。錦芳見祈男要溜,緊跟在她身后到了院門:“在太太面前賣個好什么的,將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太太好處大了,才不在乎今兒席賣不賣乖!她還指著我給她掙錢呢! 祈男邁出門檻,轉身攔住了隨之而來的錦芳:“姨娘,你還沒換衣服呢!”她提醒錦芳:“看外頭人見了笑話!” 錦芳這才悻悻退了回去,祈男沖她嫣然一笑:“放心,姨娘的話都在這里,”神氣靜息地,她指了指胸口:“一字不漏!” 錦芳愣住,突然之間,毫無預兆的,眼眶紅了。 祈男早已經向外走去,因此錦芳的窘態沒人看見,她先垂首,片刻之后方才高高揚起頭來:“換衣服,一會兒本姨娘還得去花廳伺候太太呢!”聲音洪亮,自信昂揚。 祈男遠遠聽見,偏頭看了玉梭一眼,二人相視而笑。 走上游廊,玉梭看見玳瑁匆匆趕來,忙笑著迎上前問道:“姐姐去哪兒?” 玳瑁一見是她,也笑了,停下來向祈男行禮道:“還沒多謝九小姐昨兒叫人送來的裙子呢!” 祈男笑說不值什么,又問可有人看見?露兒是個機靈的,叫她避開人些,想必她辦得到。 玳瑁笑嘻嘻地回:“從現在開始,也不必避人了。太太喜歡九小姐到了心尖上,園子里現在誰人不知?從來沒有小姐回院里要動用五個婆子四個燈籠的,昨兒晚上九小姐可真是出盡了風頭呢!” 祈男搖頭稱不敢,嘴角卻微微有些上揚。 玳瑁笑道:“太太才吩咐了,今兒小姐們都去北院,內花廳靠那邊近,用過早飯好過去照看。” 玉梭點頭:“原來今兒擺在內花廳了?我只當在南院的外花廳呢!” 原來蘇家園子分作東西兩邊,大房東二房西,內院又各有南北兩翼,二太太一般起居都在南院,外花廳也設在那里,北院很少起用,內花廳便靠在那頭。 不過外院就近北院,少爺們起居在那里,看起來今兒不止有內院設宴,想必外院也有酒席。 “外頭有人來?”祈男心里想著,嘴上就問了出來。 玳瑁笑著點頭:“大少爺請了幾位公子爺,說給趙家少爺洗塵接風。” 祈男腦子里立刻晃出一裘清冷身影來,白色長衣,風中飄逸。她清了清嗓子,低頭看著自己腳尖,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都有些什么人?” 玳瑁奇怪地看著她,湊近了才聽清她的話:“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太太也沒說。” 玉梭拉了下祈男,笑對玳瑁道:“姐姐還要去后頭吧!就不耽擱姐姐了!” 祈男猛地醒悟過來,自己在想些什么呀!太尷尬了,祈男即刻板起嚴肅的臉上,雖然雙腮上還殘留著羞紅的粉霞。 玳瑁去了,祈男跟著玉梭,走下游廊,繞上一條自己沒走過的小道,沿湖邊太湖石下左手轉彎,高高低低,曲曲折折,走上青石羊腸小徑,有些古藤礙首,香草鉤衣。 走完了山徑,祈男和玉梭便順著圍墻而走,池水漣漪,依紅泛綠,從這里遠遠看去,又是另一種風情。 堤上一帶短短紅闌,修竹垂楊,祈男倒看了個全貌,還有些雜花滿樹,流鶯亂飛,已令人塵襟盡浣。 只是走不到半里,又是一堆危石,疊成高山,有十丈多高,如羅浮一峰,俯瞰海曲,擋住去路。 祈男不敢說自己是頭一回到這里,不過確實自她穿到蘇家,還從沒去過北院呢。 “怪不得太太很少去,確實遠了點。”祈男隨口找理由,欲聽玉梭如何接話,人也趁機慢下腳步,讓玉梭超到前頭。 玉梭毫不疑心,率先進了石洞,原來這石山下有個洞,隱在叢叢茂盛,絲絲垂縷的藤蘿香草之中,若不經指點,外人再看不出來。 一聲不吭,裝作熟門熟路,祈男緊緊跟在玉梭身后,繞出洞口后終于長舒出一口氣出去,心想自己竟不知道,原來前世的幽閉恐懼癥,也被一同帶到了這里。 好在很快繞過假山,游廊再走片刻就到了北院,進了月亮門,守門的小丫頭以從來沒有的恭敬態度對祈男陪笑彎腰:“九小姐到了?二小姐和六小姐已經在里頭了。” 祈男笑著穿了過去,悄悄對玉梭道:“看來真是整個園子都知道了!” 玉梭抿嘴不已。 見屋便見,原來這里雖太太少來,卻也陳設得非常地講究。酸枝木八寶柜上陳列著古玩書籍,夏鼎商彝,斑爛絕俗,架上放著的,都是些金簽玉管,名貴非常,放眼看去,琳瑯滿目,又清幽又華貴。 正面一張臥榻,也鋪著繡毯錦褥,地下一只銅熏爐,熏得屋里芬芳觸鼻,不過全無熱氣,因外間四個角落皆站了冰桶,正盈盈冉冉間,冒出涼氣來。 看見祈男進來,正坐著陪太太說話的祈纓,祈鸞皆偏過臉來,二人皆面上有笑,不過各有深意,一個是來不及收,又有些討好的意思,另一個,卻是有意加深了笑意。 “九妹妹來了,”祈鸞搶先站了起來:“太太才還說到你呢!” 祈纓也待起不起地,口中酸溜溜地道:“九妹妹來得有些遲了,以往可是要早些的。也不知,是不是昨晚睡得不好,太過興奮了呢?” 看起來,確實大家都知道了。祈男不覺驚嘆消息傳播的速度,看起來這大家后院真如銹穿的銅管,無人無處,不透不漏。 只是原因應該沒人知道,除了太太自己。 祈男櫻唇半啟,笑靨微開,含笑上前給太太行禮:“見過太太!” 太太喜孜孜的伸手:“起來起來!快起來說話!”又叫祈纓:“六丫頭你讓男兒坐,我跟她有話說!” 第百三章 故作親密 祈纓本來與祈鸞一左一右,坐在最靠近太太的椅子上,聽見這話眼里幾乎要出火,可是太太看在她身上,她不得不挪動自己。 祈鸞笑瞇瞇地看著,口中嘆道:“所以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九妹妹就是來巧了,太太才正說到你呢!” 祈男直接穿過祈纓,坐了下去:“太太說我什么了?姐姐說給我聽!”只當祈纓不存在似的。 祈纓氣得臉都紅了,一個字不敢說,紫漲了臉坐去祈男身后,口中沒好氣地道:“太太才說,怎么九丫頭還沒來?我就說,只怕起遲了,又貪玩,北院一路過來風光極好,看住了也不一定!” 太太蹙眉,瞟了祈纓一眼:“北院風光是好的,不過臻妙院位置極妙,九丫頭不是好見過好景的人,想必不會如六丫頭說的那樣!” 祈男撒嬌笑著,對太太道:“還是太太知道我,其實昨晚睡得極好,起得也早,不過才來時裙子走了線,換了一件所以才來得遲了!” 也不知為什么,在太太面前撒起慌來,祈男覺得就跟吃胖師傅做的小菜一樣容易。 太太微笑點頭,上下再打量祈男一眼:“嗯,男兒今兒打扮得極鮮亮,我的小男兒,乍見之下,也已成人了呢!” 祈鸞微笑躲在團扇后頭,只露出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不看別人,卻看祈纓,口中若有似無地道:“可不是?再過幾年,也就到及笄的年紀了。” 祈纓的心猛抽了一下,本來凝在太太臉上的雙目,即刻挪去了祈男身上,一看之下,心里的嫉妒簡直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要冒出頭來: 祈男身上的紗衫子是時新的,花樣也是新的,必是前些日子大姐姐還得勢時五姨娘替她做的。自己沒有;裙子也是新的,細褶一條條整整齊齊,熨出來一樣扎眼,自己也沒有;頭上那只翠玉簪子。就別提上頭的珠子,那玉色在初升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如一汪寒冰,自己就更沒有! 氣死人了! “九妹妹箱子比咱們都厚,”氣急敗壞之下,祈纓顧不上自己的臉面了:“前些日子太太不是說繡莊帳面上有些緊?不如找九妹妹借一些周轉倒是適當!” 這話一出口,太太臉色大變。祈纓自己不要臉,還將太太的臉面也繞了進去。太太沒錢,自己可以說,身邊的婆子可以私下背了人說。祈男昨晚出主意時也可以說,因為目的是好的緣故。 可被祈纓當了人這樣高聲大氣地說出來,竟然還提議自己去向祈男伸手?!身為一家后院之主,自己的顏面還往哪里放?! 太太此刻的心情可用四個字來形容:惱羞成怒! “誰說我繡莊帳面緊張?祈纓你看見了?”聽這樣稱呼,大家便知。太太惱了,更別提那一雙倒立的柳眉,那一對怒瞪的星目了。 祈鸞打頭,三位小姐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過只有其中一位,心里忐忑,于是有些語不成句了:“太太息怒。我也不過是,是聽說罷了。。。” 太太怒喝:“從來這世上只有二字最壞!聽說?聽誰說?誰在背后嚼我的舌頭?!詼諧嬉謔,道短說長,皆是戶律中緊令禁止的,祈纓,”太太冷若冰霜地又叫了一聲。祈纓的心立刻吊去了半空。 “你告訴我是誰傳這樣的閑話,說出來,你罪可免一半!” 祈纓立刻撲通一聲跪到了太太腳下:“太太息怒,我不過隨處聽人這么說了一句,也不知是誰。也不知哪里,總是路上無意間聽同見,太太饒過我這一回,下次再也不敢了!” 太太眼中頓時有森冷寒光閃過:“饒過你?這里許多人看著,若今兒白饒了你,今后我還怎么跟人說理?”說著就放下臉來:“來人!取戶律師本子來!” 一聽戶律本子,祈纓的身子就軟了,整個人軟成一灘泥賴到了地上,祈鸞冷笑從扇子后頭看她,鄙夷又嫌棄。 不會說話偏要說!太太的私房是一般人能當面亂議論的嗎?還說太太要找祈男要錢,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說出來吧?找死呢! 祈琢祈凌祈娟三人進來時,正看見金珠冷臉從里間捧出那本嚇人的戶律來,嚇得三人縮成一團擠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沒人會替自己求情了,祈纓淚流成河,此時才明白,平日里到處樹敵不給自己尋個盟友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小廝們也都已經進來了,板著臉沿墻角站住,祈纓哭得氣也上不來,沒想到厄運有一天也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祈男突然站起來,婉約溫致,定聲靜氣地向太太道:“太太,今兒外頭有不少人呢!外院靠得近,大少爺也定了名單要宴客,此時要打,叫人聽了未免對蘇家名譽不利,請太太三思!” 說完,祈男唇角微抿,春水般的眼眸中似有暗光閃爍,微揚起頭來,向太太看去。 太太果然猶豫了。是啊,叫外人聽見怎么說?說因為女兒說了自己沒錢所以挨打么?自己的面子依舊保不住。 想到這里,太太愈發心里恨著祈纓,卻不得不勉強點頭:“男兒你說得在理,且先收了下去,記下這筆,明兒再議!” 祈纓死路上回轉,心情一時難以形容,眼淚糊了一臉,看看太太,又看看祈男,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難堪,因竟是祈男救了自己。 祈男慢慢坐回椅子上,不看祈纓,反看了丫鬟玉吉一眼,玉吉會意,忙上前來將祈纓扶了:“六小姐!” 祈纓抽泣著半個身子挨在椅子上,被許多人看著受窘,她覺得面子全失,恨不能尋個地洞鉆進去。早起特意打扮出來,欲在今日席間爭巧奪目的心,瞬間就都灰了下去。 太太板直臉來,正色直視屋里眾人:“正好,”她眼只寒光凌厲:“你們都在,我這就明白告訴你們。繡莊上的事不用你們理,你們都是示出閣的小姐,一個個只該學好琴棋書畫,并謹記閨訓。” 話到這里,太太臉不改色地看了祈男一眼,雙方心照不宣。 “繡莊上并不缺錢,”太太說得義正言辭,由不人不信:“我更不要他人資助,蘇家再破落,也不至于到了這個地步!” 祈男心里好笑,太太的繡莊跟蘇家有什么關系?人是蘇家的,可錢卻是太太自己的,不信讓老爺伸手向太太試試,看太太會不會貢獻出自己的私房來? 屋里鴉雀無聲,眾人皆被太太的聲音震住,只有祈纓時不時抽出些許鼻音,也都是極壓抑了,躲在帕子后頭的。 良久,祈鸞站起來,恭敬面對太太道:“時候不早了,太太消消氣,不如先用了早飯,再議他事。” 太太嘆息著點頭,邊嘆邊道:“其實我做繡莊有什么意思?外頭多少閑話,我一般只作聽不見。若不為你們幾個,”手指一劃,將小姐們通劃進圈內:“將來出閣時風光些,我才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邊說太太還邊搖頭,做出極痛心疾首的表情來:“誰知道不被人體量,倒反傷了自家名譽!若叫老爺知道,必又以為我自為私房,失了大體。所以說,當家是難為的!” 說著潸然淚下,斷然一付受盡了委屈,不被人理解的賢妻良母模樣。 金珠翠玉少不得趕緊上來勸說,祈鸞也送上拭淚的帕子,祈男更在話里話外安慰對方,女兒會盡力的,銀子也會滾滾而來的,太太又何必操慮?將來自有光明錢景。 唯有祈男的話是最貼了太太的心,因此很快太太就收了淚,從正榻上起來說進里間理妝,招手又將祈男叫了進來。 “你可想好了?”太太一邊從金珠手里水盆中凈面,一面問著祈男:“下一幅要做些什么?” 祈男本來沒想到,不過抬頭見窗紙上投進幾桿鳳尾竹疏影,槎椏舒長,幽靜清寂,倒好看得緊,隨口便道:“園子里竹子多,女兒覺得弄幅竹前疏影倒是不壞。” 太太的手空中頓了一頓,臉上露出沉思的神情:“嗯,”半晌開了金口:“這個主意不壞,一向附庸風雅之人最喜竹子,真弄出來,想必有不少人喜歡。” 其實太太對藝術這方面可謂是一竅不通,因此剛才口中附庸風雅四個字,送給她自己倒最合適,不過也因此她才最明白市場需要,因為往往能出到最高價者,一般也就是人云亦云,半懂不懂的人。 祈男將太太糊弄過去,便趁機在里間走來走去,看看擺設,見香幾上:左邊擺了一枝碎磁古瓶,海梅管子,黑漆方幾,瓶內插了十多支五色虞美人;右邊擺的是大理石插牌;中間擺了一架大洋自鳴鐘,一對鉤金玉帶圍,琉璃罩住。 祈男看那琉璃罩十分漂亮,便伸頭過去細看,不想背后被人偷拉了一把,回頭去看,原來是玉梭。 “小姐,快看翠玉身上那件芙蓉色雞心領直身褙子!”玉梭將聲音壓得小小的。 第百四章 花廳 祈男不必看,只聽她這樣說便心里有數了:“是五姨娘的么?” 玉梭微微點頭:“那花樣子外頭哪有?都是貢品!” 祈男冷笑:“且留著她,你替我記下這筆!” 正說到這里,太太叫了:“男兒你看什么呢?過來,我跟你說話!” 祈男只得慢吞吞走到太太面前,太太整妝已畢,從鏡前回過身來:“今兒可來了不少人,凡城里有頭有面的貴婦幾乎我都請來了,你一會自己留神,雖說還有幾年,可若按訂來說,也算合適了!” 祈男是聽見這話就煩,口中含糊地應了一聲,太太自為是給了一個甜頭,滿意地從凳子上起來,撇開金珠,直接扶住了祈男的手: “你好生弄那些東西,”太太湊到她耳邊,低低地道:“將來虧不了你,你只看二丫頭,就是現成的樣兒!” 不知是太太身上濃厚的玫瑰香氣,熏得祈男中人欲嘔,還是太太的話太叫人肉麻,祈男一陣惡心,忙讓開些應道:“太太放心,我知道。” 太太笑瞇瞇地挽起祈男的手,二人并肩來到外間。 小姐們大氣不敢出地看著太太出來,并簡直不敢相信太太會與祈男如此親熱,就連祈鸞都有些疑惑,眉心慢慢凝緊,攏起了幾縷若有所思的皺痕。 祈男自然看得出來,心下有些不安,她就怕太太這樣,如此一來,自己又如前一樣,因過得太好,便成了家里眾人的靶子了。 也正因此,祈男才于剛才開口救了祈纓,樹敵不如交友,這是長久不變的道理。 匆匆咽下早飯后,太太吩咐:“咱們去花廳看看。走走消食,也好提早打點!” 小姐們都說好,太太便問祈凌:“你姨娘今兒可過來伺候?今兒人多,少她可不中用!雖說七少爺還有些不太好過。可有養娘在呢!” 祈凌陪笑道:“正是呢!姨娘也這樣說,也許這會子已經到了花廳也未可知!” 祈男看她一眼,覺得這話無可質疑的是謊言,不過替四姨娘掩飾罷了。 太太卻十分滿意:“那咱們就看看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向花廳走去。 這里離開外花廳不遠,走了數十步,上了好幾層參差石蹬,接著一座石板平橋。過了橋,是個亭子,穿過這個小亭。就看見了一所花廳。 遠遠就看見,綠樹濃陰,鳥聲噪聒,庭前開滿了牡丹、虞美等花,映襯著一棵老柏樹上垂下來的藤花。又有些海棠、紫荊等類。 “這里真漂亮!”祈男一眼就看中了那如云似霧的紫藤花:“這花兒怎么開得這樣好?若掐下來做成紫藤餅一定不壞!” 眾人絕倒。一般以為她必要說出什么贊嘆其景的話來,不想開口就是吃。 眾姨娘果然已經在廳里忙開了,聽見外頭聲音整齊走了出來,一個個打扮得玉裹金妝,豐姿裊娜,打頭的就是五姨娘,錦芳。 只見她身穿一件桃紅色蝴蝶穿花妝花褙子。鵝黃色扣立領中衣,白底綃花紗衫子,柳綠盤金彩繡長裙,妖艷奪目,娟媚韶秀,一雙汪著碧水的狐貍眼。彎出笑來,看著太太,和她身后的祈男。 “我說呢,聽見紫藤餅我就知道,一定是九小姐來了!這丫頭是必要從花開吃到花敗的。只是可惜,我們院前游廊上那一堂比不上這里,開得這樣旺盛鮮艷。” 太太皮笑肉不笑地沖著錦芳道:“五姨娘病了許久,我只當今日是來不了了呢!想不到開口中氣還是十足。” 錦芳笑著走到太太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有日子沒給太太請安了,太太萬福金安!” 太太偏開頭不去看對方,她最恨就是錦芳的眼睛,那種媚態,她看了就討厭。 錦芳呢?知道太太最恨,她就最喜歡彎起眼睛來看太太,我斗不過你,你活活氣死你! 要按從前,太太就要發火了,隨便尋個由頭捏死錦芳,現在對她來說太過容易。不過宛妃倒了,祈男卻起勢了,太太不得不給后者三分面子。 想起這事來,太太可真不服氣,怎么人家生兩個女兒就這樣本事?自己雖是兩個兒子,卻一點兒大出息也沒見,既不會給自己掙錢也不能給自己掙光。 看太太臉色漸陰,三姨娘悠茗走上前來打圓場:“太太辛苦!廳里都擺設下了,請太太這就進來過目可好?若有不中用,也好及時改過。” 太太靜靜從錦芳身邊繞過,眾人仿佛都覺得,空氣中電光閃過,騰起了一陣火花。 來到花廳,前面是一帶雕闌,兩邊五色琉璃云母窗,中間掛一個絳色夾紗盤銀線的簾子。早有丫鬟把紗簾吊起在一個點翠銀蝴蝶須子上,太太領著眾人魚貫而入。 進得廳來,地下鋪著鴨綠絨毯,窗戶則是用香楠木板雕出花樣來,刻滿了細巧花草,擺出來的所有桌凳杌椅盡是紫檀雕花,五彩花錦鋪墊。 窗下紅漆嵌琺瑯面梅花式花幾上,擺著青花添彩梅瓶,里頭插著時鮮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 太太進來先將人打量了一番,突然皺起眉頭來:“怎么不見四姨娘?不是說已經到了么?” 祈凌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月容忙捧了肚子挪到前面來,陪笑回道:“才過來時我看見老四就出來了,想是在路上耽擱了?” 太太對此話嗤之以鼻,祈凌渾身發起抖來,因見太太的目光就要落到自己身上。 “咦,太太請看,”祈男突然出聲:“那瓶里一支牡丹怎么才插進去就敗了?” 太太被祈男的話引開了視線,張眼去看,果然一朵牡丹缺了幾瓣,蔫頭搭腦地,不成個樣兒。 “翠玉你快將這花換了,一會客人就來了,看見了成個什么樣兒?!” 翠玉只得上來,祈凌趁機溜出花廳外。 錦芳眼尖,看見翠玉身上衣服眼熟,腦子里一轉,嘴便要開聲,祈男見勢不好,馬上將手里剛才揪下來的牡丹花瓣丟給玉梭:“替我收拾了!” 自己則一個箭步沖到錦芳身后:“姨娘這衣服是不是走線了?廳里光暗,我帶姨娘出去看看!” 錦芳大驚失色:“真的假的?這衣服我才上身還沒穿過呢就走了線看來夏裁縫手藝愈發不中用我依我說還是得換了他才行。。。” 一串連珠炮之后,錦芳被祈男拽出了花廳,陽光下這才看出來,哪里走線了?新嶄嶄,光滑滑的,連個線頭也沒有。 “你這丫頭搞得哪門子鬼?!”錦芳惱怒起來,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是不是你也看出來了?翠玉身上那件。。。” 祈男忙拉了錦芳的手走到花架子下頭,因翠玉正在對面弄花,因此沖錦芳使了個眼色,待其去了后方道:“我沒看出什么來,姨娘也最好看不出什么來。今兒太太面前別說錯了話,不然大家沒有好日子。” 極為難得的,錦芳竟然聽進了祈男的話。也許是因祈男最近的變化,也許是看見了剛才祈凌的可憐模樣,錦芳將嘴抿緊了,眼神深邃地看著祈男,意思十分明顯:忍! 祈男安慰地拍拍錦芳的手,是啊,先忍著,總有出頭的一天。 回到廳里,婆子們正在上菜,太太這桌踱到那桌,指指點點,言語間多有不耐:“怎么這件擺在這里來了?田老夫人不喜香菜,她面前別放這涼菜!” “這肉怎么切成這樣?胖師傅是越不越不上心了!” 祈男掃視眾人,正撞見祈鸞的眼神,她略思忖片刻,便慢慢走到對方身邊。 “二姐姐,”祈男笑道:“今兒也沒尋著機會跟你說幾句話,這會子看什么呢?” 祈鸞笑著回道:“我才看外頭有些烏鴉,自為借上東風可以直上青云了,不想風向一變,到底還是跌落下來,差點折了翅子,丟了性命!” 祈男心里一動,笑容漸漸收了,眼神便如深山中潭水一般清冽幽深,直向祈鸞臉上射去。 太太回頭看著祈鸞,心里想起一事來:“今兒季家也來了人,你坐那邊倒不方便,”略躊躇片刻之后道:“罷了,跟你姨娘坐一處吧!” 這樣說著,太太轉頭又吩咐金珠:“后樓上搬架屏風下來,中間隔一隔吧!” 祈鸞早紅了臉,偏開頭去,默默走到了悠茗身邊,錦芳斜眼看她,突然咯咯笑了起來:“才六小姐說什么來著?什么烏鴉,青云什么的?敢情這風向變得還真快,怪不得要折了翅子呢!” 祈鸞的臉瞬間灰了下來,不過很快,她又恢復了正常臉色,低頭淺笑,溫順嬌柔地道:“正好坐在姨娘們中間,也好多親近諸位些,反正到哪里都是伺候太太們,沒什么所謂。” 錦芳臉上的笑瞬間凍結,嘴里哼了一聲,偏頭走了開去。 太太便也笑了:“好丫頭,不怪我偏疼了你。” 祈鸞回視一笑,口中自自然然地道:“太太說拿一架好?依我看,十二扇的太多,為我一人,隔得大家不親香了也不好,不如只拿那架四扇泥金的?” 第百五章 屏風之爭 太太正要點頭,不想祈男突然斜刺里穿了出來,手里拈了朵不知哪里飄來的紫藤花,口中若有所思地道:“泥金的那架不好吧?上回宴客時就擺過了,現在又拿出來,顯得咱家沒有別的似的,再者,上頭緙絲樣子也過時了,太太本自開著繡莊,若拿個不時新的出來,叫人笑話不說,繡莊的名聲也不好聽。” 太太心里一頓,不由得抬頭看了祈男一眼,緩緩點頭:“九丫頭說得有理,若不提醒我都忘了,原來田老太太來家里那回,泥金的已經拿出來過了。罷了,還有些什么?” 說著抬頭看向郝媽媽,眼角余光卻看在祈男身上:“不如你提我聽。” 郝媽媽最了解太太心意,明知這話不是對自己說的,便顯出猶豫的神情:“嗯。。。” 祈男將花湊到鼻下,輕輕一笑:“我恍惚記得檀木鑲象牙雕三羊開泰圖的,意頭也好,不過只有兩扇,要委屈六姐姐坐到角落里,似乎有點不妥。“ 祈鸞躲去團扇后頭,眼里閃出森森寒氣,口中卻溫柔地笑道:“九丫頭什么時候將太太的東西打探得這樣清楚了?我怎么覺得,九丫頭一向是不理會這些的。” 太太笑瞇瞇地看著祈男:“那架是舊年我生辰收下的,老爺特意叫人從京里送來,走了大半個月,好容易到家。只正日子放在廳里顯過一次,男兒記性倒好,怎么就記住了?” 玉梭躲在祈男身后直笑,其實剛才的話全是她教的,祈男跟她,不過唱個雙簧罷了。 祈男恭謙地笑回:“也不是我記性好,不過那屏風太漂亮,可見老爺對太太的心意,令見者難忘。這才記住了。” 當了眾人,太太心里如喝了蜜一般,嘴角含春,輕笑點頭:“既然如此。”她看了郝媽媽一眼:“就取那個來吧,只是委屈了六丫頭。” 祈鸞保持笑容,隱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銳光,臉也從扇子后面整個地露了出來:“太太言重了,并沒有委屈。正好早上起來我有些頭重鼻酸,坐角落里避風也好。” 祈男一聽忙走上前來,極關心地問著對方:“六姐姐原來傷風了?我屋里正有腌好的金桔姜茶,一會回去給姐姐送一罐去。” 祈鸞頷首笑道:“九妹妹有心了,多謝,多謝。” 二人目光交接。各自含笑不語。 就算是盟友,也可能因為嫉妒生出嫌隙,這一點祈男早已心知肚明,因此才要證明給對方看,自己并不是全無回手之力。依現在的形勢來說,勢均力敵也算是對祈鸞的贊譽,事實是,祈男已經凌駕于各位小姐之上了。 不過強者也需聯盟之力。 祈男相信,最終對方還是會以大局為重,何為大局?那就是自己的利益。 每回祈鸞到臻妙院走時手里都不落空,尤其祈男話里話外暗許了她。出閣那日還要送她一套重禮,祈鸞想起這個來,不覺就先垂下目光:“那邊繡墩是不是少幾個?我瞧瞧去。” 這時花廳里也擺設得差不多了,凡要用精細之物皆搬弄出來,才祈男所說的象牙屏風也小心翼翼地從后樓上搬下來,金媽媽親自領了人送來。人群中看見祈男,沖她有些羞澀地一笑。 祈男微微點頭,回視一笑,很快就又將身子閃回了人群中去。 從花廳外院一直到臺階上,皆鋪上了紅氈。很快二門外有人來報:“田老太太已經到了!” 太太正看著丫鬟們擺放最前頭幾張花幾,聽見這話立刻掉了頭回來:“老太太自己來的?還是帶了別人?” 回話人道:“田老太太領頭來的,還有田家大太太和三太太。” 太太聽后冷笑:“這樣說來,還是趙夫人面子大,我前頭請過幾回,老太太只說身子不好,如今姓趙的的到,她倒也上趕得快!” 廳里無一人敢接她這話,皆是大氣不出。 半晌太太方自己順過氣來,冷冷地道:“既然她來了,就請進來,難不成還叫她二門外門房里等著不成?!” 回話那人如獲大赦,一溜煙跑了。 太太誰也不看,只問金珠:“趙夫人呢?為她設下這宴,她倒不見人!” 金珠陪笑回道:“才已叫人去請了,回來說已經在路上了。” 太太順手就給了身邊小丫頭一巴掌:“誰叫你放貼黃三足爐在這里?!不知事只會胡混的小蹄子!一日好酒好肉,越發養活的你這忘八圣靈兒出來了,只會尋果子不會做事!” 小丫頭被打得莫名其妙,眼淚瞬時就流了出來,太太看見愈發生氣,正要再打,金珠一把將小丫頭推了出去:“還不快換了香爐來!看這沒腦子的東西還只管杵著!” 沒人吭聲,都心里明白,太太這火是沖趙太太發的,只因對方面子比自己大。 很快外頭就聽見細碎的腳步聲,并極細小的衣裳綷粲聲,太太立刻收起慍色,換上笑臉,從小姐姨娘們也開始整裝,待發。 太太瞥一眼眾人,是檢查也是警告,然后方扶住金珠的手:“走吧!” 祈男走在小姐隊伍最后面,低低對身后的玉梭問道:“田老太太是個什么樣人?聽著是個挺兇的老婆子?” 玉梭想笑又不敢,繃緊了臉壓低了聲音道:“人是極和善的,反正面上不壞。不過太太不喜歡才說得老太太兇神似的,其實比太太好些。” 祈男嘿嘿地咧開嘴:“你這蹄子胳膊肘向外,小心我二報了去,沒你好果子吃!” 玉梭憋不住,撲嗤一聲到底還是笑了出來,郝媽媽犀利的眼神立刻刺了過來,玉梭嚇得臉色都變了,好在祈男適時地打了個噴嚏,玉梭趕緊給她遞上羅帕,方才將這事掩了過去。 前頭太太已經走下臺階,笑意盈盈地看向來者,原來還不是田家,竟是趙夫人。 “大家親戚,怎好這樣勞動?”趙夫人有些意外,看見這樣的大場面。 太太似笑非笑:“倒也不全是為夫人,眼見后頭客人都要倒了,我就托個懶來,一并迎了。” 趙夫人微怔一下,不知對方何故突然冷淡下來,忙陪笑上來拉住太太的手道:“因我的緣故,帶累了妹妹如此興師動眾,實在有愧,擔當不起!” 太太還是梗著頭,保持剛才的笑容:“姐姐這是哪里的話兒?昨兒去見昆兒可好?我也忙了一日,竟不曾去見他。” 趙夫人愈發笑得和氣:“自然是好的,到了妹妹這里,我還不放心么?只是還有一事相求,好容易到杭州這地界來一回,走時到底還要帶些時新綢緞,這事妹妹是拿手的,就勞煩妹妹指點了,或者就繡莊里現成的取些,倒也方便適宜。” 太太心里一動,臉上頓時緩和下來,將臉偏了趙夫人,笑容比剛才真心了許多:“姐姐這說哪里的話兒?凡妹妹我有的,還不是應該的么?說什么勞煩?現在的東西,姐姐喜歡,只管多拿!” 趙夫人趁機拉起太太的手:“妹妹這樣說,就定下吧!明兒我就叫人取去,晚上送。。。” 太太打斷她的話,眼睛彎成兩條細線:“跟我還要計較!幾年不見,姐姐竟如此見外了?!” 二人相視呵呵一笑,攜手并立。 田家人頃刻就到,果然領頭的是位鬢發如銀的老太太,一身玄色鑲領茜素紅底子玄色玫瑰印花對襟長衫,絳紫馬面裙,滿臉笑容,神清氣爽地笑著過來了。 “田老太太!”太太早笑迎上來,彼此見禮過后,太太上下將田老太太打量一番,口中嘆道:“前幾日聽聞老太太身子不太好過,也不敢叨擾,本心想今日不能到的,不想這時見了,老太太神清骨秀,風雅宜人,風彩更勝從前了!” 田老太太爽朗地大笑,回頭對自家女眷大聲道:“你們看這蘇二太太可會說話?我一向在家里說,你們一個個只是上不得大臺面,你們只是不信,說我貶低了你們。今兒就帶了你們幾個來見識見識,看看溫柔典雅,心懷渾厚八個字是怎么寫的!” 太太連稱不敢過譽,心里直恨這老太太牙尖嘴利。 于是大家見過面,外頭開始陸續人到,太太開始忙碌起來,姨娘們也各自領了活,不得歇息,小姐們少不得也要與各家小姐們相互寒暄起來。 祈男在人群中繞幾個圈子,躲到了角落里,此時她倒覺得,自己不如跟祈鸞換個位置倒好。 這種場合她最不喜歡,人和人之間說些誰也不放在心上的廢話,轉頭就忘,一點意思沒有。要不就是打聽別人家的八卦,或者鉆研別人的頭面首飾衣著,總之一個字:悶! 祈男眼珠在人群中轉了一轉,最后落到了田老太太身上。這老太太哪有一點年大體虛之態?看她滿廳里走動,這個笑談幾句,那個攜手低言一會,也不特別親近這個,也不尤其冷落了那個,八面張羅,滿場飛舞。 第百六章 席間 “九小姐,只管看那田家老太太做什么?小心落進老太太眼里,必要笑話小姐!”玉梭順著祈男視線看去,心里一沉,忙提醒她道。 不料這話還是說得太遲了,田老太太不知何故,竟直朝祈男這里走了過來,口中呵呵直笑:“喲,蘇家最小的小姐也有這么大了?!” 祈男心里一跳,忙迎上前來,順手從花幾上端起一只才泡上熱水的粉彩茶鐘:“田老太太好!見您說了半天的話兒,不如潤一口可好?” 田老太太愣了一下,過后哈哈大笑起來,回頭叫過自己兒媳,田家三太太:“你看這丫頭可討人喜歡?我才說要茶呢,她倒親手給老婆子送上來了!” 三太太抿了嘴笑:“您老人家喜歡,就討了她去如何?” 田老太太若有所事地將祈男上下打量,正色點頭道:“你這主意不壞,一會兒我就跟蘇二太太說去,她一定也喜歡得緊!” 祈男慌張起來,臉上失了血色。 本小姐這是走了桃花運還是怎的?不過一盞茶罷了,難不成就要賠上本小姐的一輩子幸福?! 心里雖糾結,可祈男到底是經過風浪見過大世面的,前世也參加過幾回公司年會,人又聰明,對方這點小伎倆還是唬她不倒的。 祈男轉手就將茶又送回了幾上,掉頭就走,口中連連對玉梭道:“罷了罷了,想不到奉茶也能奉出事來,咱們還是回去吧!” 田老太太一怔,哈哈大笑起來:“三太太你看,到底這小丫頭還是贏了我老婆子!我不過來玩笑罷了,她看出來也罷了,還故意給我個冷臉,沒說的,我給九小姐陪個不是。九小姐饒過老婆子皮厚臉糙吧!” 祈男忙上前扶住田老太太:“老太太折殺我了!”語帶嬌羞,垂首細語:“說笑話沒人是老太太對手,老太太饒過我吧!” 田老太太這才拍拍她的手,微笑道:“看你剛才一直看著老婆子。老婆子這才跟你開個玩笑。別放在心上,其實是我失禮,這種玩笑不該當了小姐的面提。不過我家是松散慣了的,比不得你們蘇家。” 說著招手叫過位濃妝艷服、珠翠盈頭的小姐來,三太太笑著拉起小姐的手,對祈男道:“這是我大小姐,也是個不會說話的,九小姐看我面上,陪她聊幾句吧!” 祈男忙說不敢,再抬頭時。便只有田家大小姐守在身邊了。細看這大小姐,眉翠含顰,靨紅展笑,見祈男看著自己,由不得就笑了。一張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實,確實是個玉媚珠溫的人物,可算美人。 “姐姐有禮了!”祈男因對方大過自己,便先彎下腰去,那邊也同樣回禮,大家略攀談幾句。便知彼此大概情形了。 原來這位大小姐乃田家三房太太嫡出,名叫子恬,人極老實溫順,眼里也并無嫡庶之分,一來田家沒有這么大的規矩,如老太太前說。一向松散,二來也因人品,三太太溫順寬厚,自然教養出的子女也豁達通透。 因廳里人多,祈男便請子恬出來外頭。于紫藤花下,游廊臺磯上坐了,說些閑話。 祈男邊說邊看對方頭上,心里有些奇怪,子恬這樣老實又貌似不講究的人,怎么打扮得這樣俗艷?見左一只右一只的金簪子插著,感覺富貴是夠了,卻沒什么美感。 見對方只看在自己頭上,子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是不是不好看?這是早起丫鬟們幫我弄的,說蘇家是極重視來往家世的,若太寒素了,怕惹人笑話。其實在家里,我從來不戴這些,妹妹見笑了!” 子恬身后的丫鬟聽得身上直冒冷汗:“大小姐,您講話也太直了!” 玉梭咯咯笑道:“這才顯得大小姐心實呢!”說著捅那丫鬟一把:“是不是你給小姐梳頭的?所以不許小姐這樣說出來?” 四人一齊笑了。祈男覺得子恬這位大小姐倒一點大家小姐的架子也沒有,跟自家幾個不可同日而語,是個可以相交的朋友。 “其實我們太太說我不會說話,本不想帶我出來,不過實在今日有事,非我不可。”停了片刻,子恬突然嘆道。 丫鬟聽得愈發冷汗直飆:“大小姐,您也太。。。” 祈男先只不解,過后突然明白過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果然姐姐是個心直口快的,是不是因為趙夫人在此,所以才叫你來?實話告訴你,我本來也不想來,也是因了這個原因,其實姐姐不需煩惱,說起來,今兒在座的各位小姐,哪一個不是因了這個緣故才來?!” 子恬張大了口愣住了。她是一向有口無心的,沒想到,今兒更碰上個比她還要厲害的,有口也有心,說出話來,如暑天吃辣泡菜,酸爽痛快! 玉梭和子恬的丫鬟,聽到面面相覷,本來欲阻攔不讓開口的,現在也沒了必要,因這二人是半斤對八兩,看起來誰也不必笑話誰。 一時間四人呆立在當地,誰也不說話。半晌,祈男先嘻嘻笑起來:“大家不必驚慌,話說到這里,后面就容易多了!反正都是回不得太太的,誰也不怕去打小報告!” 四人再次一起笑了起來,玉梭又對那丫鬟道:“倒真巧了,怎么跟你家小姐湊到一齊的?” 那丫鬟也笑道:“想是上天的緣分!” “說起來倒巧,你家住進個趙家公子,我家也住進個宋家公子,對了,你見過那位趙公子了么?”熟悉祈男之后,子恬心里放松下來,話也比前多了。 祈男搖頭:“是我表哥,不過我沒見過,小時候的事也想不起來的。趙家倒是知道的,”她有意湊到子恬臉上:“姐姐要不要聽?” 子恬紅了臉,卻大大方方地道:“說出來也好,反正打發時間!” 祈男便將大概說了,子恬紅著臉聽,到最后不覺再度嘆道:“我就知道,要不然母親哪要催著我出來?又特意打扮得鸚鵡似的,唉!” 祈男便安慰她:“才不是說了,鸚鵡大家都是,也不只你一只。且不去理會,隨意而為就是了。” 子恬聽聽她的話要笑,想想忍了下來:“投桃報李,我也將我家那位宋公子的事說給妹妹聽可好?” 祈男心想我才不要,不料她話還沒出口,子恬話已脫口而出:“宋家于京中勢力頗大,現在朝中共有近十位宋家族人,其實最得勢的要數宋家四老爺,如今的中書令,并領著宰相之位。如今寄居我家中這位宋公子,便是四老爺的嫡子,宋玦。” 祈男若有似無地聽著,眼珠子只在頭頂上的紫藤花處打轉,心里盤算著,怎么弄下一串兒來就好了,只可惜夠不到,又不能爬上去。 玳瑁從廳里急匆匆出來,看見祈男和子恬坐在廊下便叫:“小姐們,請廳里坐吧,太太吩咐了,就要開席了!” 今日蘇二太太共宴開十桌,除了前頭所說幾家城中大族,又有本城的三司大吏,如布政司、巡糧道、僉事、參議、提刑按察使、都轉運使、同知、知府等,躋躋蹌蹌地將整個花廳塞了個滿滿實實。 花廳外早已搭好的錦棚里,十個女樂,濃妝艷服,各執簫管箜篌,戲班子也都預備下了,班主便陪笑上來,捧了曲冊花名上來,請蘇二太太先點。 太太自然禮讓,這里唯田老太太年紀最大,因此便請她先點。田老太太先問外頭:“可都設好唱開了?若外頭還沒動作,咱們里間先鬧出來,豈不惹得人笑?” 太太捂嘴笑道:“田老太太專會說笑話!外頭隔著幾道門呢!理他們做什么?少爺有少爺們的道理,咱們娘們只管自己高樂罷了!” 話是這樣說,到底郝媽媽還是湊到太太耳邊,細細低語了幾句,太太微微頷首,田老太太見了,這才接過花名冊來。 田老太太瞇起眼睛來,大略看過名冊,指著一出《汾陽慶壽》道:“就這個吧!也熱鬧,也喜慶!” 二太太便笑著對趙夫人低語道:“到底是老人家,我就不喜歡這些,聽完就覺得頭暈腦漲的!” 趙夫人笑而不語,田家三太太倒有些尷尬,田老太太也不知聽見沒有,依舊笑瞇瞇地將名冊遞了過來:“來來,主人家也點一出!” 因小姐們的席面緊挨在太太們旁邊,小姐們明明都聽見了這話,一個個只裝作沒聽見,祈男悄悄偏頭問著玉梭:“老太太怎么跟太太坐一處?不合規矩吧?” 玉梭亦小聲回她:“老人家只有一位,太太原說讓放下里間簾子來,請田家老太太獨坐里間花幾,老人家硬是不同意,說到底在外頭方便些,且她在家里也是自由慣了的,并不礙事。” 祈男心想這也有道理,自己在這兒太太且如此,若不在,還不知太太要說些什么好話來呢! 正想著,就見姨娘們那邊嘻笑起來,錦芳端著杯從席面上下來,一張嘴說得鶯聲嚦嚦,滿屋子只聽得她的說笑聲音。 第百七章 大吵一架 回到院里,果然見兩個婆子正坐在大門口的臺階上,見祈男和玉梭急匆匆地趕來,其中一個便捅捅另一個:“快看,九小姐來了!” 另一個卻不當回事地笑:“理她呢!太太吩咐了叫我們看守,九小姐來了也只好在門口白看看罷了!” 那一個卻搖頭:“你傻了!”她瞪出眼珠子來看在對方臉上:“昨兒晚上的事忘了?你親家娘提著燈籠送九小姐回這里來的,太太還親自送到外頭,哪位小姐有這樣的待遇?九小姐不知做了什么討得太太歡心,這不,才唱戲呢這就下席面來了,若不是太太有意,九小姐能出得來?!” 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二人遂陪笑起身,直到祈男趕到面前。 “姨娘呢?”祈男來不及多話,開口就問。 其中一個陪笑彎腰答道:“回小姐的話,五姨娘在里頭呢!” “快開了門讓我進去瞧瞧!”祈男顧不得擦去額角細汗,嬌喘連連地道。 一個便有些猶豫,另一個婆子卻是極機靈的,先看下周圍情況,見四下里無人,左手便伸出來空拈,口中尤道:“太太可是吩咐了的,不許放人進去,雖是九小姐,可我們也。。。” 玉梭不待祈男開口,順手從袖子里掏出幾錢碎銀子來,直拋到了開口那媽媽的懷里:“媽媽快開門,今后好多著呢!” 那人便眉開眼笑地轉身將院門推開,又殷勤上來欲與玉梭一起,攙扶祈男進去。 “行了不必!”玉梭毫不客氣地推開她的手:“我來就行了,倒是請媽媽們看著外頭,若有人來,傳個聲音進來便是!” 祈男拎起裙邊,也不用別人,自己一人就沖了進去,倒叫玉梭后頭好一通追。 進去就聽見錦芳在鬧。果然不出祈男所料。 “下回見著那涎臉涎皮的爛蹄子,我非撕著嘴問她,哪只眼看見老娘不干不凈了?老娘纏腳布也比她洗面巾干凈不知多少倍!倒好意思說人是再醮貨兒!” 錦芳信口開河地亂罵一氣,也不管祈男在旁。幾個丫鬟紅了臉上來勸,可怎么也勸不動她。 沒奈何,只得祈男出場。她只作聽不出錦芳話里意思,大小道理輪番轟炸,又說:“姨娘不是當了我的面許下諾言的?忍字頭上一把刀,若不然,也不叫個忍字了。” 好說歹說,祈男和玉梭一唱一和地,總算勸得錦芳停了嘴,可心里的火。卻沒那么容易熄滅。 見錦芳悶頭坐在繡墩上,玉梭便催祈男快回去:“太太那邊還得見人交差呢!一廳的人,遲了只怕又有閑話!” 祈男只看錦芳:“姨娘怎么說?若不再鬧了我就走!” 錦芳先不吭聲,片刻之后漲紅了臉道:“你走你的,我有什么事好鬧?反正太太也饒不過我!豁出去跟她們鬧一場罷了!” 祈男豎起食指搖了搖。笑得十分溫柔:“不必姨娘操心,這事我來搞定!” 錦芳張大了口:“你搞定,你怎么搞?丫頭片子口氣倒不小!” 祈男已經提腳向外走去:“只要姨娘乖乖在院里坐著,我保姨娘萬事無憂!” 錦芳簡直要笑:“你保我,你怎么保。。。哎我還說著話呢你跑什么?!” 祈男走到外頭,密密囑咐了金香艷香幾句,然后想了想。又吩咐了玉梭一句,然后自己先出來了,后者卻轉身去了她屋里。 “姨娘就有勞媽媽們看顧了,別叫人進去是對的,”祈男笑嘻嘻地對那兩人道:“姨娘正在氣頭上,叫她一人靜養會子就好了。” 玉梭這時已經跟著出來了。手里拿著兩只不輕不重的金鑲寶石戒指。 祈男接過手來,分給兩位婆子:“有勞媽媽們,”她再次強調這話:“憑姨娘在里頭罷了,媽媽們也別理她,也別叫外人進去叨擾了!” 意思是錦芳就在里頭吵出天來。你二人也只當聽不進,也別叫他人聽見了,不然傳到太太耳中,架不住再有人挑撥生事,那就小事化大,大事變巨了。 媽媽們嘴角翹到了耳邊,歡天喜地接了,口中自然應允不已。 此事已畢,祈男來不及喘息,快步就再向花廳趕去,可北院到底她去得少,不不,實話實說,今兒是頭一回去,玉梭在后頭來不及叫住,岔路處祈男拐錯個彎,抹過木香棚,兩邊松墻林立,祈男來不及細看,徑直沖進松墻里面,竟看見三間小卷棚。 原來這里已經到了外院,所在名喚傳清軒,乃蘇家二房三少爺蘇祈侯,夏日納涼休憩下處。 祈男愣住了。這是什么地方? 前后簾櫳掩映,四面花竹陰森,周圍擺設珍禽異獸,瑤草琪花,各極其盛,兩只仙鶴慢慢從祈男身邊踱過,看也不看她一下,躲去了花影下,收起一只腳來,各自睡了。 祈男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周圍極靜,她不知是不是有人在里頭,又不敢大聲叫玉梭,怕反吵起里頭的人來,到時出來,必惹得自己尷尬。 躡足走到前頭探了探頭,祈男這才發覺,里面原是一明兩暗書房。 祈男心里舒了口氣,看起來不是大哥就是三哥的書房,這就沒事了,都是一家人,吵出來。。 不對!祈男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在現代,古代就算是兄弟姐妹之間也有著許多禁忌顧慮,若真是兄弟的書房,自己是不是已經跑出內宅到了外院? 她又想起,今兒外院也設了宴席,應該鑼鼓喧天才對,怎么這里這么安靜? 還是說,到底不是咱家地界?不會到了大太太那邊了吧? 祈男陷入胡思亂想之中。 頭頂綠蔭如蓋,身邊松竹搖曳,幾盆不知什么香花隱在松墻后頭,疏影橫斜,暗香駘蕩,祈男鼻息間冷香縈繞,她不禁想到,管它這里是哪里?反正看起來沒人,不如留下好好賞玩,也可獨享這世難得的,孤獨時光。 這樣幽靜清寂的好去處,祈男從袖子里掏出金剪,又摸出高麗紙,真可以說是紅塵不到靜中飛,樹碧花香是隱居了。 既然如此,何不呈于紙上? 祈男剪得出了神,半晌方松手抬頭,這才覺出脖子酸痛來,好在看看手里紙品,松竹成形,疊翠瀲滟,香花氤氳,隱隱灼灼似有所聞卻無所見,小屋一所,清幽秀麗,好一付綠樹陰濃夏日長之景。 祈男滿意之極,將紙品小心翼翼收進袖中,忍不住想太太真是偏心,這樣好的東西,只留給三哥,小姐們就算是自己盛時,也沒有這樣的待遇。 “綠陰深處一聲蟬,忽然好風送花香。” 正當祈男轉身要離開時,書房里突然傳出聲音,聲音是極動聽的,仿佛知道人心所想,便造出想象中最美好的頻率,這聲音是極妥帖人心的,帶著撫平焦躁安慰傷痛的力量,慢慢從人心上走過,確如好風掠走惡處,賦予新鮮力量。 祈男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又松開。她聽出來的,這么美妙動人,讓人渾身每個毛孔都由不住張開的聲音,卻是屬于那個,鬼的。 完蛋了!會不會是這地方陰氣太重,陽光照不進來,便成了這鬼藏身所在? 正想著,一裘清冷的身影出現在書房外的臺階上,玉色的衣襟當風,翻飛出如玉似煙的氣勢,高挑瘦削,臨風而立,一雙烏亮沁人的雙眸,似乎含笑,定定地看向祈男: “九小姐,真巧!” 巧你個大頭鬼! 祈男強作鎮定,微笑彎腰:“見過公子!” 來人啊,有鬼呀! “公子是我家的客人?既然是客,怎么不在廳里喝酒上席,反到了我三哥這里?”祈男心里有些慌慌的,這地方偏僻,又不見人聲,這鬼不會是將這里做了下處,自己不小心闖進來打擾了吧?于是先下手為強,問他個究竟。 男子微微一笑:“席間又是戲又是唱,實在吵得很,我就下來了。九小姐呢?怎么不在內宅看戲,也到這里來了?”聲音略比剛才吟詩時低沉了些,卻更有一種悠揚綿邈的韻味。 祈男見對方,面上雖帶著笑意,目光卻愈發通透,如數九寒冰,與之相撞,令人暑日生涼。 “我也是,”祈男情不自禁垂了頭:“覺得吵得很,就下來了。”本是托詞,可說出口來祈男就后悔了,顯得自己跟對方有了默契,又有些不自覺的討巧似的。 男子也就垂了目光,仿佛知道自己的眼神惹得祈男如此,便也就半日無語。此時恰來一陣清風,將不知何處的紫藤帶了許多入院,一時間紫云翻騰,煙羅迭起,疏疏朗朗間,在二人頭上下了一場花雨。 祈男閉上眼睛,揚起頭來,盡情呼吸自由的空氣,和動人的香氣,直到花瓣散盡,久久也不愿睜開眼睛。 過一會再睜開,也許那鬼就走了呢?每每總是如此,來得出乎意料,走得不知不覺。祈男突然心里有些遺憾,只因想到那樣英俊清朗的一個男子,竟然會是個鬼。 第百八章 花下再見 玉梭不待祈男開口,順手從袖子里掏出幾錢碎銀子來,直拋到了開口那媽媽的懷里:“媽媽快開門,今后好多著呢!” 那人便眉開眼笑地轉身將院門推開,又殷勤上來欲與玉梭一起,攙扶祈男進去。 “行了不必!”玉梭毫不客氣地推開她的手:“我來就行了,倒是請媽媽們看著外頭,若有人來,傳個聲音進來便是!” 祈男拎起裙邊,也不用別人,自己一人就沖了進去,倒叫玉梭后頭好一通追。 進去就聽見錦芳在鬧,果然不出祈男所料。 “下回見著那涎臉涎皮的爛蹄子,我非撕著嘴問她,哪只眼看見老娘不干不凈了?老娘纏腳布也比她洗面巾干凈不知多少倍!倒好意思說人是再醮貨兒!” 錦芳信口開河地亂罵一氣,也不管祈男在旁,幾個丫鬟紅了臉上來勸,可怎么也勸不動她。 沒奈何,只得祈男出場。她只作聽不出錦芳話里意思,大小道理輪番轟炸,又說:“姨娘不是當了我的面許下諾言的?忍字頭上一把刀,若不然,也不叫個忍字了。” 好說歹說,祈男和玉梭一唱一和地,總算勸得錦芳停了嘴,可心里的火,卻沒那么容易熄滅。 見錦芳悶頭坐在繡墩上,玉梭便催祈男快回去:“太太那邊還得見人交差呢!一廳的人,遲了只怕又有閑話!” 祈男只看錦芳:“姨娘怎么說?若不再鬧了我就走!” 錦芳先不吭聲,片刻之后漲紅了臉道:“你走你的,我有什么事好鬧?反正太太也饒不過我!豁出去跟她們鬧一場罷了!” 祈男豎起食指搖了搖,笑得十分溫柔:“不必姨娘操心,這事我來搞定!” 錦芳張大了口:“你搞定,你怎么搞?丫頭片子口氣倒不小!” 祈男已經提腳向外走去:“只要姨娘乖乖在院里坐著,我保姨娘萬事無憂!” 錦芳簡直要笑:“你保我,你怎么保。。。哎我還說著話呢你跑什么?!” 祈男走到外頭,密密囑咐了金香艷香幾句。然后想了想,又吩咐了玉梭一句,然后自己先出來了,后者卻轉身去了她屋里。 “姨娘就有勞媽媽們看顧了。別叫人進去是對的,”祈男笑嘻嘻地對那兩人道:“姨娘正在氣頭上,叫她一人靜養會子就好了。” 玉梭這時已經跟著出來了,手里拿著兩只不輕不重的金鑲寶石戒指。 祈男接過手來,分給兩位婆子:“有勞媽媽們,”她再次強調這話:“憑姨娘在里頭罷了,媽媽們也別理她,也別叫外人進去叨擾了!” 意思是錦芳就在里頭吵出天來,你二人也只當聽不進,也別叫他人聽見了。不然傳到太太耳中,架不住再有人挑撥生事,那就小事化大,大事變巨了。 媽媽們嘴角翹到了耳邊,歡天喜地接了。口中自然應允不已。 此事已畢,祈男來不及喘息,快步就再向花廳趕去,可北院到底她去得少,不不,實話實說,今兒是頭一回去。玉梭在后頭來不及叫住,岔路處祈男拐錯個彎,抹過木香棚,兩邊松墻林立,祈男來不及細看,徑直沖進松墻里面。竟看見三間小卷棚。 原來這里已經到了外院,所在名喚傳清軒,乃蘇家二房三少爺蘇祈侯,夏日納涼休憩下處。 祈男愣住了。這是什么地方? 前后簾櫳掩映,四面花竹陰森。周圍擺設珍禽異獸,瑤草琪花,各極其盛,兩只仙鶴慢慢從祈男身邊踱過,看也不看她一下,躲去了花影下,收起一只腳來,各自睡了。 祈男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周圍極靜,她不知是不是有人在里頭,又不敢大聲叫玉梭,怕反吵起里頭的人來,到時出來,必惹得自己尷尬。 躡足走到前頭探了探頭,祈男這才發覺,里面原是一明兩暗書房。 祈男心里舒了口氣,看起來不是大哥就是三哥的書房,這就沒事了,都是一家人,吵出來。。 不對!祈男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在現代,古代就算是兄弟姐妹之間也有著許多禁忌顧慮,若真是兄弟的書房,自己是不是已經跑出內宅到了外院? 她又想起,今兒外院也設了宴席,應該鑼鼓喧天才對,怎么這里這么安靜? 還是說,到底不是咱家地界?不會到了大太太那邊了吧? 祈男陷入胡思亂想之中。 頭頂綠蔭如蓋,身邊松竹搖曳,幾盆不知什么香花隱在松墻后頭,疏影橫斜,暗香駘蕩,祈男鼻息間冷香縈繞,她不禁想到,管它這里是哪里?反正看起來沒人,不如留下好好賞玩,也可獨享這世難得的,孤獨時光。 這樣幽靜清寂的好去處,祈男從袖子里掏出金剪,又摸出高麗紙,真可以說是紅塵不到靜中飛,樹碧花香是隱居了。 既然如此,何不呈于紙上? 祈男剪得出了神,半晌方松手抬頭,這才覺出脖子酸痛來,好在看看手里紙品,松竹成形,疊翠瀲滟,香花氤氳,隱隱灼灼似有所聞卻無所見,小屋一所,清幽秀麗,好一付綠樹陰濃夏日長之景。 祈男滿意之極,將紙品小心翼翼收進袖中,忍不住想太太真是偏心,這樣好的東西,只留給三哥,小姐們就算是自己盛時,也沒有這樣的待遇。 “綠陰深處一聲蟬,忽然好風送花香。” 正當祈男轉身要離開時,書房里突然傳出聲音,聲音是極動聽的,仿佛知道人心所想,便造出想象中最美好的頻率,這聲音是極妥帖人心的,帶著撫平焦躁安慰傷痛的力量,慢慢從人心上走過,確如好風掠走惡處,賦予新鮮力量。 祈男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又松開。她聽出來的,這么美妙動人,讓人渾身每個毛孔都由不住張開的聲音,卻是屬于那個,鬼的。 完蛋了!會不會是這地方陰氣太重,陽光照不進來,便成了這鬼藏身所在? 正想著,一裘清冷的身影出現在書房外的臺階上,玉色的衣襟當風,翻飛出如玉似煙的氣勢,高挑瘦削,臨風而立,一雙烏亮沁人的雙眸,似乎含笑,定定地看向祈男: “九小姐,真巧!” 巧你個大頭鬼! 祈男強作鎮定,微笑彎腰:“見過公子!” 來人啊,有鬼呀! “公子是我家的客人?既然是客,怎么不在廳里喝酒上席,反到了我三哥這里?”祈男心里有些慌慌的,這地方偏僻,又不見人聲,這鬼不會是將這里做了下處,自己不小心闖進來打擾了吧?于是先下手為強,問他個究竟。 男子微微一笑:“席間又是戲又是唱,實在吵得很,我就下來了。九小姐呢?怎么不在內宅看戲,也到這里來了?”聲音略比剛才吟詩時低沉了些,卻更有一種悠揚綿邈的韻味。 祈男見對方,面上雖帶著笑意,目光卻愈發通透,如數九寒冰,與之相撞,令人暑日生涼。 “我也是,”祈男情不自禁垂了頭:“覺得吵得很,就下來了。”本是托詞,可說出口來祈男就后悔了,顯得自己跟對方有了默契,又有些不自覺的討巧似的。 男子也就垂了目光,仿佛知道自己的眼神惹得祈男如此,便也就半日無語。此時恰來一陣清風,將不知何處的紫藤帶了許多入院,一時間紫云翻騰,煙羅迭起,疏疏朗朗間,在二人頭上下了一場花雨。 祈男閉上眼睛,揚起頭來,盡情呼吸自由的空氣,和動人的香氣,直到花瓣散盡,久久也不愿睜開眼睛。 過一會再睜開,也許那鬼就走了呢?每每總是如此,來得出乎意料,走得不知不覺。祈男突然心里有些遺憾,只因想到那樣英俊清朗的一個男子,竟然會是個鬼。 不是鬼,不會是仙吧? 祈男眼前一亮,突然拉住了男子的衣服:“你會不會飛?” 她不明白自己這句話從何而來,似乎幼稚得不像話,但就是脫口而出了,且伸手也是有意義的,她到底還是發覺,手里的衣料是實的。 男子先是一怔,不明白祈男這話何解,過后卻放聲大笑起來,笑得香花在松墻后灼灼生姿,笑得竹影如碧波蕩漾般皎皎生輝,隨著笑聲而起的,是他驟然繃緊筆挺的身姿,高高躍起的,轉瞬就立在了書房的碧瓦翠沿上。 “這算不算飛?”男子容顏精致,衣襟當風,宛如神祗般挺立于高處,口中輕笑,問著祈男。 祈男終于明白,這世間,總算有比自己還不靠譜的一個人了! “這明明是輕功!”祈男嘴里不服氣地道:“騙騙小丫頭,算什么英雄好漢?” 男子幾乎眼不錯間,又躍回到祈男面前:“我也沒說會飛,算什么騙?不過白問你一句罷了。” 因了祈男,他冰涼如霜的眸子里總洋溢著笑,也減輕了他身上的隱隱深藏的煞氣,不然人初見他,總覺得不好親近,也難怪祈男會當他是鬼了。 祈男此時明白過來,這人不是鬼更不是仙,心下安寧許多,嘴便開始有些放肆:“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三番四次賴在我家里不走?” 第百九章 原來不是鬼? 說來也怪,祈男一向對人有禮有節,可看見此人,說出話來就如熟悉已久的朋友一般,自由不拘束。 男子也不生氣,反而愈發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我怎么就賴著不走?幾回都是你哥哥們請我來的,可不能賴我。” 見對方隨和,祈男愈發口中不羈起來:“請你你還到處亂跑,有這樣在人家做客的嗎?” 男子眼中笑意愈發濃厚,可話語間依舊彬彬有禮:“九小姐教訓得是,是在下冒失了。” 祈男滿意了,這還差不多,跟本小姐斗嘴那可不是。。。 “只是不知,”男子卻于陡然間開口,打斷了祈男的沾沾自喜:“九小姐怎么也到得這里來?我記得這里是外院,不是內宅吧?” 祈男頓時陣腳大亂:“我,我不過是,順著路,走到這里,”她的小臉漲得通紅,也是沒料到對方會突然襲擊:“反正這是我家,走錯了又有什么關系?” 大道理講不過就耍耍賴好了! 男子棱角分明的雙唇微微勾起了溫柔的弧度:“九小姐說得對,九小姐何必動氣?在下跟九小姐陪個不是吧?” 三個連著而來的九小姐,語氣溫順,再合著如玉溫潤的容顏,祈男心軟了。 男子見她不再繃著臉,便也就松了口氣:“在下幾回見過九小姐都未曾自報家門,實在有愧,其實在下乃是。。。” 與剛才不同的是,男子語氣間多有不耐,仿佛自己的家世令自己很不滿意,甚至提到便有些厭惡似的。 可事實卻截然相反。 祈男此時才反應過來,原來田大小姐所說,寄居在她家的那位宋公子,宋玦,就是眼前此人。 當朝一品宰相的兒子哎!這還不滿意?那只有直接當太子了! “原來是宋公子!”祈男正起臉色來,端正向著對方行了個禮:“失禮失禮!” 男子略有些失落。不知道是看見祈男如此有禮失了剛才風趣,還是因聽見個宋字? “九小姐不必多禮,”宋玦臉上失了笑意,眉目冷凝。煞氣乍現。 祈男才不放在心上。原來是人不是鬼,弄清楚這個,她再無遺憾了。 “宋公子且慢賞玩,小女子還要去太太面前交人,這就告辭了!”祈男丟下句話,神情淡雅,舉止溫婉地預備向外走去。 宋玦眼中流露出明顯的遺憾,和不舍,可他到底也沒多說一個字,如玉指尖輕撣。微微將身體偏開,讓祈男過去了。 待倩影娉婷,蓮步凌波地去了,宋玦方慢慢走到剛才祈男所立位置,彎腰從地上撿起件東西來。細看之下,不覺嘆息,不禁微笑。 祈男再次繞回花廳時,戲班子已經唱到尾聲了,玉梭急得直在外頭游廊里打轉,眼淚蓄在眼角,就要落下來了。 “我的好小姐。”遠遠看見祈男過來,玉梭一下就撲上前來,口中念佛不止:“再不來就要出人命了!” 祈男安慰地拍拍她:“我來了,你的小命可以保住了!” 玉梭本來眼淚已經落到雙腮,聽見這話忍俊不住又笑了起來:“小姐還說這種話!”湊近祈男耳邊道:“還不快想個由頭混過太太去!” 祈男拍拍自己的袖子:“沒事,”胸有成竹地道:“放心!” 入了花廳。太太一眼看見祈男,眉頭輕蹙:“男兒來了?” 祈男忙陪笑上前:“太太,”說著便頗有深意地沖她一笑:“都好了。” 只三個字,太太便心滿意足了。 “行了,想你也散得夠了。正好外頭戲也差不多完了,坐下吃點吧!”太太只說了這一句,便叫玳瑁:“領了九小姐下去,看看席間還有什么熱菜?若沒有,叫廚房里送些新鮮的上來。” 玳瑁笑著應了,又沖祈男擠了擠眼睛,祈男裝作不見,也笑瞇瞇地回到了桌邊。 “喲,”見她回來,祈纓不咸不淡地開了口:“半天沒見九妹妹,原來是應承太太的熱菜去了?” 祈男不理她,只管自己吃喝。玳瑁果然傳了話下去,頃刻間廚房里便有人送了一盒子熱菜上來:東坡蹄囤烏骨雞,臘鵝腿子蒸干筍,烤鴨燉鴿子炒時蔬,蒸餃百果糕酥餡餅。 田老太太看著那邊人來人往,笑對蘇二太太道:“太太對兒女果然是極細心的,見九小姐去了半日回來,還特意叫人留了熱菜鮮湯,”說著指向三太太:“我這媳婦也是管家的,就不如蘇二夫人多了!” 趙夫人也笑道:“我這位表妹,為人是極好的,若論溫柔典雅,四德三從,家里幾個姐妹都比不上她。偏生她又知書識字,能算會寫,這偌大一座蘇家后府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我這表妹看管照料。合家近百個丫鬟小廝,外至門公奴仆,不敢扯一句誑,漏一點水兒,這是何等的才干!也難怪蘇二老爺偏寵愛她了!” 這馬屁拍得旁邊桌幾位小姐簡直都聽不下去,卻彼此皆點頭附和,這邊主桌更不必說了,所有的夫人太太奶奶們,無不贊同稱是。 太大笑得眼眉齊飛,從來田家老太太沒當了眾人面這樣夸過自己:“田老夫人過譽了,趙夫人也是,”說著嗔向對方:“哪有這樣偏幫家里人的?叫她們聽見笑話!” 趙夫人笑著直搖扇子,她不過是為了兒子,嘴皮子多動兩下罷了,當不得真呢! 這時外頭鑼鼓點子又響,看起來是最后一出了,方才打斷了眾人說笑。 祈纓命玉吉撥了只鴿子腿,又夾了不少紅馥馥柳蒸的糟鰣魚到一只青花月影梅花紋盤子里,然后命其送到祈鸞那邊,口中沖那頭笑道:“二姐姐,怎么發呆不吃點東西?” 祈鸞正不知想些什么,被祈纓提著名兒叫出來,由不得吃了一驚,再見玉吉送上盤子來,便笑道:“六妹妹有心了,怎么好勞動妹妹,我這里也有的。。。” 話音未落,目光掃過桌上,哪有糟鰣魚的影兒?姨娘這里是沒有這道菜的。 祈鸞不動聲色,立刻住了話頭,命吹香接了盤子,笑著謝過,一言不發地吃了起來。 季太太看在眼里,雖不見人,可聲音是聽得見的,于是便笑對身邊田三太太道:“蘇家小姐們個個都是好樣的,早聽聞書畫琴棋,各臻微妙,這也罷了,只這大方有禮的教養姿態,也就夠叫人喜歡了!” 田三太太也笑了:“你就好了,討一個到手里,將來做了媳婦替你管家,你就輕松了!” 季太太微微一怔,忙笑道:“可不是?我也正該有個人來幫幫手,勞碌一輩子,好容易熬成婆婆了,還不退下去讓給年輕人?” 蘇二太太明顯覺得季太太話中有話,心里便嫌棄田三太太不會說話,忙岔開話題道:“都看戲吧,正唱得熱鬧呢!這人扮武松是好的,快看他功夫!” 聽見蘇二太太的話,眾人便將眼神投到外頭戲棚子里,果見那武生脫靠的一場解數,筋斗跌撲,十分伶俐。 眾夫人太太小姐們看得都入了神,唯有祈男,全然不理會,埋頭苦吃。剛才跑了半天的路,又費了許多腦筋,現在她真覺得有點餓了。胖師傅的手藝不是蓋的,她狼吞虎咽,幾乎將送來的菜點全數掃空。 正當吃得起勁時,突然祈男耳邊傳來太太細語的聲音:“。。。最近得了件好寶貝。。。你可別告訴別人。。。我也只得了一件。。。現在看不得。。。放在繡莊里呢。。。” 祈男忍不住咧開嘴笑了。好太太,真會抓緊時間搞營銷!且深諳其中奧秘,女人間說別告訴別人,意思就如同快快傳播,嘿嘿,太太有一手! 飯后太太們都說乏了,戲也鬧得人頭疼,便都要回去,剛才受了太太鼓動的祁家和季家兩位夫人,便要去太太的繡莊上,二人皆說要看緞子,祈男卻在心里直笑,想是要看自己的紙品吧? 太太先送走了其他女眷,尤其是田家,拉住老太太的手說長道短的講了不少,老太太比從前倒更和藹,也肯多聽太太幾句了,因此落到最后才走。 田家三太太在小姐堆里轉了個圈,最后還是笑瞇瞇地站在了祈男跟前:“才不見了你,我當你身子不舒服呢,問了你們太太才知道,原來是嫌戲吵,出去散散了。我就惋惜得很,若是叫上我就好了,我也不喜歡那些個戲文,只是做客人家,不好意思提出來。” 祈男忙笑著回道:“既然如此,下回三太太來我就記下了。若還請了戲班子來,我就直接陪三太太園子里逛去,可好?” 田家大小姐,子恬站在三太太身后,聽見這話便笑出聲來:“母親最會玩笑,熱鬧戲本就是母親的最愛,怎么倒成了吵得頭暈?” 田三太太回頭嗔道:“我不過想跟九小姐親近親近,偏生你這不會說話的丫頭在這里搗亂,看我回去跟你四弟弟說,叫他罰你!” “又關四弟什么事?”子恬不解地問:“怎么叫他罰我?” 第百十章 牡丹花圃 三太太早已回過頭去,拉住祈男的手,趁機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先從手上看起,見柔荑一握,春筍纖纖,玉臂皓腕,纖腰約素,不覺就笑了:“好個九小姐!幾年不見,也成人了!比你大姐姐還長得好些,你母親有你們幾個,只怕日日都要從夢里笑醒呢!” 祈男心想您不知道我大姐姐出事了?今兒整個廳里沒人提這岔,您倒好,哪壺不開提哪壺? 田老太太隔得不遠,雖正與蘇二太太寒暄,口中還是輕輕咳嗽了一聲,三太太忙換了個話題:“看你臉上膩頰凝花,玉容細膩的,用得什么胭脂水粉?可能說出來我聽聽?” 祈男費力去想,什么胭脂?記得有個小盒子的,只是從沒留意上頭寫著什么字。 一直在她身邊打轉的祈纓,這時總算找到機會開口了:“回田三太太的話,”她做出乖巧模樣來,笑得可人極了:“是京中名號采薇莊,聽說掌柜的極善調脂弄粉,做出的胭脂宮里的娘娘們也喜歡得很,年年都是貢品,我們托了老爺的福,也就每年都從京里得些。 田三太太只看了祈纓一眼,不失禮數地笑著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回到祈男身上:“怪不得呢,我說怎么這般潤澤細膩,原來竟是貢品,也是九小姐顏色長得好,若是一般女子,只怕也不配!” 祈男有些摸不著頭腦,被夸得不好意思起來,忙道:“沒有的話,田三太太過譽了!”其實人家才沒抹那胭脂呢,天生的好不好! 祈纓說了半天,自討沒趣,臉上訕訕的,退回到祈凌身后,后者陡然笑了一聲。愈發讓祈纓臉紅不已。 祈鸞這時也在小姐堆里,看見這一幕,忍不住想說什么,可目光掃過身上。腰間那條落葉黃底子花葉刺繡垂珠珞絳帶提醒了她,這是祈男前幾日才送給她的,因此也就閉上了嘴巴。 可心里到底還是有些忐忑的。季家算是不壞了,可若與田家相比,那就有些提不上筷子了。 田老夫人明顯是有目的而來的,田三太太特意讓家里大小姐與祈男親近,又趁臨走拉住祈男這樣打量,問東問西,傻子也看出端倪來了,更何況是祈鸞這樣一個眼明心厲的人? 可是當了眾人的面。心里再有不服,祈鸞也不得不忍耐下來。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厲害之處。 田三太太又問了祈男些話,最后田老太太發話說要走了,方才戀戀不舍地松開她的手。又細細囑咐,說得空來家里玩,又叫子恬下了個請字請著子恬,祈男許了,方才移步出門。 太太們都走了,連自家二太太也陪客人去了繡莊,小姐們便散了出來。各自回去。 祈鸞依舊在花廳門口等著祈男,直到見她出來,方才笑著說道:“妹妹身嬌體弱起來了?別人都走出來了,只不見妹妹的影兒!” 祈纓從兩人身邊過去,嘴里哼了一聲,不屑之極。 祈男沒來得及說上一句。便聽祈鸞笑道:“剛才還有人說太太繡莊帳面緊呢,我勸這人哪,多顧自己的嘴巴和臉面,這回太太還不知要怎么發落呢,倒還有意思招惹別人!”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起來,祈纓頓時灰了臉,紅了眼,將銀牙咬得格登直響,飛一樣就跑開了。 祈男心里好笑,慢慢走到祈鸞身邊:“六姐姐好鋼口!若不是親耳聽見,絕不能相信這話出自一向風輕云淡的六姐姐之口!” 祈鸞搖搖手里的團扇,隱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銳光:“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一般誰也不得罪,別人也最好別來招惹我,若真惹急了,兔子還咬人呢!九妹妹你說是不是?” 祈男還沒接話,吹香冷冷地應和道:“再說六小姐今兒坐在角落里有些悶熱,心情自然也就不會太好了!” 祈男做恍然大悟狀:“原來是我得罪了六姐姐?我提那屏風原來引太太高興,沒想到倒委屈了六姐姐,是我不當,妹妹我給六姐姐陪個不是吧?” 話這樣說,祈男可一點兒陪禮的意思也沒有,腰挺得直直的,眼睛微笑沖著祈鸞看去:誰讓你先罵我是烏鴉的?讓你坐個角落又怎么了? 祈鸞不接她的目光,只嗔著吹香:“就你這丫頭多事,角落怎么了?我正嫌外頭風大不好呢,九小姐這樣也是為了我好,難不成就季家人看了我去么?當了我的面,太太們說話忌諱吃喝不便,豈不傷了大局?九小姐是顧全大家體面,你這丫頭知道什么輕重?” 吹香紅了臉,不出聲了。 玉梭上來拉起她:“走,咱們前頭帶路去!”,又指對方鞋面上的花樣,說些閑話,又遞給她自己新打好的一只扇絡,方才將尷尬混了過去。 祈鸞便與祈男后頭跟著,邊走邊說話,繞出北院來,又穿過兩邊夾道,很快進了熟悉的南院。 “好一段路,”祈男順口說道:“剛才差點就走出去了!” 祈鸞眼中精光一閃,嘴里故意若無其事地道:“妹妹繞到哪里去了?” 玉梭有些猶豫地回過頭來,祈男猛地回過神來,忙笑道:“沒有繞出去,差一點而已!” 祈鸞也笑了,就此不提。 說話間二人已走到家里牡丹花圃處,因錦芳一向最喜歡牡丹,幾年前二老爺回家時,便特意叫人修了這個園圃,又遠至洛陽搜尋出不少名貴品種,千辛萬苦地運到杭州,再獨獨請了二名花匠,別處不理,只看管這一地。 園圃里,四圍短短花墻,圍了有兩三畝大的一塊地,內中花石亭臺,位置無一不佳,倒像獨成一個園林景象,中間小徑用細碎白石砌成,曲曲折折有數十條,護以漢白玉石的短欄。滿園圃是盡是各色各種的牡丹花,有在石臺上的,有在平地上的,高高下下,足有千萬朵,開得正盛,五色繽紛,令人目眩意亂。石徑花臺,小亭曲檻,處處是景,色色迷人。 “倒忘了這里,”祈鸞停下來向園圃里張了一張,口中略帶惋惜地道:“每年都要過來賞花的,今年卻白辜負了!” 原來蘇家這牡丹園,別說家里,就連城中也可算一景了,因此每年花期盛時,二太太總要于府中懸燈結彩,屏開鸞鳳,褥設芙蓉,笙簫鼓樂之音,通衢越巷,并設宴三日,第一天是城中三司命婦們,第二日城外親眷好友們,第三日方家里,并大太太那邊一起過來,賞花飲酒,做樂三天。 可今年,卻沒有這樣的幸事了。太太話里話外,連提都沒提到牡丹園,出門在家凡所見之客,也沒一個敢在太太面前提到這事的。 不用說,全因宛妃倒臺的緣故。 “可惜了這花,”祈鸞走近花臺,左手托起一朵正開到盛時的洛陽紅,口中甚是惋惜地道:“白開得這樣艷麗,空待了花期。” 祈男隨她走上前來,不看一朵之姿,只看滿園春色:“誰說花兒開出來一定就要被人賞玩?開與不開,只在花兒自己。姐姐不聞當年武后欲賞此花之事?天下百官齊聚玉階丹陛上,黃瓦朱檐下,不可謂不熱鬧了吧?可此花偏就傲骨錚錚,不是花時,就是不開!” 祈鸞不覺冷笑:“不開又怎樣?武后一把火燒了個干凈,最后還是自己倒霉!這也是不識時務者的下場!” 祈男不氣不惱,偏頭沖她嬌媚地一笑,盈盈寶靨,如經酣春曉之花般燦爛:“怎么就燒了個干凈?不但沒有干凈,反而還催出新貴品種來,姐姐手里的焦骨牡丹洛陽紅不正是由此而來?且后來武后敬此花傲骨,大力于皇家園圃中栽種,百花反倒落了后呢!” 祈鸞沒有話好回,只得將臉隱到團扇后頭,訕笑了幾聲,將手里的花朵也松了開去。 此時日光濃烈,熏風拂面,園圃里一片寧靜,雖無花香,隔湖卻吹來清風裊裊,令人胸襟為暢。祈男默默看著眼前那一片國色天香,若有所思。 突然,祈鸞放下豎起的團扇,輕輕推了祈男一把,口中喃喃地道:“九妹妹,你可聽見有什么聲音不曾?” 祈男也有所察覺,似乎牡丹園圃后頭,那一大片桂樹林里,有人影一閃而過,耳邊亦隱約聽到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 “姐姐也聽見了?只是隔得遠,聽不出是什么人來。”祈男慢慢地,邊想邊回道:“想來不是丫鬟小廝,就是婆子管家吧?” 祈鸞卻搖頭:“不會是丫鬟,才桂林里我看見了,女的身上穿著如意云頭立領彩繡云肩呢!” 祈男勉強笑起來:“姐姐眼睛這樣尖?連衣服上的云頭也看清了?” 其實她也早就看見,不過不肯說出來罷了。只因在蘇家,云肩是小姐才穿的,大太太和二太太都不喜歡,一向不穿。 祈鸞重重點頭:“我看得真真的!林子里只有綠色,云肩是橘紅的,顏色太閃眼,想不見也難!男子倒看不清,只知道是青色長衫。” 第百十一章 私會? 祈男不說話了,心里突突地跳。 難道真是有人在這里私會? “就算是小姐,也沒什么吧?這里靠近外院,許是大哥和三哥,和哪位姐姐說話呢吧?”祈男久不見祈鸞開口,便欲打個圓場,大家在這后院生存都不容易,何必無事生非?就真有事,也不必棒打鴛鴦。 人艱不折呀! 祈鸞十分猶豫地點了點頭,也就沒再說什么,回頭叫過吹香來,低低吩咐了她幾句,吹香便應聲向回折返而去。 祈鸞便笑對祈男道:“才出來時,將我的花帕子丟在花廳了,叫這丫鬟取去!” 祈男也就不再說什么,便與祈鸞,攜手回到了自己院里。 走到門口,祈鸞便要告辭:“今兒就不進去了,我知道五姨娘必正心情不好,妹妹替我安慰五姨娘幾句,改日再來看她吧!” 祈男巴不得對方快走,也忙笑道:“姐姐太客氣了,不敢勞動姐姐,我替五姨娘謝謝姐姐!”話到這里才想起玉香的事來,于是求了祈鸞:“好姐姐,我因喜好剪紙,那日見你院里鎖兒也喜歡這活計,我想討了她過來,用玉香跟你換如何?” 祈鸞先是一愣,過后想明白了,玉香是大丫鬟,鎖兒卻是才進來的小丫頭,這樣換來,自己得益,想必這也是祈男討好自己的一種招數吧?自己不如應了,既自己得利,又當是給對方一個人情。 因此立刻含笑點頭:“既然妹妹喜歡,叫她過去就是,整日在院里沒事也是淘氣,又何必再領進玉香來?” 祈男知道對方不過是虛詞客氣,于是笑著叫桂兒領出玉香來,當面囑咐她幾句,玉香少不得低頭應了,多一個字也不敢說。吹香上來攜了玉香的手,退到了祈鸞身后。 “那就這樣了,一會兒我打發了鎖兒過來伺候妹妹!”祈鸞笑著沖祈男點了點頭。 二人就此分道揚鑣,祈鸞再向園子深處走去。祈男則箭步沖進了自己院里。 門口婆子見是她來,笑嘻嘻地起身行了禮,殷勤推門,請祈男進去,口中又道:“姨娘倒安靜了半日,想是好了。” 祈男笑稱有勞,又問太太可有打發人來說話? 一個婆子躬身回道:“也沒別的,只有齊媽媽來問了幾句,也沒別的說,不過叫小的看住姨娘別再生事。也就完了。” 祈男微笑著點頭,進門去了。 到得錦芳屋里,祈男吃了一驚,原來錦芳已經換上青灰紋樣鑲領粉紅對襟寢衣,里頭襯著桃紅抹胸。并粉白褲子,正坐在床上吃果子呢! “姨娘好興致!”祈男做出不可思議的模樣來,大張了嘴巴走到錦芳床前:“什么果子?哦,新鮮的蓮蓬,姨娘也賞我一個吃吧!” 錦芳沒好氣地丟給她一只:“別自己剝!小心指甲!好容易留到這樣長了!” 玉梭趕緊接過果子來,又叫水洗了手,小心翼翼地替祈男剝出仁來。 祈男丟一粒進口中。半晌又吐出芯來:“這澀喇喇的東西,姨娘倒愛吃?” 錦芳瞪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這東西下火!” 祈男嘿嘿地笑了:“要這樣說,也有道理。姨娘正需下火呢!” 嗖地一聲,祈男身上就被丟上了一堆蓮蓬皮,隨之而來的,還有錦芳的怒喝:“我下的什么火?是人家挑得我生火才是!” 祈男將那堆果皮扒拉到地上。拉過錦芳的手來:“哎呀我的姨娘,”她有意不勸,反以他言岔開:“不叫我動手,怎么自己反弄得手指這樣烏糟了?” 說著便叫金香:“快打了熱水來,里頭再多放些茉莉花蕊兒并白檀香末。姨娘要洗手呢!對了香胰子要甘菊的那種,亦可美白潤澤肌膚的!” 金香笑著要走,被錦芳一聲喝住:“聽那丫頭鬼話!我才不洗!什么花蕊兒香末兒的,老娘就洗得再白,有誰來看?不洗不洗!” 金香躊躇間看向祈男,后者嘆了口氣:“姨娘說這話可別后悔,三個月后就是老太太八十大壽,到時候大老爺二老爺自然要回家奉親,現在不理會,趕事到臨頭再打點,可就來不及了!” 錦芳立刻陷入沉思。確實,怎么就沒想到這事?家里還有個老太太呢!雖不管事到底也是老封君! “你這丫頭,怎么現在才說?”錦芳瞬間換了口風:“金香你怎么還杵在這里?快去快去!對了,才九小姐說的那些東西,多多益善,都給我倒進盆里!” 金香強忍笑意去了,艷香抿著嘴上來,將床上堆放果皮果殼的小桌清理了出去。 錦芳隨即從床上起身下來,在屋里踱開了步子:“老太太八十了?這可是件大事!可得好好想想,給老人家送個什么才好?” 祈男看著她如熱鍋上螞蟻似的亂轉,不覺又好笑又可憐:“姨娘稍安勿躁!還有幾個月呢,慢慢再想不遲!” 錦芳不理她,繼續踱步:“你知道什么?老太太才是名義上的一家之主!老人家不愛管事罷了,真說起話來,一句抵得上太太們十句!皆因當今皇帝以孝行天下,自己侍母至孝,亦以孝為德行之首!” 祈男看她說得文鄒鄒跟背書似的,不由得笑出聲來:“這話是誰教給姨娘的?看說得那個費勁!” 錦芳再瞪她一眼:“你竟聽不出你爹的口氣來?!該打該打!” 祈男哈哈大笑起來,心想我能說我早就聽出來了么?逗你玩呢! 錦芳也就跟著笑了,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上氣接不上下氣,丫鬟們面面相覷,不知有什么事值得這樣傻笑。 “所以呢,”笑夠了后,錦芳板起臉來:“咱們一定要在老太太的壽禮下大下功夫,若能于眾人中拔個頭籌,討得老太太歡喜,老爺心里一定也喜歡,那咱要翻身,可就容易得多了!” 祈男覺得翻身是一定要的,但會不會這么容易只憑一件壽禮?她有些不敢妄信。 錦芳不理會祈男臉上的表情,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之中:“嗯,老太太是喜歡這個的,我就費些心思,左右還有三個月呢,銀子緊些,唉,說不得只好當鋪里走走,好在老爺若是喜歡,也就。。。” 祈男慢慢抽身出來,正碰見金香端水進來,便低低吩咐道:“由姨娘去想去說,別壞了她的興致就是!” 金香會意點頭,只說知道了。 回到自己屋里,凈面通發之后,祈男也換上玉色暗花綢面中衣,白綢魚鱗細褶裙,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床上。 剛才說給錦芳的話,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的。老太太的壽禮,這只怕將是日后三個月,蘇家園子里各人心頭上,最大的憂慮,也是最大的賭注,同樣也是最大的秘密了吧?! 到底送什么好呢?祈男閉目沉思,一言不發。 玉梭收拾干凈后,也靜悄悄地坐在了祈男床前,她依舊桌邊做著繡活,豆蔻荷包繡完了,又做起箸套來。 寧久,玉梭聽不到床上有聲音,只當祈男睡著了,悄悄放下手里繡活,走到床前,正預備要將帷幔放下,不想卻聽得床上傳來一聲低哼:“本小姐醒著呢!” 玉梭吃一大驚,捂著胸口嗔道:“小姐沒睡著怎么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倒嚇了奴婢一大跳!” 祈男依舊雙目緊閉:“我休息呢!對了,鎖兒到了沒有?” 玉梭笑著向窗外叫了一聲:“鎖兒!” 片刻之后,小丫頭伶伶俐俐地跑了進來,雙角垂髻,活潑可愛地叫了一聲:“九小姐!” 祈男立刻從床上翻身坐起,臉上笑瞇瞇地回道:“鎖兒,你來啦!” 玉梭拉過鎖兒來,半是抱怨半含酸地道:“才我跟小姐說了半天話,小姐只不理我,你一來就好了,小姐是坐也坐起來了,也肯拿眼細看人了!” 祈男笑著拈起枕邊一只繢繡荷包,丟到了玉梭身上:“玉姐姐就會說話擠兌人!我什么時候不理你了?說半天的話?明明你只跟我說了二句!我可一句沒漏都回了話的!” 玉梭搖頭笑道:“說不過九小姐,奴婢退下了,鎖兒你陪小姐吧,我外頭倒鐘熱茶來!” 祈男卻不叫她走:“哪里去?我正要跟你二人說話呢!” 玉梭看看鎖兒,鎖兒看看玉梭,二人大惑不解。 “老太太的壽禮我已經想出來的,”祈男雙目炯炯有神,倏地閃過精光湛湛:“老太太一向喜吃齋念佛,咱就來個投其所好,獻其所愛!” 桂兒奉了錦芳之命,正要去祈男屋里送些煮好的冰糖燕窩蓮芯湯,不想走到門口,卻見房門緊閉,不覺生疑,難不成九小姐睡下了? “玉梭姐姐!”桂兒不敢造次,托著漆盤,小心翼翼地先在門口喊了聲。 良久,玉梭滿臉喜氣地出來,將門大開,嘴里高樂道:“怎么叫你來了?有勞有勞!”說著將托盤接了,桂兒正要離開,卻不想叫玉梭一把拉了進來。 “大熱的天,你也辛苦,”玉梭順手就從外間柜架上摸出一把銅線,塞到了桂兒懷里:“拿去打盞梅湯喝!” 第百十二章 一級機密 桂兒樂得嘴咧到了耳邊,這可真是喜從天降! “姐姐今兒有什么喜事?怎么樂得這樣?”收了錢,又取了托盤,桂兒好奇地問著玉梭。 玉梭瞇了眼睛,湊到她耳邊道:“老太太的壽禮,九小姐已經想出來啦!” “真的?”桂兒聲音拔高了八度,這可是如今園子里各人的一級機密:“是什么?” 玉梭嘿嘿笑了幾聲:“不能說!” 既然是一級機密,自然不可外泄! “我只告訴你,”玉梭將嘴湊到桂兒耳邊:“絕對是驚天地,動人心,”為忌諱玉梭將鬼神二字繞開了:“園子里他人是拍了馬也死活趕不上的!” 從來大家都知道,玉梭是極穩重沉著又不愛說大話的一個人,今兒聽見上述夸張的語言竟是從她口中吐露出來,桂兒不覺就掉了下巴。 “去吧,總之信我的沒錯!”玉梭喜孜孜地推了桂兒出門,臨走又秘密囑咐她:“對外一個字也沒漏!” 桂兒連連點頭,唯唯諾諾地抱著托盤出了門,邁出門檻才想起來,對外別漏?我漏什么呀,您是光說好了,正經話一字也沒對我說呢! 午后太太發下話來,讓各位小姐姨娘晚間一齊去她屋里,有話商量。 面對來傳話的齊媽媽,錦芳撇了嘴:“中午就忙得人腰酸背疼,晚上也不叫人歇息?” 齊媽媽冷眼看她:“太太且沒叫累呢,姨娘就先抱怨上了?這道理我還是頭回聽見。” 錦芳下意識地張了口,卻沒發出聲音來,齊媽媽有些意外,難不成大爆竹轉性了? 祈男適時地出來,見此情形,黑如玉石般的眸子里閃過一道精光,于是站在臺階上沖齊媽媽笑道:“有勞媽媽過來一趟,太太確實今日辛苦了。不知這會子可從繡莊上回來了?” 果然提到這個,齊媽媽便是心里一頓,因太太是她陪著去陪著回來的,去時太太不免心里有些忐忑。回來卻是興高采烈,連帶著她也受了些莫名的賞賜。 “太太已經回來了,這會子正陪了趙太太說話呢!”齊媽媽面上做若無其事狀,心里卻打開了小九九,九小姐怎么偏偏提到這事?難不成她知道太太會因此而心情大好? 祈男含笑走下來,與錦芳并肩直面齊媽媽:“想是無事。請媽媽回去上覆,就說我與姨娘,晚上必定早到。” 齊媽媽心里愈發奇怪了。太太來時吩咐她,務必要請九小姐先到,只是她話還沒出口呢。九小姐怎么就知道了? 齊媽媽望望祈男,可對方一雙黝黑沉靜的眸子,叫她什么名目也看不出來。 于是丟下句話:“既然如此,老奴不再打擾。”便領著眾人回去了。 待到人出了門,錦芳一把拉住祈男:“你這丫頭搗得什么鬼?為什么太太偏要讓你先去她屋里?你是不是又惹事了?太太又要借口治你?我可告訴你。棒瘡一回容易,二回就沒那么快好了你自己再不長點心眼我看你就要。。。” 祈男回頭沖她一笑,兩只可愛的梨渦欲閃欲現,長長的羽睫扇子一樣撲展在眼眉中間:“姨娘別多慮!何以見得太太尋我就一定是壞事?說不定是我做得好,要獎我呢?!” 說完便丟下錦芳,縞袂臨風飄飄欲仙地,回去了。 錦芳目瞪口呆。杵在了原地。 歇過午晌之后,祈男便打扮齊整,因外頭天熱起來,玉梭便挑出一件銀紅梅蘭竹菊四君子紋樣對襟紗衫,里面配一件淺粉撒花對襟對眉立領襖子,又是一條姜黃暗紋紗裙。端莊大方,清秀可人的裝束。 扶了玉梭的手,祈男慢慢走出門來,金香正在錦芳門口游廊上做活計,看見她出來。急忙沖她擺了擺手。 祈男知道,錦芳一定還在睡著,便躡足走下臺階,出門去了。 園子里此時還十分安靜,各院的主子們多半還沒有起身,偶爾有幾個婆子丫鬟們閃過,也都腳步匆匆,并不發出什么聲音。 祈男走到一半,想起早上看過的牡丹花圃,心里有些替那些國色天香的花兒可惜,白開得那樣美麗,竟空無一人鑒賞。 “玉梭,反正現在還早,咱們從外頭繞一圈,去那邊的花圃看看吧?”祈男抬頭看看太陽,口中喃喃地道。 玉梭想想也好,若去得太早,太太還沒起身,白等在院里也是無聊,于是點了點頭,主仆二人遂拐上岔道,向北邊行去。 又走了一會,遠遠祈男就看見一帶玲瓏巧山,牡丹園就在那后頭,于是她心頭一喜,腳下便走得急起來。 這一急便壞了事,只聽得細微的嘶啦一聲,祈男突然覺得行動受限,回頭看時,完蛋了,裙子被勾進了假山石縫里。 玉梭也急起來,忙彎腰蹲下來看,口中不覺抱怨道:“哎呀這可怎么好?!可惜這紗質太幼,勾出一條絲兒來就能化出一片,若叫太太看見了,又有話說!” 祈男細細看那被勾進去的地方,似乎并沒有破,只是夾進去一條,于是她試著向外輕輕拉了拉,沒想到勾得挺牢,拉了一回,竟紋絲不動。 玉梭愈發擔心起來:“小姐別拉!”她忙去捂住祈男的手:“才說了這紗嫩得很,萬一真破了就糟了!這會子回去換只怕也遲了,再說若被姨娘看見,小姐又要抱怨耳根不得清靜了!” 祈男看看裙子,又看看玉梭,不覺泄了氣:“那可怎么好?這縫兒這么細小,手指都伸不進去,頭上的簪子又不中用,怕壞了絲,咱們難不成就在這耗下去?太太那里也一樣要誤事的!” 玉梭不免心急如焚起來,若她回去再取一條裙子來換,又怕祈男這里等著叫人看見,若不取了新的來換,這條被勾住的只怕又不能見人,尤其是太太,并諸位小姐們。 晚間姨娘小姐們都要去太太屋里!一想到這句話,玉梭和祈男不覺對視一眼,心里皆灰了大半。 正在左右為難之時,忽然祈男聽得頭頂上傳來一聲笑語:“妹妹這是怎么了?” 祈男大驚,因她明明聽出來,說話人是個男子,可莫名其妙地,怎么叫自己作妹妹? 難不成是大哥或三哥? 祈男心里著慌,抬頭忙張望,對方只露出一張臉,笑得好像四萬一樣,沖著自己微微點頭。 咦?這臉好像跟自己不一樣?跟太太也長得不太像,祈男慌張之下,忙低頭又去看玉梭,后者早已經躬身行禮,口中卻是道:“公子好!” 不是自家人!祈男立刻變了臉色,不再看頭上那人,偏來頭去,只可惜身子挺不直,只得半彎著腰,以免將裙子扯壞了。 祈男心里不覺想道,這蘇家門戶也把得太不牢靠了,怎么總有外人闖進來? 按說古代內宅不是除了奴才外,不許外姓男子進入的嗎?可祈男算算,這一天下來都見倆了! 再說誰是你妹?上來就攀親戚,一定不是什么好東西! 玉梭心里愈發著急,小姐的裙子問題還沒解決呢,倒又出一了事!這位公子看著有些眼熟,只是再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慢慢地,那人從假山上踱了下來,一身花哨的水藍底子鴨卵青蟹殼青二色刺繡鑲領桃紅底子暗八仙紋樣彩繡交領直身,腰間系著大紅的宮絳,上頭還搖晃著一只淺青綠穗子玉佩。 祈男只是低著頭,不看對方的臉,不想倒被那只玉佩晃花了眼。 您這是要去唱戲?打扮得跟潘安似的。 “怎么妹妹不認識我了?”那人聲音也跟身上衣衫一樣,輕浮流蕩,說出口的話便如風中輕煙,還沒傳進耳朵里就散了身骨,輕飄飄的。 祈男依舊不答,心想不認識就是不認識,套什么近乎你! 玉梭倒是將這人細細打量了好一番,突然心頭一亮,猛地從背后拉了拉祈男,口中極細極小聲地道:“這是小姐的表哥呀!趙家的大公子!小姐怎么忘了?!” 哦?是我表哥? 祈男自然不會知道,她穿到這里來才不過半年,見也沒見過這位表哥,能認出來才怪! “原來是表哥,”受了玉梭的提醒,祈男勉強臉上浮出一笑,只是依舊不肯抬頭,低低地道:“表哥也在這里?” 園子里這么大你別處不去,偏偏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此人正是趙昆,趙夫人嫡嫡親的長子,也就是大家口中的,昆少爺。 “因念蘇家牡丹園景甚是有名,趁著日頭正好,我便有意過來賞玩,不想沒看到嬌花,倒先看見妹妹了!”昆少爺嘻嘻笑著答道,一雙眼睛只盯在祈男身上,骨溜溜地轉個不定。 祈男十分討厭這樣的目光,讓她想起前世加班,晚間路過夜店,門口聚集的人群里,便常有這樣的眼神,不懷好意,上下刮索著面前女人的身形樣貌。 昆少爺只當祈男是害羞而已,依舊笑嘻嘻地看著祈男,并不理會她不想搭理自己,反又貌似關切地開口道:“看妹妹總是這樣半蹲著,莫不裙子被勾住了?” 要死要死!這人眼睛里是長鉤子的?怎么一眼就看出自己的窘態來? 第百十三章 昆表哥 “咳,咳!”祈男強作鎮定地微微挺直起身子來,可耳邊隨即傳來不詳的嘶啦聲,讓她瞬間又彎下了腰去,只是口上強作鎮定地道:“沒有沒有,不是不是!” 趙昆愈發笑得臉上開了花,也不理會玉梭焦急欲攔的目光,順手從腰上的扇套里抽出柄象牙骨撒金山水畫紙扇來,眼也不眨一下的,呼啦一聲展開來,又是一聲清脆的吧啦過后,象牙骨便斷了一根。 祈男被對方的舉動嚇了一大跳,可她還沒來得及說個呀字,趙昆已經將那斷了的象牙骨從扇軸里抽了出來,又伸進了石縫里,祈男玉梭完全還沒反應過來,被夾住的裙邊,已經被趙昆小心翼翼地挑了出來。 “哦,應該沒壞,也沒跳絲,”趙昆嘴角咧得老大,挑著裙邊遞到玉梭手里:“叫你的丫鬟看看,以妨萬一。” 玉梭的嘴都合不上了。這是從天而降的好運啊!菩薩保佑,給送了這么尊喜佛來! “多謝昆少爺!要不是昆少爺,今兒這事可真就。。。”玉梭將祈男的裙邊接到手里,邊道謝邊細細查看,果然一絲不損,當下就樂了個開懷。 祈男自然也稱謝不止,可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是對這位新來的昆表哥喜歡不起來。按說人家幫了自己,就算人長得油頭粉面些,打扮得花里呼哨些,話說得輕浮紈绔些,自己也該多少對人家改觀些吧? 可她就是覺得這昆少爺不像個好人,就算他幫了自己,也不像好人。 “昆少爺這是要去賞花?”玉梭卻跟祈男相反,誰幫她一回,她就熱心相對,因此見祈男的裙子安全無恙,頓時就笑意盈盈地問起趙昆來。 趙昆一雙如鉤似刀的眼睛只看在祈男身上:“正是。看這情形,九妹妹可也是要去?我正愁沒個人帶路,生怕走錯了道。九妹妹這一來可好,就煩妹妹領了我去,可好?” 他不說話還好,一開口就叫祈男起一身雞皮疙瘩。聽見他求自己帶路,祈男簡直熬不住地要反起胃來:“哎呀玉梭,你看看天色是不是不早了?太太屋里可遲不得,你說是不是?昆表哥對不起,我還得去太太屋里,要賞花的話,請昆表哥再找別人帶路,左右這園子里白天黑夜都不斷人,尋個帶路的不在話下。妹妹我,這就告辭了!” 祈男丟下這話便轉身欲逃。玉梭看看奇怪,九小姐今兒這是怎么了?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看見昆少爺跟見了鬼似的? 趙昆的想法正與玉梭一樣。向來他自詡長得好,又會打扮善風月,一般女子看見他沒有不愛的。就連這里的姐妹也都愛與他說笑,雖說如今不在家里,可他相信,蘇家的姐妹也該一樣,見他如蜂見蜜糖蝶見艷花,趨之若鶩才對。 可眼前這位九妹妹是怎么回事?自己白送個機會給她多與自己親近親近,她倒反溜得跟兔子似的?身后那個丫鬟拉也拉不住。 眼見祈男已經快走到拐彎處。趙昆決定再試一回,他發出自己嗓音所能做出的,最輕柔溫和,婉約細膩的聲音來,輕輕喚著:“九妹妹,此時烈日微斜。陽光稍斂,正是賞花最佳時分,風光旖旎,最是怡魂養性,妹妹就舍得。這樣丟下我去了?!” 祈男中人欲嘔,連連深吸幾口氣下去方才壓住一陣惡心,又忙扶住身邊游廊柱子,方才說得出話來:“表哥請先行鑒賞,我,我過幾日再來,也不知怎么的,今兒這胃有些不太舒服,哎呀,想吐,真的想吐!” 趙昆一聽,他這樣的人物豈有不憐香惜玉之舉,忙就疾步上前來,口中關切不止道:“妹妹哪里不好?我也略學過些醫術,不如讓那丫鬟去請太醫,我先替妹妹把把脈可好?” 他這一來不要緊,祈男簡直恨不能飛起來了,她拿出前世公司運動會百米沖刺14秒的成績來,箭一樣就直向前方奔去,口中更一字不吐,生怕破了真氣,減慢了速度。 玉梭摸不著頭腦,不過她一向忠心不二,見祈男如此飛奔,自然也拼了命的追趕上前,只是苦了趙昆,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 好容易跑到吟秋水榭處,祈男停下腳步來,向后張了張,只見玉梭不見趙昆,心里安定下來,這才長長出了口氣。 “晦氣!”祈男跺腳沖玉梭道:“好好的去看花,撞見瘟神了是怎的?先是裙子被夾,過后又碰見那人,真真是倒霉!喝涼水也塞牙!” 玉梭大惑不解,人家昆少爺長得從帥呀!髻挽烏絲,發披粉頸。半姿瀟灑,風度翩遷的。打扮得也時鮮亮麗,身上衣服連個褶子也不見,又愛助人,看見小姐的裙子被夾了,二話不說就折斷了自己的象牙扇子。 這樣的人物,怎么小姐還說是瘟神? 祈男瞟了玉梭一眼,心想你這丫頭哪里知道?這樣的男子平身最喜歡的就是讓女人對自己鐘情,且是多多益善,恨不能全天下的女人都愛慕自己,這才顯得自己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天下第一呢! 呸!偏生我祈男就最看不上這樣的男人! 也不多解釋,祈男挽起玉梭就下了水榭竹橋,看不見花花公子的身影,祈男的心情復又大好起來:“玉姐姐你看,咱家這園子也不知誰造的,這水榭怎么就造得這么好呢!” 原來蘇家這處吟秋水榭,正處在南北中軸處,且端端建于水中,四面周圍有池水圍住,只留一座竹橋連接岸邊。 此水榭不同于一般亭榭,共分四間,作個六面樣式,面面開窗,純用香楠木鑲嵌的雕窗,隔作六處。一處之中又分陰陽明暗,大小方圓扁側,又不一樣,各成形勢。內中的擺設,是說不盡的古拙雅靜。 又空出一轉回廓,有闌干回護,也有雕窗隔作八處,古玩器皿一樣的精雅,繞進去直走到頭昏,只怕也看不完其中精妙。 祈男只站在竹橋上遠遠張了一眼,便贊不絕口起來:“好地方,看著就涼快!” 玉梭也點頭道:“這還是上回,聽說咱家大小姐要跟皇上一起私服下江南時,家里擴修園子里造的。聽說是特意請了有名的風水先生看過地方,又請了宮里監造司上門指點,方才修得如此出色呢!” 是吧?!祈男在心里附和,果然是宮里有人好辦事呀!說起來蘇家園子可真不小,好多地方自己都沒看過玩過,若是因皇帝娘娘要來,為接駕所修,倒也說得過去了。 只可惜私游江南不過是皇帝一句玩笑話,說過就丟到了腦后,到底也沒成行。 匆匆看過幾眼后,祈男便與玉梭繞回了舊路,沿游廊走不多時,便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太太院里。 月亮門處的小丫頭見是祈男過來,臉上頓時堆出笑來:“九小姐來了!快請進里頭,太太才已念叨多時,正盼著呢!” 受了太太的喜愛,得了太太的寵那可就是不一樣了,待遇頓時高起來了,以往對自己聞所未聞,見所見的小丫頭子,看見自己臉上也帶了笑了! 祈男在心里一聲嘆息,也回了個笑臉,匆匆而入。 太太聽見外頭響動,早命金珠門口候下。一向金珠仗著自己是華管家親戚,又在太太房里受重用,一般人通不放在眼里,就連小姐們,也是看人下菜碟子,愛理不理的。 因此太太院里各小廝丫鬟們,背地里都叫她個:二主子。意思除了太太,就是她大了。 可今兒見了祈男上門,二主子同樣跟門口的小丫頭一樣,臉上放下笑來,難得恭敬地彎了腰:“九小姐來了?快請快請!” 右手一伸,二主子竟也替祈男打起簾子來了! 祈男忙走上前來,口中連稱不敢勞動,卻是瞇瞇笑著,從金珠身邊擦過,玉梭卻是頭也不敢抬的,挨過了金珠,心里倒為祈男高興,知道這是長臉之舉。 太太果然正端坐于正榻上,看見祈男進來,手里的茶碗順手就遞給了翠玉,眼睛笑成兩彎殘月:“男兒來了?快進來,坐到我身邊!” 祈男忙稱不敢,依舊只坐于下首兩排椅子上,不料太太執意招手:“這日頭還沒下去呢,你就過來,顯見得你孝心虔了!只是地上熱氣未散,尚未著了些暑氣,我這里靠著冰桶,你正好過來,又何必客氣?女兒本就該挨著為娘的坐嘛!不過以往人多,我總也分配不過來。如今只有你一個,自然坐過來為是。” 祈男只得上榻,只是到底有些拘謹,半個身子在內,半個身子在外,側身坐了。 太太又叫玳瑁:“看見九小姐來了,還不向冰桶里再進些冰!才我叫你們井水里汲的果子露呢?快端上來!還有西瓜!趙夫人才送了些西瓜來,取了內瓤端上來!” 將幾個丫鬟支使得團團轉,太太又笑盈盈地轉過頭來看著祈男:“男兒今兒這件衣服真好看,越發襯托得小臉兒黛色浮香,珠光聚彩,不是我這個當娘的有意偏心,你幾個姐姐通通算上,只怕連大太太那邊,也比不過你呢!” 第百十四章 犒勞 祈男心想今兒我可真是享受到了vip待遇,想必那件紙品已經賣出去了?價格還一定不低。 于是她也笑著對太太道:“太太今兒心情大好,想必繡莊里生意不壞?” 太太擺了擺手里的檀木貢扇,一陣香風便迎面向祈男撲來:“繡莊也罷了,只是你的那件東西,”聲音突然壓得極低:“因兩位夫人要去看,我特意于席間便叫倫華媳婦到房里取了,先擺到了莊里,誰想帶了夫人們去看時,竟然已經賣出去了!” 話到這里,一向端莊不失大禮的太太,竟也掩面大笑起來,聲音清脆如銀鈴,滴零零撒得滿屋滿地。 祈男心頭之喜更比太太更勝!想不到自己旗開得勝,本以為還要仰仗太太巧舌如簧,輿論上造勢,再施以饑餓營銷手段,方可使自己的紙品于市面上熱賣。 不想宣傳也不做的,就這樣將第一件成品賣出去的?! “母親,有句話,”祈男做出嬌羞的模樣來:“不知女兒當問不當問?” 太太此時的心情,可用好到無以復加來形容,別說問一句不當問的,就說一句造反忤逆的話,只怕她聽見了也是不在乎的。 “你跟為娘的還有什么不能說?”太太眼睛里閃著親切的光,手便拉住了祈男的手:“有什么只管問!” “女兒手藝鄙陋,又是件紙品,想必賣不出多高的價格吧?”祈男試探地問,先抑后揚。 聽見是這話,太太簡直笑得合不攏嘴:“男兒你一定想不到,那件東西賣了,”她伸出五個手指,從祈男面前一晃而過:“這個數兒!” 祈男嘴角微微有些上揚。嗯,五十兩。怎么說呢,不好也不壞。五十兩在這個年代不算少了。粗算起來,也夠一家七八口人,一年的嚼裹了。 太太有些不太明白,怎么這丫頭這么冷淡?她細看祈男臉色。突然明白過來,陡然哈哈大笑起來:“男兒你是誤會了!只當是五十兩么?實說給你,整整五百兩雪花銀呢!” 什么?!祈男頓時眼睛瞪得比昨晚太太送她回去的燈籠還要大! 五百兩?就那件紙品?! 說起來太太和祈男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家里出過皇妃,老爺做著大官,銀子是不少的,更是見過摸過享受過。 五百兩對她二人來說,原不值得如此興奮。 不過別人掙的錢,和自己親手掙到了,畢竟不一樣。 再說越是有錢人。越知道錢的價值。這成本也太小了,區區幾片紙而已,就換回了五百兩? 當然這話是太太心里所想,祈男自然認為,自己的藝術可值千金! 不過有價有市。到底還是最令藝術家高興的事不是么?! “恭喜太太,賀喜太太!”祈男高興歸高興,心念一轉,便即刻起身向太太行禮,她是在明示給太太,自己并不貪圖利益,真正是一片孝心為太太的。 雖然賣了五百兩。可都是太太您的,我一點也不想要呢! 太太自然愈發笑得心眼俱開,她本意說出五百兩,也有試探祈男的意思,看看這丫頭會不會見財起意?畢竟剪刀戳幾下就掙到這許多銀子,是個人都該心動吧? 可祈男就是不動心。不是說她不是人,相反,她是個再精明不過的人呢! 因此反對著太太行禮,一來滅了太太疑心,要合作下去就要大家默契信任。二來么,也趁機掩飾下內心的激動之情,說實話不管前世還是今生,自己還是第一次掙到這么多小錢錢呢! 祈男正在心里換算五百兩該值多少rmb時,外頭金珠進來的,手里滿滿捧著果子露,冰酸梅汁,一大冰盤西瓜,玳瑁緊隨其后,手里托盤上全是各色細點,十五色的蓮花餡餅,單籠金乳酥,水晶龍鳳棗米糕,落后便是胖師傅最有名氣的,玫瑰含漿帶汁,熱氣騰騰的蒸餃。 “來來,才走了半天路也累了也渴了吧?”太太殷勤向著祈男道:“都是你喜歡吃的,我一回來就吩咐廚下做出來,果子露是進上的,酸梅湯是現熬出來的,對了西瓜也好,趙夫人從家里帶來的,說是出了名的又沙又甜,我特意叫她們現在才開出來,只怕早了,汁水就淌完了!” 從來沒見太太這樣對自己過,祈男一時有些不太適應,別說是她,就連玉梭也有些傻了。錦芳還不至于這樣呢,更別說是太太了! 這家里除了大少爺三少爺,哪位小姐有過這種待遇?還特意等了九小姐來才開西瓜,這情誼滿天下哪兒找去? 除了父母對兒女,也就只有對債主子是如此了。 說實話此時祈男還真有些餓了,中午席間忙著要回院里去勸錦芳,也沒好生吃得,正好趁此時機,享受下a! 祈男各樣點心都領略了些,尤其玫瑰蒸餃,一籠小小四個,她一口氣全吃了,太太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心想這餓死鬼吃這么多怎么倒也不胖?! 果子露就算皇帝喜歡祈男也不喝,她一向不喜此物,酸梅汁也只得兩口罷了,倒是西瓜,她一鼓作氣,吃了大半,果然沙甜如蜜,爽脆甘香,要不是看太太眼光有些異樣,她恨不能一盤子都吃下去。 最后飽得動彈不得,祈男只得捧著肚皮坐在榻上,邊看太太使眼色叫丫鬟們收拾下去,邊故意對丫鬟們驚恐不已的眼神視而不見。 不就是暢開來吃了一頓么,有什么好奇怪的! 玉梭倒有些替祈男解釋:“其實九小姐是中午沒吃飯,所以才。。。”她幫著金珠玳瑁們收拾,口中悄悄地道。 玳瑁笑而不語,金珠卻回她:“九小姐現在別說吃一盤子,就吃一桌子也是無事,玉妹妹也太小心了,從今兒開始,太太這里妹妹該請九小姐多來幾回,”意思是多送些紙品過來:“太太心里喜歡小姐,巴不得小姐多吃些呢!” 點心才值幾個?一個紙品就五百兩呀! 這帳誰都算得過來不是? 玉梭難得見金珠對自己這樣和顏悅色,一時竟大不適應,尤其那聲玉妹妹,簡直叫她渾身上下寒毛乍起。 她不知所措地呆住了。 金珠從玉梭手里收走碗碟,也不說怪話也不嘲笑她,竟拉了她的手同樣悄悄回道:“玉妹妹也沒吃點心吧?太太吩咐多做了些,現在正好是我們吃喝的時候了,這里叫她們伺候去,”說著便指玳瑁翠玉:“妹妹跟我屋里來!” 玉梭的寒毛自此便在身上直站了一個時辰,到祈男叫她走時,方才落下。 玳瑁翠玉微笑收拾完畢,帶上門出去,祈男這才得空,又問出一個問題: “太太,不知太太知不知道,是誰賣下那件紙品呢?” 哪個土豪一出手就是五百兩?祈男忍不住好奇。 太太聽了祈男的話,又是搖頭又是嘆息:“可惜我到得略遲了些,那里的伙計又不認得人,雖心里也打算了,也問了,可奇怪的是,買家就是不肯留名,倒惹得人心里癢癢的。” 祈男亦聽著十分好奇,這是什么人?這么喜歡自己的紙品,愿意出大價錢買,卻不愿意留名? 太太正說到興頭上,不想外頭一陣吵鬧,接著金珠就進來了,邁進屋來就先沖太太使了個眼色。太太會意,立刻收斂喜色,端正坐好,然后方道:“什么人來了?” 金珠這才走到她身邊,因祈男也在,便不好多說什么,只淡淡回道:“大太太那邊叫了個媽媽過來傳話,說請太太過去一趟,有話跟太太商量。” 倒是難得。祈男心想,還是頭回聽見大太太的消息呢!不知是個什么樣的人物?聽說總是病病歪歪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太太這里便蹙起眉頭來:“眼見就到黃昏了,管家婆子們就要過來回話,接著就是姨娘小姐們,這會子過去多有不便。你替我打發了那媽媽,就是明兒早起,我給大太太請早安去!” 金珠退了出去,祈男因心里好奇,加上太太這會子心情又好,便趁機開口道:“太太,明兒早起我陪了太太過去,給大伯母請安,可好?” 太太有些意外,偏了臉,似笑非笑地看向祈男:“一向不見你與大太太那邊特別親近的,怎么今兒倒怪了?” 祈男陪笑解釋:“因總聽說大伯母身子不太好,又長久未見,女兒心里不免有些掛念,又正有此機會,女兒也想著,多個人陪太太去,路上也方便,要有什么事,也好替太太拿個帕子擦個汗什么的。” 太太不覺微笑起來,伸手捏了把祈男粉嘟嘟的臉頰:“看這丫頭會說話的!倒是我男兒心里還向著我!比她們幾個強!知道要去大太太那里,一個個躲還不及,哪里還有上趕著的?” 祈男一聽這話,心里頓時涼了半截。到大房去有這么不好?那些姐姐們個個都是人精,既然連她們都不愿意去,那就一定有絕對不能去的理由。 第百十五章 談判 如今祈男怪只怪自己以往到太太這里來得太少,許多世面,尚未見過。這不,眼見就吃了消息閉塞的虧了。 可事到如今,說出去的話便如潑出去的水,此時再后悔也來不及了。 祈男硬著頭皮,強顏歡笑地道:“這才看出我的孝心是真呢!太太將來有了好東西只管賞我,別理她們才好!” 其實她不過是一句玩笑話,脫口而出的,只為自己此時的尷尬解圍而已。 不料太太聽見,卻有意無意地笑了,定睛細看她,嘴角高高揚起譏諷的笑來。還以為這丫頭是真不在乎錢物呢,沒想到到底還是露出了真心。 “說起這個來,”太太將身后楊花玫瑰繡墊拍拍松,人便倚靠了上去,口中若有似無地道:“我還真有東西賞你。無論那日你怎么說,到底賣出去是你親手制得的,就算給你,也屬應當。說吧,你想要什么?” 祈男先是垂了頭,不過瞬間又抬了起來,微笑迎向太太的注視,她的睫羽纖長濃密,仿佛蝴蝶的翅膀,撲閃間露出兩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里的潭水一般清冽幽深: “母親果然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女兒的心思。說實話,我還真有事想求太太,只是不好意思開口,太太體貼人心,自己提出來,我再拒絕,就有矯揉造作之嫌了。” 太太在心里冷笑,早知道是這樣了,還說什么矯揉造作? “嗯,說吧!”太太面上安寧平靜,雍容婉約,紋絲不動。 祈男手里絞著一方剛從袖子里抽出來的柳青色羅帕,做出極為難的樣子,眼睛不看太太只看地上,臉色微紅。細聲細氣地道:“說起來,太太別怪罪。還是為了五姨娘。” 太太不知怎的,心里長出一口氣來。她本就沒拿祈男當親生女兒,若不是對方的手藝能帶來些小錢錢。她還真不愿拿正眼看這個小庶女。 說實話,太太也不太愿意,祈男真當自己做了母親。她不想要這個女兒,更不想當她的母親,這道理很容易懂。 太太就是嫌棄姨娘,連她們的女兒一并也都嫌棄。 幸好這丫頭提出來這事,證明她心里還有姨娘,正好,太太心想,還當她要錢要東西呢!要求自己放過姨娘?這事容易。 “你不用再說了。”太太豎起左手,打斷了祈男的話:“你求我從輕發落你姨娘,饒過她今日席間忿怒激揚之過,是不是?” 太太眼里瞬間閃過松了口氣的神情,祈男全收進心底。卻裝作視而不見,只管陪笑紅臉:“太太眼光犀利,什么也逃不過太太的眼睛。女兒不敢再說什么,只求太太開恩。” 太太哼出一聲,她不再掩飾,這聲音直接傳到了祈男的耳朵里:“你既然說了,我少不得賞你個面兒!不過姨娘今日于眾人面前。特別是城中眾貴婦面前喧嘩吵鬧,令我難堪,更令蘇家臉面蒙羞,說一句輕輕發落,只怕無以壓眾。再說,還有七姨娘呢?若發落了她。沒有白白放過五姨娘的道理!” 祈男不說話了,手里愈發絞著那方羅帕,簡直要絞出汁子來,手中亂動,袖口不覺就移出一物來。太太斜眼看過去,原來竟是一方白滑細膩的,高麗細紙。 太太心中抽動一下,五百兩銀子復又堆現在眼前。 屋里陷入凝重的沉默中,太太身邊小桌上放著的銅香爐里,絲絲篆篆繞出逼人的香氣來,香料該是名貴品種,也該令聞者心曠神怡,可此時祈男只覺得呼吸生滯,心跳漸緩,最后簡直就要靜頓不動了。 終于,太太一直在小桌上輕點的食指,靜止不動了,隨即祈男便聽見她貌似溫柔,實則冷酷的聲音:“罰五姨娘屋里抄五十遍心經,這事就算完了。” 祈男心里松了口氣,立刻毫不猶豫,起身向太太跪了下去:“多謝太太寬厚量宏,我替五姨娘多謝太太海涵不究,今后我必提點著姨娘,再不犯同樣的過失了!” 太太微笑頷首:“這樣就好,罰她也不過是讓她別再犯錯,既然你說不會,我便信你。” 祈男將紙向袖子里塞了塞,心想還好自己機靈,知道出門要帶這個護身符,也對著太太笑了。 太太便伸手拉她起來:“快坐回來,才吃了那許多,看跪著該堵著不好消食了!” 不想祈男竟如泥胎冰雕,紋絲不動:“太太別怪我,我還有一事。。。” 太太的手縮了回去,面攏冰霜:“說!” 小丫頭片子不知死活,求了一件竟還貪心地要求第二件!難不成還是為錢?!還是自己剛才答應得太快了,讓她有得寸進尺之機? 太太心里翻江倒海,悔不能言,怪自己剛才輕易就許諾了五姨娘的事。 祈男垂下羽睫,漸向西行的斜陽下,那一襲剪影清冷如初上的懸月:“太太最是個心明眼厲之人,當著太太的面,我也不敢有所欺瞞。今兒席間,我見金珠身上那件褙子,眼熟不已,該是五姨娘送去后樓上的箱籠里,宮中的貢品綢緞做得的。論理這話不該我說,畢竟金珠是太太房里的丫鬟。可我看見了若不說,又唯恐知情不報,有心替太太做禍了。這事想必太太并不知道,金珠竟也趕私底下揩油,且又當了眾位城里貴婦的面穿出來,叫人知道了,必要讓太太落下個治家不嚴,御奴使婢,爭奩競產,罔顧羞惶的罪名。” 此話一出,太太心里原來的波瀾是止住了,更大的臺風卻在心尖上形成了,還沒聽完祈男的話她便黑了臉,話到最后,尤其那十六個戶律上的訓責從祈男口中吐出,簡直就讓太太五臟六腑都燒灼起來,那燃出的火泛到臉上,卻是一片死灰慘白。 “你,你,”待到終于能說出主知來,太太卻有些語不成句:“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祈男保持跪倒的姿勢不變,頭垂得低低的,姿態是極恭敬的,說出的話來,卻如針錐,直刺太太心底:“自然此事太太是不知道的,不過丫鬟們的事,無論如何總都要算在太太身上。” 太太震怒,一掌便將身邊香爐搧去了地上,香灰滾得到處都是,驚動了外頭守門的丫鬟們,紛紛進來看,卻皆被太太陰森的眼神,逼了出去。 太太從榻上站了起來,彎腰替祈男將身上的浮灰撣了,十分輕柔的動作,卻帶著凜冽煞氣,她逼近祈男的耳邊,低低地道:“你這是在威脅本夫人嗎?” 祈男毫無怯意,鎮定自若,以同樣低低地聲音回道:“小女不敢。我不過是求太太,遵守原先的約定。我替太太的掙下銀子,太太放過姨娘的箱籠。”說完她抬頭,直視與自己近在咫尺的,太太陰鷺的雙眼: “我當太太是一言九鼎之人,紙品既然已經賣出,價錢也不低,就請太太遵守約定。這樣我也才安心繼續,太太您說呢?” 太太慢慢直起腰來,手中于祈男身上沾染上的香灰,讓她覺得很不舒服,滑膩膩,糙兮兮的,正如祈男的話給她的感覺,讓她厭惡,卻又擺脫不開。 不得不承認,祈男說得有理,而且,自己不得不遵從。為什么?就因為對方有一手好手藝,或者說,有一個會做會數的好腦筋! 這樣一個丫頭,怎么沒托生在自己肚里?太太心中,又氣又恨,卻又有些羨慕起五姨娘來了。 思忖良久,太太終于還是靜靜地坐回了榻上,看著眼前膝下審慎俯首的那個小女兒,她甚覺無可奈何。 貌似自己坐得比對方高,架勢比對方足,可太太心里明白,在這屋里此刻占了上風的,反而是跪下的那個人。 “你起來吧!”太太偏頭不去看祈男:“我丫鬟惹出來的事,我會料理。衣服會洗凈熨好退回箱子里,你回去告訴五姨娘,叫她放心!” 最后四個字重重落下,是要示威的意思。可祈男知道,這威也不過是紙老虎的威罷了。 可是面子還是要給的。 “多謝太太!”祈男立刻跪下磕頭,口中高呼謝恩不止:“太太居稠處眾,靜穆醇良,果然不愧量宏意美之名。雖則家中巨族勛戚,姬妾多繁,然太太原宥海涵,當察事務,應變隨機,別說我們,只怕今日所到外頭諸位夫人,也都有所不及呢!” 馬屁高帽子一通亂扣,太太的臉色略好看一些,到底有五百兩墊底,心里也覺得實在了些,于是又開口道:“時候也不早了,你姐姐們就快到了,你叫丫鬟們進來收拾,我里間凈手去!” 祈男乖巧地應了一聲,順勢就從地上起來,向外輕喚,翠玉玳瑁果然進來,將桌上地上打掃過一遍,金珠也就進來,陪太太整妝梳理去了。 祈男便走出屋來,走到院里花架下看花,傍晚時分,有幾朵夕顏開了出來,支支棱棱的,于眾香花叢中穿騰而出,頗為礙眼。 第百十六章 中了邪 玉梭走到祈男身后,有些擔心地問:“小姐才跟太太說了些什么?開始聽著還好,怎么后來鬧出那樣大的動靜?” 祈男回頭看了一眼,見周圍沒人,就將剛才的事說了。 玉梭先只點頭,后來聽見提起金珠衣服一事,由不得倒抽一口涼氣,眼都嚇直了:“小姐你膽子真大!金珠拿了衣服事小,太太可拿走一付九鳳墊兒!小姐這樣明說金珠,太太豈有不疑心說她的道理?!” 祈男冷笑起來,貌似清瘦至弱不禁風的小身板,卻于晚風中挺得筆直:“我自然是含沙射影,本就是意指太太,太太這樣精明的人,又怎會不知?” 玉梭吐出去的舌頭便收不回來:“小姐你吃了豹子膽了?太太生氣可怎么好?” 祈男愈發冷笑連連:“一付九鳳墊多少錢?” 玉梭在心里算了算:“怎么也得二三百兩銀子吧?那是赤金打造的,還有珠子在上頭呢!” 祈男便將自己紙品賣了五百兩的事說了。 玉梭一時間簡直沒法消化這么大的信息量,頭也暈了眼也花了,話也說不出口了。 祈男嘿嘿地笑了,挽起玉梭的手來:“姐姐可是見錢眼花了?沒事,明兒叫品太醫來開一付藥就好了!” 玉梭紅了臉,轉身向院外走去,口中說著去看小姐們來了沒有,實則是聽見品太醫三個字心跳得實在無法控制,怕祈男看出來而已。 祈娟此時已經走到門口,正與玉梭撞了個滿懷,二人皆哎喲一聲,玉梭顧不得自己,忙先問道:“八小姐怎么樣?可撞到哪里沒有?” 祈娟沒好氣地抱怨道:“你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走道也不看人!撞了我也罷了,若撞到太太,你也這樣白說一句就罷了?” 玉梭不敢還嘴,只幫著對方的丫鬟香秀。輕輕替祈娟拍打著身上。 祈娟斜眼看著玉梭,突然翹起一只腳來:“我這是才上腳的新鞋,叫你剛才踩臟了,你替我用手撣了!鞋底也別放過!” 玉梭依舊不敢出聲。伸手便要去撣,不料空中突然降下一只手擋住了她,隨即便是一聲輕笑:“八姐姐這是新鞋?我怎么看上頭連線頭都扎出來了?” 不用說,這必是祈男的聲音了。 原來祈男在身后看得真真的,剛才明明是祈娟進來的太過匆忙,一頭撞上了玉梭,她反豬八戒倒打一扒,抱怨起別人來,還讓玉梭替她撣鞋底? 雖說玉梭是個丫鬟,可丫鬟也是人。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白白就叫人欺負了不是? 祈男的話愈發叫祈娟生氣。本來她來時就一肚子惱火,早起她的姨娘與五姨娘吵了一架,鬧了一場,二人都被罰回院里閉門思過。 祈娟便覺得是錦芳先挑事。尤其媚如還被對方潑了一身酒水,毀了件新嶄嶄的妃色緞面偏襟對眉豎領紗,這筆帳自然要算到錦芳頭上。 祈男這丫頭是錦芳生的,那么自然也要算到她頭上了。 現在倒好,不說給自己道歉,這丫頭倒反在自己面前逞上強了,還有臉說話?! 當下祈娟新仇舊恨一齊涌上心頭。一點紅從耳畔起,須臾紫遍了雙腮,心頭怒起,口放狂言:“九妹妹你攪和什么事兒?你的丫頭撞了我不說個不是,倒反抱怨起我來了?難不成見是你的人過來,我就該側身讓道么?這家里還有沒有規矩了?什么時候主子要給奴才讓道了?” 祈男懶得理她。這可是太太院里,與人爭執無異于拿頭撞墻,祈娟想自尋死路,她祈男不愿奉陪! 當下祈男拉了玉梭到自己身邊,挽起對方的手來。只當祈娟的話是個屁,轉身便蓮步凌波,娉娉婷婷地向院內走去。 祈娟愈發大怒,當自己不存在是不是?她比祈男不過大上幾個月,可心性卻差多了,遠不如祈男沉靜靈秀,怒極之下,竟昏了頭,伸手去抓祈男,十指尖尖,眼見就要撓上祈男香雕粉捏,玉容細膩的小臉。 玉梭一聲驚呼,來不及去擋,心里叫苦不迭,只當祈男將要顏面受累,不料祈男早于眼角余光察覺到祈娟心懷不軌,情急之下,祈男一個后仰下腰,纖細腰肢如柔韌柳枝般壓下,讓開了祈娟的鬼爪。 好險!幸好前世的瑜伽功力尚存! 祈娟見一擊不中,怒氣上涌,越發控制不住心頭怨氣,手也不縮回去了,就勢抓住了祈男的衣領,口中叫罵道:“你看,獻勤的小婦奴才!你慢慢走又怎的?已到了太太院里來,你還慌怎的?搶命哩!黑影子拌倒了,磕了牙也是錢。到時算到別人頭上,又好賣乖又好禍害別人!” 一聲小婦奴才,徹底的激怒了祈男。她知道,對方明罵自己,暗罵錦芳,罵自己的親娘,這叫人怎么忍得下這口氣?! “你說什么話?”祈男臉上失了血色,一把掙開自己胸前的手,眸中浮現森冷寒霜,直向祈娟看去。 祈娟冷笑回嘴:“說你,聽不出來么?早早到太太這里來,不就為替自己姨娘求情么?當別人都是傻子?你想踩一個捧一個?門兒沒有!” 祈男聽她這樣說,反倒冷靜下來了,只是眉心倏地一凝,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時有戾氣迸出:“我不明白什么叫踩一個捧一個,不過若提中午席間那事,倒確實是七姨娘先挑的頭,沒事找事!” 祈娟氣得臉紅脖子粗:“你說誰沒事找事?”說罷又冷笑起來:“自己沒事亂獻勤,別人都好好坐著,唯五姨娘要去夫人們桌上現眼,怎么怪得人說?嘴長在人身上,你管得住么?” “我是管不住,”祈男昂首,斜眼睇著祈娟:“家里事都是太太管著,莫不太太也管不著么?要不怎么叫姨娘們回去閉門思過了?還是八姐姐覺得,太太也不該管么?!” 祈娟頓時語塞。可心里的火卻不是那么容易壓下去的,尤其對方口舌上勝過自己,祈娟心里更是氣上加氣,于是不該說的話,也就脫口而出了: “太太該管,就是只該管你們,不該管七姨娘!七姨娘有什么錯?不就說了句實話么?!” 此言一出,院里丫鬟們皆驚得動不得。這可是太太院里,八小姐怎么敢在這里說起太太的不是來? 香秀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再去拉祈娟,已經來不及了。話已經出口,更重要的是,太太一身紅衣的身影,也已經出現在門口的臺階上了。 “都吵什么?!”太太聲音不大,可也足夠叫祈娟嚇掉魂了,剛才自己說了什么?她漲頭漲腦地,竟想不起來。 “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太太掃視院內,最后視線落在祈娟身上:“你說我管的不對?” 祈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口中連稱不敢:“女兒一時昏了頭,竟想不起剛才說了什么。不知是不是中了邪,剛才的話并不是女兒真心!求母親明鑒,開恩饒過女兒一回!” 太太哈哈大笑起來:“你們聽聽,她倒會找借口,說中了邪呢!” 院里人沒一個敢跟著太太笑,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罷了。 太太自管自笑了個夠,然后放下臉來:“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就由著你順嘴胡浸?!”語氣變得陰氣颼颼:“我的院內你就說中邪?莫不是嫌我這里不干凈么?” 祈娟在地上發抖:“母親誤會,女兒不敢!女兒只是,”說著抬頭,恨恨地看向祈男:“因見有人調唆生事,一時中了圈套,這才氣極了說出那樣無知的話來!其實并不是有意,全因有人架橋撥火的關系!” 祈男一聽好嘛,這倒又將黑鍋扣到自己頭上來了?! “回太太的話,”祈男也就跪下,垂眉順目,薄唇緊緊的抿著,唇瓣退了兩分血色:“此事由頭乃是八姐姐入門時,玉梭不小心撞上的,其實本是八姐姐在先,不過玉梭到底是奴婢,我也不敢包庇。不過八姐姐仗勢不饒人,替她撣了身上的灰,竟還要玉梭撣她的鞋底,試問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太太擺手止住二人話頭,只向祈男招手:“你過來,我問你!” 祈男忙扶了玉梭從地上起來,恭敬走到太太跟前,故意放低聲氣,微作驚惶:“太太,小女剛才所說一切皆屬實不假,請太太明鑒!” 太太瞇起眼來,從祈男身上一掃而過:“你姨娘還不曾知道呢!你就跑一趟傳話,說我的話,叫她一會過來吧!” 祈娟一聽心便涼了半截,錦芳能出來了?憑什么?那七姨娘呢? “太太!”她也是太過小孩子心性,聽說便叫出聲來:“五姨娘放了,七姨娘又如何?” 太太聽見這不知死活的聲音瞬間便是一陣惡寒,也不理會,只擺手命祈男快去。祈男不敢違背,趁機腳下抹油,溜了。 出了門口,剛走上游廊,玉梭突然停下腳步,暗中拉了祈男一把:“聽,九小姐,八小姐在哭呢!” 第百十七章 放過 祈男腳下頓了一頓,凝神細聽,果然空中傳來祈娟凄厲的哀嚎,聲音之慘之烈,幾令她動容。 “不知太太怎樣罰她了?”祈男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心軟起來。 玉梭嘆氣搖頭:“依咱們上回來看,幾十板子怕是少不了,若這樣還好,只怕將要帶累七姨娘!” 祈男默然。暮色悄悄焯上游廊四周,只在轉瞬之間,天地間便混沌成一片,遠處隱隱有輪紅日,但已不復光輝,只顯頹勢了。 “咱有一天能離了這里就好了!”祈男握緊衣袖下的拳頭,小臉繃得鐵緊,這受人擺布的日子可不好過。 雖說她現在得了太太歡心,可那怎么來的她比誰都清楚。再說,她祈男可不想一直替太太賣命,最終目的,當然還是為了自己。 玉梭卻不理解祈男,反而撲嗤一聲笑了出來。 祈男好奇地看她,昏暗的暮色下,對方的眼眉有些看不清楚:“你笑什么玉姐姐?你不想離了太太?” 玉梭邊彎腰笑著,邊低低地答道:“小姐,這也不難,不過再熬幾年罷了。依太太對小姐的喜愛,將來必要替小姐找個好婆家,說不準比二小姐還強呢!到時候還怕離不了?太太再中意九小姐,也不可能留下九小姐做老姑婆吧?!” 祈男張大了嘴。她確實沒想到這一出,瞬間紅了臉,好在此時天昏地暗,無人可見。 “你這小蹄子只是胡說!我才懶得理你這樣的話!”祈男邊說邊匆匆向前走去:“天已經黑了大半,再不回去看走道上真叫黑影子拌倒了,那才現在我眼里!” 主仆二人嘻笑著去了,竟沒發覺,身邊游廊柱子后來,還藏著兩人呢! 吹香先從后頭出來,嘴里不屑地鄙夷道:“二小姐聽聽,這貨說得佬玩意!也不嫌臊得慌!我都替她牙疼!這才多大。就盤算起要出閣了?上頭還有幾位小姐呢,哪里就輪到她了?!也不怕人聽見臉紅!嘖嘖!” 祈鸞緊隨其后,慢慢也踱了出來。剛才玉梭的話,她一字不落全收進了心里。別的也罷了。只有那句,說不準比二小姐還要強呢!直戳進她心窩里,疼得她幾將出淚。 這門親事是她蘇祈鸞一輩子的驕傲,是她并不燦爛輝煌的人生中,最令人側目,最令自己揚眉吐氣的支點,她只有依靠這個,才覺得自己過得不冤屈,不萎頓,才能在眾人面前。抬得起頭來。 不想祈男這個死丫頭,上來就人拿自己最心疼最驕傲的事開刀!她想要于此事上超過自己?! 祈鸞暗中咬牙,臉上失了血色,只因內心裂痕與創傷,正滴滴滲出血來。叫她疼痛,令她爆怒。 “這話你不許對一個人提起!”沉默良久,祈鸞的聲音冷徹骨髓,她吩咐吹香道:“只你我二人知道而已!” 吹香愣住,她不明白這是為什么。按理這不正是攻擊九小姐的好機會么?說出這樣的話來,還有些小姐的身份沒有? 祈鸞看透她的心思,不耐煩地抬起了眼眸。因靠得極近,霎時間,吹香便覺像是有一道寒冰般凜冽的刀鋒向自己射來。 “剛才的話是玉梭說得,九小姐可一字沒吐!太太即便知道,也不過說她們主仆間開開玩笑罷了!到時候說不定反賴咱們多事,鬧得家里不清凈!現在太太對九丫頭的寵愛是個人長了眼睛就看得出來!平白無故的。咱們去碰什么釘子?!” 吹香沉默了。果然二小姐心計之深一般人無從體會。 “走吧!”祈鸞穩了穩情緒,慢慢向太太院子方向走去,口中喃喃地道:“她現在得意成這樣,總有疏漏大意之時,到那個時候。你且看我。。。” 聲音漸漸隱進了越來越濃的暮色中,悄悄消融,不見了蹤跡。 祈男回到院里時,已是掌燈時分,錦芳已經洗過澡了,正命金香搬了涼床出來,欲在院里納涼呢! 艷香也已從小廚房里傳了菜出來,錦芳吩咐她就在院里花架前的石桌上擺下,預備過會子涼快下來再用。 不想正忙著,祈男卻無聲無息地站到了身邊。 “姨娘好興致!”一句聲音不大的問候,卻嚇了錦芳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自己小女兒。 “你怎么回來了?才出去也不支會我一聲,現在又怎么樣?叫太太趕回來了?”錦芳話里諸多不滿,實則全是心疼關切。 祈男嘻皮笑臉地道:“是叫趕回來了!” 錦芳心里一緊,扇子也拿不住了,掉去了地上:“你又惹出什么事了?”聲音緊張地都變了調,直高了八度。 “不過趕回來是請姨娘過去的!”祈男隨后的話,卻叫錦芳心頭一喜。 知道自己被禁足不得出門,錦芳一早便預備下了,好在上回買得果餡餅不少,她下午已清點過了,熬個幾天不成問題。 出不去對錦芳來說,唯一的損失就是面子,里子并無所謂,在這個家里,她一向不屑于出門與人社交周旋的。 不料祈男這丫頭,卻不言不語地,悄悄替她將這個面子要了回來,還是太太太跟前。 “你怎么說服太太的?”趁更衣梳妝時,錦芳問著身邊祈男,她又驚又喜,沒想到小女兒竟有了如此長足的長進,和如此厲害的本事。 祈男笑瞇瞇地不答,只看她頭上首飾道:“這支不好,太耀眼了,太太面前怎好這般爭風奪目?金香,去換了那對青寶石銀簪子吧!聽話乖!那對更合適些!” 最后兩句是哄錦芳的,因其嫌后來的簪子太素凈了。 “我不喜歡這種,”錦芳到底還是依了祈男,卻不住抱怨:“白慘慘的有什么好看?不如金的多了!” 祈男好聲好氣,繼續哄她:“上頭有寶石呢!也不算素了!再說那支鳳簪上頭又是珠子又是翠,翠還不小,珠子更大,太太見著眼熱怎么辦?問姨娘要,姨娘又不好說不給。” 提到這個,錦芳倒想起一事來:“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來,早起金珠那丫頭穿的是不是我的衣裳?我怎么覺得,跟包在箱籠里送到太太那邊去了的一件,那么像的?她好長的手,敢偷拿后樓上的東西不成?!” 祈男于燈下微笑:“沒有這樣的事,定是姨娘眼花了!金珠子她再大的膽子,也絕不敢偷拿姨娘的衣服,姨娘只管放心吧!” 金香有些不信,她也明明看見了那件褙子,確實是姨娘的沒錯,還是她替姨娘收進箱攏里的呢,不會看走眼。 “可我也看見了,那件衣服確實是。。。”金香突然收口不言,因玉梭暗中從背后捅了她一把。 錦芳此時已經起身,便沒聽見金香說了一半的話,只顧在三四只小箱子里挑鞋子,翻來覆去只是沒有令她滿意的。 最后還是祈男幫她,挑了雙八成新的紫丁香色羊皮金滾邊玉色線鎖邊云頭高底鞋兒,艷香伺候錦芳穿上了,又替她拿了團扇羅帕,金香方才扶住她,慢慢向外走去。 及到太太屋里,眾姨娘小姐們都到了,錦芳和祈男落后進去,滿屋子眼睛都落到了她二人身上。 太太倒也沒怎么說,只叫大家坐下用飯:“都涼了。好在暑天,也不妨事。” 說是大家,其實只有小姐們有份,姨娘則皆于太太座位后站著,預備伺候。 祈鸞若有似無地瞟了祈男一眼:“一向九妹妹都十分勤儉,怎么今兒遲了?” 祈男便看著太太,太太哦了一聲,先吩咐金珠將一碗銀絲牛肉放到祈男面前,然后方淡淡地道:“九丫頭早到了,我叫她傳個話去,因此遲了。” 眾人皆明眼看到,錦芳一身鮮亮衣服站在太太靠左手邊,卻不見媚如,再看座位上,也沒有祈娟的身影,于是心中有數,不敢多問,默然而立。 祈鸞因到得早,看見祈娟被人架出去的,又因聽了祈男的話,便知這事定與對方有關,本欲開口嘲諷其幾句,可看看太太臉色,終于還是沒說話。 月容見太太看了桌上西湖醋魚一眼,便快手彎腰,欲將那青花壽字仙鶴盤端了過來,不想看著不大八寸的盤兒,端在手里卻沉甸甸的,且又滑手,月容當了眾人面,丟也不是,端也不是,最后漲紅了臉,硬咬了牙憋足了氣,方才單手托過盤子來,輕輕放在了太太面前: “太太請嘗嘗吧!”月容開口時,已顯中氣不足。其實也不能怪她,已是七個月身子的人了,卻還要逞強。 太太卻丟下這道,也不正眼看月容,轉頭就對四姨娘石竹道:“我看那邊的云腿紅燒羊肚菌倒好,還冒熱氣呢!有日子沒吃過云南菜了,你夾一點子我嘗。” 石竹忙哎了一聲,拈起牙箸,果然依言取了些放在太太面前小碟子里,見太太吃了,又殷勤問道:“太太覺得怎么樣?” 月容又羞又惱,白獻了勤沒落下好,當了眾人的面,便有些下不了臺. 第百十八章 險情 月容因此便有些羞惱,再加上剛才有些岔了氣,二下里一夾擊,肚子便覺得有些不好,心里越發起慌,胃又開始泛酸,一來二去的,臉色便灰了大半。 祈纓早在觀察月容臉色,這時便暗叫不好,也顧不得許多,忙起身陪笑對太太道:“太太,我看二姨娘好像有些不太舒服,太太別怪我魯莽,到底月份大了,請太太賜二姨娘個座兒吧!” 太太嘴里嚼著羊肚菌,半天沒說話,良久從口中吐出一團渣子來,臉上滿是厭惡之情地道:“這菌子沒洗干凈,里頭都是沙!翠玉!” 丫鬟應聲上前來,太太豎起眉頭來:“去查查今兒廚下誰洗的這菜?罰她一個月俸例!” 翠玉不敢耽擱,當下就去了。太太這才轉眼看向祈纓,口中不咸不淡地道:“月份大了?六丫頭你是個沒出閣的小姐呢!口中盡說這樣的話,成什么體統?!” 祈纓頓時漲紅了臉,她知道這是太太給自己的警告,若再造次,必沒好果子吃。 可看看對面的月容,雙手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滿臉痛苦之情,再想起月容頭胎之事,祈纓終于還是按捺不住,咬緊牙關,眼眸深處掠過一道血色寒芒:“是女兒一時情急說錯了話,可二姨娘身子不好,年紀也大了,這一胎又總不安份,老爺也曾于信上提過,讓太太多多看顧。太太一向寬厚有德,賜座原也不是大事,姨娘許是歇息會子就好了呢?又何苦小事化大?” 太太聞言笑了,笑得十分溫柔,然而如水雙眸里像是含了清幽冷月,冰冷無絲毫溫度,只見她豎起食指,面向祈纓搖了搖:“你說什么?你們聽聽,”太太笑對祈男并其他小姐們:“這丫頭說得什么話?小事化大?” 祈男知道這是祈纓自己作死。可她能理解對方。為了自己的親娘,就算知道是死也得硬作下去。 于是她開口幫忙了:“太太,”祈男面容沉靜,婉約柔致地道:“六姐姐說錯了話。太太只管罰她!不過二姨娘身子不好確實有些看得出來,不如太太就讓二姨娘坐了,再罰六姐姐替二姨娘斟碗熱茶,可好?” 太太瞇起眼睛,細細將祈男上下看過,然后回頭笑對錦芳道:“五娘,什么時候九丫頭變得這樣知人心會體貼了?是你教的?” 錦芳不知祈男為何要幫二姨娘那邊,可有一點她心知肚明,那就是自己無論何時,總要與自己小女兒站在一條戰線上。于是堆出笑來應對太太:“哪是我教的?是太太這幾日調教得好罷了!太太是個善人,九丫頭才這般為人。不如從了這丫頭的話,大家安生些吃飯,豈不是好?” 太太笑笑,又看了月容一眼。果見其額角上滿擠出細小的汗珠來,臉色如鉛塊一般難看,于是便哼了一聲,招手叫過金珠來:“去抬了那張嵌螺鈿梳背藤春凳來,請你二姨娘坐坐!” 落后一句話說得極重,金珠點頭應聲,卻自己不動。轉身外頭叫了兩個婆子進來,將那春凳抬了,滿臉嫌棄地看著月容:“二姨娘,請吧!” 月容此時難受到了極點,也不顧其他,立刻就坐了下來。口中正要稱謝,金珠翻了個白眼,早回到了太太身邊。 “墊子可夠軟?”太太只管吃喝,半晌方問著月容。 月容忙欲起身來答,太太擺手叫她坐下。月容這才陪笑著道:“很好,多謝太太賜座。” 祈纓感激地看著祈男,她沒想到祈男會幫自己,祈男回她一笑,又指碗碟,示意她給二姨娘送茶。 祈纓忙斟滿一杯熱呼呼的橘子蜜茶,正欲起身送去春凳,不想金珠轉手就接了過去:“這種事不用小姐,我來就行了。” 祈纓眼睜睜看金珠轉身就將那茶潑到了門外,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月容到底還是坐下來了,這已經是莫大的安慰了。 太太這時又開口了:“你們也知道,”她放下牙箸,從各人臉上掃視一眼:“三個月后就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了,老爺也要回來的。你們各人,可都預備下壽禮了?” 小姐們皆無聲點頭,姨娘也各自口中諾諾。 “這回咱們要與大太太那邊一起替老太太做壽,”太太端起茶鐘來,吹去上頭浮沫,慢慢呷了一口:“你們也是知道的,大太太面上不聲不響,不語不言,可為人要強得很,” 眾小姐垂首不語,各人想著心事。 祈男倒有些好笑,她到這里不過半年,真正加入宅斗不過經月時間,可就這短短幾十天也叫她看清了,這大宅后院,上到主子下到丫鬟婆子,就沒一個不要強的。 不要強趁早別進這院里來!不然就等著被人踩死吧! 太太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眼兒,板正起臉來:“所以我趁早告訴你們,到那日給老太太獻禮上壽,當了所有親友族人的面,你們可都給我長些心眼,若是些許小物上不得臺面的,趁早別拿出來現眼!” 小姐們愈發將頭垂得低低的,除了祈男,幾乎所有人都面露恐慌。一般來說,要上得臺面就得有銀子,可小姐們最缺的,就是銀子。向太太伸手?那是想也不要想的。 祈男也缺,不過她早有準備,因此倒不慌不忙的。 太太嘴角帶著一抹冷笑,轉頭又看向身后的姨娘們:“你們也是一樣,娘們雖說意思意思便罷了,可到底該比對著大太太那邊,她那里也有幾位姨娘,平日你們若有走動的,趁早打聽出來,不說你們強過她們,到底不該滅過她們去才好!” 姨娘們也都低了頭,絞起手中羅帕來,錦芳尤其煩躁,心想要不是好太太您收了我的箱籠,我何至于如此煩惱?! 太太話說完了,端起粥碗來,眾人寂然飯畢,再無一人出聲。 飯后,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祈男接過茶鐘抿了一口,突然眼角余光發覺,不知從何而來一道兇狠的目光,陰毒地盯住了自己,只是看不清,這目光到底來自哪一位姐妹。 祈男裝作不見,身后有人又捧過漱盂來,于是漱了口,又接過再次送上來的茶,呷了一口,突然轉頭看向目光所在,眾小姐中,唯有祈鸞慌張低頭,祈男心中有數,不覺微笑起來。 “二姐姐,”祈男眼波盈盈,言笑晏晏地問著祈鸞:“二姐姐可想好了?要送老太太什么禮物?” 祈鸞低頭喝茶,不肯就接祈男的眼神,口中卻極鎮定地答道:“倒不曾想出個好主意來。不過明兒我預備過大太太那邊,看看芙妹妹和蓉妹妹,問她們有什么想頭沒有。” 蘇祈芙,蘇祈蓉是大太太的一對雙胞女兒,乃大房二姨娘所出,年方十五。 太太聞言笑了:“這才是有本事的人呢!”她半是玩笑半認真地問道:“平日沒聽說你跟她們來往,怎么提起來倒親熱得很?” 祈鸞忙起身笑著回道:“回太太的話,也不算親熱,不過偶有走動。” 太太笑著點頭:“你最是個鬼機靈!辦過老太太這事就輪到你的喜事了,多些姐妹送你,也熱鬧些!” 祈鸞臉紅坐下,眼里卻閃過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期盼。 氣氛便有些緩和下來,太太笑著跟姨娘們說話,小姐們則各自與丫鬟們商量,燈花爆了幾下,愈發顯得難得的和睦和喜慶。 正當此時,驟然間卻從屋角傳出兩聲悶哼:“嗯,嗯!”聲音里滿是痛苦和凄愴,聲音不大,卻令人動容。 太太皺起眉頭來,向聲音所在看去,原來是月容。只見她比剛才臉色還在難看,滿頭的汗珠已順著額角滾落下來,臉色黃如金紙,雙手捧著肚子,似乎疼得噬心徹骨,已不能言。 祈纓一下站了起來,用力過猛,將身下的椅子也帶翻了,人便沖到了月容面前,蹲下來看她,口中急切地問道:“姨娘覺得怎么樣?” 太太穩穩坐著,冷眼看這二人。 眾小姐則各有其態,祈男也緊跟著站了起來,不過玉梭拖住她,不叫她過去,祈鸞只看太太,便也坐著不動,余者只看祈男祈鸞二人,見一站一坐,倒有些不知所措,最終,還是在各人姨娘目光示意下,坐回了原位。 祈纓正伸手過去欲扶月容,不想目光所及之處,驚見其月白色裙袂下處,竟有絲絲紅線染過。 “姨娘!”祈纓這一驚非同小可,簡直就要哭出來了,她回身就撲到了太太面前:“太太不好了!姨娘,姨娘她。。。” 太太也早看見,卻不動聲色,這時見祈纓求向自己,方才輕開口,慢囑咐:“翠玉!翠玉呢!” 那丫鬟慢吞吞地,半天才從里間出來,又半天才挨到太太面前:“太太有事吩咐?” 太太不慢不忙,先端起茶鐘呷了一口,然后品了品,最后方才緩緩道:“去二門外,請個太醫來瞧瞧,就說二姨娘,又不好了!” 第百十九章 險情(二) 一個又字,將月容本已繃到極處的心弦上又重重壓上塊大石,是啊,人家懷胎自己也懷胎,怎么這一胎就這么不順利? 不過要真是個哥兒,就不順也甘心了! 只要能,平平安安地生他下來。。。 月容想到這里,不知怎么的,肚子疼得愈發厲害起來,一向鎮定有序如她,也慌了手腳,尤其從身下流出來的那道血線,令她簡直僵木無措,一時想要起身,一時又覺得應該坐下不動,思來想去,身子不曾動一下,眼淚卻淌了出來。 祈纓聽說請太醫,心里到底安定了些,也知道自己再做不了什么,只得重回月容身邊,緊緊拉住她的手,替她將滿頭滿臉的汗和淚拭了,又輕輕安慰她:“姨娘安些心,已請了太醫,姨娘放心,一定無事!” 太太冷冷一笑,丟下眾人,徑直站起來,走到里間門口,突然想起什么來,轉頭對祈纓道:“既然請了太醫,怎么還不回自己院里去?一會太醫來了,又尋不到人,怎么診脈呢?!” 祈纓大驚:“太太,怎么太醫不是到這里來么?姨娘這樣,一步路也走不得,如何能回得去?” 太太怒極:“這是什么道理!”她直直走到祈纓跟前,居高臨下看著母女二人:“你二人瘋了不成!” 祈纓且沒明白過來,金珠早陪太太走上前來,口中鄙夷又冷漠地道:“姨娘若是有個不好,這便是一劫!血光之禍,豈可惹在太太屋里!你們敢也是昏了頭,這點子道理不懂?姨娘罷了,六小姐你是讀過列女傳,閨律的,難不成還要太太明說出來?!” 祈纓立刻癱倒在地,哭求太太不止,可太太竟不理會。轉頭就向里間走去,邊走邊道:“金珠,你叫幾個人,抬二娘回去就是了!” 金珠脆生生地應了。獰笑地看向月容:“二姨娘,請吧!” 祈男有些看不下去了,天生愛打抱不平的脾氣上來了,正要開口,玉梭又從她背后緊拉一把:“小姐,別惹事,太太都走了,咱們也走吧!” 祈男不肯,這事弄不好就是一條,不。兩條人命哪! 她不理會玉梭,將后背衣服從對方手里掙脫出來,正欲追著太太里間,再好好求求時,一個身影從天而降似的杵到了她面前: “你少管!” 原來是錦芳。 “姨娘你別擋著我。沒見二娘那樣?還能走動得了?這不是逼著人出事么?”祈男壓低了聲音,依舊不肯就范。 “你管得了么你?”錦芳亦將聲音壓得低低地:“太太下定了決心的事,別說是你,就老爺只怕也難!才你不是也見了,誰說得有用?還不趁早離了這里!” 錦芳和玉梭二人連拉帶拽,總算將祈男拖出了太太院里。小姐姨娘們也都紛紛出來,只留下哭聲震天的祈纓。和暗自垂淚的月容。 站上游廊,祈男尤其氣呼呼地,祈鸞從她身邊走過,口中輕笑道:“九妹妹一向心善,這回可是又要出手相助了?我勸妹妹一句,沒有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平白無故地。再惹得太太越發動了氣,二姨娘可就更沒好日子過了!” 眾姨娘小姐一片嘻嘻笑聲,從祈男錦芳身邊,抽身而過。 祈男瞪大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過后玉梭好說歹說,總算才將她說得回過魂來。 “我就是不懂了,大家一條船上的人,何苦整天斗得你死我活?”祈男一邊慢吞吞地向回走,一邊只是不服:“今兒二姨娘如此,明兒就有可能落到其他姨娘身上,”她瞥了錦芳一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不趁此積德?” 錦芳紅了臉,嘴里強辨道:“你做好人,可也得有那個本事不是?說了太太就一定聽么?到時候沒救下人家,倒將自己繞進去了,那才是何苦呢!” 祈男不說話了,心里始終覺得很不舒服。 走到岔路口,錦芳已領著玉梭向臻妙院行去,祈男卻突然立下腳步,停在了原地。 “你這丫頭又抽什么瘋?”錦芳不耐地道:“黑天白夜你只是不肯回去是不是?” 祈男沖她擺了擺手,示意其住口,然后一個人默默聽了半天,突然向前一步,送她們回來打著燈籠的婆子唬了一大跳,細看之下才發覺,原來祈男手里抓住個半大的小廝。 “怎么鬼鬼祟祟的!什么人?!”婆子喝住小廝,祈男丟了手,冷眼看去。 “我認得你,”祈男一眼認出這是自己上回出門時,在二門外見過的一人,“是不是替二姨娘請太醫來了?” 那小廝垂了頭回道:“正是。小的遠遠見小姐們過來,就避去一旁,沒想到九小姐眼力這樣好,竟看到小的了。” 祈男哼了一聲,追問道:“太醫人呢?怎么只有你一個?” 小廝回道:“陳太醫不在館里,說是到周守備家里去了,得到天亮才回得來,小的正要回了太太,明兒再請吧!” 祈男一聽大怒:“這是什么話!”她一把將那小廝推了開去:“二姨娘如今是火燒到鼻子下了,明兒再請哪里來得及!明明是你懶得跑,還說這種托詞!看我不回了太太,叫大板子打你!” 小廝嚇得即刻就跪下了:“九小姐明鑒!確實是陳太醫不在,館里雖有別人,又不是咱家相熟的,一向太太都說,二姨娘這胎只交給陳太醫,他是信得過的。如今人不在,叫小的怎么處呢?少不得等到天亮,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并不是有意托懶!” 祈男聽得銀牙緊咬,正心慌意亂之時,突然心中想起一人來,忙將那小廝又一把拽了回來:“品太醫在不在館里?” 玉梭一聽便叫不好:“九小姐不可!一向二姨娘的胎是陳太醫看顧,這也是太太的意思。如今換人,也得太太點頭才行,九小姐萬不可擅自做主!” 萬一出事,小姐您可兜不起呀! 祈男怎么會不知道?可人命關天,就算祈纓一向與她不睦,就算也許會打亂了太太的如意算盤,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生命就此逝去。 沒有人,能任意涂炭別人的生命,就算是一家之長,也不行! “你只管去叫,”祈男身子挺立如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雖清瘦卻強硬:“太太那里有我!品太醫若在便叫他來,直接去華成院就是!” 那小廝被祈男如虹的氣勢震住,竟二話不說地去了。 掌燈籠的婆子便嘆道:“到底九小姐心善,不過逆了太太心意,這魚頭不是好拆的。” 祈男不說話了,將一雙嬌艷的紅唇咬的煞白:“走,玉梭,跟我去華成院!” 事已至此,玉梭知道,再勸無用,便跟上了祈男,打燈的婆子暗暗點頭,轉頭便向華成院去。 不想祈男才邁出步子去,就被錦芳拉住了:“你別去!小丫頭家家的,什么也沒經過,你去有什么用?讓我去!” 祈男萬沒想到,錦芳有此一舉,當下心喜,看著錦芳正要說話,對方卻直推她到了玉梭身邊:“你們都回去,太太萬一問起來,我老臉皮厚的,我來擋就是!” 祈男忙擺手:“不行!姨娘才。。。”太太才放過你!祈男將這幾個字吞回肚里,清了清喉嚨又道:“我們一起去,有不是一起領便罷了!” 錦芳心頭一暖,拉過祈男的手,三人再不說話,跟著婆子一路便到了華成院。 這里已是亂成了團,才祈纓扶了竹輦,領了丫鬟婆子們抄近路,已將月容送了回來。 門口小丫頭正盼著人來呢,不想燈籠引來的,不是太醫,卻是九小姐和五姨娘。 “可是太醫到了?”祈纓在屋里聽見聲音,一支箭地沖了出來,身上衣服被揉得不像樣了,臉上脂粉半褪,頭上鬢亂釵垂,也難怪她如此,月容已是疼得失了人色,正在床上打滾呢! 祈男顧不得見禮,忙開口回道:“才在來時撞見小廝了,說陳太醫不在!” 祈纓聞言如轟雷掣電,身子頓時軟下來,虧得后頭玉吉撐住,不然就要后仰到地上了。 “陳太醫不在總該再請位太醫來吧?!”玉吉聲音都抖起來了,“難不成就這么看著姨娘。。。” 后頭的話她不敢說下去,不過落胎二個字,此時卻如利劍,高懸于華成院眾人頭頂了。 “我讓那人去請品太醫了,雖說太太只叫陳太醫看顧二姨娘的胎,可如今也顧不得了!”錦芳搶在祈男前頭將這話說了出來,是有心替她攬過的意思了。 祈纓此時已失了大半神智,只聽見太醫二字,方才將她的魂魄叫回一半來,口中咀嚅著想說什么,可眼淚先流了出來,流到嘴邊,就將要說的話堵了。 “我進去看看二姨娘!”錦芳嘴是刀子嘴,可心卻是豆腐心,雖說一向與華成院沒什么交情,可到底看見眼淚心還是軟了,拔腳就上了臺階,臨走不忘丟下一句:“男丫頭你看著六小姐!” 第百二十章 救命 祈男說句知道,便與玉吉一起將祈纓從地上扶了起來。 “二姨娘且沒怎么樣,姐姐你倒這樣哭起來,那我,是該安慰姐姐呢,還是安慰姨娘?”祈男緊緊攥著祈纓的手,強作鎮定地勸道。 平時是看見她就煩的,可今兒,祈纓見著祈男更比見著親娘還親,心里的怨氣委屈被對方這句話全勾了出來,一時間控制不住,將頭靠在祈男肩膀上就嚶嚶哭了出來: “我為姨娘這身子不知操了多少心,又要討好太太,又要小心不讓太太看出心思來,內外又沒別人可以依靠,園子里人個個都是全掛子的功夫,若有一點錯落在她們眼里,笑話打趣是小,報給太太受罰,那可了不得!姨娘總說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可都憋在心里,到了夜里,清冷冷的月光照進來,那心里的酸苦。。。” 祈纓泣不成聲,嗚嗚咽咽地,將苦水一股腦全倒了出來:“若不是頭胎落了,姨娘這身子也不至于如此。太太總說愛惜愛惜,可妹妹你也看見了,真正有事,撒后不管倒還是小事,只怕從中做梗!往常太太夜里有個不好,提了名叫陳太醫進來,有個不來的?從沒聽見陳太醫還要去應承別家的!到了姨娘這里,偏生就尋不著人!” 祈男無可奈何,只覺得肩膀上瞬間濕了一大片,又不好推得,只得由著祈纓發泄。 “姨娘總背地里對我說,別在人面前護著我,小心將來壞了你的事!可到底是她生出來的,太太又不理會,這世上只她最疼我一個,我怎么丟得下她?”祈纓這番話,竟也勾出祈男的心底真情來,說到底,她跟祈纓有一點是共通的。那就是護衛自己的親娘,不叫人欺負。 “九妹妹你還不知道吧,”祈纓哭得昏頭黑地,嘴上也失了把門:“姨娘頭胎是怎么落的?要不是太太叫人送來那碗養生的紅棗湯。怎么會好好的就。。。” “纓丫頭!” 祈纓的話還沒說話,屋里就傳來一聲寒柝凄愴的叫喊,那聲音絕望而凌厲,仿佛是從九重地獄里掙扎著殺將出來的,帶著沖天的血氣和赫然的怨氣,刺得祈男情不自禁捂住了耳朵。 是月容的聲音。 錦芳滿頭大汗的從屋里沖出來,焦急地向院門口張望:“人還能來不?眼見著血塊都下來了,再不來個懂行的就要出大事了!” 祈男祈纓二人,此時對錦芳的話聞所未聞,卻只悚然看著她的雙手。那上頭沾滿了鮮血,正順著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輕輕點在月光下光潔如玉的青磚地面上。幾乎發不出響動,可聽在那二人耳中,卻不啻于石錘敲鼓,沉悶的聲響震得兩人心旌搖動。 一輪殘月冷輝千里,暗夜里彌漫開血腥的氣味,屋里的月容已經叫不出聲來,唯有門口那一絲血線。蜿蜒勾出縱橫的溝渠來,提醒著院里眾人,生命的消融,只在這片刻之間了。 “我再看看去!”仿佛是不忍心看見這一幕,玉梭掉頭就向院外奔去,身邊院子里。半明半暗掩在陰影里的花木,此刻看來頗為陰森詭秘,遙遙還有更鼓的聲音傳來,一聲聲沉悶而凝重,宛如擂在人的心上。 玉梭的心跳快得就要撲出腔子去了。這一瞬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的韻律,直到看見那張熟悉,而俊朗的臉。 “品太醫!”玉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叫出這三個字來,她覺得一切恍如夢中,這院里所有人都被魘住了,直到那個人的出現,便如同是惡夢將醒的征兆了。 品太醫跟了那小廝,一路急趕了過來,他先沒聽明白那小廝的話,以為是祈男出事了,因蘇家只有臻妙院有病人才會叫他過來。 入園后,一路只是跟著燈籠,更是看不清要去哪里,品太醫心急如焚,因從那小廝臉上看得出來,事情來得緊急,而嚴重。 再看見玉梭,似乎更坐實了他的感覺,品太醫一向沉穩的俊顏,一時間也失去了常有的鎮定和平靜,眼中乍然閃過緊張和些許驚慌:“九小姐在哪里?” 一開口,他的聲音便比平日高了八度。 “我在這里!” 像是三伏暑天突然降下清雨,又如數九寒冬驟起春風,好比拂面而過滑軟的綢緞,品太醫身上每個毛孔都因此舒暢地張開了。 他聽出來,這是祈男的聲音,且聲音如上好的貢緞般細膩輕柔,帶著鎮定人心的安祥,又冷靜聰慧,如梔子花般的潔凈。 她沒事?! 太好了! 祈男早看見品太醫跟著小廝進來,只是不太明白玉梭怎么傻住了不動?快將人帶進來呀! 沒辦法,祈男勉強拔開哭得身軟體虛的祈纓,徑直沖下臺階來,迎著品太醫焦急地道:“太醫快這邊屋里請,二姨娘不好了!” 品太醫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病人不是九小姐五姨娘,這里也不是臻妙院。 于是他便有些猶豫了:“九小姐,”品太醫忍不住黑眸微斂,抬首望向祈男:“蘇家別的院里,只怕不該我插手。” “胡說!荒謬!”祈男生氣了,瞪起眼睛來,纖長濃密的睫羽霎時如蝴蝶展翅,眼中陡然迸射出凜冽煞氣:“醫者父母心,哪有做了醫家見死不救的道理?如今人命關天,陳太醫不在,唯有指望品太醫你了!難不成因個狗屁不通的理由,就由著病家去死么?!” 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祈男的嗓音冷冽如天山雪峰,品太醫受她幾句,忍不住身上便是一陣寒意,再看其一雙秀目,眸光清冷,卻通透大雅。 此女子不可小覷! “二姨娘在哪里?”品太醫清俊眉目,直視祈男:“請九小姐前面帶路!”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面色如常,再無絲毫驚亂之色了。 這才是以往所見的品太醫呢! 祈男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氣,此人果然信得過! 事不宜遲,當下祈男與錦芳便領了品太醫到了月容屋里,品太醫問過情況,又左右手診過脈象,臉色雖十分嚴峻,口中卻不過淡淡地道:“不過胎象有些不穩,又受了些刺激,再者病家心情總十分緊張郁結,又使岔了勁,因此才有所象。不要緊,先吃一服藥下去!” 說罷開出方子來,菟絲子,熟地,黨參,懷山藥,白術,續斷,桑寄生,甘草做引,又因有些出血,再加入阿膠、仙鶴草、地榆炭三味。 當下丫鬟們就忙碌起來,品太醫就著藥箱里有的,再加上月容一向屋里存著的藥材,合起來先配出一服來。 玉吉取出戥子來,祈纓親自對準了份量,按方將各樣藥材稱準了,立即就在屋里熬了起來。 品太醫又從藥箱里翻出一小包黃紙包好的香丸,神情凝重地看了半天,然后輕輕打開,取出一丸來,吩咐丫鬟取來香爐,燃起后丟了進去。 “這是安胎養神的,”品太醫看著香煙騰起,口中喃喃地道:“一向宮里也用這個,效果是極好的。” 品太醫的聲音有些與平日不同,尤其提到宮里時,偶有一頓,似乎語言成了濃重的淤泥,在嘴里拖也拖不動。 祈男心里抽了一下,抬眼看著這個男人。是什么樣的經歷和傷痛,要讓他一定放棄了皇家玉食,回到杭州來? 品太醫收拾了藥箱,正欲抬頭向外走去,不想卻撞上了一雙幽黑瞳仁,里頭映出他微微惶亂,因無意中暴露心事,被抓住后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的神情。 祈男微笑著低了頭,原來這個一向鎮定自如的品太醫,也有些如斯慌亂的時候? 罷了,以她前世加今生的經歷看來,每個人背后都有些不欲為人知的秘密,又何必捅人傷處,為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恣意妄為? “今日有勞品太醫,這里是診金二兩,”祈男故意讓開身子,將臉也偏開了:“晚了路不好走,這就多叫幾個人替品太醫點起燈籠來。” 品太醫不知怎的,一向端揚的姿態竟丟到了腦后,先是與祈男一樣讓開身子,后來才想起,哦,對方是讓自己過去呢,于是又趕緊急向前行,不想藥箱沉而累贅,慣性撞上他的身體,一時間竟至他趔趄一步。 這可算是他一生中,難得的難堪了。 祈男明明看見,卻微笑愈發偏開了臉去,索性轉過身體向后叫著玉梭:“看看外頭有幾個人?多叫些送品太醫出去!” 玉梭是看見這個人便失了魂的,這時被祈男叫回神來,依舊是紅透了臉,口中不知嘟囔些什么,踩著小碎步出去了。 品太醫此時也已恢復常態,剛才不過是心底塵封的往事,無意間被攪起,騰起了些許煙灰,彌漫出細微霧障,一時迷惑了他的心智罷了。 重新調整了呼吸,邁過身邊這個個頭幾乎已到自己眼下的小女子,他這才發覺,祈男早已不梳又雙髻,如絲似緞的秀發攏于頭頂,秀鬟膩綠,高髻盤云。 第百二十一章 心照不宣 這位蘇九小姐,早已脫離了稚氣,蛻變成神彩驚鴻,蕙心紈質的大家閨秀了。 品太醫定了定心情,正色行過,不過秀色他可裝作不見,氣味卻無從避讓,他鼻息下隱隱縈繞的芬芳的氣息,從耳側輕輕拂過,紫藤般清麗的香氣里,微微略有些蓮子荷葉的沁涼和青澀。 奇怪的是,這香氣與他心底那股久藏的氣息,如此相似,令他一時間幾乎心醉神迷,魂搖目眩。 不過品太醫還是如常地,與祈男擦肩而過。 不可能是同一個人,只因那個人是死了的,再不能回來的,這一點,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當年他親手替她闔上眼眸,送她入殮,看她成灰,沒人比他更細致更親密地接觸過她的喪事,她死了,這位蘇九小姐,不過身上有些特質,如她而已。 品太醫就是在這種刻意強調的提醒和警惕之下,貌似如常,鎮定自若地從月容屋里出來了。 “太醫,我姨娘怎么樣了?”祈纓不敢進去,只守在門口,見有人出來,忙上來,竟一時也忘了身份地位,拉住品太醫的衣袖就問。 品太醫忙躬身讓開對方雙手,避免雙方難堪,口中謹慎應道:“二姨娘暫且無妨,服下藥后,待在下明日再來請脈。不過若晚間血止住了,也就無甚大礙了。” 祈纓哭喪著臉點頭,心里卻是松快許多了。 “都怪我不好,沒看顧好姨娘。偏生她又要在太太面前討好,一時使岔了氣,險生大禍。” 祈纓抽抽達達地嗚咽著,品太醫本已走下臺階了,聽見這話,卻是一愣。 “怎么姨娘不是誤用了香囊或香片么?” 祈男正從屋里出來,聽見品太醫的話,不覺與祈纓雙雙瞪大了眼睛。 “太醫這話何解?”祈纓口比心快。立刻追問道:“我姨娘一向小心,自知道有了身子之后,從不亂用香料香丸,太醫沒見。屋里所有香爐熏爐都收了起來?” 祈男卻不說話了,細細將剛才太太屋里所見所聞從心頭如放電影般,過了一遍。月容如何岔氣肚痛,如何站立不住,最后如何落座,尤其是太太那句:“墊子夠不夠軟。。。” 突然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仰首,纖細如春筍般的手指,情不自禁摸上了雙唇:“難不是?” 品太醫疑惑地目光落到祈男身上:“二姨娘不是誤用了麝香么?” 就是這句話,正正打中祈男心尖。她的想象被證實。 祈纓再傻,這時也看出苗頭來了,哭得紅腫的雙眼從品太醫身上轉向祈男:“九妹妹,你知道些什么?” 錦芳喘著氣從月容屋里出來,臉上帶著冷笑:“這還用人明說么?還不就是太太搗的鬼么?!” 一語既出。震驚滿院。 祈男立刻上來捂嘴,卻也遲了,錦芳大爆竹的名頭不是白叫的,人到話到,哪里還能攔得住? 祈纓呆住,如雷震耳,如石驚天。神驚色駭。 多年前滴血的裂痕與創傷,在這一刻復又被重重撕開。年幼時常見月容背人偷啼不止的情形,再次出現在祈纓眼前,她通身冰冷,滿身汗下,張大了口。卻始終說不出一個字來。 祈男拉不住錦芳,只有勸她:“六姐姐快別如此!”暗中壓低了聲音:“院里許多人呢,誰知道人心是怎么樣的?” 接著祈男又急問品太醫:“其實姨娘不過岔了氣,扭著了,香氣不過只助其一二罷了。太醫你說是不是?” 品太醫于心中嘆息。他避出宮所為何求?不想總也逃脫不開。 “九小姐所言極是,六小姐也不必過于執著了。”品太醫控制住自己,凝神斂氣,淡淡地答道,并與祈男對視一眼,神交心契,心照不宣。 “先送品太醫回去,”祈男叫上玉梭:“你領了婆子們去,夜深了,一切小心!” 玉梭垂首應道:“小姐放心,我都知道!” 祈男少不得多囑咐一句:“見了二門處上夜的,言辭間多費心些,少些口舌是非,也就少些麻煩。” 玉梭說句知道,便紅著臉請品太醫:“請太醫這邊走吧!” 祈男重重按了下錦芳的手,然后拉過祈纓來:“我跟你看看姨娘去!” 回到屋里,祈男先站在里間門口,向內看了月容一眼,只見一個大丫鬟守在床邊,月容面色安然,雙手抄于被面,闔目而眠,似乎睡得極為安詳。 祈男示意玉吉放下門簾來,將祈纓拉到了桌邊。 “姐姐,剛才五姨娘的話,只可放在心上,若想二姨娘安然生下哥兒,切不可再提!” 祈男臉色凝重,語氣更是嚴肅到悚然的地步。 祈纓幾乎上不來氣,又氣又怨,哭得久了,更是力氣全無,可心里卻是十分清醒了,祈男的話很有道理,大宅后院里求生存,不得已也只得如此。 “可我如何禁得住眾人?”祈纓勉強掙出一句來:“就算我不說,如此叫別人也不說?” 祈男不覺冷笑:“姐姐這點本事沒有?外頭人且叫姐姐指使得團團轉,自己院里倒禁管不住了?” 祈纓想起玉香的事來,不禁紅了臉,低下頭去,口中喃喃地道:“妹妹別嫉恨,我也是不得已。。。” 祈男此時又累又乏,不愿再聽這些,于是打斷道:“前事不論,總之要保姨娘,只有忍氣吞聲,姐姐精明多年,更該比我清楚這個道理。” 錦芳縮在門邊,早將屋里對話聽了個明白,心中百轉千回,女兒的成長讓她欣喜,亦令她揪心。 “這里沒事了,九丫頭,咱們也該回去了!” 錦芳的聲音,提醒了祈男,聽聽更聲,已是二更了。 “太醫的話六姐姐也聽見了,姨娘不過將息幾日就好了,再艱難也不過二個月罷了,若真是個哥兒,姐姐和姨娘日后就好了!” 祈男說完話,拎起裙邊便欲向外,不想祈纓突然反手,拉住了她的臂彎。 “妹妹,”祈纓泣不成聲:“我從不知道,妹妹是這樣真心實意的人。今晚見出事,滿園皆避之不及,別說是幫,就連看也沒人愿多看這里一眼。若不是妹妹,姨娘今晚還不知怎樣。我心前總對妹妹。。。”她說不下去,眼淚堵住了嗓音。 半晌,方聽見祈纓低頭擠出一句話來:“將來我總要回報妹妹的,妹妹放心!” 祈男不過聳聳肩膀,說句實在的,她救月容不過是出于對生命的尊重,才不為了什么回報。就算今晚出事的是太太,她也不會見死不救的。 人心總是肉長的,就算身邊人個個藐視生命,可恣意對他人生死冷漠,視而不見,也不代表,她蘇祈男就要近墨者黑,與她們同流合污。 祈纓特意叫了院里僅剩的幾個丫鬟,燈籠也挑大的,并直將錦芳祈男二人送到院門口,見她們去了方回。 半路上,祈男錦芳正撞見玉梭,于是三人留下一盞燈,叫那些跟著的華成院眾人回去了。 因忙到半夜,次日祈男便起得遲了些,想起要陪太太過去東院那邊,不免就有些慌張起來。 “壞了壞了!”祈男睜眼見窗外天光大亮,急忙從床上下來,口中不住抱怨:“怎么也不叫我?完了完了,遲了遲了!” 玉梭早捧過衣服來,笑瞇瞇地道:“如今是夏天,天亮得早,其實還不太晚,一會我替小姐梳頭快些,也就差不多了。” 祈男慌慌張張地套上袖子,一個不小心,一只手套進了袖口,另一只卻從胸口穿了出來,左看右看不對勁,最后才看出來,哦,手走錯了地方。 玉梭正幫祈男系裙子呢,突然覺得對方身上一陣發抖,嚇了一跳,再抬頭看時,自己也禁不住笑了,搖頭道:“小姐看急成這樣!不過去見大太太罷了,也不吃人。” 祈男沖她做了個鬼臉:“你倒會說!頭回去見太太,你不也一定慌得手抖腳亂的!” 二人笑成一團,最后總算將衣服整理完畢。 凈面理妝之后,祈男準備出門,玉梭叫住她:“小姐,”彎下腰來,替她將嶄新的白綢底子繡靛青鳳凰祥云紋樣細褶裙上一點胭脂粉撣了,然后方滿意地道:“這就行了!” 到了太太院里,果然太太還在理妝,聽見她來,便從里間叫道:“進來說話!” 金香正站在太太身后,替太太梳著一頭青絲,見祈男進來,笑著回身問了個好,祈男心想這倒是難得,哪一回這丫鬟能看得上自己?看來風水輪流轉,今兒真到自己家了。 “金珠姐姐好!”祈男也回了一句,又想,那褙子的事沒給自己招下恨來? 太太含笑從鏡子里看她一眼,頗有深意地道:“昨兒我說,要不是男兒你提醒,我竟忘了,老太太過生日,少不得大家同喜,丫鬟也該沾沾喜氣,就叫取出二匹紗來,替她們幾個,”手指著金珠和正在床前收拾被褥的翠玉和玳瑁:“裁出幾件新褙子來。” 原來如此!祈男也笑了。 第百二十二章 七級浮屠 “那是太太善心,倒與我無干。”祈男微笑走上前來,從金珠手里接過一只玫瑰晶并蒂海棠修翅玉鸞步搖,替太太插進發間。 她沒提過,不過只是出了錢而已。 金珠以此心知肚明,因日后利益重大,愈發臉上對祈男笑出花來:“九小姐倒謙虛得很!太太是好太太不假,小姐也是好小姐呢!” 翠玉也走上前來,卻頗有深意地看祈男:“就是,聽說昨兒晚上九小姐還造了七級浮屠一座,怎么睡一覺起來就忘了?” 玉梭不覺在背后就替祈男捏了把冷汗。 祈男卻婉轉自如地笑了起來:“這也不過是替太太操了回心罷了。家里大事小事都經太太過手,有些疏忽自是在所難免。咱們做小輩的,看不見也就算了,若明知還不替太太料理,太太名聲受辱,也就如咱們閨譽遭毀一般。因此不得不盡些心力而已。” 太太從鏡子里觀察著祈男,神色半陰半睛,半晌方點頭道:“還是九丫頭細心,說得在理。” 祈男確實是非常細心的,她明明聽出來,自己在太太口中換了稱呼,從男兒,變成九丫頭了。 不過她不在乎,管她叫什么呢?現在她與太太已有了牢固的利益關系,一時半會,對方是不會跟自己翻臉的。 “九丫頭,”太太最后在唇上點過玫瑰香氣的大紅胭脂,從妝凳上站了起來:“那些不過是小事,”人命關天只是小事?“昨晚我提到的,老太太的壽禮,方是正經。你可想好了沒有?有些眉目了嗎?” 祈男扶起太太來,向外走去:“嗯,倒是有些想頭,只不知做出來如何。” 太太眼角精光閃過,因對這丫頭手藝有些了解。便不免好奇:“是不是也是紙品?” 祈男嘿嘿地笑了:“太太別問,是個秘密。” 太太心里一半生氣一半嫉妒,還有一小半,卻是被逗樂了:“在我面前還說秘密?小丫頭片子。如今成人了是不是?” 祈男做出一本正經地模樣來:“倒不是忌諱太太,太太自然口緊的。不過我心里想著,老太太常年念佛,因此做出禮來,也得少沾染世間凡塵俗物,方才顯得誠心。因此我口中一向不提,若來日做得了,只怕也是整日供在佛像香爐前,輕易不敢觸碰的。這是我小見識的話,也不知對不對。太太別放在心上。” 被祈男這一番大道理套小迷糊,雜七雜八地瞎混了一通,太太倒還真有些被繞了進去,歪頭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也就笑著點頭道:“算你想得準,又孝心虔,不過老太太一向只用素香的,你別用混了,菩薩反而怪罪。” 祈男唯唯應了。 出房到內花廳,太太攜了祈男的手,兩人同坐肩輿。再出了垂花門,便有一輛朱輪華蓋車靜靜候在當地。 太太依舊只拉著祈男的手,金珠玉梭扶住二人上了車另有車道,放下車簾,方命小廝們抬起,拉至寬處。方駕上馴騾,沿粉墻繞過大堂直到出了角門,往東不過正門,只從邊門通入,便入一黑油大門中。至二門前方下來。眾小廝退出,跟著的丫鬟們方打起車簾,太太攙著祈男的手,進入垂花門中。 早有大房的幾個管家婆子們守在門口,見二太太過來,又領了位小姐,便笑臉相迎地簇擁上來:“二太太好!給二太太請安!” 七嘴八舌地,十分熱鬧。 二太太亦笑著回道:“你們太太呢!幾日不見愈發客氣上了!怎么叫你們來請?我知道你們一個個平日管事忙碌,比不得我,倒是閑人一個!” 說話間,金珠便上來放了賞錢。那幾個是慣常手里寬松的,其實并不放這點小錢在眼里,不過也做歡喜狀接了,一個領頭的便上來道:“二太太唯實客氣!一向過年過節也散了不少,每回來只是如此,叫我們怎么好意思呢?若說不來,少不得又虧了二太太,不謙恭了!” 二太太微笑擺手,身后自有婆子上來寒暄,替她打發了事。 祈男因是頭回到東院來,因此格外留心,跟著太太,沿兩邊抄手游廊走不多時,便進入三層儀門,再幾步就到了便到了穿堂,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倭金彩畫的大插屏,上頭畫著榴開百子,福慶如意等圖樣,邊飾則為瓜與蝴蝶組合,亦成“瓜瓞綿綿”,寓“多子”之意,十分喜慶吉祥。 祈男特別留意上頭的圖樣,想從中尋些靈感,以應付老太太壽禮。 一行人再轉過插屏,大房的管家婆子恭敬于前頭領路,原來后頭是小小的三間廳,滿目盡是碧杜、紅蘭、翠苔、綠蘚,甚為幽雅,遠處亦可見不少竹影,看起來,大太太又與二太太不同,是個喜雅趣盛過艷色之人。 過了小廳,就是大太太的正房大院了。 細看之下,見正房廂廡游廊,悉皆小巧別致,一洗西邊二房慣有的繁華之氣,院中隨處可見清槐瘦松,亦有不少凌轢怪石,頓時令人生出些塵襟盡浣的感覺。 二太太停下腳步來,四處打量了一番,嘴角輕挑,口中若有似無地道:“大太太還是這樣不改,若再如此下去,只怕離老太太心性兒也不遠了!” 祈男不覺怔住,正向二太太看去,卻見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了出來。 “還好有你們在,不然我只當大太太日日陪老太太家里念佛呢!”二太太笑了起來,瞇起眼睛來細看,向前一步,拉過正中一位,身著玄色鑲邊墨色底子二色織金紋樣對襟褙子,石榴紅暗花緞面豎領長襖,胭脂色底子金色花卉紋樣刺繡馬面裙,面如滿月,骨肉停勻,粉面凝脂,豐神妍麗。 “聽見聲音就知道是你來了,”大太太聲音比二太太至少低了八度,又細又柔:“這大嗓門拉的,十里八里都聽見了呢!” 二太太哈哈大笑起來:“我比不得你,”她親熱地挽起對方來:“家里全是厲害角色,我不厲害些,只怕壓不伏她們!你是享慣了福的,家事也有姨娘替你料理,看養得這樣,”拍拍對方的手:“香團雪彩,愈發豐姿卓越了呢!” 人群中便走出一位婦人來,帶著笑站在大太太身邊,向對著二太太行了個禮,然后方笑道:“二太太真會說笑話,大太太整日悶在這屋里,也沒見個笑的,今兒二太太一來,倒有說有笑了,二太太還該多來幾回才是呢!” 二太太也就笑著轉面此人:“二姨娘!”她依舊只拉住大太太的手:“幾日不見你,你愈發會說話了!一張小嘴哄得人心里出蜜似的甜,也難怪你家太太只偏疼你!你說記掛我來,是不是又記掛我的東西了?” 說完向后使了個眼色,金珠早笑著上前來,領了小廝送上些禮來,不過是綾羅綢緞,吃喝玩用之物。 說起來是一家兩妯娌,祈男心想,可見面卻如此生份?看上去是很親熱的,可越是如此,越叫人覺得平日只怕是極少來往的。 大太太和二太太手挽著手,貌似親熱地進了正房,房內擺設也十分古樸雅致,與西邊二太太正房的華麗正好相反。 下首放著六把云南瑪瑙漆減金釘藤絲甸矮矮東坡椅兒,兩邊掛四軸天青衢花綾裱白綾邊名人的山水,祈男特意留神看了看,見各是吳道子南岳圖,并輞川雪溪圖三軸。 正面放著一張山字屏風并梳背小涼床,上擺小幾一座,又立著著小小的琉璃八仙捧壽屏風一座,梅瓶里插著兩支素蘭,于是走近,便隱隱有香氣縈人鼻息。 大太太這時笑著請二太太正榻上坐了,回身看見祈男,忙招手叫過來:“這是九小姐?越發長大了!上回見還是去年老太太生辰時,只當你還小呢,不想就成個大姑娘了!” 說話就有丫鬟上來,自然是些見面禮,也是綢緞四匹,金玉戒指各五個,金摺絲珠串燈籠耳環二雙。 祈男心想這真是客氣,難怪走動得少。 玉梭忙捧了下去,祈男垂首謝過。 大太太拉過她來,細細上下打量后,笑對二太太道:“長得好個模樣,倒比如今的宛貴人還出色些!要我說,將來前程不可限量呢!” 二太太蹙眉苦笑:“你又來弄人!還提什么宛貴人呢!為了她一個,娘老子都沒有好日子過,到現在也不知道,畢竟是犯了什么過失?本來還好好的,只當過幾日就要送生辰禮去了,不想橫出一禍,險得嚇掉我性命!” 大太太見她如此說來,也就嘆息放開了祈男的手,祈男趁機讓開走到椅子旁。 “你這樣說,倒提醒了我,”大太太說著將榻邊一架銀廂珠寶小柜子開了,從中間一個抽屜里抽出一封信來:“我家淳婕妤托人送了這信回來,隱約也提到宛貴人的事呢!” 淳婕妤,也就是大太太的嫡出大女兒,蘇祈翎。 從來不知道,原來她向往家里帶信的。 第百二十三章 真相? 一語震驚四座,二太太當下就伸手要信,口中尤其半是玩笑半抱怨地道:“大嫂子也是糊涂了,什么來的信?怎么現在才想起來?” 許是大太太脾氣太好,也不將二太太這話放在心上,依舊微笑,將手里信紙抽出一張來,遞了上去:“也不過略提了幾句,并沒有說什么。我心里想著,只怕你那邊事多,過日再送去,誰想擱下就忘了。” 二太太忙著看信,祈男恨不能湊到她身邊去,可惜礙于小姐身份,竟只得呆在原地。 好容易二太太看完信,剛才緊皺的眉頭一點兒沒放松,再抬起眼來,祈男發覺,眼里神情也愈發嚴峻了。 “我就說這丫頭太小家子氣,上不得大臺面,當日老爺竟不聽我言,若送了其他幾個,”二太太手一指,將祈男也繞進劃出的圈子里:“只怕也不得于此!” 祈男此時再也忍不住了,顧不得玉梭在身邊直飛眼風,臉上堆出最可人最令人憐愛的笑容,慢慢蹭到二太太身邊,嘴里可憐兮兮地道:“求太太明說,畢竟大姐姐怎么了?” 二太太怒氣上涌,順手就將信丟到了祈男身上:“你自己看!” 祈男趕緊抓起信來,展開就看,先還有些顧忌,臉上保持可人的微笑,可看到后來,忍不住也皺起眉頭來。 原來信上說,宛貴人之所以沒成宛貴妃,全只因一句話說得不好。因她生辰那日,本來皇帝欲于宮中大行賜宴,以賀其壽,又請了久居后宮不理事的太后,一同共喜。 太后一向也挺喜歡宛妃,也就點頭恩準。 誰想皇后請禮監司查了黃歷,說那日大兇,黃道曰:宜:諸事不宜;忌:諸事不宜。因此勸到太后那里。別人也罷了,皇帝和太后皆要出席的活動,怎好馬虎? 再者,冊封貴妃須皇帝親赴太廟致祭列祖列宗后。方可行準宣旨,這更是馬虎不得的事。 因此太后下了懿旨,宛妃生辰改吉日再辦。 據說宛妃因此大發脾氣,撒嬌撒到了皇帝面前,皇上一時心軟,竟于床頭私下應承,不改正日。 太后知道后,勃然大怒,親叫了皇帝去宮里,直呵斥一頓飯時方止。 后來的事。便順禮成章了。宛妃只為自己一私之利,罔顧社稷皇帝,最后太后還搬出前朝太宗文德順圣皇后長孫氏的話來,有道是:“牝雞司晨,家之窮也。” 皇帝不得不聽。不得不從。 因此宛妃生辰禮非但不能辦成,反而迎來一道諭旨,貶為貴人,打入冷宮。 祈男看在這里,只覺得不可思議。這大姐姐是個呆子不成?還是當真持寵行兇,昏了頭了! 太后的話也敢不依?不是好日子換個日子不也一樣過生日?何必非要以卵擊石,白白送給別人一個打擊自己的機會? 一向后宮不是最忌諱得罪太后的么? 誰都知道。此朝天子最以孝道為先,伺母至孝。得罪太后無疑自尋死路。大姐姐若真如信上所說,可謂自尋死路,也怪不得二太太剛才說她上不得臺面了! 祈男有些尷尬地將信交回到大太太手里,后者倒沒有取笑的意思,反而安慰她道:“也不過一時小女兒心性。許是嬌縱慣了。冷宮里受些教訓,過些日子皇帝想起來再放出來,也就沒事了。” 二太太冷哼一聲:“皇帝還能想得起來?眼見今年新秀女又要入宮了,誰還能想得起一個冷宮里的貴人?只怕要熬到死了!” 祈男聽到個死字,心里就咯噔一聲。大太太不說話了,默默將信疊起來收好,二太太想是自知剛才的話也有些過份,咳嗽一聲,用手里羅帕在臉上輕點幾下,大太太就叫著丫鬟:“還不快些上茶來!” 正說著話兒,外頭進來一行人,二個媽媽并三四個丫鬟,簇擁著二個姊妹來了,大太太忙起身笑道:“這是我那兩個不成器的來了,快來見過你二嬸嬸,還有你祈男表妹!” 原來來者便是蘇家大房兩位雙胞姐妹,二姨娘所出,蘇祈芙,蘇祈蓉是也! 見二人果然長得如一個模子刻出,皆是肌膚微豐,合中身材,長得是桃靨流丹,柳眉橫翠,寶靨微紅,梨渦欲笑,許是大太太親自調教出來的,行為舉止皆與之相近,溫柔婉約,風雅宜人。 祈男忙從椅子上起身見禮,大家互相廝認過,歸了坐。大太太便對二太太嘆道:“都說你家小姐們個個出落得花容月貌,如今與我的一比,倒也確實,講得不差。” 二太太抿了口茶,又掃一眼祈男,不語而笑,過后放下茶碗卻也嘆道:“長得好也有長得好的差處。就說蕙丫頭,就是長得太好了,所以容易受寵,誰知連個心計也沒有,到底還是掉下來,那就是拔毛的鳳凰反倒不如雞了!” 玉梭也輕輕嘆了口氣,自以為沒人聽見,卻被祈男收進耳朵里,于是側身裝作拿茶,悄悄問她:“玉姐姐,你怎么了?” 玉梭被逼問到眼前,只得同樣壓低了聲音答道:“大小姐可不是那樣的心性兒!” 祈男慢慢坐正了身子,心中若有所思。 蘇祈芙轉個身過來,笑對祈男道:“男妹妹,老太太壽辰,妹妹可想好了要送什么?” 祈男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二太太便接過了話去:“正是呢,大嫂子,想必你今日邀我過來,也為這事吧?” 大太太笑得溫柔可人極了:“伶俐人到底是伶俐,”她指著二太太,對座位上三位小姐道:“你們看看,我話還沒說呢,她就先急了!” 二太太也就笑了起來:“我不急?老太太面前也罷了,二位老爺是不好打發的,皇帝也許了一個月假,使母子夫妻共敘天倫庭闈之樂,你我若不打點起精神來應付,老爺面前也過不去不是?” 大太太抿著嘴:“你看看你,一張嘴就跟倒豆子似的,還有什么不是?” 二太太便指著那對雙胞問道:“你們先說,送什么給老太太?” 雙胞忙起身笑回:“不瞞二嬸嬸,老太太生辰乃是大事,又乃八十大壽,自然要精心預備,因此并尚未想好呢!” 大太太又問祈男:“男丫頭怎么樣?” 祈男也起身笑回:“跟姐姐們一樣,還沒想好呢!” 誰也別想從對方嘴里套出話來。 大太太也就罷了,正好丫鬟們傳話說早飯得了,因此就命擺飯。大家起身,雙胞姐妹去了院里看花,祈男則走到墻角,細看墻上裱畫。 大太太趁機走到二太太身邊,口中低低地道:“大老爺前日從禮部驛站來信,說今年萬可不鋪張了,皇上新近極寵信一位大理寺右寺丞,更欽點其就任應天巡撫。據說此人為人極耿介不通人情,甚而至于乖僻。家中替母親做大壽,只買兩斤豬頭肉!” 二太太吃驚不小:“這樣的人物皇上倒也信得過?不是一向說,如今皇上以孝心至純為上的么?前年金殿上點狀元,不也因其孝行名震四方么?難不成皇上他。。。,還是太后。。。” 后頭的話,祈男便沒怎么聽清,可大太太緊接就搖頭,卻是印入她眼簾的。 “誰能想得到?不過此位新任的巡撫大人,不日就將到任,駐扎蘇州。因此,蘇松一帶大家皆頗為不安。幾日之內,不知由誰起頭,紛紛將朱門漆黑,笙歌夜宴全偃息了。你說,這種時候,咱們這樣的人家,若還大張旗鼓地鬧起來,豈不自惹其禍上身?” 二太太神驚色駭,心里頓時就涼了半截。咱們這樣的人家,大太太明顯是話中有所指,而她指的,不正是宛貴人一事么? 死丫頭!二太太心里禁不住就罵了一聲。 二老爺也有經月沒有信到,這一點也叫二太太寒心,焦慮。別再帶個回來,到時候愈發成了笑話。 大太太見狀,將頭湊近二太太耳邊,不知又說了些什么,二太太臉色越發凝重,二人竊竊私語起來。 祈男見這里聽不到什么,便轉身出了門口,見雙胞姐妹一人采下一朵蘭花別在發髻,倒是情韻盎然,有趣得很。 “兩位姐姐好興致,”祈男走下臺階來,笑著也走到種下不少蘭花的一小塊園圃來。 祈芙看了她一眼,目光咨詢了祈蓉一眼,似得到對方允許,便也伸手,從一枝開出一半的花穗上揪下一朵玉色小花,遞給了祈男:“妹妹,我替你帶!” 嬌嫩的花兒別進了祈男如絲的青發間,愈發襯得她紅膩桃腮,波凝杏眼,顧盼間,清新美麗,典雅至極。 雙胞姐妹嘻嘻笑了起來,一個便道:“妹妹長得真好看!” 另一個也道:“這花給我們倒是糟蹋了,還是妹妹襯得起呢!” 祈男紅了臉,她還沒試過被人如此夸贊,一時候有些不太適應。玉梭忙替她謝了,又推她示意回應。 “姐姐們是謙虛了,看我瘦得衣服也撐不起來了,哪里比得上兩位姐姐玉媚珠溫?”祈男勉強開口。 第百二十四章 做媒? 話才說到這里,祈男眼珠子一轉,又回一句:“昨兒我還聽鸞姐姐提起二位姐姐呢,說為了老太太壽禮的事,要跟二位姐姐商量?” 雙胞姐妹怔住了,祈男注意觀察其臉色,很快就發現祈鸞說了慌。看起來,這二人跟祈鸞根本不熟。 想詐唬?祈男在心里冷哼,可惜偏碰上本小姐! 很快太太們在屋里叫了:“飯擺下了,請小姐們進來吧!” 走進屋去,大太太看三人頭上各有蘭花一朵,不覺愣了:“那花兒是你們爹爹吩咐了種的,好容易才抽出穗兒來,你們倒好,就撿好的掐了去,看爹爹回來不罵你們!” 二太太不經眼抬眼,頓時也放下臉子來:“九丫頭你也跟著湊什么熱鬧?這可不是咱們家里!” 東邊,西邊,這時候劃分得十分清晰。剛才頭碰頭說話的,現在卻判若兩人一般的生分起來了。 祈男頓時緊張起來,原來這花是掐不得的?慌張之下,她向雙胞姐妹看了過去。 祈芙祈蓉卻若無其事,還是笑嘻嘻的,本來在房里忙前忙出的一位婦人,這時笑著走到太太面前,口中鶯聲嚦嚦地道:“大太太切莫動氣,花兒開出來若不及時掐了,敗在枝頭上反倒難看,老爺還有幾日才回呢,并不打事,并不打事的!” 祈男細看說話這人,面龐兒俊俏,眉眼美秀,聲音也討喜得很,令人但聽之下,便情不自禁嘴角上揚。 “二姨娘,”大太太的火氣頓時消了一半:“話是這樣說,不過還是看緊些好。她們也罷了,只怕下人們照做,老爺最愛就是此物,回來看不見花兒。豈不大失所望?” 原來這就是幫著大太太協理家務的大房二姨娘? 大太太不追究,二太太也就樂得做好人了,上前來推了祈男一把:“還不快謝謝你大嬸嬸!” 祈男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大太太也就笑著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沒個自家人寬了,還要治別人的道理!只管帶著吧,倒比你兩位姐姐好看!” 眾人落座用飯,旁邊丫鬟執著拂塵,漱盂,巾帕,二姨娘笑瞇瞇地立于案旁布讓。 二太太抬眼看了看,問大太太道:“怎么只見二娘?別人呢?” 大太太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隨她們去吧,反正我這里夠人使喚。她們來了也只是添亂淘氣,不如現在清靜些好。” 二太太笑了起來。將自已碟子里金珠布下的芝麻雞夾起來吃了一口,贊不絕口道:“肉嫩而滑,甘肥細潤!我就說你這里廚子厲害,幾回來吃,隨便哪道菜只是叫人念念不忘!哪里請來的?杭州城里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了!” 大太太呵呵笑道:“你又來唬我!誰不知道你家里那位胖師傅才是首席易牙?我可聽說了。現在她在你大廚房里效力,改日我要親自上門,試試她的手藝,是不是還依舊如前?” 二太太得意起來:“原來你坐在這井里,倒還是手眼通天的?你只管上試,我保你心滿意足!” 祈男低下頭去,裝作沒聽見二人對話。 祈芙看著她。突然問著祈蓉:“今兒廚房里怎么在粥里放了這許多辣姜?” 祈蓉不解,二姨娘走上前來,關切地問:“怎么?粥不好么?沒看見辣姜呀?” 祈芙嘻嘻笑著指向祈男:“沒吃辣姜,怎么男妹妹臉上紅成這樣?不是辣的,敢是臊的?” 祈男心頭火起,這兩丫頭自己是頭回打交道。看起來也不是善類! “沒有的事,”祈男鎮定自若地抬頭,笑對眾人:“芙姐姐開玩笑吧?我天生地不怕辣,別說辣姜,尖椒也不在話下。妹妹看錯了。其實是熱的!” 祈芙見其眼波中冷光一閃,便將頭轉了過去,也不再笑了,二姨娘便上來熱情地替祈男布菜:“這道蓮蓉玉米烙好,三小姐四小姐都很喜歡的,九小姐也嘗嘗!” 祈男微笑任其夾到自己面前,然后抬起臉來,似天真可人地道:“對不住了二姨娘,凡吃辣的人必不嗜甜,這東西不合適我,我看見甜的就膩,做得再好看也無用!” 二姨娘愣住了,沒想到小丫頭片子嘴頭倒不饒人。 “是我不對,”二姨娘忙將那糕丟給身后丫鬟:“這道不好,就換一道好了!” 玉梭在祈男背后偷偷地笑。九小姐沒吃辣姜,自己倒變成塊辣姜了! 飯后,漱了口,大家捧茶閑話。 二太太指著姐妹花對大太太道:“這二人也是時候了,大太太有信兒了沒有?” 大太太微笑不語,祈芙祈蓉立刻起身,避了出去。祈男有些尷尬,自己是留是走? 好在二太太叫住了她:“你留下來,大太太有話問你!” 祈男的心漏跳了一拍,玉梭也立刻緊張起來。 好在大太太也就微笑開了口:“你的生辰八字,寫下來我看!” 祈男愈發不解,玉梭卻提著心,她看出來,大太太是有意要做媒! 二太太自管自喝茶,似乎并不將大太太的話放在心上。 祈男走進里間,早有丫鬟將紙筆擺下,祈男提起紫毫來,推說自己忘了,讓玉梭提醒著在一張冷金筏上寫好了,正要送出去,玉梭一把拉住了她: “一會大太太說什么,你只不抬頭,也別隨口就應了,只說要等老爺回來,問過老爺才算!” 祈男奇怪起來:“不就寫個八字么,玉姐姐你緊張什么?我有什么好讓大太太求的。。。” 話到這里,她突然明白過來。好歹她前世了也看過些三言二拍,穿越小說之類,要人家八字不就為了替人做媒么? 大事不好! 祈男慌了手腳,不會這就要將自己人生大事交待了吧?不要啊! 她正急得沒頭蒼蠅似的在里間亂竄,外頭大太太催了:“男丫頭,你寫好了沒有?” 完了完了! 想不到我蘇祈男大志未酬,就此要遺憾終生了! 祈男拖拖拉拉,一步挪不了三寸地移出里間來,大太太的丫鬟正等著呢,見她出來就手就將那紙接了過去,呈到了大太太面前。 大太太也不過就手看了一眼,就小心翼翼在疊起來,收進了榻邊的小柜里。二太太放下茶碗,揮手打發祈男:“你出去跟你姐姐們轉轉,我跟大太太有話說。” 祈男只得垂頭喪氣地出來,玉梭跟在她身后,亦是提著心的。她倒不比祈男,只求大太太給提門好親,也就滿意了。 只是就算好親,最后還得二太太點頭。玉梭慮到這里,就湊近了祈男,低低地道:“九小姐可長些心眼,若我打聽著是個好人家,九小姐可將咱們太太哄高興了,盼她允了才好!” 不想祈男回頭竟瞪了她一眼,口中咀嚅半天,又氣呼呼地轉過頭去,走了開去。 祈芙祈蓉二人正在院里甬道中,擺設的一口青缸里,看那一雙玉身紅眼的小龜,波唼藻。 祈蓉眼尖,見祈男過來,便用手肘推了祈芙一下,祈芙冷眼看著祈男,剛才飯間的對話她尤記于心,只是忘了是自己先恥笑人家。 “怎么男妹妹也出來了?”祈芙嘲諷地開口:“可別跟我們這樣喜甜膩的人在一起,免得污了男妹妹的。。。” 不想她話還沒說話,祈男已經從她身旁擦肩而過,對她的話竟似聞所未聞,更當她整個人透明的一般。 “難得到這里來,”祈男喃喃自語:“外頭空氣好,玉梭,跟我外頭逛逛去!” 玉梭跟在祈男身后,二人溜出大太太院去。上了游廊,祈男心事重重,也不向前去了,竟坐在了廊下。 “好小姐,這里石頭涼,”玉梭忙拉她起來:“我去要個墊子來,好歹擋一擋!” 祈男忙叫不必,口中只是嘆息:“我怎么這么命苦喲!” 玉梭只當她是為了剛才飯間的事,于是安慰她道:“表小姐不過開個玩笑罷了。九小姐何必當真?若真計較起來,家里閑話只怕還比這里難聽呢!也不見小姐難過。” 祈男沒好氣地扭轉了身體:“你知道什么!”她口中嗔道:“我才不會為這個氣到現在!你不明白,若一個女子跟陌生的。。。”突然祈男想起來,現在是古代,女子但凡結婚,都是與陌生男子,除非是家里表親什么的,要不然婚前是連面也見不著的。 這如何是好?祈男一想到此事,便如熱鍋上的螞蟻,屁股上好像有刺,再也坐不住了,頓時又站了起來。 玉梭不明所以,只是見祈男坐立不安,頭上沁出細汗來,只得再次上來,柔聲柔氣地勸:“九小姐,到底怎么了?自小到大,小姐有心事都與奴婢分擔著的,如今也說出來,看奴婢可能承憂?” 祈男心想這些話如何能說出口?說出去只怕玉梭也不能理解。 沒奈何!看來穿到這里,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祈男垂頭喪氣,玉梭看在眼里,只是無法可想。正當二人悶悶之時,遠處突然傳來笑聲,并有些水聲混在其中。 第百二十五章 河中嬉戲 祈男抬起頭來聽了聽,問著玉梭道:“大太太這邊也有個池子?” 玉梭笑了起來:“我的傻小姐!這邊與咱們那邊池水是相通的,哪有一個園子挖兩個池子的?不過東邊荷花開得極好,跟咱們的牡丹園圃一樣,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都可算城中一景呢!” 祈男聽說,便揚首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是不是船娘下河嬉戲去了?”突然,她轉身拉住玉梭的手腕:“咱們也看看去!” 既然擺脫不了命運的安排,倒不如及時行樂! 玉梭不知祈男的力氣原來這樣大,一時沒提防竟被拉了個趔趄,好容易站穩了腳跟,依舊不點地似的被拖著直向前去。 “小姐慢點!”玉梭氣喘噓噓:“就算去,好歹也叫個人,跟太太的人說一聲吧!不然一時找起來,怎么回話呢?” 祈男此時只感覺風在耳邊呼嘯,原來再次奔跑起來的感覺如此美妙!她不愿停下來,破壞此刻的歡騰的情緒,因此只當沒聽見玉梭的話,一鼓作氣,沿游廊跑到了假山石前。 照慣例來看,過了假山石就該是池塘了,再者,祈男站在這里,鼻息間就已經聞到了荷花荷葉的清澀香氣了。 “玉梭快來,咱們穿過這里去!”祈男興奮起來,宛如前世幼年,與父母外出游玩時的心情,放松舒暢,自由自在。 玉梭此時被她拖得話也說不出口,心想慢點慢點,身子卻不由已的向前沖進了假山。 “咦!到底哪條路才對?”進了假山不久,三條岔路出現在祈男面前,黑洞洞的,曲折蜿蜒。 原來大房園里這座假山,更比二房那座大上許多,通是玲瓏怪石攢湊迭成,石縫里有蘭花芝草。山上有古柏長松,宛然是山林丘壑的景象。因此其中石洞暗道不少,若沒個熟悉的引路,常會迷失其中。 “小姐。”玉梭一見岔道便有些著慌:“咱們還是回去,叫個認識路的人來吧!趁現在回頭還走得出去,若進了小道繞不出去,那可真有饑荒要打了!” 祈男閉上眼睛,凝神屏息。視覺關閉,如今只憑自己的嗅覺做主,縈縈繞繞間,先有蘭花的清香,然后就是這季節常有的瑞香玉簪,最后。方才是荷花的清苦香氣。 “跟我來!”祈男一把拉起玉梭,后者叫苦不迭,又怕祈男強行走下去迷路,又怕走快了裙子被石頭刮破。 卻不料這回倒快,才從最右邊那個洞里進去。不過一眨眼工夫,眼前天光大亮,明晃晃地照花了人眼。 祈男大喜,鼓足勁,拖著玉梭沖出石洞來,眼前先是一帶梧桐樹,遮列如屏。遠處則是重樓疊閣,二人穿花拂柳,從梧桐林間徑直穿行過去,出了林子,迎面就看見了無數荷花,白白紅紅。翠幃羽葆,微風略吹,即香滿庭院。 “哇!好一片錦秀天地!”祈男被美景驚住,剎住腳步,口中喃喃自語。 玉梭先是彎下腰來。喘個不停,過后穩住氣息,也抬起頭來,這才覺得,果然與祈男到了個色天香界。 見前眼前一望盡是荷花,紅香芬馥,翠蓋繽紛,還有四五個小舟,蕩入池心,坐著扎扮得長裙短袖,稱著蓮臉桃腮的人兒,也不知是戲子還是名旦,穿入花中,一個個嬌面花容,模糊難辨。 那頭靠岸,又泊著一舟錦帆絲纜,中間一班人在內打起絲竹十番,于是那些小舟上的麗人,便都應和著唱起《采蓮歌》來,嬌聲婉轉,聽之如子夜清歌,望之如湘君游戲。 先時看花,玉梭還不覺得什么,過后看見唱起曲來,突然心里反應過來,忙拉了祈男:“小姐咱們回去吧!只怕繁少爺在這里宴客呢!” 蘇祈繁,蘇家大房長子,也是二姨娘所出,不過雖是庶子,卻一向得大太太歡心。因大房只有這一子,因此嬌慣得厲害。 祈男也曾于眾人口中聽說過這位繁表哥,一向最喜歡熱鬧,恨不能日日于家中開宴酬賓,又養了許多散人門客,不愿意讀書,只喜歡玩樂。 “他宴他的客,還不許咱們看花么?”祈男不愿意回去,悄悄躡足走到池邊,此時正值柳蔭密布,一陣陣涼風吹來,沁入心脾,祈男撿塊干凈的石頭坐了,長吁出一口悶氣來。 “回去做什么?坐這里不好過看二位表姐臉色?”祈男笑著將玉梭也拉下來坐了,口中嘻笑求道:“玉姐姐可帶了蜜漬薄荷杏干兒?賞我一口吧?!” 玉梭哭笑不得,只得拉過腰間一只平金纂繡的荷包來,打開了請祈男自用:“平日只想不起這個來,九小姐這會倒拿它當寶了!” 祈男拈起一整只丟入口中,笑道:“我自造的,當然得試試好不好!” 原來,臻妙院的蜜餞果子多半是祈男與玉梭親手制,胖師傅給她們方子,她們便依樣畫葫蘆。 坐在柳蔭下,幽靜清寂,祈男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一股幽香清味,甚是醒脾,貫穿自己的身體,不覺嘴里含了杏干便笑道:“好個所在,玉梭咱們在這里躲上半天可好?” 玉梭也覺得十分舒服,只苦于杏干太酸了,嘴里全是酸水,開不得口,半天方皺眉道:“這梅子不好,還該多放些蜜!” 祈男背靠一顆碩大的柳樹,大不以為然道:“我倒覺得正好!正好解解剛才的葷腥!甜過了就膩了,你難道不知道?” 玉梭想起祈男嘲笑雙胞姐妹的話,忍俊不住地道:“九小姐如今也變得牙尖嘴利起來了,看把表小姐氣的!” 祈男脖子一梗:“誰讓她先說我的?” 玉梭撲哧一聲笑了,祈男瞪她一眼,半晌也憋不住自己笑了。 正得趣時,突然身邊水面上不知掉下個什么東西來,通地一聲,濺起許多水花,祈男正笑著呢,被這聲音嚇一大跳,身子向后一仰,這才將非來的水禍躲了過去,玉梭卻沒這么機靈了,裙邊俱被濺濕,人也嚇得呆住了。 “什么東西?”祈男只當是水里的魚,或是鴛鴦水鴨之類,站起來,彎腰低下身去水面上細看,嘴里還不住嘟囔:“看我不抓了你,架起來活烤!” 哇!烤鴨哎!祈男被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主意驚到,瞬間口水就彌漫了口腔,比杏干的作用還強上許多。 玉梭緊緊拉住她腰間的絳帶,口中求道:“好小姐,算了吧!反正你身上也沒濕,不如放過它吧!” 祈男不理,只管將頭湊近水面:“那可不行,”她搖頭發狠:“送上門來的美食,怎么能讓它就此溜走?太有辱我。。。” 前世大胃王五個字,到底還是及時地吞下了肚去。 奇怪地說,憑她鼻子貼到水面上看了半天,還是什么也沒發現,水鴨是沒有的,魚就更別提了。 正當此時,遠處水面上傳來笑語:“那邊的姐姐們,”聲音婉轉嬌柔,如花解語:“可能幫把手?” 祈男這才抬起頭來,這一抬頭不要緊,這才看見,眼前竟不知何時漂來一只七彩繽紛的布球,表面是孔雀泥金散珍珠散銀的,又丁零當啷地墜滿了瓔珞八寶,看起來就是惹禍的原兇,并不是什么水鴨大魚。 祈男十分不滿,這東西既不能吃也不能烤,自己還被其嚇了一跳,實在有煞風景! 不過人家已經求到面前,不理又說不過去,祈男只得伸手將那布球撈了起來,撲面而來的濃香芬馥,讓她險些別過氣去。 “多謝姐姐,”本來池中央的一艘小舟,說話間已經劃到了祈男跟前,上頭原坐著兩位女子,這時便有一位伸出手來,笑盈盈地道:“有勞姐姐了!” 祈男打眼細看,先就迎上了一對桃花兩頰,兩彎秋水雙波,只見說話那女子沖自己閃了個笑顏,越顯得紅馥馥朱唇、白膩膩粉臉,嬌媚妖嬈。 身上則穿著楊妃色水緯羅對襟衫兒,五色縐紗眉子,下著白碾光絹挑線裙兒,因伸手抬著半截身子,裙邊因此就露出些許大紅色,原來是紅段子白綾高低鞋兒,頭上戴著金鑲分心翠梅鈿兒,云鬢又簪著許多花翠,打扮得玉裹金妝,豐姿婀娜。 玉梭悄悄從背后拉了祈男一把,口中道:“這想是外頭請來的戲子小優,小姐別跟她多話,將求還給她就完了!” 祈男忙將球拋到那女子手中,將身子縮了回來。 女子顧盼生嬌,媚態百出地再道了聲謝,將球交還到另一女子手中,又不知跟她說了句什么,二人一齊笑了起來,再將祈男上下打量一眼,便將船蕩開了。 祈男被她們看得莫名其妙,問玉梭道:“她們笑什么?敢是我臉上有花?” 玉梭鄙夷地看著漸漸遠去的小舟,向祈男拉回原處坐著,道:“這起人嘴里有什么干凈的?小姐不必問,也不必知道就是了!” 祈男不吭聲了,人情事故方面她得聽玉梭的。 誰知坐回原處沒多久,水面又起波瀾,玉梭本就提著小心,如今更是站起來將祈男擋在了身邊。 第百二十六章 怎么又是你?! 原來又有小舟向她們這里蕩來,還不止一艘,玉梭瞇起眼睛仔細張望,竟一來就是三艘。 “小姐,這里不好,”玉梭沒由來的擔心起來:“咱們還是走吧!” 祈男從她身后伸頭,因她身量細長高挑,雖比玉梭小卻已經高過對方半頭,也就將情況看了個一清二楚,心里好笑起來:“這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過來幾個人么?咱們又沒去了別處,不過是在大嬸嬸這里,怕什么?” 說不定為謝自己撈球之恩,送些水里的魚果,給自己品嘗呢?祈男想得美孜孜的。 很快小舟劃到面前,果然打頭還是剛才那兩位女子,這回越發笑得滿面春光,手里捧了幾支荷花幾支嫩蓮蓬,蛾眉挹翠,檀口含朱,媚態橫妍地伸將過來: “剛才多謝姐姐,這些給姐姐們耍玩,都是湖里新鮮的,嫩得來!”女子聲音更比人嬌媚,祈男心想自己若是個男人,只怕就要酥掉半邊身子了吧? 只可惜她,面對的是玉梭。 “不必了,”玉梭義正言辭,讓祈男恍然覺得自己身前是前世中學時的教導主任:“這湖原是我家中的,東西更不在話下!花兒果子什么的,每日橫豎小姐房里也送,又何需勞動諸位?” 那女子沒想到自己硬生生碰了個釘子,不覺笑就凝固在了臉上,另一位便拉她,口中嬌滴滴地道:“宋公子只說不必,看你,自討沒趣了不是?” 宋公子?什么宋公子?祈男猛地抬起眼來,她的睫羽纖長濃密,仿佛蝴蝶的翅膀,撲閃間露出兩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里的潭水一般清冽透凈。 滿手捧著花果的女子只當祈男肯要了,臉上的笑容頓時又活了過來,手便愈發伸得長了:“怪我剛才說錯了話。原來是蘇家的小姐?不知身份,不敢稱呼。不過這花兒是極好的,果子也新鮮,小姐留下玩吧!” 玉梭心里是極看不起這班風月女子的。見她竟要將自己捏弄過的花兒送給小姐,簡直就氣不打一處來,心說太過玷污,手便向前一擋:“不要不要!” 那女子不妨半路中殺出個程咬金來,本來就在小舟上左搖右晃,橫截里又受此一擋,當下一聲嬌呼,人就軟綿綿地撲進了水里。 祈男玉梭這下更比剛才球入水,還要吃驚吃慌,船上另一女子則大呼大叫起來。卻還是穩坐著不動的。 “糟糕糟糕!”玉梭嚇得語不成句,她沒想到,自己不過輕輕一擋,怎么那女子就掉進水里去了,自己沒這么大勁吧? “小姐這可怎么處?要不要叫人來?可別惹出人命官司來!”玉梭嚇得臉都白了。半天沒見水里有人冒出頭上,頓時就出了一身冷汗。 祈男倒是不驚不慌,更比剛才女子入水時更加沉著冷靜,將玉梭推到身邊,自己走到岸邊,不動聲色地看著船上余下的那女子,勾唇淺笑。眼波中精光一閃:“你怎么不下去救她?” 那女子本自尖叫不已,這時見祈男問到面前,不覺收起怯色,轉而換了臉色,突然就咯咯笑了起來:“紅菱,你也別裝了。快出來吧?” 隨著她說話的聲音,突然從離船一丈遠處,嘩啦啦地冒出個頭來,再接著,就是同樣清脆的笑聲:“看來還是我道行不夠。怎么就沒唬過去?” 玉梭大張了口縮不回去,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船上那人先不理會水里,只笑瞇瞇地問祈男:“小姐眼光犀利,怎么看出來的?” 祈男也早笑了起來,盈盈巧笑,嫣然開口:“這還用說?繁表哥請人來是為熱鬧,若不會水還叫你們上船,出事就沒樂子了。再者,見同伴落水你不動不拉,只叫嚷又有何用?就算怕水,那頭聽見了,又為何不蕩舟過來相助?定是知道你二人水性極佳,方才放心不理。” 水里那叫紅菱的女子本已扒在船邊,聽見祈男的話情不自禁擊掌大笑:“小姐好伶俐的口角!條理清晰,道理分明,難怪我二人合起來也騙你不過,不是我們淺了道行,倒是小姐本事深了呢!” 船上那人也附和著笑了,遠處荷花荷葉堆里,傳來人聲:“你們玩夠了沒有?蘇公子請過去說話呢!” 玉梭總是一聽見公子兩字就開始犯怵,這時忙拉祈男:“咱們還是走吧!出來半天了,太太要尋,沒得話回!” 祈男也有此意,便從地上拾起一朵開得正好的紅蓮,沖那兩名女子宛爾一笑,盈盈冉冉轉身,輕盈灑落地走了。 她正轉身時,不想池中又蕩來一艘小艇,清風裊裊,花氣氤氳之中,一名高大清瘦的男子,直立船首,一身青衫,素面無紋,英朗面龐上,朗目修眉,懸鼻薄唇,一雙幽眸似寒星深邃莫測,此刻卻略彎出弧度來,軒軒然,看住了祈男。 此種風度翩遷,秀氣成采的身姿,祈男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宋玦! 這人可真是屬水銀的,怎么到哪兒都有他? 祈男心里有些忿忿的,卻又不自覺地有些安心。看起來他不是鬼,如今正值天光大作,日頭高照,水面上無一遮攔,此人既敢乘船出行,想必不怕陽光,自然也就不是鬼了。 不是鬼就好! 祈男將玉梭拉住自己的手,輕輕推開,昂首直腰,斜眼睇那將來的男子,清麗黛眸中露出玩笑的意味來。 “九小姐!”船未到眼前,宋玦已略躬身,向著祈男行了個禮,近身再看他,長眉鳳目。白面豐頤,英爽之氣,奕奕逼人而來。 原本停在一旁的另一搜小舟,并上頭兩名女子,此時皆收聲靜言,連水花也不再濺起,仿佛宋玦一到,世間一切都該屏神凝息地,給他讓道。 玉梭本來欲拉祈男快走,此時竟也似中了魔咒,不止憑祈男將自己的手推開,且還將身子后退幾步,仿佛要避開迎面而來的灼人氣息,如驚雷將到,不得不讓。 卻唯有祈男,不偏不倚,小腰板挺得筆直,宛如那懸崖上傲雪寒竹,雖閉口不言,臉色卻深沉自斂,風雷不驚的,如水雙眸更是不動聲色,正正對對面而來那男子,昂然對視。 見船將到,祈男凝足目力,眼神里精光一閃,一雙俊眼水汪汪的就活了過來,巧笑流波,瞳神欲活,左顧右盼,宛轉關情,隨即更開口輕呼:“你不是會飛?又何需篙桿累贅?” 原來小舟上后方另有一人,正奮力撐劃,欲使船靠岸。 宋玦聞言大笑,本自仙骨珊珊,清華貴重的一個人,恣意大笑起來卻又同換了個人似的,男子氣概十足,又狂傲不羈,仿佛不將本在面前沉睡的萬物驚醒,誓不罷休一般。 隨著笑聲而起的,是他翩然如飛的身姿,果然如祈男所言,傲然從舟首拔起,一襲長衣風中飄逸,如青云騰空,似春煙凜起,好似蜻蜓點水,荷葉隨風,轉瞬之間,便身姿端挺,筆直如劍地矗立在了祈男眼前。 水面波瀾不驚,只略泛起幾絲漣漪,柳樹從其上拂過,漫不經心的樣子。 眾人皆屏住了呼吸,因此人容顏精致,衣襟當風,又宛如神祗般從天而降,沒人敢呼吸出聲,唯恐褻瀆其身。 眾人,卻不包括祈男。 叫你飛你還真飛呀!當著許多人不是賣弄又是什么?!雖然本小姐可以承認你長得英俊飛得漂亮,可是!你休想從本小姐口中聽到一個贊字! 心里只是這樣想,可祈男的臉上,卻情不自禁,微微露出些笑意來。本是纖腰約素,款款隨風立在柳蔭里的一個清麗天然妙人,不笑也叫人見之傾心的,如今輕啟朱唇,低開檀口,便愈發顯得豐神絕世,嫵媚可人。 六月的天氣,日頭大作,綠沉沉的揚柳,襯著池中波光一碧,微微的有些搖動,好似那輕羅薄觳一般,池水十分澄澈,水底的行藻縱橫,便看得甚是清楚,就連岸上的人影倒入水中,都可須眉畢見,好象是面銅鏡,將人心也照得透明。 水中自有樓臺隱約,煙水迷離,嶂影涵青,波光漾碧,可除此之外,還照出了一雙男女。 男的豐裁朗朗,儀表亭亭,身姿挺拔,俊顏如玉,不過一裘簡單的青衣,卻自襯得儀表天然,大雅不凡。 女的則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蛾眉淡掃,星眼流波,亦是青碧底子彩繡花樣鑲領象牙白對襟長衫,不過略施薄粉,卻更顯得清麗都華。 “不知在下此舉,可令九小姐滿意?” 宋玦微微含笑,垂首細看祈男,低低問道。 祈男直面著他,挑眉勾唇一笑,聲音清越如寶珠掉落玉盤,清脆悅耳:“雕蟲小技,何必再提?上回已經昭示過了,人總說,再好的東西吃多了也膩,宋公子博學多才,想必不會不知道這么淺顯的道理吧?” 宋玦忍俊不住。他見過的女子不算多,可究竟也不是少數了,一般在他面前,總是殷勤獻媚的多,間有害羞退避的。也有故做姿態,以求他青眼的,或是欲擒故縱,不過這二種到最后,總是自討沒趣。 第百二十七章 宋家公子 不是他宋玦不動凡心,也不是他另有異癖,不過世間之事,連同男女之情在內,一般總不能令他動心。 可惜難得的,卻唯有她了。 她是不怕自己的,這一點上次西院外書房里見時,宋玦就已經看出來了。蘇家九小姐,深藏閨閣,雖則他也曾聽聞過些艷色,到底不曾見過真面。 因蘇家出了位貴妃,城中登徒子們少不了對其姐妹有些想象和議論。五姨娘未嫁進蘇府時,也是算是城中小有名氣的美人。 因此對九小姐的想象,便愈發百奇眾生,以至于到了后來,竟有這樣的傳說,只說祈男生得華容絕代,每于花下閑行,便有百蝶隨舞。因此到了春天,杭城便少彩蝶,便是都去了蘇府的緣故了。 這樣的話自然宋玦也聽過不少,他總是一笑了之。有什么了不得的美貌?他只是好笑,紅顏總敵不過時光,到后來還不是枯木骷髏? 前頭說了,世間俗務,他總是能免則免。 能再活一世,老天對他的眷顧,絕不只是讓他再輕染紅塵,墮入紈绔輪回的。 可他活了兩世,竟還是忘記了一個極為淺顯,卻總是公論的道理。傳說起于口舌紛亂,真相,卻總叫人措手不及。 祈男長得極美,這自不在話下,也不是他宋玦關心的重點。只是她的態度,她對他,總是不卑不亢。 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要做到,尤其是在他宋玦面前,卻是絕不容易的。 這并不是他有意浮夸自贊,而是多年經歷得出的結論。生世身家且不論,他宋玦亦是花叢中走過的人,難得的是,衣袂間,總不沾紅粉。 貴族名門的小姐。他也見過不在少數了。面上比外頭女子自是矜持許多,規矩禮數更是齊全不少,可她們的眼神出賣了自己,說到底。她們對他,一樣只是渴求,渴求,還是渴求。 祈男心想這人是不是剛才落地時摔傻了?看著動作輕盈地很,應該不至于吧?可怎么半天不回應自己的話? 直直看著自己又是幾個意思?長得帥不代表就可以隨意覬覦本小姐! “宋公子?”祈男春柳腰身,蓮步輕挪,將自己身子略讓開一側:“這里莫不有好風景么?” 這已經是婉約派的說辭了,其實意思就是,你怎么傻愣愣看個沒完? 宋玦猛地從自己的思緒中醒過神來,他最近總是想得太多。也太容易走神了。 “在下失禮,”宋玦立刻垂眸輕語:“不過小姐剛才的話令在下心有不甘。在下不過順從小姐的意思,以免船家疲頓,怎么就成了顯擺賣弄了呢?” 祈男略吃一小驚。敢跟本小姐斗嘴!不過隨便一句話,怎么人家不飛偏你要飛? 突然她眼角余光瞥見。另一搜小艇上,那兩名小優戲子艷羨自己,敬仰對方的目光,頓時心里就明白過來。 這不是孔雀展屏是什么?! “原來如此,”祈男說話的聲音越發冷冽,嘴角看似溫婉無所謂的笑容里,隱約有一絲譏諷。和鄙視的神情:“竟是我錯怪了公子。原來公子不是顯擺給我看的,誰想我意隨意評論點評起來。也難怪公子不忿,原是我謬會公子的意思了!” 真是看走了眼!原以為這人是個。。。 是個什么?祈男想到一半突然腦子短路。 眼里只有自己?!她被自己這不知從何而來的想法嚇了一大跳。為什么要他眼里只有自己?他跟自己又有什么關系? 還是說,自己在,吃。。。 不不! 宋玦饒有興趣地看著祈男,陽光此時大盛,近午的日光正正自他頭頂上方灑落,點點金光浮動在他面上。長長密密的睫毛半垂著,似攏入了金粉之中,睫毛投下的陰影中,本來深邃如海神秘難定的雙眸中,突然升騰出些許玩味之意來。 “紅菱,粉桃,”出乎祈男的意料之外,宋玦突然出聲,不過頭沒偏轉過去,依舊只看著祈男:“剛才是誰讓你們送花果來于小姐的?” 這問題來得突然而奇怪,紅菱愣了一下,是沒想到宋玦會跟自己說話,粉桃從旁推她一把,她方反應過來,急急回道:“是蘇大公子,說有禮有還,方是大家規矩。原是玩笑,不過蘇大公子硬逼著,我們也就緊著過來了。” 祈男這才看出來,原來這是宋公子有意撇清自己呢! 誰在乎!! 想是這樣想,可嘴角還是情不自禁微微上揚了。 祈男又將身子讓開,這回讓得更大,近有一人之隙,也不看宋玦,只看紅菱道:“姑娘身上盡濕了,怎么還不趕緊去換?此時雖有陽光,到底水面風大,看受了寒就不好了!” 紅菱吃吃地笑了起來,粉桃更笑:“若受了寒才好,你這小蹄子就有借口住在這里了!蘇大公子最近可優待你得緊,若知道你為他一句話病下,必要愈發疼你了!” 紅菱拍打了粉桃一把,二人嘻嘻笑著,慢慢將船搖開了,人雖走近,可時不時的,目光還是瞟落在宋玦身上。 只是目光中的意思十分明顯,得不到,看看也好。 祈男看得清不清楚楚。這一世也許她是個小孩子,可前世是有些戀愛經歷的,因此心知肚明。 看起來,這位宋公子是頗受女人青睞,卻不是個處處留情之人。 不過也難說,祈男提醒自己,也許只是因為自己在眼前,才會如此吧? 可若真是這樣,那對他自己又有著什么企圖? 不自覺間,祈男的臉紅了。 宋玦不出聲,他寧可就這樣靜靜看著祈男,看她粉雕玉琢的小臉,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地,透出紅來,直到最后,成了個粉嫩嬌艷的,大蘋果。 這一世里,幾乎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前生經歷過的,除了他為自己的目的,主動做出的改變。 卻唯有她。蘇家九小姐,是這一切肯定中的一個不確定,是世間所有到目前為止的明白透徹中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一個,看不穿,想不透。 他本無意于此,卻幾次不小心,撞進了命運的漩渦。 玉梭雖在祈男身邊,可她不比祈男,當事者迷,旁觀者卻是清的。她雖不明白祈男與對方話里意思,因二人上回見面時她并不在場,不過宋玦的眼神是騙不過她的。 那本是一雙黑若千年沉寂的靜淵,水波不興的眸子,仿佛世間萬事萬物都不能從中掀起波瀾,因心是死了的,所有的一切便都只是過眼云煙,再燃不起一絲溫熱。 玉梭也曾見過這樣的目光,卻是在陪太太們出城進香,于得道講經的高僧眼前。 難不成宋公子是位修行之人? 可看其衣著打扮,又不像。 這目光一直到看見自己的小姐,方開始有了變化。沉靜慢慢變成活潑,死成灰的,漸漸竟有所復蘇。 玉梭全看在眼里,她開始憂心起來,以她小小的見識來看,凡不成定規的,都有著叫她擔心的理由。 “小姐咱們走吧!”玉梭拉了祈男一把,還嫌不夠,直接站到了祈男向前,垂首斂袖,貌似有禮地對宋袂道: “公子有禮!只怕太太那頭要尋,小姐這就告辭了!” 祈男如夢初醒,抬起頭來,卻正碰見宋玦一雙誠懇的眼睛。這是難得的表示,因那眸子一向只有神秘。 我明白你,因面對你時,我也總會陷入自己的心事里。 “是該回去了,”宋玦微笑轉向玉梭:“既然是跟著太太出來的,尋不著倒是生事,快去吧!別從假山,從梧桐林里向南邊走,繞過水榭,再過抱廈,便是大太太正房。” “宋兄!”玉梭尚未應聲音,水面又傳來笑聲,這回玉梭聽出來了,是蘇祈繁的聲音。 “小姐快走!”玉梭連推帶拉,她對這位大房公子的品性有所耳聞,若叫他看見,必要留下同樂,此人一向不講規矩道理,只知玩樂嬉戲,除了老爺在家還能管束著些,別人的話是概不放在心里的。 大太太也禁他不住,只除了玩是大事,別的,都可以不論。 宋玦微笑起來,如玉溫潤的俊顏仿佛被一縷春風拂化,他看穿了玉梭心思,決定助其一臂之力。 “這就來了!岸邊濕滑,路不好走,少不得多費些工夫!”宋玦回頭笑語一句,又沖船上留守那人擠了擠眼睛。 頭一回見一向冷若冰霜的宋公子如此,那人呆了。 祈男則被玉梭急推著離開,因此倒沒看見那鬼臉,不過緊接著宋玦回頭,卻是真真對著她的背影低語了一句:“我送小姐一句諫言,聽不聽在小姐自己。隨波逐流便是上乘,拼力爭斗反不遂心。” 聲音不大,祈男與玉梭也已經走開幾步之遙,可這話還是如針似刺,徑直扎進了二人心頭。 祈男瞬間就回頭,不料只看見宋玦再度翩然而起的身姿,但見其輕揮衣袖,面目恢復常有的冷凝,衣襟當風,臨空飄搖,優雅之態,無人可及。 第百二十八章 飛來禍事 這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依宋玦所說路線,果然比來時節約了一半時間,很快祈男回到了太太正房,祈芙祈蓉雙胞姐妹依舊花下竊竊私語,太太們也仍然于房中并無動靜。 見是祈男進來,雙胞姐妹斜眼看了看她,突然詭異地笑了起來。 “姐姐,”祈蓉故意對著祈芙道:“你可聽說了?昨兒羅太守夫人到咱家來了,說是提親呢!” 玉梭心里一緊,祈男則理也不理,徑自走上臺階,游廊下坐了。 玉梭豎起耳朵來,慢慢走近臺階,卻不上去,只在周邊,摸摸這個,捏捏那個。 祈蓉冷笑著回道:“可不是?也不知求了誰,我只盼著,這時運別落到我頭上才好!” 玉梭愈發緊張,說是時運,卻怎么不叫落在自己頭上? 羅太守,又是城里哪一家? “可不是?也別指給我才好!”祈芙配合著笑,目光只在祈男身上打轉:“她家如今只有一子適齡,可惜,生下來又聾又啞,偏生還是個傻子!” 話到這里,雙胞姐妹齊聲大笑起來,目光并不掩飾,竟直接看向了祈男。 祈男自然早已聽見,聯系到剛才大太太的舉動,不得不說,她心頭還有有些驚懼的。 不過也只有一瞬間而已。 定親定親,定下來才能成親。大太太畢竟是大房的,她的話不能做數,要二太太點頭,這事才能算數。 而對二太太,祈男自詡目前自己還有些用處,說話也就有些分量,也許還不至于,就此被打發了出去。 不過因此,也少不了要于太太面前下些工夫了。 突然祈男想起剛才宋玦的話。隨波逐流便是上乘,拼力爭斗反不遂心?依他所說,難道自己就要對此事聽之任之了么?! 這怎么可以?! 此人不是會個江湖騙子吧? 看模樣氣質,又太不像了。 祈男邊在心中盤算。邊注意觀察雙胞姐妹,看她們還有些什么厥詞要放。 果然那二人見一著未中,便又陰毒地笑,繼續說了下去:“咱們這頭沒人,你我大太太怎么舍得?唯有二嬸嬸那頭,小姐們多,那才可隨意一挑呢!” 正說得吱吱喳喳地高興,二姨娘從房里端了果盤出來,看見雙胞姐妹不覺嗔道:“就你們姐妹話多!沒見表小姐這里坐著?也不知道上來陪著說說話?” 祈芙撒嬌地道:“人家不理我們,我們白貼人家冷臉。有什么意思?” 二姨娘又嗔道:“胡說!”順手將盤子送到丫鬟手中,自己則一轉身坐到祈男身旁:“九小姐,你別理她們,只是家里嬌縱慣了,太不成個規矩!” 祈男忙起身問好。又道沒有的事,大家姐妹,全不必那樣小心。 雙胞姐妹看著她冷笑,一個對另一個悄悄地道:“這是個傻子,只當二姨娘是軟柿子?看著吧,有她哭的日子在后頭!” 玉梭是只在這二人身邊打轉的,便將這話聽了個真真切切。心下不由得大為祈男擔心,急欲走上臺階來,又怕差過這里雙胞姐妹的私房話,一時不知進退。 二姨娘親熱地拉過祈男的手來,細細將她打量一番,然后贊道:“好個小模樣!怪道人說小的比大的長得還好!” 祈男偏過臉去謝了。總覺得這姨娘熱心得可疑。 “剛才小姐的八字我也看了,這些事我也大略懂些,看著表小姐八字甚硬,只怕要個更硬的,才壓得伏呢!”二姨娘從袖子里抽出一枘團扇。貌似誠懇地道。 祈男眨了眨眼睛,同樣貌似純真地道:“姨娘這話當真?我卻只聽人說,我八字過弱,又該有桃花劫,若真有個命硬的,只怕我就該被克了!” 二姨娘不以為然地撲撲扇子:“哪有這話?許是你看的那相士看走了眼!你聽我的沒錯,若是一般人跟你配了,八字不合。萬一今后對方有個三長二短的,豈不反說是你克的?于小姐名聲上不好聽呢!” 祈男簡直好笑又鄙夷,正要開口再辨,突然看見二姨娘躲躲閃閃的眼神,心中驟然想起宋玦的話來,不覺就收口閉嘴,也同樣抽出扇子來搖,并不吭聲了。 二姨娘見祈男陡然不言不語,心里倒有些不安。剛才大太太的話她是聽得真真的,雙胞姐妹也是要有樣學樣,跟大小姐一樣,預備明年宮中選秀的。 羅夫人上門,也確有其事,因此才請了二太太,明面上為老太太,實則也為這事。 羅家也是城中富戶,家里開著不少藥鋪,各地也都有分號。不過仕途上弱些,各房皆沒有官運,最得意也不過大房,也只是做個太守罷了。 那傻兒子也確是個傻兒子。據說是羅夫人屢次求子不得,最后不知從哪里求了藥來服下去,好容易才得這一個兒子。 卻生下來就又聾又啞,還是個呆子。 二姨娘偷眼去看祈男,慢慢地又開了口:“表小姐,算起來,宛貴人進冷宮日子也不算短了,二老爺可有信兒從京里過來?我聽人說,凡被打入冷宮的妃子,三個月算一個檻兒。若三個月后能放出來,前事不究,從今往后好好的,依舊風光。若三個月還不得出來,只怕將來可就。。。” 祈男瞇了瞇眼睛,隱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銳光,手里的扇子搖得很有規律,不凌不亂:“多謝二姨娘關心!只是這事輪不到我操心。二姨娘剛才怎么不問二太太?只怕她老人家還略清楚一二。” 二姨娘白吃個癟,訕訕笑了,心里明白,九小姐才不是軟柿子,自己閑言閑語聽來那些話兒,到底當不得真。 很快二太太從屋里出來了,大太太親自送出來的,走到門口還特意盯在耳邊說了幾句,二太太蹙眉聽了,并沒開口。 “男兒你在這里?”二太太邁出門檻兒來,招手叫過祈男:“跟你姐姐們玩得怎么樣?”說著笑看雙胞姐妹。 那二人異口同聲:“好得很呢!” 才怪!祈男在心里做了個鬼臉。 “你們一處,也好解些煩悶,”大太太溫柔地笑,眼光落在那一對姐妹花身上:“雖她們不才,亦算拙了些,好歹有個伴兒。我們這里比不得你們那邊,人少,也不夠熱鬧。” 二太太捏起羅帕后捂住嘴:“你又來弄人,”她臉上在笑,眼睛里卻全是森森寒氣:“這不是笑話我是什么?你不過二三個姨娘,我那里卻有十個八個,不出聲還好,若到飯時,只是吱吱呱呱,不得清靜!” 大太太將頭偏向祈男:“聽你母親這樣說,我倒有心要攬下個麻煩了!男丫頭,你留下來,陪你表姐姐們玩幾天,可好?” 祈男心里咯噔一聲,忙看著二太太,后者笑盈盈地回視她,卻道:“這丫頭最是麻煩,大嫂子別看她這會兒老實,廝混也夠頑劣的!” 祈男松了口氣,臉上做出羞澀的表情來,扭過頭去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實我哪兒有頑劣?有工夫都替二太太您掙錢了! 大太太遺憾地笑了。 于是兩邊告辭,大太太苦留吃過午飯去,二太太笑道:“我比不得你,那邊哪里少得了我?還一堆人等我回話呢!” 大太太點頭道:“能者多勞,我不如你。” 于是一行人送至儀門前,大太太臨走又囑咐了二太太幾句,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 坐上車去,二太太半天沒有聲音,突然,嘴里笑了一下。 祈男不敢妄自猜測,只得陪著也笑,又問:“太太今兒心情好?” 二太太先不理她,穩如泰山地坐著,半晌方口中重重吐出幾個字來:“算盤倒是打得挺精,看著又弱不禁風的,其實騙得了誰?!” 祈男這才聽出來,這話里意思,必是說大太太無疑了。 “太太,”祈男趁機嘗試著開了口:“才大太太那邊要我的八字,做什么?” 二太太冷笑:“做什么?還能做什么?不就是替你做媒么?” 祈男心里頓時涼了半截:“太太,”她急中生智,撒嬌地靠去了二太太身上:“我還想多陪太太幾年呢,太太別就這么打發了我!” 二太太笑而不語,半日方道:“我的兒,我也舍不得你!你不知道,你大太太心思精明,算到極處!只說她那邊兩位小姐八字與人不合,留下做好親,倒要我的人過去!到時候她做了保媒,里外光鮮!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祈男聽這話頗有轉機,隨即心里便松了口氣,語氣依舊嬌憨地又道:“那太太就別依了大太太,才那邊二姨娘還跟女兒說呢,說我八字硬!其實哪有這事?” 二太太亦點頭嘆道:“這姨娘倒是把子好手,又跟你大太太齊心。若說起來,我這邊姨娘雖多,到底沒一個跟她似的貼心。” 祈男感覺得出來,太太拍在自已手臂上的手,微微松了些去,必是由此想到錦芳的緣故。 “太太也別這樣想,”祈男立刻轉開話題:“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二姨娘背地里怎么樣呢?” 第百二十九章 絕對不行 二太太復又沉默下來,祈男心里捏了把冷汗,也不知自己的話,得不得體。 片刻之后,車到門前,早有婆子上來將門簾揭了,二太太便攜手祈男,小心下得車來。 進了儀門,婆子丫鬟們簇擁著,二太太突然想起一事來,猛地回頭環顧一眼,眾人會意,皆垂手退下。 二太太這才轉身,正色對祈男道:“車上的話,不過咱娘倆私下閑言幾句,不可外傳,以免口舌是非!” 祈男忙躬身說知道了。 二太太又義正言辭地道:“凡蘇家閨閣女兒,必言辭莊重,舉止消停。今兒你在那邊聽見看見的,也不必到姐妹中間傳去,鹵莽浮躁,非人所宜,你需知此理!” 祈男又連連點頭,只說知道。 二太太這才滿意,抬腳向前走去,到岔路時,吩咐祈男:“你且回去,記著我剛才的話,晚間不必來了,今兒鬧了半天,鬧得我頭疼!” 又叫幾個婆子上前來:“各處傳話去,晚間各人自用,不必到我那里伺候!”婆子們點頭退下。 祈男也諾諾應了,目送太太一行人遠去,方向臻妙院快步溜去。 回到院里,錦芳正在小廚房里看著章婆子擇菜,又說些閑話。只聽露兒在門口笑迎小姐回來,忙不迭就沖了出來。 “回來了?”錦芳一把將祈男拉到自己身邊:“怎么去了這半日?” 祈男笑道:“留下我吃好的了。” 錦芳搖頭擠眉:“鬼才信!大太太一向清心寡欲的,人都說就快進佛龕跟老太太一塊住了,還能有好吃的招待你?!對了,聽說那邊的二姨娘是個厲害角色,我總也沒見過,你今兒可見著了?” 祈男裝作累得站不住:“好姨娘,讓我屋里歇息會子可好?可憐我走得腳都酸了!” 錦芳這才反應過來,忙哎喲道:“看我這腦子!露兒潤兒,快扶小姐進去!我屋里尋果子去。記得上回果餡餅還有不少,金香你泡茶去,小姐愛用清茶,你燉得濃些也好醒神!” 祈男這才有了回家的感覺。家對她來說,就是錦芳嘈雜,而瑣碎的聲音。那里頭滿滿全是關愛,半點沒有摻假,比起太太小姐們之間的虛情假意,她只覺得臻妙院實在是太讓人感覺溫暖了。 “你也別進屋里就坐,記得換衣服凈手,還有,那簪子帶久了頭疼,將頭面下了通通頭發!”吩咐完別人。錦芳又來嘮叨祈男。 祈男邊走邊笑:“不凈手也不換衣服,簪子帶到明兒早起!姨娘當我還是三歲小孩兒呢!” 錦芳聽著前半截,幾沒瞪出眼珠子來,聽到后來,方舒心地笑了。 玉梭替祈男將外頭衣服褪下。拍拍上頭的灰,拿了出去,鎖兒將家常白底闌干鑲邊銀白底子淡粉花紋紗衫子取來,祈男換了,長長吁出一口氣來:“好舒服!” 原來,衣服沒放在熏籠上,倒是掛起來。里頭懸了不少薄荷竹葉香袋,穿時再將香帶取出,衣服便有股悠然而至的味芬氣馥。 “這是你想出來的?”祈男看著鎖兒將香袋收進床前,,五彩銷金嵌寶的的柜架里,笑著問道。 鎖兒點頭:“我見小姐不喜濃香。暑天若用熏籠,又熱而不實,因此就想出這個法子來,香味是問了姐姐們,按小姐的喜好調出來的。也不知使不使得。”說著不好意思地低了頭。 祈男微笑走到她跟前,順手從桌上拿起果盆里的一只新鮮的蓮蓬,拋到了鎖兒懷里:“想不到你初來乍到,倒對我脾氣!這氣息很好,很合我心意!賞你蓮蓬一只,自己剝去吧!” 鎖兒笑嘻嘻地接進手里,又道:“蓮子剝出來下火,蓮房也不必浪費,內中填以新鮮的魚塊,并些酒、醬、香料腌于其中,甑內蒸熟取出來,著著實實是一道美味呢!” 祈男聽得大笑:“我當你只會剪紙,原來也是會吃之人!怎么不早說?這幾日天天有新鮮蓮房送來,白浪費了許多!” 鎖兒瞬間換上苦臉:“蓮房不稀奇,咱家湖里就有,只是新鮮的魚可得碰巧,今兒也不知有沒有,只怕不定能吃上呢!” 祈男心想這等好事豈可只耳聞而不親嘗?當下就沖窗外叫了一聲:“桂兒,小廚房今兒可有鮮魚?” 桂兒回說沒有,官中分來的菜肴中,葷腥只有一小塊豬肉,并一小只整雞。 因二太太看中祈男的手藝,也就不在小處苛刻臻妙院了,菜倒都是新鮮的,也算上乘。 只是沒有魚,太不幸福了! 祈男看看天,這會子都快正午了,要買只怕也來不及了,只得垂頭喪氣地對鎖兒道:“將那蓮子吃了,蓮房丟進湖里,喂魚!” 原來蘇家湖中亦養魚不少,不過都是錦鯉,中看,不中吃的。 偏生聽著個好方子,偏生又吃不到嘴,天下還有比這更苦逼的事么?尤其對祈男這樣一個吃貨來說? 看小姐悶聲不響地坐回桌邊,玉梭有些不忍,正要上去勸幾句,轉念一想,拉著桂兒出了房門,低低吩咐了幾句。 桂兒咧開嘴笑了,拔腳飛出院去。 午后,祈男和玉梭,并鎖兒三人,閉門不出,大氣不聞,憋在屋里,直到錦芳歇晌后起身,好奇過來打門,方才聽見人聲。 “是誰?”先是玉梭的聲音。 錦芳半是好奇半不耐煩:“是我,還不開門么?” 里頭沒了聲音,然后就聽見一陣熙熙唆唆的聲音,又等了半晌,方見兩扇細雕百梅花樣的木門開了。 “你們只管躲在屋里搗得什么鬼?”錦芳一個箭步沖了進去,險將站在門后的桂兒撞了個趔趄。 祈男自打珠簾出來,臉上笑瞇瞇地:“沒有什么,”她輕輕走到錦芳身邊,挽起對方手來:“預備老太太的壽禮呢!” 錦芳立刻頓住,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女兒:“你想出法兒來了?是什么?”說著便要向里間沖去:“讓我看看!” 祈男立刻攔住,與玉梭一左一右,架住了錦芳的胳膊:“姨娘何必心急?”她柔聲勸道:“我們不過才剛剛想出個主張來,還不成形呢!現在看也看不出什么來,待到好了,自然要請姨娘品鑒!” 錦芳不依:“才不信你鬼話!你三人躲起來已有半日,上回就是如此,論理該做出什么來了!我知道,你怕我走漏了風聲是不是?老太太的壽禮是大事,這園子如今人人都恨不能藏著掖著的。可是我誰?我會賣了你?” 祈男笑著繼續哄:“看姨娘這話說的!信誰還能信不過您么?不過是真沒做出來,您就不信,看也就看了,”話雖如此,拉住錦芳的手是絲毫不松的:“不過真沒個正形,現在看了,心里落下個不好的影兒,到時候成品出來,也必不見好,豈不枉費我一番苦心了?” 錦芳半信半疑,不過見祈男說得誠懇,自己又一向對這個小女兒心軟,因此腳下也就停住了,玉梭趁機開口:“小姐也累了半日,姨娘正剛剛起身,我去切些西瓜來,再配幾樣茶果,可好?” 祈男眼睛一亮:“正口渴呢!玉梭你快去!”說著就推其快走。 錦芳不依也得依了,鎖兒進了里間收拾,祈男便陪錦芳外間椅子上坐了。 祈男慢慢將早上,從大太太那里聽來的,關于宛貴人的話說了。 錦芳不聽則已,一聽即刻又翻身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放屁放屁!全是放屁!”她氣到三尸神暴跳,五臟氣沖天,額角上青筋俱爆了出來:“我養出來的女兒我會不清楚?蕙丫頭哪是這種不知大禮,死活掙強的人?!若是,也挨不到進宮,早叫二太太收伏了!” 祈男心里本自有些疑慮,聽錦芳這么一說,愈發疑心重重:“我也想著,大姐姐該不是那樣沒頭腦只知爭寵的人。當今圣上有句話世人皆知,世上至大莫如孝字,大姐姐侍奉皇上許久,難不成這點也不知道?若如此,也必不得皇上太后歡心了!” 錦芳爆怒,紫著雙腮道:“這必是那邊不知什么原因理由,編出來弄人,恁騙口張舌的好淡扯,丟塊磚瓦兒也要個下落!如此這般的沒空生有,得不個風兒就雨兒!萬物也要個實,賴人也得尋個好由頭叫人信得過才行!” 祈男不說話了,細細琢磨錦芳的意思,話是糙了點,可話糙理不糙。不得不說,錦芳才是最了解祈蕙的人,大太太此舉,確實令人不得不生出疑慮。 “可就算大太太從中弄鬼,或是大太太聯合了那邊的大小姐,對她們又有何好處?”祈男拈起一片玉梭才送來的西瓜瓤,語氣里全是不解。 錦芳冷哼一聲:“你這丫頭還太嫩!大太太送了一個進宮卻攪出什么風浪來,心里早就不忿得很,蕙丫頭早就是她眼中釘肉中刺。如今偏生時運不濟,落進她笑眼里。大太太是巴不得蕙丫頭自此爬不起來,一輩子住在冷宮里才好!” 第百三十章 姨娘的心思 說到這里,錦芳的眼眶紅了,祈男手里的西瓜也慢慢地被放回了原處。 半晌,錦芳從袖子里抽出方桃紅色熟羅帕子,拭了拭鼻下,然后方又開口:“別看宮里宮外隔著幾道紅墻,可里頭人是一點也少不得外頭的力量,外頭呢?也仰仗著里頭的支持。這道理是大家誰也不說,可都認準了的。大太太想將蕙丫頭踩進泥里,還趿上幾腳,哄得這邊太太覺出,蕙丫頭是沒了指望的,蘇家要想東山再起,唯有指望她那邊才行!” 祈男脫口而出:“大太太是想讓二太太放棄了大姐姐,一心一意,助翎姐姐入椒房成大禮?” 錦芳愈發冷笑:“可不就是如此!”說著拍了拍祈男的手臂:“男丫頭,我也不瞞了你。”才平靜下去的語氣,復又有些哽咽,氣息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焦急和激動:“這家里如今看去,也只有指望你一個了!” 祈男大驚,心跳頻率瞬間飆到一百五。這是什么意思?自己才躲過了羅家的傻子,又要被送去宮去與三千佳麗爭夫不成? 錦芳明顯覺得,祈男的手臂向后縮了縮,她急了,手里加勁,攥緊了那只皓腕玉臂:“你這丫頭怎么這樣不曉事!”她是真有些急了,淚光化成了火焰:“當真看著你姐姐見死不救不成?” 祈男被她逼得哭笑不得:“好姨娘,要救自然要救,可我坐在家里,姐姐遠在玉階丹陛內,黃瓦朱檐下,怎么救啊!” 錦芳將她的手拉進自己臂下,眼里變幻著閃出熱烈的光來:“二老爺眼見就要回來,如上回我送你姐姐進宮一樣,你且少問,到時只管依我所言行事。我必保你。。。” 祈男再也聽不下去,抽身而立,小臉兒板成了一塊鐵板:“姨娘!聽來聽去,姨娘無非是說。要救姐姐只有一條路,就是我也進宮,隨姐姐而去!” 錦芳急了,跟著祈男也站了起來:“不然還能怎樣?憑你我,不不,別說你我,就連太太老爺,只怕也有心無力!” 祈男愈發氣急:“那就要賭我一輩子進去么?” 她有這想法也實屬自然,因她身體里住著個現代靈魂,女權主義早早萌芽。早過周圍眾人近千年時間。 也因此不被理解。 錦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丫頭怎么這樣自私? “若如你所說,你姐姐進宮又算怎么回事?是賭進了她一輩子么?”錦芳已近氣急敗壞:“才說你是個傻子是一點兒沒錯!多少人盼著進宮尚不能夠!你今兒過去,沒見大太太和她那一雙庶出的丫頭?簡直可說無所不用其極!她們為了什么?只為賭自己一輩子進去?” 祈男語塞。她不得不承認,于此時的正道理上。她說不過錦芳。 見祈男垂了頭,錦芳只當她知錯了,這才換上一付好臉色,語調也降了八度,恢復正常:“你也想想,”她慢慢走近祈男身邊,細聲細語:“皇上還不好么?女兒家將來總要出嫁。風風光光進宮做個妃子,不好么?你別以為,我只為蘇家,就從你自家來說,做什么能比得上做皇妃?” 祈男低頭不語,婚姻這種事。在她看來,唯有一個主題一個中心,那就是要有愛。她愛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也愛她,至于那人是皇帝還是乞丐。她還真沒那么上心。 不過錦芳的話細想之下,也很有些道理。 自己活在這個女性過得可算憋屈的年代,婚姻之事自己一點兒做不得主,別說做主,就連良人劣人,自己也一個遇不上。 整日里呆在深閨后院,她見過誰?認識過誰?了解過誰? 婚姻?無異于悶頭撞大運。賭一輩子?嫁給誰不是賭一輩子? 既然如此,為什么就不能用這小小庶女不知前路如何的一輩子,為家族謀些現成的利益呢? 祈男再度抬起頭來時,撞上了錦芳滿心期待的眼神,她的心突然如撕裂般的疼痛起來。 不知何故,她眼里陡然升起一片水霧,在這一世,此事還是頭回發生。穿成庶女,她明白日子將會難過,人生或將艱辛,可她沒想到,或是沒那么快地想到,自己這一輩子,原來竟是與愛情無緣的。 錦芳的面孔,在淚影中漸漸變得扭曲虛幻而模糊,其玉色的小衣豎領逐漸化開,變成了祈男心底的一片純白。 記憶里,她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這純白,是素凈到幾乎透明的顏色,因此而虛幻,難以辨認。 祈男不知道,她為什么會于此時想起那個人,那樣的一雙眸瞳,總是若無其事全無所求,看見自己時,卻又顯得那樣有口難言,映著身后的日頭的金色,閃爍粼粼清光,清光里漾著難言的心緒。 “男兒?”見祈男久不開口,錦芳提著心喚了一聲。 祈男眼里模糊的身影突然清晰,翩遷的白色不見了,細看之下,依舊只是粉緞長衫中的一小截配色。 她反應過來,眼前并不是宋玦,卻是錦芳。 “我明白了,”祈男不肯再說,更不肯再接錦芳帶些哀求的目光:“姨娘不必再說,總之,”她咬緊牙關道:“此事我心里有數,”她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必不讓姨娘難為便是了!” 這話一出,錦芳心里大松了口氣。自大女兒出事,小女兒的迅速成長她是看在眼里的,既然她能說出這話,必不至自己失望。 祈男默默回到里間,望著桌上剛剛畫出來的觀音畫像,突然全沒了興致。 送走錦芳,玉梭不出聲地配著祈男,沉默彌漫在二人身邊,誰也不開口,就連玉梭手里的活計,針線穿錦而過也幾乎是無聲無息的,空氣也似乎因為這凝重的沉默而濃重如池底淤泥,粘稠得令人呼吸生滯,心跳也不復平常的活躍自如,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敷衍。 直到桂兒進來,這屋里才又有了些人氣。 “姐姐你猜怎么著?”桂兒興沖沖地進來,沒顧得上細看祈男玉梭臉色,張口就笑道:“竟叫我得手了!” 說話間左手高高舉起,一尾碩大的鮮鯉魚,正銀光閃閃,活蹦亂跳地懸在根稻草上。 玉梭先被嚇了一跳,過后看見甩尾亂動的魚兒,不覺就笑了:“我說你是個鬼機靈的,果然不錯!當真是你姑媽出去買來的?” 桂兒嘻著嘴道:“我托人出去一說,姑媽就拍著大腿說這事好辦!原來姑媽家門口不遠就是魚市,托個相熟的販子撿新鮮大的拎過來,付錢收貨,再著那人原路送進來就是了!” 玉梭一聽,忙開了荷包取碎銀子:“費金媽媽許多工夫,這點子意思,你替她收下,打些荷花酒喝吧!” 桂兒笑嘻嘻地收了,手里掂掂份量還不少,那嘴就合不攏了。 玉梭吩咐桂兒將魚拎去廚下料理,回頭笑問祈男:“這么大一尾,蓮房十個只怕也做不完,小姐你看。。。” 不料回頭再看,祈男竟依舊還是一團思欲愁悶氣色,誰也不看,只盯著白墻發呆。 玉梭立刻收聲,復又默默坐回了祈男身旁。 可是再拿起活計來,那針就不知該戳到哪里去,玉梭抬眼看了看祈男,口中待說不說。 “有話你直說好了,”祈男依舊研究著白墻,嘴里卻突如其來的吐出七個字來。 玉梭嚇了一跳,小姐難不成腦袋側面也長了眼睛? 祈男嘆了口氣,回過頭來:“玉姐姐,說吧!” 玉梭這才將繡了一半的扇套放下,語重心長地開了口。 “九小姐,”玉梭的話才開了個頭,祈男舉起一只手來: “行了,不必說了。你的話我全明白,不過跟姨娘是一路的。且放下這事,你替我看看,這觀音像究竟如何?刻畫得精致些,咱們也好下手。” 成敗只在細節,祈男明白,這一點自是古今皆疑。 玉梭有些摸不著頭腦,對于祈男的轉變。她以為小姐還在為姨娘的話難過呢,怎么這么快就說起老太太的壽禮來了? 祈男再度轉頭,面對白墻。 玉姐姐,你自然不明白的。我要證明給你們看,就算是在這一世,我也一樣能靠自己,活出個錦繡天地來。 不靠男人,就算是皇帝,我也不稀罕! 將自己的心定下來之后,祈男再次拿起畫筆。觀音像交給玉梭檢查細看,而她祈男,正忙活著自己的第二付紙品。 紫藤少女。 長廊繚曲,屈戍橫波,上有香花,云護煙籠,下有佳人,獨自玩賞,妝梳古雅,濃淡合度,纖手輕拈,新玉蘢蔥。 這便是上回祈男從外書房得到的靈感。本來紫藤花已于當時剪出一雙來,可惜不知怎么的,回來后袖中只余一只。 好在樣子還在,祈男便沉心靜息,扒在窗下一張鐵梨纏枝牡丹紋卷書案前,于此時一氣將心頭所想,以紫管的彩毫細筆、螺紋的□鵒端硯、松煙金漆的龍香墨精,小心翼翼,一筆一筆,慢慢描畫于幾張粘在一起的,平整的高麗紙上。 第百三十一章 蓮房魚包 有了樣子就好辦!金剪在手,沿圖樣邊緣,同樣小心翼翼,略大一圈地將圖樣剪出來。 說起來簡單,不過兩句話,可工夫做起來,直費了祈男近二個時辰才完工成形。 玉梭此時也將手里僅有的畫簿子翻爛了,直找出許多樣子來祈男斟酌,又將現有的像上不足之處,尤其佛像雙目,應慈悲大善,又隱含神光,極需用心。 兩人正忙得手腦不停,里間珠簾處赫然出現一人,不是別人,正是章婆子。 原來已到了晚飯時分,因太太發話不必去伺候,大家便留守各自院中。 錦芳因覺午后逼得緊了,有些訕然不敢見祈男似的,見飯好了,便吩咐章婆子到這邊來催。 “小姐,今兒這飯,是擺這邊,還是姨娘那邊?”章婆子雙手緊張地搓著身前圍裙,陪笑低聲問道。 祈男這才抬起頭來,驚見天已近黃昏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祈男取過案上一張宣紙,將所有半成紙品蓋于其下,然后回頭問著玉梭:“玉姐姐,你怎么樣?” 玉梭早已起身,將畫像捧到祈男面前,祈男低頭細看,口中淡淡對章婆子道:“自然要擺去姨娘屋里,你去傳吧!” 章婆子松了口氣,依言退下。玉梭心里也松了口氣,眼望祈男,情不自禁微笑起來。 祈男將玉梭剔選出來的畫像與自己所繪相比,頭也不抬,口中卻道:“你們一個個小心眼兒的,只當我氣了姨娘?” 玉梭會意地笑:“奴婢們不敢,知道九小姐也沒那么量窄。” 祈男將自己的畫像,并幾張中意的樣子一并收進案側書篋里,然后方轉身,嫣然一笑:“本小姐自不是那樣小氣之人!姨娘的話自有姨娘的道理,” 玉梭舒心地笑了。可不是?姨娘話里的道理,才是正經道理。不料祈男緊接出口的話,卻讓她大吃一驚: “可本小姐,也自有本小姐的處世方法。和做人道理!” 玉梭神驚色駭,不知所措。 怎么姨娘說了半天,小姐還是不動心么? 做皇妃,就這么不好?那為什么小姐們都擠破了頭地要進宮里去? “飯菜都擺下了,”露兒進來回話:“姨娘說請小姐過去呢!” 祈男不理會玉梭吃驚的神情,笑盈盈地起身:“姨娘真下了請字?”她玩笑道。 露兒笑得眼睛彎成一雙鉤月:“可不是下了請字?姨娘還說,魚不該叫小姐出錢,今兒算她設席,請小姐散心呢!” 祈男邊笑邊向外走去:“知道我已經出了銀子,姨娘又來做這現成的好人!” 錦芳抱怨的聲音從她房門口傳出來:“這鬼丫頭!我不過客氣。她倒當真了呢!” 當下眾人哈哈一笑,錦芳聽見祈男清脆如銀鈴的聲音,心頭的大石方才落地。 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緊了?丫頭畢竟年紀還小,現在就讓她肩負重任,是不是太殘酷了? 錦芳捫心自問。 可隨即她又反駁自己。蕙兒知道自己將進宮時,不也只是同男兒一樣的年紀? 只是男兒當時的臉色,悒郁不忿之意寫滿了那張粉臉,一向雅態妍姿,神氣活現的那個九小姐突然不見了,轉而變得意興索然,仿佛一瞬間失去了生趣。 好在現在又笑了。 錦芳松了口氣。接踵而來的,卻又是一聲嘆息。 祈男進房后,先就沖著桌上一只梅子青蓮花紋盤,撫胸由衷地贊了一句:“好美!” 蓮房魚包,果然名不虛傳。 荷葉的清郁,連蓮子的清苦氣。混雜在魚肉的鮮香之中,盛出來放于碟中,配以漁夫三鮮,也就是蓮、菊、菱三樣湯汁,蘸食。 珍饈美味當前。祈男也顧不上儀態了,伸出手來拈了一塊又大又嫩的魚肉丟進口中,瞬間被燙得齜牙咧嘴,可那肉實在又滑又鮮又香,她舍不得吐出來,只得張大了口哈氣:“好燙!” 錦芳情不自禁笑了起來:“你們看看,”她指著祈男對眾丫鬟道:“這才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呢!看著忒大個頭,做起事來還跟個孩兒似的!” 祈男勉強將魚肉咽下肚去,只覺得鮮嫩肥碩,滿口余香,正好忙活一下午此時又有些餓了,遂毫不理會錦芳的話,舔舔嘴唇,又向另一塊魚肉,伸出手去。 這回可沒得逞,錦芳早有所料,眼明手快地一把將祈男的爪子拍了回去:“水盆里打好水了,還不快凈手去!一點沒有小姐的樣兒,看丫鬟們笑話你!” 語氣里全是憐愛,和些許歉意。 祈男戀戀不舍地丟下菜去,悻悻然跟著金香來到一張花梨藤心扶手椅坐了,幾個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香胰子等物來,玉梭忙替祈男挽袖卸鐲,又從艷香手里接過一條大手巾來,將祈男面前衣襟掩了。 祈男來不及就將手探進面盆里盥沐起來,浸過手后,小丫鬟送上茉莉香胰子,祈男粗擦過一遍,抬眼卻見錦芳的眼睛正盯住自己,嘆了口氣,復又拈起來再擦一回,然后方將手放入盆里沖洗干凈。 錦芳搖頭道:“都說你如今長成大人樣了,我這里看著,確也跟幾年前似的,差別不大。怎么吃起愛物來還是這個毛病不改?忙得手也顧不洗似的!” 這點小規矩且守不住,將來入宮可怎么好?錦芳的潛臺詞如是說。 祈男裝作不明白錦芳的話,笑著將手拭干了站起身來:“姨娘這話什么意思?是嫌我沒規矩么?我好容易跟著太太憋了一天,也叫我放松放松不是?” 跟著太太尚無大錯,姨娘您也太過操心!祈男的潛臺詞如是說。 錦芳沒話好回,這個小女兒總能誤打誤撞似的堵住她的嘴,天生的克星。 “行了,你坐下吃吧,”錦芳將祈男按到椅子上,自己則站在她身邊,看著丫鬟們上菜,并親身忙著替祈男布菜。 如同脂初齏般的魚肉,錦芳細心地將內中一根小刺剔了,親手蘸些鮮汁,放進祈男的碟子里。 祈男有些奇怪,一向在這院里,關起門來錦芳跟自己是沒那么大,飯是坐并排著吃,沒有個誰伺候誰的。 “姨娘這是做什么?”祈男忙站了起來,牙箸叮地一聲被碰落在地,引得眾丫鬟皆是一驚。 “快坐下來咱們好一處吃飯!這事叫玉梭做行了!”祈男拉錦芳坐下,錦芳卻掙了開來。 “你別管我,”錦芳依舊手里不停,因今兒雞肉甚是新鮮,章婆子便做了道芙蓉雞片,錦芳知道祈男喜歡清淡之物,便又以銀勺挖出一塊來,放到祈男面前。 “從今兒開始,咱們這里也該整治整治,離老爺回來還有幾天,咱們好歹將這一關糊弄過去,別叫太太暗中挑唆了,惹出禍事來!”錦芳放下銀勺,便口出嚴詞。 眾丫鬟正忙著傳菜掌燈,還有幾個小丫鬟不敢擅入,只在窗外聽覷有何吩咐,不想錦芳突來此言,一時間大家都愣住了。 錦芳長身直立,平日里嬉笑豪縱的模樣不同,此刻于燈下,柳眉倒豎,星眼圓瞪,粗粗看去,竟有幾分太太理事時的姿態。 “咱們這幾年是懶散慣了,院里大小事務總事無專執,好在大家齊心,倒無臨期推委之過。總是有事得空就辦,沒空搪塞過去也就算了。”錦芳擺下臉來,對屋里眾丫鬟道:“好在仗著宛妃的面,也沒人跟咱們計較。” 祈男的下巴掉了下來。她從沒想過,這樣的話,自己竟能從錦芳口中聽說。 “如今可不一樣了,你們幾個老人,”錦芳指著金香艷香,并玉梭道:“宛妃未進宮里,這院里怎么樣的該心如明鏡。從今兒開始,就如同那時一樣,各人自有定規。該伺候的時候此后,該提點的時候提點,若是小姐有個恍惚不明,你,” 錦芳一根涂著丹蔻血紅地手指,直指向玉梭面門:“若不從旁提點,偏私徇情,叫我知道了,必回了太太,該打該罰,自領!” 玉梭頓時腿軟站不住,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祈男看不下去了。她明白錦芳這是用心良苦,要精心栽培自己以備入宮。可這也太過激烈了吧? 平日散漫慣了,說話間就要換做嚴謹?這可不是打游戲,從訓練模式直接換到專業模式,好歹給幾天過渡吧? 不過這也正符合錦芳的脾氣性格,大爆竹么,說干就干,絕不拖泥帶水的。 “姨娘,”祈男拉住錦芳的手勸道:“何必如此嚴苛?道理我又不是不懂。有些不明白的,不再自專,問過玉梭,問過姨娘后再行也就是了,何必鬧得這樣人仰馬翻?” 錦芳不理她,轉身又對別的丫鬟發話了:“你們也是一樣,若有個不按行理章的行事的,別說太太,我看見了也不依的!” 大爆竹又來了!才說要大家齊守規矩,自己現在就開始逾越起來!姨娘院里的丫鬟該由小姐來管,至不濟也該管家婆子來約束,什么時候能輪得到姨娘插手? 第百三十二章 緋聞 不過錦芳是不管的,她自為是精心打算下了的雄性壯志,就一定要大張旗鼓地干起來! 好容易將錦芳勸回桌旁,不過死活也不肯坐下,祈男只得由得她,又使個眼力給玉梭,示意其放心,自己罩得住。 好在這一餐飯是真正不俗,章婆子拿出了看家的本領,除了前頭兩道菜,因魚大肉多,竟還做出一道名為玲瓏牡丹鮓的菜來。 名字好聽,菜品也十分精美,原是將魚肉切成牡丹花狀,用鹽和紅曲腌制一個時辰,最后上飯鍋同蒸,拿出來呈盤,明透鮮美,香氣馝馞。 祈男吃些下去,簡直贊不絕口,又說依此花樣若入鍋油炸,再加些現調的茄汁,必味美不可多言。 章婆子本在屋外窗下獨立,聽見茄汁二字不覺怔住。怎么茄子,也能做汁的么?心下存疑,由不得便向前探了下頭,只聽通地一聲,頭便撞上了窗欞。 祈男聞聲回過神來,此時尚無番茄,哪來的茄汁? “不是,剛才口誤了,”祈男忙替自己解圍:“該是酸甜之汁,以杏醬做底,和以蜜汁微漬細鹽,想必調出汁來必不很壞。” 章婆子暗中點頭,將這方子牢記于心。 次日,錦芳果然大操大辦地行動起來,先將丫鬟們早起便叫進房里訓話,好在玉梭要陪祈男覲見太太,不必受累。 “小姐,”玉梭扶祈男走上游廊,有些不安地道:“姨娘這回愈發鬧得厲害了,又不能勸,只怕太太那里聽見了,又生是非!” 祈男摘下一朵早開的玉簪,別在玉梭發間:“不要緊,咱們院里都是一氣的,無非被姨娘提著脖子緊幾日罷了。還不至于告到太太那里。不過姨娘緊了,咱們就松。你無事時多安慰金香她們幾個些,小丫頭就交給鎖兒。” 玉梭聽著寬心不已:“小姐果然想得周到,姨娘有了小姐。實在是福氣呢!” 祈男吐了下舌頭:“只怕姨娘不這樣想!她非要逼我入宮,說實在的,這事我可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玉梭一聽,心又提了起來,姨娘亂鬧是一回事,可祈男入宮又是另一回事。過程有些差池,不代表目的就是壞的。錦芳是有些心急亂來,可她的目的,畢竟還是正確的。 不過祈男說完就快步向前,不給玉梭插嘴的機會。 走近太太院里。小丫頭正月亮門前守著,見是祈男過來,先就笑著行了個禮:“九小姐!” 祈男微微點頭,正要從其身邊邁過,小丫頭忙又低低地道:“九小姐且慢。大少爺在里頭呢!” 蘇祈陽?家中長子?太太的心頭肉? “這一大早的,大哥怎么來了?”祈男立刻追問:“有事?” 小丫頭遺憾地搖頭:“想必有事,大少爺一向少于此時來請安。不過我并不曾聽見什么。” 祈男點頭,遂將腳步放輕,小心走進院內,玳瑁正在竹籬花障下探頭探腦,見她過來。忙就走上前來:“九小姐來了?” 祈男左右看看,待幾個小丫頭行禮后過去,方低語道:“大哥哥怎么這時候來了?” 玳瑁走到她身邊,佯裝替祈男理正腰間絳帶,口中便道:“來求太太呢!在屋里說了半天,太太先只不依。這會子怕磨得差不多了。” 祈男一向對這位大哥久聞其名,卻不見其人,因此也并不了解對方多少,聽說有事來求太太,由不得好奇心就涌了上來:“大哥哥還有不足的?為求什么事?” 玳瑁的聲音愈發低不可聞:“這不是老爺就要回來了么?大爺要求太太。在老爺面前多說幾句好話,再捐個。。。” 話還沒說話,太太門前湘竹細簾響過,一位身著淡青暗蟒紗袍,白面長身的男子,沉著臉,重著步,從里頭出來了。 “大爺!”玳瑁立刻撇下祈男,折回去,笑盈盈地行了個禮。 這就是蘇家嫡長子,蘇祈陽? 祈男忙也向前幾步,垂手斂袖地道:“大哥哥!” 祁陽誰也不看,徑直走過眾人身邊,對祈男也只略哼了一聲,只是走得急了,免不了有閃失,只聽得叮當一聲,地上掉落件物事。 這東西正滾到玉梭腳下,她少不得趕緊撿起來,竟是塊玉佩,上好的碧青色,雕成匹高高躍起,拔蹄欲行的駿馬。 “大爺!”玉梭忙用自己的一方鵝黃汗巾將那玉佩撣了個干凈,然后恭敬遞送給祈陽:“好在沒有摔壞!” 祈陽先是怔了一怔,過后見玉梭上前來,且不接地玉佩,倒是留神拿眼把玉梭上下遍體一溜,見是: 細挑身材,鵝蛋俏臉,穿著銀紅襖兒,軟黃背心,白綾細折裙,伸出來十指尖尖,又細又滑,白膩馨香。 祈陽微微笑了。 玉梭不敢抬頭,東西沒被接走,又不敢收手,心里只是納悶。 祈男眉心倏地一凝,當下無聲無息地走到玉梭跟前,站在她和祈陽中間,然后不動聲色地笑道:“大哥哥一大早敢是丟了魂?先只看不見丟了東西,如今更連忒大個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祈陽從夢初醒似的,回過神來。 “我當是誰,原來是九妹妹!”祈陽且不接那玉佩,笑道:“也怨不得妹妹抱怨。我本自才從太太屋里領了不是出來,滿心滿眼愁苦,哪里還見著別物?好在,”說著又拿眼溜過玉梭:“好在這丫鬟伶俐,不然我今兒可虧大發了!” 祈男從玉梭手里接過玉佩,再次送到祈陽面前:“大哥哥,這是塊好玉,下回別再丟了!” 一泓碧水,于祈男玉掌中閃爍,祈陽笑著接了過來,手里掂了兩下,竟沒帶回腰間 “常聽人說,玉有靈性,遇禍自知,亦可替主擋災。若按此說,那遇福也該自知了?豈不也將跳出來,提點其主?”祈陽的話,讓祈男心里不詳之感蔓延,可她心里明白,自己不能跟對方硬來,這是太太的地盤,祈陽的身份地位大過自己太多,她還沒這個資格。 祈陽只是微笑,又自管自地說了下去:“今兒玉見有緣之人,想必才是自己跳將出來,九妹妹你說呢?” 說著竟當祈男不存在似的,徑直將玉佩,穿過祈男身體,直接遞回了玉梭面前。 玉梭大驚失色,連退二步,口中直說不敢不敢,臉也紅了。 玳瑁冷眼旁看,心里翻江倒海,百般滋味。 祈陽哪里管那許多?見玉梭不接便拋出一條曲線,丟到她手中,玉梭接也不是,不接更是不敢,只得忙用雙手捧了,可到底不敢稱謝。 祈陽已經笑著向院外去了,路過眾人身邊,一陣香風撲鼻。 祈男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早知這時代男子亦喜熏香,可跟大哥這樣熏得人頭昏腦漲的,還真是少見! 玳瑁這時方冷笑著走上前來,一把將玉梭手里玉佩奪了,口中嘖嘖有聲地道:“玉梭,今兒可是你時運來了,眼見得你就要攀上高枝兒去了!別的不說,通房怕是錯不了!到時候多抬舉妹妹我些,也不枉你我相知一場!” 玉梭臉都紅了,又氣又羞,回不得嘴,憋得眼淚也浮了出來。 祈男立刻回身,斜眼睇著玳瑁,清麗黛眸中露出煩躁與憤怒來:“姐姐可別這樣說!玉梭是跟我,將來也少不得跟了我去,我倒沒聽說什么,怎么玉梭就成了通房?” 玳瑁語塞,掙扎著想說什么,尋不出由頭來。 祈鸞躲在棵西府海棠后頭,她其實早來了,不過有意隱身不出,此時見是個機會,便笑盈盈地從絲垂翠縷下繞了出來。 “一大早就聽見喜鵲叫,我只當是自己有了好運,原來應在玉梭這丫鬟身上了!”祈鸞風擺楊柳地走到祈男身旁,親熱地拉起她的手道:“其實也不怪玳瑁,這好事哪個丫鬟不想?放著主子不做,要做奴才?” 邊說,邊取過玉佩來看,邊看邊贊:“是塊好玉,且有年頭了。我記得還是大哥弱冠時,老太太有年,年關下給的壓歲喜物。” 說著又將玉馬重重壓回玉梭手里:“玉梭,你可得收好了,這不是輕易能得手的東西呢!錯過這一村,又不知將來哪一年才能到另一店呢!” 玉梭此時恨不能長出八張嘴來說我不愿意。她本是一心跟著祈男的,自然祈男去哪她便去哪兒,若跟了大爺少不得要跟小姐分開,更別提大爺是那樣一個人,頗有乃父之風,至今房里已收了不少丫鬟,外頭更有甚多,處處留情,卻不用心。 再有一個,品太醫。 自見了這人,玉梭便叫他收了心去,她雖知道自己不應該也不可能有這個想頭,可到底是懷春少女,理說得明白,情卻難禁。 因此于此三者之下,玉梭是無論如何,不想,也不肯去做祈陽的通房丫頭的。 祈男對她的心思一向知之甚深,除了品太醫之外,另二樣幾乎如在祈男自己心中,望之透徹。 因此才幫著玉梭,竭力抵擋。 “二姐姐早!”先禮后兵,這是慣例。祈男向祈鸞行了個禮,臉上掛著微笑,可嘴里的話,卻冷若冰霜。 第百三十三章 崩裂 祈男冷冷道:“二姐姐這話什么意思?何以見得我的丫鬟就要去做大哥的通房?大哥就不能高興起來賞人了?往常我們也都打賞下人,都這樣想去,大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她是難得對祈鸞說這樣的重話的,本來還欲與之交好,做個盟友,卻不料,此時因玉梭而崩裂。 祈鸞本就因那日花廳之事對祈男大不高興,自詡雖則說了些不友好的話,可祈男應該忍讓,不該還擊。 今兒更是如此。開幾句玩笑罷了,小丫頭片子生個什么氣?有什么資本生氣?再說,玉梭不就是個丫鬟?丫鬟做通房難道不是喜事?! “九妹妹,”祈鸞心里生氣,面上卻愈發和緩,這也是她一向為人心性,只見她皓齒輕啟,笑著柔聲道:“又何必說氣話?爺們賞人,到底與咱們不同。剛才的情形你也看見,大哥明明是看中玉梭了。其實有什么不好?若舍不得,好好發送她便罷了。其實都在一處,玉梭想你,也不過走幾步就回去了。” 這叫什么話?祈男簡直氣炸了肺!如此說來,玉梭必須要做通房,竟無拒絕的道理了? “我偏就舍不得她,”祈男沉下臉來,看來不明說不行了:“姐姐若覺得做通房是福氣,”說著將玉馬從玉梭手中一把奪過,塞進了吹香手里:“叫吹香去好了!” 祈鸞大怒,吹香卻情不自禁,握緊了那只寶貝。 說句實話,這院里除了玉梭,想做大爺通房的人,還真不在少數。 祈鸞為人喜怒不定,心計極深,又吝嗇小氣,吹香是寧可去大爺房里。也不愿意跟也的。 猛地被祈男說中心事,吹香面上雖窘,手卻不松。 祈鸞見她如此,又怒又氣。有些失了往日鎮定的風度,欲搶回玉馬,卻沒成功,一氣之下,大力推了吹香一把,后者吃勁不住,撲通一聲,向后跌坐在地上。 這時祈琢祈凌祈娟幾位都到了,祈纓因月容的事有些遲了,卻也于此時急匆匆地趕到。 眾人見此情形。不覺大吃一驚,祈琢祈凌祈娟三個便頭湊頭竊竊私語起來,祈纓便問玳瑁,是怎么回事。 問明之后,祈纓便幾步走到祈男身后。與她站在了一起。 因祈男前日竭力相助,可說是于絕望中救了月容一命,且冒著被太太知道的大不韙,如今祈纓對她,只有感激,再無惡意。 “你這丫頭要不要臉?還不將那玉佩還給玉梭?!”祈鸞自覺失了臉面,呵斥著吹香。卻全然忘記了,自己上個月還死乞白賴地要過祈男的銀香球呢! 吹香于眾目睽睽下爬起身來,簡直恨不能有個地洞讓自己鉆進去,卻還得忍氣吞聲地,將那一早就惹出大串禍事的玉馬,送到玉梭面前。 “哪!”吹香在心里將玉梭罵了個淋漓。伸手還回東西去,口中喃喃地道:“好像誰稀罕似的!” 玉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漲紅了臉說不出一個字來。此事全因她而起,她無所適從。 好在祈男接了過來。又淡淡地道:“一會我還給大哥哥去。” 祈鸞眼波中冷光一閃:“只怕這可依不了妹妹!或者一會還給太太去?” 祈男才不上她的當,只當沒聽見,正好翠玉出來,看見一院子人,愣住了。 “小姐們都到了?怎么不進去?” 于是眾人魚貫而入,翠玉撐著簾子,只覺得身邊郁氣重重,陣陣而過。 二太太正手撫發鬢,緩步從里間出來,眼皮也不抬地就坐上了正榻,手扶在小桌上,默然不語。 一時奉上茶來,太太依舊不理,金珠小心翼翼上前來,問道:“可就傳飯么?太太?” 二太太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氣,突然發作出來:“院里那株海棠怎么一夜落了那許多花兒?半邊都枯了!” 金珠不敢出聲,默默退到了一旁。 小姐們一齊站了起來,垂首不敢多言。 太太這才端起茶碗來呷了一口,卻又厭惡地放下:“放得什么茶葉?一點兒喝不出香來!也不夠熱!金珠你下去,查出來今兒是誰燉的茶,革去她一個月份例!” 金珠二話不說,轉身去了。 太太罵也罵了,罰也罰了,這時方覺得好些了似的,漫不經心地站了起來:“傳飯!” 祈男坐在太太右首,祈鸞左首,誰也看不見誰,心里卻明明感覺得出來,對方對自己深深的怨氣。 太太倒是若無其事,不過也看得出來,她心事重重,飯菜不過填進口中,什么滋味是嘗不出來的。 想必為了祈陽,因這家里,除了老爺,沒人能讓她如此心神不寧。 祈男因此也就沒能好好享用這頓早飯,說起來,胖師傅是真用了心的,香翠鶉羮,天真羊膾,楊花泛湯糝餅,龍須炙,千金碎香餅子這些原本只在古文典中聽見名字的美食,此時卻香氣爛漫地赫然出現在自己眼前。 若不是為了玉梭,祈男必將大快朵頤。 憋了半晌,眼見太太粥碗將空,祈男終于忍不住了,她殷勤地替太太將粥碗送到身后玉梭手里:“太太碗空了,你去再盛一碗來!” 翠玉喲了一聲,裝得著急道:“這事哪用得著妹妹,我來吧!” 祈男忙回頭笑道:“姐姐替太太布菜,叫玉梭去吧!” 玉梭早已麻利地走出門口,尋到廚下去了。 原來太太喝粥喜歡熱的,最好燙不可入口,慢慢吹著吃最為享受。因此凡有粥時,太太的必從廚下灶頭上保溫的鍋里現盛出來方可用。 小姐們只從桌上大海碗里現裝即可。 玉梭等婆子將碗捧出來,小心翼翼放進個紅漆雕花的食盤,再輕手輕腳地捧進屋里,待到太太面前,溫度就正合適,略吹幾口,也就可用了。 太太滿意之極,本來心情不好不想再用,這時反又來了興致,命翠玉夾些蒸糟鰣魚來過口,又喝下半碗去。 “可是盡夠了,”太太終于放下銀箸,接過羅帕來拭了拭口:“再吃下去,不成大家夫人,倒成個挑腳漢了!” 祈鸞隨即也放下碗來,如花解語,含笑柔道:“哪有這個不通理的人呢?太太日夜為家事操心,只怕胃納虛弱,若能多用一口,也是我們大家的福氣呢!” 祈男偏過頭去,只裝作聽不見這馬屁。 太太微笑點頭,拍拍祈鸞的手,眾小姐此時也都飯畢,漱過口后,各有身邊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眾人接了,太太復又坐回正榻,待外間桌子收拾完后,太太方正色對眾小姐道: “你們也是知道的,老爺們將要回來了。一向咱家老爺最重閨閣聲譽,女兒家若毀了清譽,將來如此。。。” 巴拉巴拉,好一通教訓。眾人皆放下茶碗,直身長立聽著。 祈男聽是聽著,卻如睜眼睡覺,左耳進右耳出。她還為老太太壽禮懸心,紫藤少女倒是快了,昨晚她熬了二個時辰,總算趕了出來。 觀音像畫是差不多了,不過金身此項還缺些用料,若叫小廝去買,只怕不中意,費了銀子還是小事,呈給老太太的東西,得經地許多雙挑剔的眼睛,不用最好的是不行的。 這么想來的話。。。 祈男正想到這里,突然眼角余光見左右各位慢慢落座,趕緊就擺出雍容合體的態度來,也隨之坐了下去。 “除了老太太的事,”太太似漫不經心地開了口:“老爺回來還為一事。你們大哥的親事就快到日子了,照家里老例,房里還該多幾個伺候的。” 此語一出,祈男差點沒摔了手里茶碗,玉梭更情不自禁,向后略退了一步。 祈鸞在旁冷笑,將祈男和玉梭二人舉動看在眼里,口中半是撒嬌半裝憨地道:“太太所言所為,既然這是老例,便不可違背了。大嫂子進門,總不能房里少人伺候,叫祁家見了也不好看。只不知,太太可有合適人選了?” 太太輕輕搖頭:“家里這許多人,此事又關乎咱家臉面,少不得細細斟酌。一會兒我叫郝婆子來問她。不過既然你們都在這里,”目光從眾人身后環顧而過:“你們各人院里是知好壞的,可有些好人兒推薦我知道?” 祈男心里咯噔一聲。也不知道剛才院里的話,太太聽見了幾分?畢竟無意提起這事,還是有意而為? 小姐丫鬟們都是親眼目睹剛才的事的,因此瞬間十幾雙眼睛,便齊刷刷地盯住了祈男,更準確地說,是盯住了她身后的玉梭。 玉梭此時已僵木無語,神驚色駭,張口不能言,額角瑟瑟有冷汗滴下,臉色由紅轉白,最后定于慘灰。 太太卻只看祈鸞,對玉梭視而不見地開了口:“你的事也快了,上回也說陪四個過去,若真是如此,你院里倒有些空處。你先回去自擇,明兒將帶走的四個呈上來名來我瞧,余者再行斟酌。” 眾小姐丫鬟皆面面相覷。如此看起來,太太是沒聽見剛才院里的那一場風波? 第百三十四章 敲山震虎 玉梭略有人色,只是依舊心跳不止。 祈鸞心里涼了半截,尋思片刻,方起身笑著:“太太的話我不敢不從。不過我院里人手一向有限,如今去了四個,姨娘也要人伺候。。。” 太太不耐煩地打斷她:“那都是小事,除你帶走的四個,余者俱呈上來!” 祈鸞漲紅了臉,生生將后半截話咽回肚里。 金珠不知何處從外頭進來,太太看見她,本來有些和緩的臉色,復又陰沉了下來:“你去傳了話沒有?” 金珠陪笑上前回道:“回太太的話,已經說過了,原是新來的一個婆子,沒看住火頭,我告訴郝媽媽了,依太太的話,革她月例,以示懲戒。” 太太臉上依舊陰得出水:“一個新來怎么就派了她燉茶?廚房里現如今是誰管事?我們自己娘們也就罷了,若今兒來了客,也燉這樣的茶上來?” 金珠一個字不敢吐。 太太大廚房里的管事正是她親娘,羅婆子。 人人都知道,金珠是園子里二房大管家,倫華的娘家親戚,她娘便趁了這裙帶關系,管下了大廚房。 太太一向對金珠青眼有加油的,今兒卻不知怎么的,明知如此,還當了眾人的面,有意讓她難堪。 “母親,”祈鸞見金珠尷尬,忙笑著道:“這事也難怪管事的,新來的總要派個事兒,上不得灶只有看火,并不知道是給太太的茶,一時走了眼也是有的。太太一向寬厚仁德,何必跟一個新來的婆子生這么大氣?陳太醫前兒才說,要母親定心養氣,以妨郁勞內傷。母親如今革去那人一個月份例,再罰她掃園子去,再不得入大廚房一步,可好?” 意思羅婆子的罪。就免了吧。 二太太冷笑一聲,本來面對金珠的臉,這時便轉向祈鸞:“我竟不知,”說出話來。陰氣嗖嗖的:“原來你跟我大廚房里人這樣熟悉要好。你怎么知道,那人上不得灶只有看火?陳太醫來只在我房里,他的話,你又是從何而知?” 一見太太又發火了,祈鸞忙站起身來,垂首不語了,手里一直搖個不住的團扇也再支持不住,一并垂了下去。 看起來,太太今兒心情極為不佳,祈男心想。大哥哥一定不止求了通房丫鬟一件事。 再想起玳瑁所說,可能還為捐官一事,祈男的心便開始慢慢向下沉去。 捐官要花錢,這是常識。 如今蘇家近況不佳,宮里沒有支持。必至蘇家實力銳減,老爺于京中打點,處處要錢,內務府的織造生意不好做,那些個太監內官們,開口就是銀子,沒有錢可謂寸步難行。 且祈男一向聽聞。老爺一向對自己這個長子,頗為看不上眼。嫌其不上進,科舉中出不得頭,仕途上只有靠祖蔭。若在以前也罷了,實指望宛貴妃于皇帝面前提攜,三五品小官自是手到擒來。不在話下。 可惜宛妃說倒就倒,樹蔭沒了,只好光頭頂曬。 要再出錢給這個不太成器的兒子捐官,恐怕二老爺不會同意。 太太極疼這個長子,若在從前。老爺不肯在兒子身上花錢,她自己私房里出,也一樣能辦。 可現在繡莊生意一塌糊涂,太太的私房錢全套進去了,哪來的現銀子給兒子捐官? 雖守著諾大家業,可樁樁件件都是登記在簿子上的,上有老太太,雖不管事,到底是尊正佛,旁有大太太,雖貌似不理這邊,可也是心計深厚,不可測探之人。祈男知道,太太更知道,這些東西,自己是動不得的。 再說了,蘇家若到了進當鋪換銀子的地步,正在這風頭浪尖上,傳出去,老爺聽見了,怕不愈要動氣? 太太心里明鏡似的一本賬,因此才會這般煩惱吧? 眾小姐們又一起陪著祈鸞站了起來,并不敢還太太一言。 太太冷眼看著四座,突的意興闌珊起來:“人都說家大業大的,守著忒大園子,不知如何高樂呢!其實大有何優?兒女眾多更無一用!” 小姐們愈發將頭低了,聰明些如祈男的,知道這氣從大哥那里來,愚鈍如祈琢祈波的,只當太太真為羅婆子生氣,心里就將那不知死活的婆子罵了千遍。 靜候片刻,屋里雖小姐丫鬟們近十幾人,可到底無一人敢開口,太太愈發心灰意冷,眼角瞥見金珠,忍不住怒喝道:“你還在這里?還不出去叫了羅婆子進來!” 金珠面如死灰,知道親娘今兒這頓板子必是滅不得了。 其實不怪別人,只怪她金珠自己。 她一向心高氣傲,一心只想向上爬,才大爺來說要人,她早就在大爺身上留心,聽見這話豈有個不樂的? 當下就趁著大爺出來喝茶,自己替太太理妝時,撒嬌裝憨地將意思表示了出來,也是金珠太過自信,平日里太太寵她,便自以為是起來。 因太太常說丫鬟到了十六七歲便要預備配人,若不然,就要放出去,以免有違天和。金珠算算自己也近十七了,此時賞給大爺,正是當時。太太又信得過自己,就給了大爺,也放心伺候不是? 豈料她千算萬算,算錯一著。太太既是管家人,也是個母親,尤其對蘇祈陽這塊心頭肉來說。 放在大爺身邊的,必得是性情純良,脾氣和順舉止沉重知大禮的才好。雖說賢妻美妾,可太太知道自己兒子心性,哪肯讓美色淘空他的身子? 金珠不是不好,錯只錯在,她太上趕著了。 若不是她太過心急自己提出來,忍些日子,從旁側擊,又有許多人幫著說些提點的話,這事也許就真能成。 可她一聽大爺要人,就這么迫不及待地自己跳了出來,且不說讓與她主仆多年的太太心寒,只這急性,就叫太太看不過眼。 小娼婦!若叫你去了陽兒房里,還不知鬧出什么禍來! 太太狠狠在心里惡罵多句。今兒羅婆子的罪,便全由她這個好女兒,金珠而起了。 金珠十分明白,剛才太太斷然拒絕自己時,那叫她冷徹骨髓的目光,已十分明顯地告之,自己今后,再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金珠包著一汪淚水,正要邁門出去,不料太太又從后頭叫住她:“翠玉你去叫!金珠你留下!不許跟那婆子多嘴多舌的,叫她即刻就來!” 羅婆子不知何事,正領著眾人洗碗收碟子呢,被叫后忙不迭就進來了,手上水還沒擦干,向下直滴著水,羅婆子忙在腰間圍裙上蹭,可到底還是有幾滴落在了太太華麗奢靡的大紅繡毯上。 太太厭惡之極地看著羅婆子,伸手指于眾人道:“你們看她,還一付漫不經心的架勢呢!這也是個管事的?難不得下頭人能燉出那樣的茶來!” 說著便叫玳瑁:“取戶律簿子來!” 一聽這話,羅婆子的心涼了個透底,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要挨板子,眼光便哀求地看向自己女兒:“珠兒,替我太太面前說幾句好話呀!” 金珠此刻身上早是叫冷汗濡濕了,只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燒了起來,可脖子后頭,卻只是陣陣寒意。 不出所料,羅婆子被太太隨便捏了個罪名,重重打了五十下,且抬出去,永不許再回蘇家園子。 聽著至親的皮肉從木板下撕裂,滴血的聲音,望著娘親被人架起昏沉沉驅趕的模樣,煎熬綿長的痛苦,讓金珠終于熬不下去,撲通一聲,她軟攤在地上,昏了過去。 太太看也不看她一眼:“來人!一并抬出去!” 沒說留下還是趕出去,可話里意思,是傻子也聽得出來的。 小姐們出來后,皆是一頭的冷汗,想不到,真想不到。 “小姐你說,”玉梭悄悄跟在祈男身后:“這是怎么回事?” 金珠毛遂自薦的事兒,除了太太和玳瑁正在房里收拾床鋪之外,沒人知道。 祈男看了身后一眼,突然腳下一軟:“哎呀!!” 玉梭嚇一大跳,忙上去扶住了她:“小姐怎么了?” 此時人都還在太太院里,都還沒出院門呢! 祈男口中呼痛不已:“才不知叫什么崴了腳,哎喲,好疼!” 玉梭魂都飛了,忙蹲下身來讓祈男靠在自己身上,又向四周哀求看去。祈琢祈波祈娟置若罔聞,面無表情帶著各自丫鬟從容而過,只當沒這回事似的。 祈鸞一臉不屑,冷眼睨過,倒是祈纓,猶豫一下,停下腳步來。 “妹妹覺得怎么樣?”祈纓關切地走到跟前,問道。 祈男似乎很疼,口中直吸氣:“真是時運不濟,走路上好好的也能崴腳!不過想無大妨,姐姐不必過慮!對了,姨娘還好吧?姐姐還是快回去,照看著二姨娘吧!” 提起月容來,祈纓臉上愈發對祈男柔和起來:“若不是妹妹,姨娘還不知怎么樣呢!現在好多了,昨兒那太醫還來看過,又開了方子又留下藥膏的,這會子已能坐起來喝粥了!” 祈男點頭:“這就好,這就好!哎呀真疼!”擠眉弄眼的,除了她自己,還真沒人看得出來,她是裝的。 第百三十五章 交易 聽見祈男呼痛,祈纓也有些著急起來:“妹妹怎么樣?要不讓玉吉二門外請太醫來?” 祈男忙擺手不要:“不必不必!其實不重,只要,”她瞥向太太屋里:“起來坐坐,揉些現成的藥酒上去就完了!” 祈纓心里一動,黑黑的瞳仁里閃出些許笑意來。看起來這古靈精怪的九妹妹,又有事要求太太了? “既然如此,玉梭還不快扶了你們小姐起來?”祈纓回頭,看見玳瑁正疑惑地從屋里出來,看向這里,忙向她招手:“有勞姐姐!” 于是將祈男重新扶回了太太屋里。 祈纓微笑著與玉吉走出院門,玉吉有些不解地問她:“九小姐真崴了腳,還該請太醫來才好!太太哪里有什么用?就搽些藥酒,也要受太太幾句話的!” 祈纓笑而不答,半晌方用扇子在玉吉頭上撲了一下:“你知道什么?管你自己走道吧!” 太太正坐在正榻上看著帳本,見祈男被人扶進來,心里正沒好氣,便睥她一眼:“你怎么了?” 祈男回頭先將臂彎里玉梭的手重重捏了一把,然后目光掃向玳瑁,玉梭不由得呆住,再看玳瑁,口中便道:“姐姐,這房里可有藥酒,求姐姐帶我去尋了來!” 玳瑁便看太太,太太聽出些苗頭來,將手里帳本一丟,坐正了身子道:“我倒記得,里間架子上,那只描金桃鶴紋菊瓣式盒里有些跌傷藥酒,玳瑁你就跟這丫頭去取了來!” 二人依言去了,屋里頓時只剩下太太,和祈男兩人。 “說吧!”太太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你的腳應該此時也不疼了吧?” 祈男調皮地略使勁抻了抻腿:“沒事,好了!”她笑得一臉天真嬌憨,仿佛不諳世事。 太太哼了一聲,丟下茶碗去:“知道你跟我耍心眼兒呢!”語氣里聽不出生氣還是歡喜:“有什么話,不能當了姐姐們的面說?” 要錢要物?依太太現在的心境,那是自找釘子碰。 祈男豈能不知?她也不為這些。 “因剛才進來,女兒便見母親心境不佳,”祈男拿捏著小心,慢慢開口:“女兒自知無能,不能替母親排揎些煩憂,不過唯有做好自己的事罷了。” 太太想起來,早起聽上夜的來回話,說見臻妙院九小姐屋里的燈直亮了半夜,再加上此刻祈男的話,心里便有數了。 “我知你心細,又勤儉,”太太換上一付好臉色,和顏悅色地道:“因此知道我心的,幾個姐妹里也唯有你體量三分罷了。想是你快完成紙品了?其實倒也不必那樣著急。。。” 說是不急,太太心里卻已經在計算如何去賣,能得多少,這筆銀子怎么花了。 算起來自己也正好是要用錢的時候,若再這丫頭手腳麻利些,老爺回來還有些時日,若到時銀子夠了,勸說老爺再給陽兒捐官也許就并不是那么困難的事了。 “你的身子要緊,”太太心里百個念頭繞過,嘴上依舊不緊不慢,因情緒回轉,語氣里更帶上對對祈男放縱的親昵:“若你熬出些不好來,我怎么見老爺呢?” 祈男心里好笑,臉上也一樣帶著笑意,不過是俏皮可愛的:“太太放心,我身子骨強硬得很,熬個幾天斷然病不了!今兒下午就叫玉梭送了紙品過來,請太太過目!” 太太眼眉間全是欣慰:“好丫頭,不怪我只偏疼了你!你幾個姐姐算起來,通不如你!” 祈男忙笑稱不敢,這是太太過譽了。 玉梭和玳瑁躲在里間簾子后頭,不出聲地對視一眼,心里皆有松了口氣的感覺。一是因為小姐在太太面前得了尊嚴有了歡心,另一個卻因太太心情好轉,自己這一天不必再提心吊膽了。 見鋪墊得差不多了,祈男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恭敬地躬身,面對太太。 太太有些詫異:“男丫頭,你這是做什么?” 祈男依舊保持恭敬小心的姿態:“太太若不怪我,我就說了。” 太太心中思忖片刻,點了點頭:“你說。” “昨兒去大太太那邊,大太太要了我的八字,”祈男放低聲氣,略作驚惶,控制好作為一個庶女在太太面前祈求時,應有的作態和分寸:“后來二姨娘又從房里出來,問了我好些話,又提到,羅太守夫人上門的事。。。” 話到這里,她抬起眼皮,目光不驚不惶,從太太臉上掠過。 太太不動色聲,臉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來,半晌方口中淡淡吐出一句:“回來車上我不是告訴了你?這事不許再提!” 祈男低下頭去:“因此女兒才避開了眾姐姐們,只在太太面前求一求。” 太太冷笑起來,黛眉一緊,冰冷雙眸中驟然迸出絕對的冽氣:“你以為替我做些生意,我就要在大事上對你另眼相看么?” 平生她最恨人勒索自己,幼年時她受人勒索得太多,因此長大后略聞些類氣息便覺反胃。 祈男并不為太太的態度而特別惶恐,相反,她愈發冷靜起來:“太太言重,若說不為自己,太太必不信我。不過我心里,也實在是替太太打算。太太您想,”她神態淡定自若,語氣溫婉堅定:“我是最小的,上頭還有幾個姐姐們沒定下來,若說定下我,斷然沒有不替姐姐們打算的道理。因此太太要辦的事便不必,且不說哪里去尋許多良人,只說為這些事要花去的銀兩。。。” 說到這里,祈男有意停下口來,目光若有似無地,向太太臉上瞟去。 太太果然猶豫起來。不得不承認,這丫頭的話很有道理。倒不是說,她已經預備將祈男許給羅家,這其實是沒影的事,她還沒做下決定呢! 不過確實現實擺在眼前,沒個先定下小妹妹,放著姐姐們不理的。外頭的閑話且不說,只老爺那里,就過不去。 顯得自己偏一個,踩一個似的。 若說要全定了,家里尚有六位小姐呢,再想起祈陽的事來,太太的頭便開始隱隱地疼了。 “也不是說即刻就要定了,你畢竟還沒有及笄,不過兩家先相好了,也不是不可以。”太太斟酌半日,到底當家人的面子占了上分,嘴上少不得強詞分辨:“待你姐姐們的事都定了,再將你的事依禮辦了,又有何不可?只要八字合了,就老爺那里也說不出什么不好來。” 祈男不知何時,已將半躬的身子挺得筆直了,只見她眉宇間布滿了英氣,眼神亦是凌厲傲然,再開起口來,她的語氣也漸漸變了,變得冷厲如霜,冷靜得像是絕壁上的染雪青松: “太太是當家的,若非執意如此,女兒自然只有順從,別無他法。不過既然如此,女兒從明兒開始,必將全付精神用于打點嫁妝,畢竟許多物件要預備,雖說只是相下,可到底我是蘇家的女兒,不能在這些東西上失禮于人。羅家又是富戶,若失于簡陋,必叫人笑話。” 這真是赤裸裸的威脅了。祈男面似堅強鎮定,可心里到底還是有些忐忑的。 太太畢竟是太太,她不過是一介小小庶女,日子都看太太臉色過去的,若太太當真動起怒來,真將她指于羅家,大家一拍兩散,也不無可能。 不過,此太太不是彼太太,錢眉娘不是那樣的笨蛋,損人不利已的事,她一輩子也干不出來。 當勒索變成威脅,太太反而退縮了。長年后院爭斗,太太一向很明白,識時務者為俊杰這個道理,實在斗不過時,略避風頭也不失為一個自保尊嚴的好辦法。 當年對五姨娘是這樣,現在對祈男,亦是如此。 若祈男歇手,她的生意將大受影響,已將到手邊的大注銀子將煙消云散,她投進繡莊的的私房錢不能回轉,祁陽的捐官一事也將同樣陷入困境。 前面幾件也就罷了,唯有祈陽一事,太太是絕不會放手退縮的。 自然太太也可使出當家的威嚴來,逼著祈男去做,可做紙品不是力氣活,祈男的手藝和想象力是逼不來的。 尤為重要的是,祈男的作品里有獨有的文藝情懷,淡淡的悵然和悠然的自得,才是那東西能賣得高價的原因。 這話本不是太太所能想得出來的,全因買下頭件紙品那人,口中喃喃自語,伙計們逐字記下報于她所知的。 匠氣隨處可取,藝術品的獨到之處在于,能打動人心,有著感染他人的力量。 所謂共鳴,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逼她做可以,可若祈男有心敷衍,做出些爛貨來,太太明知自己是看不出來的,賣不出去,可就是現實的饑荒了。 再想到祈陽,太太的心突然疼了起來。 太太放在正榻小桌上的手,從無到有,明顯開始有些瑟瑟發抖,祈男一絲不錯地收進眼里,于是垂首,微微笑了。 她知道,太太心里已有了決斷,只是不好意思開這個口,所以她決定,由她來說,也好給對方個臺階下。 于是本來挺直的身子,復又恭敬地彎了下去。rs 最快更新,閱讀請。 第百三十六章 算計 “不過女兒知道,”祈男臉目雖垂,卻不令人察覺地露出勝利的微笑:“母親決不會如此罔顧大禮,再者,大太太的主意畢竟不是太太的主意,若大太太說一句太太便要依言去行,不必我說,太太心里想必明鐿似的,今后大太太愈發要拿捏咱們這邊了。” 落后一句話,重重打在太太心上,她怎么沒想到這一點?她錢眉娘可不是大房的傀儡! “你的話我都很明白,”太太默然良久,終于開腔:“心里有數便了。不過我也有句話,你只丟在心里。” 太太將身子傾向前方,狠狠地盯住祈男:“今兒算我應了你,你該如何回報,不必我說,你心中自明。從現在開始,一個月兩件紙品,量高質也需精,若有一絲半點差池,”太太猛然掀起眼皮來,目中霎時有冷意彌漫,聲音寒冽刺骨:“羅家的事雖已了了,我也自有辦法治你!” 祈男同樣迎著太太抬起眼眸,霎時間,太太只覺像是有一道寒冰般凜冽的刀鋒射來,迫人的氣勢竟是令她心頭一震,心尖上像是被什么揪了一把,本來舌尖上欲吐的后話,也驟然間哽在了喉間。 “太太放心,女兒我不是傲慢矜張之人,既然應了太太,又做出如今的小小成績來,絕不會抗違訓誨,亂行對太太和我都不利的事來。” 祈男話說得好聽,可語氣卻不是同一回事,威脅,勒索,總之,都不是好意。 好在話里意思是令太太滿意的,語氣的事,于此時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玉梭和玳瑁在簾后聽外頭唇槍舌戰,簡直目瞪口張。 “原來九小姐這樣厲害?連太太也被逼得不得不讓上幾步,”玳瑁半是敬佩半嫉妒,沖著玉梭豎起大拇指來:“怪道你只忠心她一人!” 玉梭又是自豪又是憂心,太太不是個軟柿子,她只擔心,小姐逼得太過,反將太太逼出仇心來,將來可怎么好? 不過至少現在,羅家的事算是了解了,小姐不必嫁給那個傻子,這可算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外頭叫人了:“玳瑁!” 兩個丫鬟身上皆打了個激靈,聽出是太太的聲音。玳瑁忙應了一聲,拉著玉梭就出來了。 “取個藥酒也這么長時間,”太太若無其事的嗔了一句:“好在九小姐的腳也好了,玉梭,你就扶了你家小姐回去吧!” 玉梭忙上來扶住祈男,正要向外走去,不料祈男竟還有一句話:“回太太,剛才的事,若要按太太的要求,玉梭必不可少。我的心思也就她知一二,遞個東西描個花樣什么的,缺她不可。” 太太正詫異這話從何而來,突然看見玳瑁閃躲卻竭力掩飾的渴望眼神,心里頓時明白了三分。 祁陽想要什么人要不到?偏生就要你身邊這個不起眼沒長進,跟你一樣沒規矩的小丫頭?! 太太微笑點頭:“我知道了,你二人只管放心去吧!” 快做活計替老娘掙銀子是正經! 祈男盈盈冉冉,面向太太大大行了個禮:“多謝太太恩典!” 周扒皮你好,周扒皮再見! 待出了太太院門,玉梭的心情可謂好到飛起,小姐威武!不僅解決了羅家的事,臨出門前輕描淡寫一句話,竟還順帶將自己也從火炕也救了出來。 說實話,太太點頭點得太容易,玉梭竟還有些適應不來。 “小姐,這事怕還沒完,”玉梭想著想著,復又憂心沖沖起來:“太太不過面上說得好聽,只怕過幾日又要反悔!” 祈男才不怕太太反悔,眼下對太太來說,祁陽捐官的事才是大頭重戲,通房算什么事兒? “真不真的,這幾日看太太來要丫鬟們的花名冊就知道了。若叫記上你,你再愁不遲!”祈男信心滿滿。 玉梭被她的態度感染,臉上復又漸漸浮出笑來。 “真沒想到,大小姐失了勢,九小姐又飛上枝頭,”玉梭想想又笑:“咱們姨娘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福,敢是救了一國的人?不然哪有這樣的好運?” 救了一國的人?祈男被對方這話逗笑了,說不定還真是救了一國的人呢! 這日午后,祈男果然遵守諾言,將少女賞花紙品做了出來。 窈窕佳人,翠羽明珰,煙鬟霧鬢,刀工細致,連少女鬢角垂下的發絲都絲絲縷縷的剪了出來,山花寶髻,石竹羅衣,身上紫羅色紗衣薄如蟬翼,隱約間可見玉骨冰肌,華光麗質盡顯其中。 身后是一架紫藤,花兒從上垂下,高高低低,層層疊疊,足有百朵,開得正盛,紫云青霧,好似那輕羅薄觳,令人目眩意亂。 少女半側著身子,一手撫著頭頂垂下的花枝,一邊搖扇,團扇是撒金筏做柄,宣紙做面,兩面還細心地描畫出蓮花金魚圖樣,蓮花只得手指尖大,金魚更只有半個指甲蓋兒,卻是紋理清晰,連眼珠兒也黑白分明,毫無疏漏。 景色也罷了,不過顯示手工精湛,唯有少女臉上表情,看花愛花惜花,這些都是常見的圖樣上所有,祈男卻給少女另添上一樣心思,*光明媚,春花燦爛,少女卻只能從花中得知世界,見花如同見春,花開便是春盛,可花期終究不能長久,若明日花敗,又將如何? 少女半蹙眉頭,神情便是因此三分釋然,因花終于盛放,三分欣喜,因花兒開得極美,卻還有三分悵然若失,因開到極盛,便預示著將敗。 祈男將紙品安放于書案上,默默注視,若有所思。 玉梭將金剪收回針線籃內,又將書案上剩下的碎紙片收拾干凈,然后也看著那紙品。 “小姐的紙品,”玉梭看了半日,喃喃自語道:“看起來有著說不出的好處。逼真自不必說了,看著好像也跟那女子一起去了花架下,粗時見著花開只是高興,落后卻有些說不上來的。。。”玉梭一時詞窮。 “悵然若失。”祈男替她將話說出口來,然后回頭,沖她微微一笑。 身為女子,縱有千樣本事,萬般好,亦不過只能囚于后院中,于各類閑事閑話中虛度光陰罷了。 “一會你替我收進匣子里,送給太太去。”祈男最后再看一眼,便轉身起來。 自打開頭賣出好價,太太特意叫人打造了五只香楠木匣子,送到祈男手里,為日后紙品所用。 因起得猛了中午趕工又尚未用飯,祈男只覺得眼前一黑,忙用手扶住了桌角。 “小姐!”玉梭慌了神,忙上來扶住她:“可覺得怎么樣?” 祈男勉強笑道:“沒事,不過是餓了。” 玉梭忙扶她坐回桌邊,又掉頭向外大聲喚道:“桂兒!” 桂兒應聲進來:“小姐有什么吩咐?” 玉梭讓她先送些熱湯水進來,然后擺飯。 小廚房里總有預備的高湯,桂兒忙就舀出一碗來送來,然后與露兒鎖兒二個,將一直灶頭上熱著的飯菜擺去了外間桌上。 “你怎么忙到現在才吃?”錦芳搖著扇子進來,她早想問,可見祈男閉在里間大氣不出,以為用什么功呢,便不敢來打擾。 祈男亦不說明,只笑著將熱湯喝了,然后坐到桌前:“今兒吃什么好的?”她瞪大眼睛在桌上找尋。 原來桌上有一樣奇怪的東西,黑釉罐嵌綠松石,螺絲口的蓋兒,加上白而幼滑的甜白釉瓷托盤,素凈大雅,令人一見好奇。 “這是什么來頭?”祈男沒見過上樣上菜的,一向只是盤子,了不得是海碗,今兒出怪了,怎么搞出這黑釉罐子來? 桂兒咧開嘴笑:“這是章婆子那日回家新學的一道菜,叫蒜頭罐兒燜雞。頭回實驗,據姨娘說,還真不壞!” 錦芳也笑瞇瞇地:“嗯,我原先是不吃蒜頭的,嫌那東西又辣又臭。可章婆子伺弄出的這道菜,還真。。。” 她話還沒說完,祈男早忍不住自己動手將蓋子揭了,筷子說時遲那時快,瞬間就插進罐子里去了。 祈男先就撈出來一塊雛雞肉,來不及看清是什么部位是丟進口中,錦芳瞪住她,又是好笑又是氣:“這丫頭敢是餓慘了?看不燙掉你舌頭上一層皮才怪!” 燙是極燙的,因是在灶頭上一直晤到現在,可鮮也是極鮮的,雛雞去骨味醇質爛,蒜味也并不如祈男所想那般太沖,雞肉又嫩又滑,甘肥細潤,祈男燙得直叫,卻就是不肯張口吐出那塊肉來。 “還不快兌杯涼果子露來?”錦芳一頭吩咐丫鬟,一頭埋怨祈男:“不過是塊雞肉罷了,吐出來也不丟人,你就這么滾燙地咽了,看不將你嗓子眼燙破了!” 祈男將肉在口中滾了幾個來回,張大口哈著氣直到能開動牙齒,然后痛快地在嘴里裹了幾下,愉快地咽了下去。 “好吃!”祈男一只手豎起大拇指來,另一只手則不閑著,繼續向罐子縱深處探去。 錦芳笑了:“人說鐵齒鋼牙我總不明白,今兒算開眼界了,”她指著祈男向丫鬟們道:“原來長在你們小姐身上呢!倒也不怕燙!” 丫鬟們一齊笑了。rs 最快更新,閱讀請。 第百三十七章 偏方 很快兌好的橘蜜薄荷露送了上來,祈男卻說不必,免得將肉味壓下去,嘴里沒了鮮氣。 只這道菜,再加上現炒的幾樣時蔬,祈男一口氣吃了大半碗飯,本想再填些,可錦芳堅決不讓,說再吃下去哪有小姐的樣兒?明兒衣衫的腰身又要改了。 祈男沒奈何,只得將碗放下,戀戀不舍地將最后一塊雞肉丟進嘴里,美其名曰:有始有終! “章媽媽愈發進益了,”祈男笑對收拾碗碟的桂兒道:“這道菜別說家常,就拿出去待客也毫不遜色,大蒜固然是酥融欲化,雛雞則汁濃味正,腴不膩人,火候可以說是恰到好處。”說到這里她突然靈機一動:“老爺回來若能用上這道菜,一定喜歡!” 錦芳冷哼一聲:“我院里東西哪登得上大臺面,”她說著用手指指太太正院方向:“那個人巴不得攆得我的離門離戶呢!” 祈男知道這是自己一句無心的話惹出禍來了,忙安撫錦芳:“哪有這種事?太太罷了,只是她再怎么樣,也不至于攆了姨娘,別的不說,我就不許!” 錦芳好笑起來,手里扇子搖得愈發如風:“你不許,你算老幾你就不許?若叫有心聽了去報,又說我挑唆著小姐離了太太的心,導致家宅不睦了!” 祈男撲哧地笑了:“姨娘難得說得這么文縐縐的,我竟聽不慣了!” 錦芳紅了臉,丟下扇子要上來捏祈男的粉頰:“扯你母親的臊!怎見就得老娘平日里不文?敢情我是個野人?” 祈男躲去了玉梭后頭:“姨娘急了,可千萬別!”她腦筋轉得極快,“看急出肝火來,臉上生斑!” 錦芳硬生生地將手收了回來,略有些驚慌地撫上自己臉頰:“前幾日也不知是不是日頭照多了,這上頭癢癢的,只怕真要生斑了!” 她緊張地問著祈男:“上回你說給我的,敷臉的方子,經月不用我竟忘了,快再寫一付出來,我照著抓去!從現在開始,每日早晚都得敷上,不然老爺回來。。。” 錦芳突然紅了臉,想起自己還在女兒面前站著呢! 祈男微笑走進里間:“其實也不用寫,”她從自己床頭摸出只嬌黃暗紋綠地小罐子來,笑盈盈地走了出來:“不過是冬瓜子仁、桃仁曬干后磨成細粉,再調以上好的蜂蜜便得了!” 說著將罐子送到錦芳面前,又道:“我心里算著,上回幫姨娘曬的那些雙仁粉只怕用完了,因此前些日子又讓玉梭幫著挑了好些曬得了,都在這里頭。姨娘拿過去,只用上回老爺著人帶回的御用上好百花蜜,調得稠稠的,每晚睡覺前涂在斑點上,第二天早晨洗凈。也不過二三個星期后,斑點就會逐漸變淡。” 錦芳心里感動,嘴上強道:“這丫頭倒會行鬼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讓丫鬟曬了這些?”說著接過罐子來,邊向外走去邊道:“我恍惚記得,屋里頭還有本食譜,老爺上回來時丟下給胖師傅的,我找找去,若有,你念給章婆子知道,做出來咱也好沾沾光!” 祈男嘿嘿地笑了。知女莫如母,還是姨娘了解自己啊! 突然她想起來事來,忙沖錦芳背影叫了一句:“此方敷臉時不可見陽光,姨娘若要出門,記得只從游廊下走,實在不中用,記得帶傘!” 錦芳忙說知道,祈男這才笑瞇瞇地看她去了。 一時果然讓金香送來本書,祈男見之大樂,細看之下,果然上來記有不少御廚方子,看起來,這位蘇家二老爺也是會吃愛吃之人,回趟家也不忘自備食譜讓廚子好做。 外頭游廊下走了一圈消食后,祈男慢慢踱回屋里,玉梭早將舂好濾過渣子的蔬菜汁端到她面前:“小姐,還是照舊。” 原來這是祈男依前世所用的美容方子,青椒、大黃瓜、四分之一苦瓜、青蘋果同樣份量,原本還該有西洋芹,如今條件限制只好作罷,用干凈石缽舂出汁子來,紗布濾去淘澄凈了渣滓,兌出這青碧碧,色艷艷的汁水來。 祈男瞇起眼來,仰脖兒一口氣將一滿青花纏枝番蓮茶鐘的青汁喝了個干凈,然后放下杯來,就看見玉梭不敢置信的眼睛。 頭一回她喝,玉梭看見就快吐了,現在幾個月看下來,玉梭還是接受不能,每每恨不能避去千里之外。 “這是好東西,”祈男亦每每不忘對玉梭進行洗腦改造:“本叫五青汁,不過現在算了,有一樣是弄不到的,四青也就罷了,最是清腸洗胃,又可美白潤澤肌膚。玉梭你不是說三伏暑期將近,日頭漸烈只怕曬黑,我說給你,你只要每日一杯,必保你,哎你跑什么,哎我說得是真的!” 玉梭聽見讓自己每日一杯,瞬時跑得連影都不見,祈男喊也喊不住,只好在后頭搖頭嘆息:“孺子不可教,”連連跺腳:“不可教!” 好容易祈男再叫了玉梭回來,玉梭只是躲在門外,生怕真讓自己喝那怪味道的玩意,祈男給她下了保證,以后絕不再提這話,玉梭才慢慢摸進門來。 “怕什么,快過來!”祈男將裝好紙品的琉璃香楠木匣子遞到玉梭手里:“親手交給太太,可不能疏忽了!” 玉梭忙小心翼翼地接了,口中說聲知道,便向外走去,祈男又叫住她,用一方丹砂色底子金黃卷草花卉紋樣絨面帕子將琉璃面罩了個嚴實:“這會子外頭熱,只怕不會有什么人,都在歇晌呢!不過到底還是小心些好!”然后方讓她去了。 祈男直看她出了院門,方才放心地回里間去了。老太太的壽禮她還有些細節沒想好,觀音大士的像也要再改一改,她慢慢坐到書案前,埋首工作起來。 玉梭一路果然人獸不見,正是烈日當頭,誰也不愿意在這個時候出來,幾個看園子的婆子正靠墻閉目張口打盹,玉梭從旁而過,她們連聲兒也不聞,依舊微鼾四起。 走進太太院前的月亮門時,小丫頭也正雞啄米似的點著頭,幾乎沒聽見玉梭過來。后來還是玉梭自己輕輕叫了一聲,小丫頭方才驚醒過來。 “姐姐怎么來了?”小丫頭揉著眼睛,因被吵醒不太高興,不過玉梭一手托著匣子,一手暗中塞給她一只裝滿蜜熏檳榔的繡花荷包,小丫頭頓時就清醒大半,臉上也有了笑意:“太太正跟郝媽媽說話呢!” 玉梭道句勞煩,躡足進了院子。院里花草無聲的,丫鬟們也都躲在自己屋里趁涼,太太門前安安靜靜,并不聞有人聲。 玉梭不知里頭是不是真只有郝媽媽在,還是小丫頭睡著了不知道,其實郝媽媽已經走了,太太正歇著呢? 因此她便先走上石階,走到窗下,小心地聽了聽里頭動靜。 先只半晌沒有聲音,過后方聞太太的聲音響起:“你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不過九丫頭且放著她。畢竟她長得好大家都看得出來,要不然大太太那邊也不至于行如此上不得道,見不得人的路數了!” 聽見自己小姐被提及,玉梭的心頓時緊揪了起來,不自覺地又將耳朵向窗下湊了湊。 “太太的話我不敢駁回,”這回是郝媽媽在說話:“只是那丫頭跟五姨娘是一條心扳不回頭的,太太只當她是塊靈石,其實倒是塊頑石,只怕太太揣在懷里也捂她不熱!” 太太冷笑起來:“我要捂她做甚?” 玉梭只聽這冷若冰霜的聲音,陡然就覺得自己背后陰氣嗖嗖的。 “她不過是我養得一只棋子罷了。”太太的聲音中流露出露出憤怒和不屑:“要用她時,自然要哄著她。大太太想要滅了咱們這邊再次入宮的機會,好讓她那頭風光盡顯?呸!” 郝媽媽不無擔憂地又道:“可若真讓九小姐進了宮,再跟大小姐似的怎么好?五姨娘那個脾氣。。。” 太太重重打斷她的話頭:“絕不可能!吃一塹長一智,我錢眉娘是那種庸癡愚鈍之人么?!” “話是這樣說,太太心里可真有打算?”郝媽媽亦有些著急起來:“畢竟九小姐我看著,是比大小姐還要機靈些的!” 太太的聲音,讓窗外的玉梭遍體冷徹,直冷到骨髓里:“把柄我早已想好,只要她敢跟祈蕙似的,我就有本事叫她入得了宮,出不得朱墻!” 玉梭瑟瑟發抖,手里的東西都捧不住,若不是緊接著郝媽媽的話讓她鎮定下來,她簡直控制不住,就要摔了匣子了。 “太太果然英明,九小姐不過略幫了太太些小忙,如今就跟擒了賊王似的,太太不過給她個好臉兒,她就狂的要上天了!” 玉梭的怕化成了恨。這媽媽子嘴頭好毒!小姐不過為已爭取些正常的利益,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家里逆賊似的? 因此也就鎮定下來,玉梭知道,此時正是難得的好機會,院里沒人,屋里主仆二人正說得興起,自己若吵出聲音來驚擾,反對小姐不利。rs 第百三十八章 不謀而和 于是玉梭遂將手里匣子抱得緊緊的,腳步也立得極穩,耳朵卻依舊湊向窗內。 太太的聲音驟然壓低了:“你這話如今在我面前說說罷了,外頭可別亂傳!如今園里都知道我偏疼九丫頭,若傳出去,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只當我口是心非呢!” 郝媽媽忙說了幾個知道,然后又小心地問:“這么說來,太太是預備回了羅家?” 太太嘿嘿地笑了,聲音如三九寒冬枯枝上的老鴉,令人不寒而嚟:“誰說我要回了羅家?大太太替我尋來門好親,你大少爺又正急等著用錢,送到嘴里的肥肉,為什么不叼?” 玉梭的心越縮越緊,太太到底是什么意思? “九丫頭且放著她別動,咱家還有幾個小姐呢!且看她們怎樣!” 太太的話讓玉梭略感放心,可話里的陰毒卻讓心生恐懼。不知哪一位小姐要被指于那傻子? “太太看上哪一位了?”郝媽媽聲音甜如蜜糖:“我知太太必有個主張,一向太太對家里的事都是當察事務,百祥皆知的。” 這婆子果然拍得一手好馬屁,太太的聲音也軟和起來,玉梭在外頭雖看不見她的臉,到底還是能聽得出來,此時太太的臉上必定含笑:“哪一個有什么要緊?橫豎不過是些姨娘養的罷了!” 郝媽媽馬屁緊隨而上,又重重拍了幾句,哄得太太仿佛眉開眼笑,于是又道:“太太,只是大少爺那邊,通房丫頭的事。。。” 太太的笑聲頓時消失地無影無蹤,半晌方聽見她冷冷地答道:“你就開了丫鬟的花名冊來我看。” 只聽到這里,玉梭驟然耳后豎起寒毛,她驚覺身邊似乎有響動,忙先將身子向后退去,直退到臺階中間一級,然后方抬頭向聲音傳來處,微笑看去: “翠玉姐姐!” 翠玉有些疑惑地看著玉梭,邊揉著眼睛,邊打哈欠:“怎么這個時候你來了?手里捧著什么玩意兒?” 玳瑁應聲也從屋里出來,聽見是玉梭便搶在翠玉前面迎了上來。自金珠去了便只有她知道太太和祈男的交易。 “翠玉姐姐你的裙子還沒系好呢!看一會太太見了挨訓。還不快去屋里整理整理!這里我來伺候就完了。” 玳瑁的話讓翠玉一驚,她忙向自己腰間看去,果然見系著的銀紅腰帶有些松了,來不及多說,轉身就跑回了自己屋里。 “太太已經都說給我了,”玳瑁忙上前來,欲接過玉梭手里的東西:“你給我吧,我帶進太太屋里去。” 玉梭忙收回手來,臉上帶些不好意思地笑:“多謝姐姐,不過小姐吩咐了,還是由我親手交給太太來得保險。” 玳瑁臉上表情變了,有些鄙夷又有些生氣:“你信不過我?我幫你們院里多少回了?” 玉梭忙陪笑道:“姐姐說哪里話?妹妹我不敢這樣想。不過小姐說,要聽太太見此物有何意見,我若不親手交給太太,不好給小姐回話不是?” 玳瑁臉色這才有些緩解,看了玉梭一眼,也不說話,徑直走到門簾處,高高撐起,口中煞有其事地道:“回太太的話,玉梭來了!” 不過片刻,玉梭便又從太太屋里出來了。 郝媽媽和太太見了她,沒有一句他話。太太命郝媽媽避去里間,玳瑁終究還是接了那匣子,呈到太太面前。 太太只說一個字:“好!”便叫留下東西,趕她出來了。 其實玉梭也看得出來,太太是看不出小姐的紙品好在何處的。不過不要緊,這并不妨礙太太用此來賺錢。 此時玉梭也無心再多留,她一路飛奔回了臻妙院,第一件事就是將祈男從書案前叫了起來,將太太和郝媽媽剛才的話,一股腦倒了個干凈。 祈男不動聲色地聽,垂下羽睫,透過雕花窗欞射進的陽光,被削減了大半威力,便襯得她一襲剪影清冷如月。 她臉上毫不表情,就連一向對她知心知意的玉梭也竟看不出來,此時的祈男,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終于說完了,玉梭焦急地看著祈男,欲聽她有何見解反應。 太太話里的意思十分明顯了,羅家之事祈男雖已避過,卻還是逃脫不掉被送進宮的命運。 在這一點上,太太倒跟錦芳不謀而和了,也是雙方難得的形成一致。 玉梭其實也是希望祈男進宮的,她希望祈男跟祈蕙一樣,能給姨娘爭口氣,風光于人前。 因此玉梭的擔心只在于,太太手里有了祈男什么把柄,以至于入宮后還可要挾? 沒人考慮過她祈男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不過怎么想,也并不重要。 女子這一世,除了為夫君便是為家族,自己?自己算什么東西?有幾分幾兩? 祈男望著玉梭,心里重重嘆了口氣。一個現代女子在古代生活,實在是從內到外,都有諸多不便不利啊! “小姐你怎么傻了?”玉梭久等不到祈男開口,只當她嚇住了,“其實也不必驚慌,如今唯有細想,小姐做了什么事被太太捏做把柄?將來若進宮,也好。。。” 祈男微微一笑,打斷她的話道:“誰說我一定就要進宮了?” 玉梭張大了口,半天沒答上話來。 能進宮還不好?多少人想也想不來的福氣!若不是小姐實在長得好,太太才不會那樣好心,放著家里許多小姐,只要送錦芳這個眼中釘的女兒入宮。 “小姐你敢是傻了?”玉梭大驚失色,“就算太太有把柄也不怕的,”她突然想起來,也許小姐是被太太的話嚇得退了心:“只要咱們想出來是什么事,入宮后山高皇帝遠的,咱們不怕太太她。。。” 祈男再次打斷玉梭的話:“我說了,我不會進宮的。” 只這淡淡一句話,說完祈男便又坐回了書案前,細細描繪起觀音像來。 玉梭如泥胎冰雕般,呆愣愣地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然后不出聲地,默默向后退去。 祈男如同背后長了眼睛,又淡淡地補了一句:“別去告訴姨娘,不然連帶你也耳根不得清靜!” 玉梭再次呆住。 晚飯時,錦芳去了太太屋里伺候,回來時帶回個消息:“太太點了二姨娘的丫鬟銀香,并六姨娘的青香去大少爺房里。” 祈男對這二人不熟,因此也就聽聽過去。 太太的話完了,老太太的話不能再拖,因此祈男拖著鎖兒玉梭,又忙到近半夜,方才就寢。 睡在外頭地上的玉梭,心里總有個疑團不解,因此雖已夜深,只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片刻之后,祈男平靜的聲音從床上帷幔里傳來:“行了玉姐姐,進宮的事我自有主張,你就別愁了。好生安歇是正經。” 玉梭不動了,想再追問,知道祈男必不會答,要說早就說了,不能說的,依祈男的心性是怎么也不會說的。 這樣想去,倒也死心,不過半柱香時間,玉梭便沉沉進入了夢鄉。 祈男平躺于繡被下,聽著外頭動靜漸息,自己心頭反慢慢沉重起來。 太太有何把柄?祈男不愿去想,更不愿知道。她不想進宮,就是不想。 唯今之計,唯有想出個法子來,在老爺回家這段時間里,滅了太太和錦芳的這個念頭,可又不能做得過份,讓太太對自己心生忌恨,亦對自己將來不利。 思來想去,祈男全無主張,愴然而至意興闌珊時,她突然想起那時所遇池邊所遇的宋公子來。 “我送小姐一句諫言,聽不聽在小姐自己。隨波逐流便是上乘,拼力爭斗反不遂心。” 這話是什么意思? 隨波逐流? 祈男不出聲地嘆了口氣。眼下已是火燒到眉頭,隨波逐流?真若如宋玦所說,只怕自己幾個月后就要隨老爺進京,預備選秀女了。 不過略想一想,祈男身上便止不住冒出冷汗來。 明明這話如同放屁,簡直于理不通!在這個家里,隨波逐流只有等死。 可也不知是宋玦當日的語氣,還是頭回見他時預事如神的事實,又或是他整個人給自己的感覺,祈男心里隱隱竟覺得,對方的話很有道理,甚至于,不聽不行。 簡直是中了邪!祈男在心里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 罵歸罵,平靜下來之后,她有些驚恐地發覺,自己還是寧可相信那個人的。 看來確實是中了邪。 不知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了,祈男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 “完了完了!”祈男一咕嚕從床上爬了起來,鞋也來不及穿就沖下床來:“玉梭,玉梭!” 果然今兒是遲了。因連熬了幾個晚上,玉梭也累得不行,祈男叫她才醒,醒來便大驚失色。 “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玉梭從床上爬起來便如無頭蒼蠅似的亂轉:“我也睡迷糊的,可了不得了!” 好在錦芳竟是醒得極早,亦讓丫鬟們預備下了洗漱用物,不想叫醒這邊也是為了讓祈男好好睡一覺的緣故。 這時聽見動靜,錦芳便叫金香艷香兩個將水盆端了進來,玉梭連地下鋪蓋也趕不及收,只顧替祈男將晚上預備好的衣服套上。rs 最快更新,閱讀請。 第百三十九章 警告 梳洗過后,錦芳親自替祈男戴上頭面,再將她渾身上下打量一番:淺藍底子花卉刺繡鑲邊橙黃底子銀紅撒花紗衫,酡紅底子前胸繡金豎領偏襟中衣,米黃魚鱗細褶裙,眉目清澄,肌膚白膩,華彩飛揚,豐神流麗。 “不壞,很好!”錦芳滿心的歡喜,眼見小女兒一日比一日出落地光鮮照人,心里得意不已。 她的字典里是永遠沒有藏著掖著一說的,好東西就要顯于世人知道,有一分要顯三分,若有九分,那就恨不能滿得溢出似的到處現了。 祈男將一對點翠花枝鳳尾簪褪了,自己換上一雙赤金鑲月白石玉蘭花簪,然后沖錦芳一笑:“姨娘我走啦!” 錦芳被她剛才舉動弄得滿心不樂:“那簪子最襯你這樣的年紀,花枝兒一樣的后生,偏生弄得清清冷冷的!” 祈男對這樣的話只是聽不見,笑著扶著玉梭向外疾步而去:“來不及啦,姨娘有話,等我回來再說!” 錦芳沖她背影斥了一句:“總不叫我省心!” 回頭便讓金香艷香:“還不快替小姐將屋子收拾了!” 走到太太院里時,守門的小丫頭遠遠見是她來,忙上前來,低低地道:“九小姐,今兒可遲了,別的小姐都到了,太太眼見也要出來了!” 一向太太的規矩是,在她梳洗好從里間出來之前,眾小姐便要整齊到達她屋里外間。 祈男話不多說,拎起裙邊就向臺階上沖去,惹得院里大大小小幾個丫鬟婆子一陣亂叫:“九小姐小心!” “看早起露水濕滑,九小姐再要崴了腳!” “哎呀哪里就趕成這樣,九小姐別慌!” 聽起來是為了祈男好,其實全在看她笑話。 祈男此時也顧不得了,箭步沖到門口,好在前世瑜伽功力不減,幾回滑了腳竟也沒讓她摔倒于地。 玳瑁適時從房里出來。替她將門簾打了,祈男不及說個謝字,喘著氣就邁進屋去。果然祈琢祈凌祈娟三人如連體似的坐于右邊一排椅子上,有說有笑。氣氛和睦得很。 只是看見祈男進來,一個個都收口不言,反用嘲諷地目光看向祈男。 等不上開口,里間蝦須竹簾一響,太太左手挽著祈纓,右手扶住祈鸞,笑瞇瞇出來了。 坐著的三位一起站了起來,祈男彎腰行了個禮,口中齊道:“母親好!” “嗯,都坐吧!”太太笑著擺手。徑直走向正榻:“你們幾個該聽聽這二個姐姐怎么說的,只是在家里閑得厲害,更悶出病了,纏著我只要請客聽堂會呢!” 那三個便眼前一亮:“太太所言當真?那敢情好!” 唯有祈男,微笑直立不語。 羅家要上門看人。不找個由頭請客怎么行? “想想也是,”太太扶著翠玉的手,緩緩坐到了正榻上,嘆了口氣道:“往年這時候,請人賞花,請人池上蕩舟品蓮,堂會想也唱過十回八回了。今年是清靜了些。也是為你們大姐姐的事。”眼光落在祈男身上:“不過如今也罷了,也過去幾個月了,就熱鬧一回想也無礙。” 祈鸞將自己的臉隱在扇子后頭,笑得沒聲無息:“太太有心體恤我們,女兒們只有領情。” 太太微笑不語,祈男低頭避開她的眼神。沉默不語。 太太心里冷笑,于是復將其他小姐一一打量,最后落在祈纓身上:“聽說二姨娘好多了?” 祈纓微怔,沒想到太太會突然轉換了話題:“嗯,托。”她本想說托九小姐的福,驟然想起什么來,忙笑而掩飾:“托太太的福,已經好多了。早起還在院里走了二圈,說今兒晚上若動得,就來給太太請安。” 太太微笑點頭:“我也不用她來請安,只要她好好的,便是我的福氣。眼見老爺就要回來,若真趕得及,跟大少爺似的,老爺能頭一個抱上小少爺,那才是咱們蘇家的福氣呢!” 祈纓臉上肌肉抽動兩下,強笑著低下頭去。那個驚心動魄的晚上,錦芳有句話令她刻骨銘心,害得二姨娘幾至流產的麝香是從何而來? 可即使恨到噬心徹骨,面對太太一雙寒似林中深淵的眼眸,祈纓依舊只有選擇避讓。 “太太果然居稠處眾,靜穆醇良,我替姨娘多謝太太,若能如太太所說,平平安安誕下個孩兒來,也就是二姨娘上輩子積德了。” 太太哼了一聲,吩咐傳飯。 席間,祈娟忍不住多問一句:“太太,才說到請客,到底哪一天請?我總聽人說,城里有幫清吟小班很是不壞,很唱得幾首小曲兒,母親莫不請了她們來?” 太太聞言,立刻擺下臉來:“你一個閨閣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里聽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什么叫清吟小班?這四個字從你口中說出來,也不嫌丟人!” 祈娟唬得臉色都變了:“我不過那日去三哥哥外書房尋本書看,聽見三哥哥提到一句,其實并不知道好壞,太太教訓,我下回不敢了!” 太太愈發震怒,一掌拍去桌上,牙箸應聲落地:“你只該在后院里坐著,什么時候許你去外院游蕩?好的不學,也不見你繡工精進,也不聽說你字畫出色,只知道在這些閑務上亂動腦筋?!還不快實說于我,你去你三哥屋里做什么?” 祈娟嚇得頓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哭喪著臉道:“太太別生氣,實是那日無聊,想起三哥哥屋里書多,便欲尋幾本來看,往常也這樣過,三哥哥只說喜歡便可去取,因此女兒才。。。” 太太不等她話說完,轉頭對著才剛進來的吳媽媽道:“你聽她的嘴,倒還有理了!你過去,替我掌她的嘴!” 吳媽媽低頭彎腰應了,說話就走到祈娟面前,不待她再多說一個字,伸出又粗又糙的手掌,重重就搧了下去。 不過片刻就打了五六下,眾小姐們皆驚得從座位上站起來,祈娟更是被打得葳葳蕤蕤,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一直打了近十幾下,眼見祈娟粉腮腫起,嘴角更有血絲滲出,祈男實在看不下去了,正要開口,太太兇狠地眼神直射過來:“九丫頭,你有話說?” 祈男溫柔舒緩的笑道:“太太生氣是對的,不過既然說家里不久要宴客,打壞了八姐姐的臉,到時畢竟不太好看。姐姐想必也學到教訓了,太太就饒過她這一回吧!” 吳媽媽聽見祈男的話,不免就停了手,只看太太。祈娟捂了臉,哽咽地頭也抬不起來。 太太見也差不多了,遂沖吳媽媽道:“你先下去。”轉頭又對小姐們道:“不讓你們去外院,原是老爺定下的規矩。外院常有爺們,你們若貿然闖進去,諸多不便。” 小姐們齊齊應了,祈男想起上回在大太太那邊的奇遇,后背上便生出些涼意來。 其實今天她開口救祈娟,一半也是因為自己也曾行過此事的緣故。 太太再吩咐眾人坐下,祈娟依舊不敢坐,抽抽答答地哭個沒完。 太太厭惡地看她一眼:“你且回去!看見你就沒了胃口!不知廉恥的東西!好的不學,只跟你姨娘那起不長進的學!自己長三堂子里出來,還要帶壞我蘇家的門楣!” 祈娟捂著臉,羞愧不已地退了下去,且不敢走,只守在門口,唯恐太太還有話說。 果然太太又開了口:“吳媽媽!” 吳媽媽上前來,站在祈娟身邊,向門內恭敬地道:“在!” 太太厭惡地看著門外:“去告訴倫成,這個月七姨娘月例銀子停發,八小姐的也一并革去!” 吳媽媽忙應知道,回頭便嫌棄地看著祈娟:“又得老娘多跑一回路,真是閑得沒事找屁吃!” 祈娟里外被罵,心里堵得一團思欲愁悶,只是一個字也不敢回,掛了一臉的淚珠兒,默然扶著自己的丫鬟,回去了。 太太這才正眼看向眾人,她此舉無疑是告訴給席間各位:你們不過是些姨娘養的庶女,趁早離我嫡出的寶貝兒子們遠些!名義上是兄弟姐妹,其實,你們不配! 祈男垂首看向桌面,心頭愈發黯然不已。 寂然飯畢,小姐們直到太太起身,方才起身慢慢走出席間,可直到太太端正坐回正榻,還是無一人敢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太太誰也不看,端起茶碗來吹了口氣。 祈男本自一人獨站著,慢慢地祈纓向她走了過來,也不說話,只默默在她身邊站了下來。 祈鸞冷笑起來,小臉兒又隱去了扇子后頭,本就特意與祈男站得開,如今愈發向遠處退了幾步,因此便無意中,與祈琢祈祈凌二人站在了一起。 “老太太的壽禮,”太太慢條斯理放下茶碗來,用手里一方月色羅帕拭了拭嘴:“你們幾個預備得怎么樣了?” 祈鸞放下扇子來,自己倒沒開口,反暗中捅了祈凌一把:“還不快獻個勤兒?!” 祈凌本來稀里糊涂,被她這一弄,由不得開了口:“哦,女兒早已預備下了,”話雖如此,到底有些勉強:“只是,只是尚未完全妥帖。” 第百四十章 太太的怒氣 太太嗯了一聲,微微頷首,問道:“我凌兒倒是勤快又麻利,只不知,你預備下什么給老太太了?” 祈凌愈發說得勉強:“女兒,女兒心里想著,老太太是喜佛之人,我便,選了上好的紫管彩毫細筆,磨了松煙金漆的龍香墨精,捶金箋對紙,抄了佛經出來,不過尚未抄完,目前只抄到第三卷。。。” 因見太太神色中頗有鄙夷,祈凌的話便有些說不下去,聲音越來越小,最后直至聽不見了。 “鸞兒,你呢!”太太見祈琢人已經躲到祈凌身后,便也懶得問她,遂將目光投射到祈鸞身上。 祈鸞放下扇子,彎腰下去,口中極為恭敬地道:“知道老太太念佛,我已于那日描出觀音大士像,用了五十兩銀子,請瑞星銀樓的師傅,抽出金絲,正與丫鬟們日晚趕工,預備繡一付緙金觀音像軸,呈給老太太,掛在佛龕里,每日供奉。” 太太這回頭點得溫和些了,話也說得中聽許多:“還只你用了心,”祈凌祈琢愈發臉色發灰:“還知道拿出去請人抽金絲,倒是有個想頭。只是還該謹慎些,怎么也不問我一聲兒?瑞星銀樓都是猴兒,五十兩進去,到底沒下個三五兩的,你沒得吃了虧。” 祈鸞忙笑道:“還是太太精明,我哪里知道?整日只聽說瑞星銀樓好,就呆呼呼地拿出銀子去了。只這五十兩,還是我攢了舊年一年的例錢,早知他們這樣,我必報了太太,叫他們兜底兒倒出我的錢來!” 正好外頭進來兩個婆子,余媽媽和齊媽媽,都是太太娘家帶來的陪房。 余媽媽便對太太道:“聽聽二小姐這張嘴,直說個太太通達世途就完了,她倒好。繞一大圈子,其實倒全是一個意思,也不嫌舌頭麻煩!” 太太被哄得眉開眼笑,便叫翠玉搬來張錦杌。請兩位媽媽們坐了。 “正好你們都在,我有事跟大家商量。”太太又呷一口熱茶,這才讓小姐們坐了,然后道:“老太太的事是大事,才你們二姐姐的主意,我聽了歡喜,這才是正經替老太太辦事的樣子。” 祈凌祈琢挨在一處,瑟瑟發抖。說到底她們實在沒錢,又沒個心計,不知道存些以備不時之需。平日都散漫花了。如今哪里尋去? 祈鸞笑瞇瞇地隱于扇子后頭,她讓祈凌先說的用意正在于此,知道這人是個不會出頭討好太太的,偏叫她打頭陣,這才顯出自己的好呢! 余媽媽笑道:“太太會調教人。就不好些,到底經太太手調教了,看看二小姐,當初也頑皮的厲害,如今不是好了?眼見就要出閣,太太定會好好發送,倒是先終了個好局!” 祈男聽這媽媽的話。幾回都偏幫著祈鸞,便深深看了她一眼。 祈鸞正在興頭上,竟沒看見。 太太點頭:“自然是要好好發送,說起來也快到日子了。” 齊媽媽也湊趣道:“咱家今年真是喜事一樁接著一樁,眼前老太太的事是頭一樁,過后便是。”她本來欲說二姨娘的,看見太太眼風不對,立刻改了詞:“過后便是二小姐,后面還有兩樁喜事,當真是喜事連連!” 祈琢不知死活。偏好打聽,本來被老太太壽禮一事打擊得頭也抬不起來,她是跟祈凌一樣,抄佛經應付的。 只是聽見齊媽媽的話,祈琢便又忍不住又開口發問起來:“齊媽媽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還有兩樁喜事?是什么喜事?” 祈男心頭一緊,明顯覺得太太的目光如光似電在自己身上打了個轉,她便情不自禁低了頭下去。 “偏你個愛八哥兒多嘴好問!”太太笑著嗔道,眼睛只看祈男這邊:“才提到老太太壽禮也不見你這樣上趕著!” 挨了兩句玩笑話,祈琢身上皮又松了,只當太太不計較剛才的事了,心里只是癢癢的,遂又追問:“喜事誰不愿意?太太到底賞我知道,也好叫我樂樂!” 太太眼珠子,只滴溜溜地在祈男,與祈纓身上打轉:“你要知道什么?”話是對祈琢說的,可臉只朝著這頭:“到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齊媽媽余媽媽哈哈大笑起來:“莫不看你二姐姐出閣,你心里也急了么?” 太太也跟著笑了,祈琢紅了臉,向地下啐了一口,小聲地道:“兩位媽媽今兒真倚老賣老起來了!” 祈鸞卻看出苗頭不對來,手里扇子不自覺地落在膝上,眼里若有所思。 祈男心里百轉千回,齊媽媽口中兩件喜事,無非是指羅家和選秀女,無論哪件,對家里的小姐來說,都算不上喜事。 “太太,”祈鸞突然開口:“今年宮里又將選秀女,不知道,媽媽們剛才所說的喜事里,是不是有這一樁呢?” 她這問題來得有些突兀,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方轉過頭來直視她道:“果然鸞丫頭記性好,是有這么回事。不過選秀這種事,咱們這樣的人家是只有聽天由命的份,也就老爺在京里,能聽些風聲打些盤算,因此細算起來,倒也不算什么喜事。才媽媽們不過跟你們開開玩笑罷了,究竟當不得真。” 話是這樣說,可小姐們都不是傻瓜,一個個心里明鏡似的。除了祈男,立刻心頭的小九九開始運作起來,就連祈鸞這個沒份的人,亦開動腦筋,盤算個不停。 如何能對自己最有利?這是每個人心頭所想。 祈纓猶豫地眼神,從祈男身上,移到太太身上,又從太太身上,移到祈男身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太太話里暗指蘇家今年的秀女,就是祈男了。除了祈凌祈琢還于心頭存些癡心妄想,祈鸞祈纓都很明白,祈男這事差不多是定了。 祈鸞心頭大怒。祈男若能進宮,以她的才貌,若再有些運氣,不日將可青云直上。到時候,她祈鸞在蘇家又能算得什么?! 祈纓卻心頭百感交集。祈男幫過自己,她很感激,可并不代表,自己就能放棄出人頭地的機會和際遇。 姨娘,庶女,這種日子她祈纓過夠了!尤其這回月容差點死在太太手里,自那夜后,祈纓就對自己立下誓言:自己絕不能再如姨娘似的,“我為魚肉,人為刀俎”的生活,她再也不要過下去了! 祈男感到自己身上凝聚著幾股目光,她遂抬起頭來,不看太太不看祈鸞,卻只沖祈纓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六姐姐,我愿意幫你。 祈纓怔住,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祈男的眼神中傳遞過來的信息。 太太清了清嗓子眼,明示暗示她給了不少,可沒得到祈男的回應,她很不滿意。 羅家的事,玉梭的事,太太自覺已很給祈男面子了,進宮還不好?當初你大姐可是跪下來,直跪了三天水米不進,險得丟了性命才隨老爺入京的。 可惜祈蕙命不好,也是她沒能遵守當初對自己的諾言,才落得如此下場。太太想著想著,不自覺地獰笑起來。 祈男這個小丫頭,自己可再不能上回似的,白叫豬油蒙了心,白信了苦肉計,白送個機會,讓五姨娘那個賤人得逞! 太太復又咳嗽一聲,這回眾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她這里來了,知道太太有話要發。 不料正在此時,外頭進來個人,原來是吳媽媽,臉色大為不好,進屋后沖著太太就跪下了。 太太亦吃了一驚,忙道:“你這是怎么了?有話起來說!” 余媽媽和齊媽媽也忙從錦杌上起來,一人一邊去扶吳媽媽:“這是怎么話說的?” 吳媽媽只是垂著頭,語氣沮喪地道:“大少爺那邊將人退回來了,說是,說是。。。”她抬頭脧了太太一眼,即刻又低了下去:“說是,不中意。” 最后三個字聲音極小極低,可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就連小姐們身后的丫鬟都聽得真真的。 大少爺嫌棄太太撥過去伺候的人,不中意。 太太重重一掌劈在小桌上,頓時茶傾碗翻,潑潑拉拉,撒得到處都是,連帶太太身上,也都濕了一片。 “吳媽媽你辦事辦老了,”翠玉忙上來替太太拭去身上水漬,口中輕輕呵斥道:“沒見太太才用了飯得片刻閑?睜著眼看見,媽媽不先過來伺候著,倒正經回上事了?” 吳媽媽見了太太如此反應,滿面通紅,忙將頭伏去地上,大氣不敢出。其實她怎么會不知道不該當了眾人的面說這樣不給太太面子的事? 她也是沒辦法。大少爺才將太太親筆寫下人名的灑金箋丟到自己臉上,立逼著自己趕過來回了太太,吳媽媽才沒有這個膽子,行如此莽撞之事。 太太不耐煩地將翠玉的手撥開,手指著地上吳媽媽道:“大少爺怎么說?一字一字回出來,不許有點滴疏漏!” 吳媽媽哪敢直說?只好低了頭趴在地上,慢慢回道:“大少爺只說不喜歡這兩丫頭,不過請太太,”猶豫了一下,還是用了個請字:“請太太再換別人來。” 第百四十一章 心事 太太的手捏住了桌角,屋里人都明明看見,上頭青筋爆出。 沒人敢開口,祈男更覺得心里火燒火燎,玉梭身體微微發抖,她知道不該,可是控制不住。 不過太太畢竟是太太,不過片刻便又平靜了下來。 “知道了,”太太淡淡開口,吩咐吳媽媽:“不過丫頭們的事罷了。既然嫌那兩個不好,園子里空放著許多人,再挑兩個也就是了。你先下去。” 吳媽媽應聲退了出來。 門外許多等著回事的媽媽婆子,俱用同情的眼色看她。 太太清了清嗓子,厭惡地看了屋里人一眼,都是沒用的東西,除了送出去給人家做填房姨娘,沒一個上得正經臺面。 也許除了一個。太太的目光從祈男身上掃過,突然定在了玉梭身上。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瑟瑟發抖的玉梭,突然恍然大悟。 “你們先回去歇息吧,既然說了想熱鬧熱鬧,明兒我就請些貴客來家里賞荷,正好趙夫人也在,大家一起熱鬧一天。”太太垂下眼皮誰也不看。 小姐們各自懷著心事,從屋里走了出來。 祈男預備回去,不想祈纓從旁撞了她一下:“妹妹,去我屋里坐坐?” 祈男吃驚回頭,正正撞上祈纓頗有深情的眼神,心頭一動,不由得點了點頭。 祈鸞站在二人身邊,見一雙背影慢慢遠去,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四妹妹,五妹妹,”祈鸞叫住了正要離開的祈琢祈凌,笑瞇瞇地道:“咱們一起看看八妹妹去,可好?” 祈琢祈凌茫然看著她:“去看八妹妹?”二人同時出聲:“才不要去!” 祈娟剛才是被太太打著趕回去了,這會子去看,會不會惹惱了太太?再說那個七姨娘,堂子出身的媚如,為人吝嗇奸猾,跟誰關系也不好,祈凌祈琢為了各自的姨娘,也不愿意去媚如的院里。 祈鸞心里罵了句蠢蛋,拉著二人走出太太院來,剛上游廊,便將祈男和祈纓的背影指于她們看:“你們不想想,人家都打算上了,你們還沒事人似的?” 祈琢愈發大惑不解:“打算什么?”、 祈凌自詡聰明:“是不是為了明兒太太宴客的事?若說預備明兒的穿戴,我倒有個主意,姐姐。。。” 祈鸞再也沒了耐心:“事是那事沒錯,不過穿戴之物且放一放,你們也不想想,平白無故的,太太為何又要于家中宴客?趙夫人來時才擺過酒,如今才隔了幾天?” 那一對呆住,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妹妹,”祈鸞將臉隱在扇子后,悄悄地道:“話不能在這里說,聽我的沒錯,咱們先去八妹妹院里,慢慢再商量。” 祈琢祈凌如被勾走魂魄,不自覺就跟著祈鸞走了。 祈纓急急忙忙先沖進了華成院:“姨娘?姨娘?!” 月容消瘦蒼白的臉從屋里閃了出來,卻是含著笑的:“回來了?”話一出口,不覺愣了,原來祈男也跟著一并來了。 “給姨娘請安,姨娘可大好了?”祈男微笑上前行了禮,又忙拉住月容的手不讓她回禮,并上下仔細打量對方臉色。 “托九小姐的事,實是好多了。”月容感激不盡地道:“我都聽六小姐說了,那日若不是九小姐,我肚里這塊肉早就保不住了,“話到這里,語含哽咽:”自己的身子,也只怕是。。。” 祈男忙打斷她的話:“姨娘這話見外!咱們不是自己?能救自然要救,再說我不過動動嘴罷了,倒是五姨娘跟著忙了一場,還有品太醫,也是他醫術高明,姨娘要謝,還該多謝他二人才是。” 祈男有意替錦芳拉拉關系。 月容點頭不止,反握住祈男的手,親熱無比地道:“這是自然!五姨娘以前那樣,”聲音頓了一下,看看祈男臉色,并無不悅,方才陪笑又說了下去:“我們想親近也不敢,只當是個厲害人物,不想也是面硬心軟的。那晚多虧了有她,九小姐如此熱心腸肯助人,想必也是從了五姨娘心性兒。品太醫自不必說了,沒他就沒我今兒能安安穩穩站在這里。” 祈纓笑推二人:“有話咱們屋里說去,這里日頭大,又沒放個卷棚,姨娘身子才好些,別曬壞了倒白費了九小姐的苦心了!” 眾人遂拾級而上,月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祈男:“原該請了九小姐去我屋里,只是這幾日又是病又是養,藥爐子也生了幾只,只怕九小姐嫌了腌臜,還請九小姐移步六小姐屋里吧。” 原來華成院不比臻妙院,中間正室是祈纓的,月容只在左邊耳房。 祈纓笑道:“這是自然。”隨即扶著月容,又請祈男:“妹妹,這邊坐坐!” 進去后,祈纓先扶月容坐了一張青花龍戲珠紋坐墩,上頭重重疊疊放了幾張繡團,方安心讓月容坐了。 “姨娘別坐那石頭的,看涼了胎就壞了!”祈男忙攔住不讓,不料回頭看去,屋里幾處座位都是瓷墩,唯一木頭的卻是張馬扎,又低又小,自然也是坐不得的。 祈男閉上嘴,默默撿一只最遠處,窗下的瓷墩坐了,上去就覺出身下一片冰涼,可她恍如無狀,還是端正坐了下去。 “委屈了九小姐,”月容紅著臉道:“這院里就是這樣,叫九小姐見笑了。” 祈男忙說哪有,玉梭也道:“大家后宅,管事總有顧不到的地方,姨娘別放在心上。” 祈纓先吩咐了丫鬟下去奉茶,見屋里人空了,方才忿忿地道:“九妹妹別怪我說,咱家除了七姨娘和九妹妹院里,別人只怕大多如此。早幾年二姐姐院里還不如這里,如今倒好了許多。” 月容嘆道:“你又多嘴了!” 祈纓忙笑對祈男道:“并沒有指責妹妹和姨娘的意思,好不好的,”她低了頭:“都是命罷了。” 祈男是全沒想到,姨娘們的院里會是如此凄涼,她穿越過來也不過只有半年,又一向只在臻妙院,家里除了太太屋里,便只去過祈鸞那里一回,已經讓她覺得十分簡陋,沒想到華成院愈發不堪。 “只怕太太也不清楚,”玉梭見祈男臉有不平之色,生怕她說出什么惹是非生口舌的話來,少不得笑著遮掩:“底下的媽媽們看人下菜碟子也是有的,六小姐明兒趁太太高興,尋個機時回了太太,想必太太會遣人送些精致家具來。” 這不過是場面上的話罷了。玉梭比祈男更加清楚,臻妙院好在是自己有錢,太太是絕不會理會底下姨娘的生存環境的。 “老爺在京里,哪一樣不要用錢?雖說領了內務府織造的差事,可內外打點就要花去大頭,老爺是不理會的,手又松散,少不得我在這里節儉些,方是長遠之計。” 除了祈陽和祁侯,凡家里人要用錢時,太太總有這番現成的說辭,時間一久,也就沒人敢用錢的事去煩太太了。 銀香捧了茶盤進來,青花粉彩的一套細瓷茶具,祈纓看見略皺了下眉頭,月容卻熱情地請了祈男:“九小姐請試試!” 祈男看這茶具精致得與屋里不配,便知是有來頭的,少不得小心翼翼握于手中,輕輕吹去上頭浮沫,呷了一口。 說實話,茶葉是陳的,又苦又澀,且無清香,實在說不上好,不過烹茶的水卻是難得,又輕又甜,含于口中,若有似無,清溢心扉的感覺幾令祈男心曠神恰。 “姨娘和六姐姐這里,原來有此等妙物!”祈男放下茶碗,笑道。、 祈纓不覺笑了出來,松了口氣,對月容道:“我就知道,九小姐是識貨的。”然后方對祈男道:“我也不瞞著妹妹,茶葉不過是市賣的二等貨罷了,水卻是極好的,正經是城外衡山上虎跑寺里的泉水呢!” 祈男聽見倒罷了,唯玉梭大吃一驚:“六小姐此言當真?太太當年想這泉水,恨不能每日讓人挑了進城送來。只可惜路途遙遠,一路顛簸,水就送來也用不得了。” 祈男這才明白,也就由不得驚異起來:“若真如此,姨娘和六姐姐的水又是從何而來?” 月容抿了嘴笑,祈纓略有得色回道:“咱們也算是都托了姨娘的福氣。” 月容擺手笑道:“這也沒什么,說穿了不值得一提。不過是我娘家有個親戚,是個小油坊主,每日往虎跑寺里送油,回來時空桶,少不得帶些水回來。因再要挑了油進城來賣,也就帶進來,算是孝敬我,每日一罐,風雨無阻。” 祈男撫掌激贊,過后卻有一事不解:“油桶如何能裝清泉?” 丫鬟們一起笑了起來,月容也笑,祈纓嗔道:“你們笑什么?當九小姐跟你們似的,知道外頭行市么?” 原來油都是裝在罐子里,桶不過是個運具罷了。油罐外頭還包著細麻白布,自然一絲兒油星也沾不到桶里。 運回來后,水再裝進干凈罐里,送到月容這里來,干干凈凈,清清爽爽,那人又是走慣了路的,擔油的人,走路又輕又高,路上震蕩得少,水自然就清亮甜鮮,四樣俱美了。rs 最快更新,閱讀請。 第百四十二章 心事 二 “這也就是老話說的,魚有魚路,蝦有蝦路了。太太雖好,到底不是樣樣趁心,我這樣的人雖樣樣不好,到底還有點子小小便利。”月容先解釋給祈男聽,過后自已笑道。 祈男點頭,玉梭愈發獻好湊趣,接過銀香手里熱水罐:“我替小姐再添些,這水一向喝不著,可得多喝些才好!” 眾人一起笑了,玉梭便向那粉彩茶鐘里注水,卻不留神將罐子抬得高了,滾燙的熱水濺出杯面,濺到祈男手上,祈男受疼不住,手指猛抬,碰到茶鐘,差點就打翻了一鐘熱茶。 祈男倒罷了,祈纓和月容卻是大驚失色,銀香更是慌得失了人色,左右手齊上,將那茶鐘攬進了自己手里。 祈男和玉梭呆住了。一個捏著自己手中被燙之處,一個手握熱水罐,皆如木雞狀。 銀香將茶鐘安放回原處,顧不得看自己被燙得通紅的手心,先打量了茶鐘一眼,然后方對祈纓道:“沒事,沒裂沒壞,小姐放心。” 祈纓紅了臉,又心疼這丫頭,又覺得不好意思:“行了,你快尋了燙傷藥膏出來,先給九小姐敷一敷,然后治治你自己掌心!” 銀香忙就去了,月容趕著起身要來看祈男,被祈男勸了回去:“不過濺出來一點二點,不妨事。” 玉梭有些尷尬地握著水罐子,進退不得的樣子。 麗香笑著上來接過她手里水罐,玉梭這才回過神來,忙向祈纓和月容陪了個不是:“是奴才魯莽了。” 月容便道:“也不怪你,原是那茶具太過貴重,銀香見點動靜就唬得那樣起來,倒是嚇著你了吧?” 玉梭訕訕地說沒有,乖乖退回到祈男身后。 “這茶具有什么來頭?”祈男此時恨不能雙手捧了那茶鐘還給月容,哪里還敢再去碰?口中少不得問道。 月容凄然搖頭,半晌沒有答話。祈男便與玉梭剛才似的,臉上訕訕的,不知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 見對方尷尬,祈纓只好勉強笑著回道:“其實姨娘有什么不好意思?這是上回老爺從京里回來。歇在這院里,臨走賞給姨娘的。太太并不知道,因此也沒叫人收了去。” 見祈纓說了,月容也就開了。:“叫九小姐見笑了,只有這一套好東西。平日我都是收著不許拿來用的,今兒是九小姐來,九小姐也算我救命恩人,我這里沒有好東西,唯有這茶具和水還可以見人,少不得盡力招待。” 祈男這才明白。怪不得銀香剛才嚇成那樣,怪不得見是用這套茶具待客,祈纓會微蹙眉頭。 “姨娘太見外了,既然是老爺給姨娘的,就好好收起來也是應該的。”祈男忙叫麗香:“快換了茶鐘來!” 月容忙攔住:“這又是何必?擺就擺了,九小姐若真不用,倒是嫌我剛才的話不是待客之道了!” 祈纓也道:“妹妹不必,倒怪姨娘多嘴的不是了!” 祈男聽到這里,只得罷了。 玉梭見銀香內外忙個不停,想起吳媽媽的話來,心里由不得突突地跳。便悄悄問著祈男道:“九小姐,銀香已經退回來了?” 月容耳尖聽見,以為玉梭不過打聽些八卦罷了,遂笑道:“原來你們也知道了?原是太太昨兒晚上來人領了銀香去了,今兒早上卻又讓她回來了,我心里也正不解。” 祈纓便將太太剛才大動肝火的事說了。又嘆道:“若是咱們,又不怎么樣了。大哥哥說個不字,頂得我們幾個上百萬句。” 月容點頭:“也怪不得。大少爺是蘇家長子,又是大太太頭胎嫡子,少不得偏疼他些。你這話咱們說說罷了。九小姐也不是外人,若放在外頭,叫有心人聽了去,又惹是非。” 祈男明白玉梭心里,也有些擔心:“大哥哥想要什么人?就銀香這樣的還不好?”她試探著開口。 祈纓冷笑:“有什么好不好的?凡他看中的就是好,看不中的,天仙兒也是不好!太太只是縱著大哥哥,依我看,若老爺知道了,那才是饑荒呢!” 月容見她越說越不像了,忙上來要捂她的嘴:“看你這丫頭!這話是你說的?大少爺不好,老爺說幾句也是應當,你就不該多這個嘴!他是兄長,將來更是要繼承這個家業的,你現在就說他,將來有你苦頭吃!” 不想月容越勸倒越勾出祈纓的火來:“他是兄長不假,可若當年不是太太弄鬼,白白落了姨娘的頭胎,將來繼承家業的還不知是誰呢!” 月容嚇得臉色都變了,本就站得不穩,如今愈發得搖搖欲墜,抽著冷氣道:“六丫頭你愈發造次了!” 祈男看看不好,上來將月容扶回座位,然后款款勸著祈纓:“過去的事不必提了,有些事還是放在心里,不說出來為妙。我知道你為姨娘不服,不過姨娘吉人自有天相,看這回,不是這然渡過一劫么?” 祈纓氣呼呼地坐著,半晌憋出句話來:“就算大哥哥將來做了主,我也不必靠他!我出閣自有人家,何必還要看他臉色!且不知道,將來誰要靠誰呢!” 祈男聽了心里一動,由不得抬頭,看了祈纓一眼。 難道她也聽說了什么?關于羅家?關于選秀女? 月容滿心滿意只有祈纓這個女兒,見她因惱生忿,知道自己一時勸不住了,只有掉轉過頭來,求著祈男:“九小姐,你看你這六姐姐,嘴里說得都是什么話?你看在我的面上,別認真計較,她雖比你大些,也不過小女兒似的,有些氣話說不得,只是說了,咱們就都裝聽不見吧!” 祈男忙拉著月容的手:“姨娘放心,我本不是那起尋不是逞口舌的人,這屋里說的話,只叫它留在這屋里便罷。” 月容放了一半的心,也不知能不能信得過祈男。不過對方是救過自己一回的人,她知道祈男是沒有壞心的。 外頭有丫鬟的聲音響起:“二姨娘,藥煎好了,請姨娘趁熱現在喝了吧!” 月容有些抱歉地看著祈男:“九小姐,恕我不能相陪了!也不便拿進來喝,免得弄的這里也一股子藥味,那太醫又特意吩咐了,說晾涼了藥性大減,少不得現在去捏了鼻子喝干了完事。” 祈纓忙起來,親自扶了月容回房,又吩咐了丫鬟們幾句,方才回來。 祈男正自于屋中轉悠,見屋里陳設確實十分陋鄙,桌子又黑又舊,并有不少留痕,顏色也褪得差不多,只看得出來,原本是一張紅漆填繪字紋云蝠紋的八仙桌。 不過舊歸舊,破歸破,卻是用堿水洗刷得干干凈凈,上頭擺著只黑漆嵌螺鈿huā蝶紋圓盒,也跟桌子一樣,舊得很了,幾只螺鈿都脫了空,留下洞眼兒禿禿的,甚是不雅。 再走到后窗處,祈男推開隔欞向外張了一張,只見外頭兩溜青籬,上頭huā草不過只得一半,另一半也是光禿禿的。 才看到這里,玉梭提醒的聲音從背后響起:“六小姐回來了?” 祈男忙回到桌邊,眼見祈纓悶悶不樂地進來,先就問了一句:“姨娘沒事吧?” 祈纓勉強掙出笑來:“沒事,喝了藥,睡下了。” 祈男點頭:“姨娘是個有福氣的,眼見過了這一關,再有個把月,老爺回來就好了。” 話里意思,大家心照不宣。 祈纓嘆著氣坐回桌邊:“妹妹是個明白人,我也就不瞞著妹妹了。”說到這里,臉開始慢慢紅了起來:“以前我多有得罪妹妹的地方,妹妹不與我計較,出了那樣大的事,不避不讓,反而幫我,我實在心里有愧的很。” 祈男默默陪她坐著,只輕輕點了下頭,示意知道。 祈纓已經不止是紅了臉,現在連眼眶也紅了:“我這里”她用手隨意一指:“妹妹也看到了,不成個人樣。我不敢比妹妹,自知是命運不濟,受了十幾年的罪,也算應當。如今眼見有翻身之際,若說心里不想,就是騙人了。” 祈男的手,慢慢揪緊了絳帶:“姐姐這話,莫不指定親的事么?” 祈纓重重點了點頭:“咱們女兒家,出生的事由不得自己,長大時也許多事由不得自己,可若說到親事”她陡然咬緊了牙關,眼眸深處掠過一道血色寒芒:“這是女子成人后頭等大事,關系日后一輩子幸福,就由不得自己,也得拼了性命,伸長了手,理上一理!” 祈男細細琢磨她的話,冷不丁開口道:“聽姐姐的意思,是預備等老爺回來,尋個機會,進京一試么?” 祈纓抬起眼皮,突然笑了起來:“妹妹是真沒心眼,還是假作不知道?進京的事且得幾個月后,明兒太太宴客,卻是近在眼前的!” 祈男大吃一驚,莫非祈纓也知道羅家的事了?看來華成院跟大房有些枝枝節節的關系! “姐姐”祈男垂下了眼瞼,似乎被對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姐姐這話何解?太太宴客,跟姐姐剛才的話有何關系?還是說,明兒的事,太太其實是另有打算?” 最快更新,閱讀請。 第百四十三章 說實話 祈纓呆了一下,過后邊笑邊搖頭:“九妹妹,”她臉上半是好笑半認真:“咱們就不必打這啞謎了!據我近日看來,九妹妹你最是個靈透的心的人,如何會看不出太太的意思?眼見大哥哥要捐官沒有門路又缺錢,太太卻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們尋熱鬧?” 祈男知道,話不敞開來說必是混不過去了,祈纓是個聰明人,只是,她到底知道多少? “姐姐笑話我,”祈男回視對方,笑得有些恭謙客氣:“我不敢駁。不過太太宴客的事,先我心里也有個想頭,只是覺得不妥,不便就說出來。如今姐姐提及,少不得打開窗戶說亮話。太太想必是有姐姐說得那個心思,只不知,明兒請了哪些人家?” 據祈男來看,這才是關鍵。就算如祈纓似的,著急出閣離開家里,也需得看看,眼前走得是陽前道,還是獨木橋是不是? 不能才出火坑,又進深淵吧? 羅家的事,祈纓到底知道多少?自己要不要違背了太太的意思,將知道的話,全倒給對方? 祈男心里猶豫,面上卻只是鎮定自若。 祈纓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薄唇緊緊的抿著:“實不瞞妹妹,我平里也曾給太太院里打掃做粗活的小丫頭些好處,聽她們說來,似乎城里有頭有面的都要請來,比上回給趙夫人接風還要熱鬧!且不止城里,就連近郊的富戶,甚至有些不常來往的,新貴,”祈纓的聲音微微顫抖:“都請了來。大廚房里人也說,為了明兒,實從昨晚就開始忙著做準備了。所以太太其實是早做好打算的,只不明說罷了。” 祈男回頭看了玉梭一眼,二人皆有口難言。 為了圖謀羅家的銀子,太太也算是煞費苦心了。羅家身份不高,若按蘇家一向來往的標準來看,明兒的宴席只怕還夠不上。為了不顯突兀,少不得將城里城外,邊邊角角,跟羅家身份差不多的人家都請到了,方才不惹人注意。 新貴?祈男在心里冷笑。這話怕是太太用來對外粉飾之詞,小丫頭們聽了,有樣學樣,又傳到了祈纓耳里。 “姐姐,”祈男同情祈纓,可實話卻是說不得的,只有迂回,曲線規勸:“姐姐既然存了這個心,我知道明兒必想大出風頭,只是姐姐別怪我多一句嘴,還不知太太看中了哪一家呢!要好便罷了,要不好,姐姐這樣出挑,只怕前途莫測呀!” 不想卻令祈纓誤會了。 “我知道,”祈纓陡然站了起來,走到祈男向前,突然蹲了下來,身子壓得低低的,緊緊拉住祈男放在膝蓋上的雙手,語帶哀求地道:“我知道,妹妹其實也與我想法一樣,太太雖如今眼見得看重妹妹,其實因了五姨娘在中間,妹妹的日子只怕也并不好過。不過我到底比妹妹年長幾歲,臻妙院,又比華成院好上多倍不止,”祈纓眼里浮出淚花來,是真情,不過到底還是帶了些自私的意味:“妹妹后頭還有的是機會,求妹妹,明兒且收著些,讓我一讓,若他日我真如愿,必在菩薩面前燒柱高香,替妹妹求樁好姻緣!” 祈男心里連連嘆息,在這家里,太太手下討生活確實太不容易,祈纓也是吃足了苦頭,不得已才如此。 她能理解。可惜的是,祈纓尋錯了方向,羅家不是良緣,這樁婚事除了替大房鋪路,替太太收進銀子好處外,對她祈纓來說,是一點益處也沒有的。 若祈男從了祈纓的意思,那就無疑于推對方入火坑了! 祈男沉默片刻,祈纓定定地看著她,眼里的淚層層疊疊,幾乎就要跌落出眼眶來。 玉梭見祈男猶豫不決,生怕她一個心軟,真的違背太太的意思,將羅家的事合盤脫出,萬一走漏了風聲以至這事黃了,太太問責下來,九小姐可就要吃了大虧了! “六小姐,快起來說話,六小姐何必如此?!”玉梭忙要攙起祈纓來,又不住地向祈男眼色,示意其萬不可開口。上回救月容可算是一時心軟,又因上天有好生之德,到底不能見死不救。可今兒這事就不一樣了,羅家的事太太是下定決心的,更有大少爺的事夾雜其中,真要不成,太太動起真怒來,祈男可就完了! 祈男明白玉梭的意思,可她實在按捺不住,救一回也是救,二回也是救,祈男也恨自己心軟,可她實在不能,就這樣心知肚明地看著祈纓上了太太的當。若真如此,她蘇祈男跟太太錢眉娘,還有什么區別呢?! “六姐姐,這丫頭說得對,你先起來,有話咱們慢慢說,有主意也尚可慢謀,”說著祈男親自動手,將祈纓從地上扶了起來,待其坐了回去,便又吩咐玉梭:“你出去門口守著,別叫人亂闖進來!” 玉梭急了,小姐這是要自討苦的節奏啊!她滿心滿臉的不愿意,杵在原地。 祈男板起臉來,換了口氣:“玉梭!叫你怎么不聽?” 祈男很少在玉梭面前擺出主子的身份來,若是擺了,那就表示其意不可違了。 玉梭無可奈何,一步拖不了二寸,半天才挨出門去,臨走還站在竹簾下回頭向祈男張望一眼,祈男微微瞪起眼睛來,玉梭嘟起嘴來,邁出門檻去。 “妹妹怎樣?”祈纓心里急得不行:“妹妹可應了我么?!” 祈男這才轉過身來,正色對祈纓道:“姐姐本意是好的,不過姐姐怎么就知道,太太尋來的人家,一定是姐姐中意的?如今家里的近況,我不說姐姐也該知道。太太手里正缺銀子呢,大哥哥又急著捐官。這時候替咱們尋親,急病亂投醫,怕是大不如意呀!” 祈纓搖頭:“不會!”她也是倔性子,又因長年生活不過意而有些乖張,見祈男幾回不肯松口,不免心頭便有些怨氣:“咱們太太一般結交都是什么樣的人,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若說要用錢,那就更該找富貴望族才是!這樣的人家,嫁過去還有什么虧吃?就算有些不得意,卻也比如今在這里熬得好多了!” 說到這里,祈纓又氣又羞,又怨又惱:“說起來咱們是大家閨秀,其實你看看,我這屋里,比一般人家還不如些!只因咱們是姨娘養的,就要遭這些罪么?!太太凡事便拿戶律出來壓人,說什么;溫柔典雅,四德三從,孝順父母,唯令是行。大哥哥面前,怎不見她這樣說?我是已經想透了,好容易得一機會,妹妹別怪我直說,就妹妹不讓,我明兒也必想法出頭!” 祈男心里五味俱全,不得不說祈纓剛才的話,說出了這個家里所有女兒的心聲。 祈男知道再勸也是勸不回頭了,無奈只好說出實情:“太太哪有那樣的好心腸!我的六姐姐,其實明兒是個火坑,實要將咱們,向里堆呀!” 祈男大吃一驚,由不得整個人就從繡墩上站了起來:“九妹妹這話怎么說!怎么就是個火坑?” 她其實是半信半疑,一方面因祈男救過自己姨娘,對其感激,知道她無害人之心,因此才對其說出心聲,另一方面卻也怕自己說得太過透徹,對方也想要效仿自己,定下親事,好離開這個無底深淵。 祈男看出對方眼神中,隱隱約約,閃躲中全然不信自己,只得將去大太太那邊,聽說來的羅家的事,真如玉梭所料,來了個和盤托出。 祈纓神驚色駭,聽到傻子二字,整個人連退幾步,重重跌坐到了地上。祈男忙上來扶她,卻覺得對方身子軟軟的,一點勁道也沒了。 “姐姐,姐姐覺得怎么樣?!”祈男忙從桌上斟了杯熱茶,祈纓連喝幾口,方才鎮定下來。 屋里一時間沒人說話,祈男眼見祈纓頭上慢慢沁出汗珠兒來,知道她是信了。 “太太只說,讓我別走漏風聲,想必太太也知道,這事太不光彩。雖說婚姻之事,父母之言,可到底女兒的親事是給家里門楣添光的,若是有絲兒人情,誰愿意送自己女兒走上這條路?太太欲在老爺回來之前定下親事,想必也是怕老爺不肯的緣故。” 祈男細聲細語地開解祈纓道,知道她失望了,可現在失望,總比將來絕望的好。 她同情對方,因對方身上有著自己的影子,身為庶女,太多事由不得自己。 “怪不得妹妹才說那樣的話,”祈纓本是滿心的期待,如今被祈男幾句話澆了個透心涼:“原來是早知道了。” 祈男不好說自己跟太太做了交易,只得含混答應道:“大太太原是為敷衍羅家,既舍不得自家女兒,又要給咱們太太個難堪罷了。” 祈纓半天說不出話,垂頭喪氣。 祈男在一旁陪她靜靜坐著,等著,也不開口。 半晌,祈纓從嘴里擠出一句話來:“既然如此,說不得,也只有再熬下去罷了。”語氣凄厲,令祈男不忍卒聞。rs 最快更新,閱讀請。 第百四十四章 左右不是 “姐姐已存了此心,年紀也差不多到了,太太少不得陸續將辦紅定之事,即便是熬,也不過半年十個月罷了,姐姐不必如此傷心。”祈男伸手放在祈纓肩上,軟語安慰對方。 祈纓說不出話,她本以為這是個極好的機會,自己雖比祈凌祈琢小些,若能第二個出閣,也算是不幸人生中的幸事一樁。 沒想到,太太陰毒至此,竟要將她們姐妹的終生,托付給個傻子! 思來想去,祈纓突然抬頭,祈男驚見其瞳孔猛地一縮,眼底頓時閃過一道寒芒:“這事不成,還有一事。也不必等半年十個月,老爺就快回來了,也不過經月就到。這次回來便如上回挑了大姐姐回京一樣,宮里選秀女的日子只在今年年尾,若能跟老爺進京,那也算是。。。” 祈男臉上本帶著安慰對方的笑,現在卻有些支持不住地黯然下去。 這事只怕六姐姐你也辦不成! 可惜的是,心里這樣想,祈男嘴上卻不能這樣說。若祈纓知道太太屬意自己,想必更加傷心絕望。 “妹妹,”祈纓心頭復又燃起希望來,一把拉住祈男的手:“你愿不愿意幫我?” 祈男定定地看著她,對方眼里陡然生出了火苗,看得出來,是真拼了心力的。 “這事,就算我肯幫姐姐,家里到底還有幾位姐姐在前呢!”祈男是真心為難,卻只能以虛詞搪塞:“再說還有太太,這事多半得她老人家做主,我就想幫,哪里幫得上一二?” 祈纓將祈男的手拉得緊緊的:“妹妹若真心愿意,自然會有辦法。自大姐姐出了事,太太對妹妹的態度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先是我們幾個中最看不上妹妹,如今妹妹卻都越過我們去了,妹妹若說沒有辦法。誰信?” 祈男的臉刷一下紅了,其實她早該想到,太太跟自己的交易說是瞞著人,可太太對自己的優待卻是眾人都看出來的。 半天沒有等到祈男的答案。祈纓急了。 “我也知道,”放在祈男膝蓋上的手,慢慢松了開去:“這個機會是眾姐妹們都想要的,妹妹自然也不例外。” 看來祈纓是誤會自己了! 祈男忙將對方的手重新拉回自己掌中:“哪有這樣的事?實不瞞姐姐,若太太真能看中姐姐,我必第一個替姐姐高興,并將竭力附議!”她滿臉的真誠,眼神清清亮亮,直視祈纓雙目。 祈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對方,畢竟話說得真誠。不代表心里就想得實在。 不過已與祈男推心置腹到了這個階段,祈纓是不信也得信,信不過也得信了。 “唯今之計,我只有依靠妹妹了,這家里后院。我是一天也不想再熬下去了!”祈纓說著眼里又浮出水霧來,祈男難得見她如此示軟服弱,如今看著,倒確有幾分月容的模樣了。 祈男暗自點頭。入宮之事,本非她心意,只是太太一廂情愿罷了。若實在祈纓要去,倒不如助她一臂之力。也許以她的性格脾性,到了宮里反是幸事一樁呢? 這是于已于她都有利的事,祈男覺得,又何樂而不為呢? 于是二人又頭湊頭地密密說了會話,直到月容在門口出現,玉梭報了一聲。方才開門出來。 “姨娘怎么又起來了?看才吃了藥身上發虛!”祈纓走出來,看見月容站在眼前,不覺又急又氣。 月容笑道:“怎么是才吃的藥?你二人關在這屋里已近二個時辰了,自己倒不覺得?才大廚房的人來問,今兒要些什么飯菜。我說給她們了,叫將九小姐的飯也一并端了來吃。” 祈男忙客氣幾句,只說不必。 祈纓羞紅了臉:“姨娘快著人去追了那婆子,九小姐一向自己院里有小廚房,怎么會用大廚房送到這里的飯?”她特意將送到這里四個字說得極輕,可聽進別人耳中,反顯得極重了。 想起有回自己在祈鸞院里用的那不咸不淡,只冷不熱的飯菜,祈男的胃口頓時打結。不過面上卻不得不說:“姐姐何必客氣?哪里吃都是一樣。既然已經傳了話,就在這里吃也一樣。” 說著吩咐玉梭:“回去給五姨娘說一聲,就讓六姐姐留下我了。” 玉梭哎了一聲,正欲拔腳,月容一把拉住她:“看九小姐這實誠性子!”她不好意思地笑:“如今各家各院,誰有小廚房誰沒有我也混不清楚,前幾日聽人說,以為五姨娘也跟了吃大灶了,原來竟是聽誤了。既然如此,我也不虛留九小姐了,五姨娘想必也正念著呢,自早上出去一直沒回去,若說記掛,也是假的。九小姐就請回去,午后我叫人送半罐泉水給你們姨娘點茶,沒有別的好東西,九小姐別笑話就是。” 祈男還要客氣,祈纓也笑了,直向外推她,又道:“妹妹跟我自己人一樣,何必還要這般假惺惺的客氣?若不是怕大廚房送了飯來沒人接,我跟二姨娘是恨不能跟了妹妹去蹭飯的,妹妹自己倒要留下?” 祈男也笑了,于是祈纓送她到門口,月容站在臺階上目送,見去了方回。 錦芳正在院里亂轉,她見祈男沒回來,已叫了露兒潤兒滿園里尋去,就沒想到,會在華成院里。 最后在園里岔路上,玉梭看見露兒沒頭蒼蠅似的亂轉,便遠遠叫住了她,一問之下,方才明白。 祈男腳下加快了些,嘴上便笑道:“姨娘也真是,一會子不見就急成這樣?左右就在這園子里,丟也丟不了!” 露兒冷哼一聲道:“這可難說!前幾年咱家就總丟丫鬟,丟了沒有十個也有八個,除了一個最后從池子里撈出來,別人通都尋不出來了!” 祈男大吃一驚,這事她還是頭回聽說:“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記得了?”她有些心虛地問,因為穿得遲了,因此沒趕上。 玉梭立刻喝住露兒:“看這沒分曉的小蹄子!正經使著你,只是懶待動旦,尋小姐尋不著,倒愈發提起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來?!看你騙口張舌的好淡扯,別說太太,就叫姨娘聽見了,嘴不撕了你的才怪!” 露兒嚇得臉色都變了,拉住玉梭只是求道:“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求姐姐饒過我這一回,好歹別說給姨娘吧!” 玉梭伸手欲打,最后也不過輕輕落在了露兒頭上:“看你下次還亂說話!” 祈男本來滿心想知道這是怎么回事,見玉梭如此,也只得罷了,心想一會見了姨娘再問,也未嘗不可。 回去后,錦芳果然拉住祈男問長問短,聽說去了華成院,先是撇嘴,過后卻微微頷首:“我也正想著,不知二娘身子怎么樣了?又不得去看她。” 祈男接過玉梭遞來的家常衣服,就將外頭衣裳褪了:“姨娘怎么得不去看?其實我正要勸姨娘,各處走動走動也好!才二姨娘提起姨娘來,滿口只是夸個不住,又說那晚要不是姨娘在,就我和六姐姐兩個未出門的小姐,就有心也使不上力,她身子得好,還得多謝咱們姨娘呢!” 一句咱們姨娘,說得錦芳心也熱起來了,嘴里少不得道:“這二娘倒不是個沒心眼忘恩負義的!我只當她過了這一村就忘了這一茬,沒想到她還記得我的好。” 祈男趁機勸她:“二娘倒不是個壞心眼的,姨娘若嫌整日坐在院里悶得慌,華成院倒是個不壞的去處。” 錦芳有些猶豫:“說起來大家都是姨娘,誰沒有些小心思私想頭?我去看她,若說些什么不中聽的,誰知道會不會被她做了耳報神?!” 祈男好笑起來:“怕什么?順著她口風說不就完了?二姨娘總不能把自己也報進去吧?” 錦芳想了半天,總算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換好衣服后,桂兒上來問在哪里擺飯,錦芳便道:“就在小姐屋里吧,也不用小姐再走來走去,她比別人都忙,走了一個整上午,現在才得空回來。” 祈男聽著這半是含酸半嘲笑地話,笑也不是,氣也不是,見桂兒詢問的眼神瞟向自己,便微笑點頭:“姨娘說是就是,我總依姨娘。” 錦芳嘴里嘟囔一句:“你肯聽我的就好了!” 祈男裝作沒聽見,走去凈房洗手,與錦芳擦身而過時,卻不出聲地,沖她做了個鬼臉。 錦芳斥她一句:“多大人了沒個正形!”話雖如此,到底還是憋不住笑了。 飯間,錦芳問著祈男:“六小姐不會無緣無故叫了你過去,定是有事,你快直說,我替你掂量掂量!” 祈男正拿了湯勺喝湯,聽見這話,險得噴出口去,竭力忍了下去,卻被燙得直皺眉頭:“咳咳,唉喲,唉!真是,這湯也不知開了蓋子涼一涼,這樣熱的天,哎呀,真是,燙死人了!” 錦芳斜眼看她,知道是裝的,便不認真著急,只吩咐丫鬟:“既然小姐嗓子眼燙壞了,今兒章婆子那道玉露荷香羹就不必上了,反正小姐也喝不了了。” 第百四十五章 玉露荷香羹 祈男一聽這名字,嘩!玉露荷香羹!聽起來就香噴噴的,芬郁清馨不能忍有沒有?!頓時口中就生出些饞蟲津液來。 “沒有,哪兒的話?小燙一下罷了,并沒有傷到實處,什么玉露荷香羹?什么來頭?快端上來給本小姐過目!” 錦芳嘿嘿地笑了起來,舉起牙箸來指住祈男:“看這丫頭!五個字就叫她露出真面目來!什么玉露荷香羹?我說出來唬你罷了!哪有這玩意?!” 祈男大失所望,一時間簡直不想搭理錦芳。在這院里還能不能愉快地吃喝了?這種事您還要跟我開玩笑?也虧您想得出這么好聽的名兒,又沒個實物,這不忽悠得人不上不下么?! 玉梭在旁,看見祈男小臉兒揪成一團,滿心不樂,由不得撲嗤笑了出來:“看小姐氣得!姨娘逗小姐玩呢!既有這個名兒,怎么會沒有實物?” 錦芳也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就是,看這小傻樣!沒個實物我怎么知道這么個名兒?編也編不出來的。” 這里正說著呢,桂兒小心翼翼捧著只琉璃地白花牡丹紋大盌進來了,里頭碧生生,清盈盈,果然盛著羹湯。 祈男見之大贊:“好機靈的丫頭!” 玉梭舀了一小碗放在祈男面前,后者早等不及,捏著小勺先向嘴里送了一口。 哇!清甜甘冽,入口先只覺涼沁心脾,寒凝齒頰,細品卻沒有冰渣,只隱約有些荷葉清香,微甜細糯,滑潤鮮美。 “怎么這么涼,”祈男連著吃了幾口,絕贊不已:“又這么香?是什么東西做的?” 于是叫了章婆子來問,原來是新鮮豌豆蒸熟了濾渣成泥。和以上好的牛乳蓮蓉,再配上荷葉蒸出來,最后放新汲的井水里鎮著,待上桌前方取。 “新鮮牛乳?”祈男吃不停口。還得空出嘴來問著章婆子:“咱們哪來的新鮮牛乳?” 章婆子回說,今兒二門外送的,聽說是外頭有位什么富家公子,孝敬太太的,各院便分得些許。 “倒是難得,”錦芳冷笑:“太太沒吃獨食,這樣的好東西,竟肯拿出來分于眾人?” 章婆子笑道:“此物不比其他,這樣的天氣,得了許多也留存不住。不如散于眾人,也不至于浪費東西。” 錦芳也舀了一勺甜羹放進口中,自是美味,卻喃喃自語道:“你可不知道,咱們太太的心性。就浪費了也不給姨娘們吃,這才是正經呢!” 眾人皆低了頭不敢出聲,祈男擺擺手叫章婆子下去,清了清嗓子眼,然后裝作猛地想起一事的樣子來:“對了姨娘,你可聽說,前些年園子里丟了不少丫鬟的事?” 當啷一聲。錦芳的小瓷勺掉落在地上,瞬間摔得四分五裂,粉渣濺得到處都是。 玉梭金香本來在各自主子身后伺候,一時間也被震得目瞪口呆,就連地上狼籍也顧不得理會了。 “九小姐,”玉梭最先回過神來。顧不上收拾地下,一把上去就捂住了祈男的嘴:“九小姐別亂說話!” 錦芳被玉梭的舉動驚醒,身子向前撥拉開玉梭,逼問著祈男:“你這丫頭從哪兒聽來這些不成調的事兒?你是長了幾個腦袋敢不聽老爺的話?說了不許提這事不許提這事,園子里多少張比你厲害的嘴都不敢說。你倒好,青天白日的,給我做禍呢!” 祈男被錦芳嚇得向后直縮,那么大個頭伸出來也就罷了,上頭還有那么多珠翠直丁零當啷地向自己撲面而來,不讓開點怎么行?萬一被誤傷了怎么辦? “姨娘看你急的,”祈男定了定神,陪笑回道:“我不過才在園子里,”聲音放得又低又含糊:“聽人那么一說,其實也沒聽清,反正大家也都心里知道,我就隨便那么一問。。。” 錦芳站起來,厲聲斥道:“自然是大家都知道,所以才誰也不說!我就不信這園子里如今誰還有這么大的膽子,敢提這檔子事!當日那兩個婆子,其中一個還是太太的陪房,不過嘴里略嘀咕了一句,被老爺聽見,生生打了個半截子動不得,硬成了兩個廢人!這現成的例子擺在眼前,連太太也不再提,你從哪里聽說?” 祈男被錦芳的話驚了個動彈不得,原來還有這么一出?她想,看起來確實很嚴重。 見祈男低了頭,錦芳的心也軟了,她知道女兒的心性,必不會出賣說出那話的人,因此也就罷了。 “好在這事是你出生前的,你不知道倒算是福氣,”錦芳轉頭看了看屋里,好在只有金香玉梭二個,也算是信得過的,心里也就輕松許多:“今兒算你得個教訓,我聽見也就罷了,若是出去混說,叫太太聽見了,正愁沒法捏治你呢!” 祈男吐吐舌頭,沒說什么。 金香也就叫了小丫頭進來掃地,收拾碗碟了。 午后,錦芳歇下了,祈男在自己屋里窗下替老太太的壽禮描畫,玉梭不出聲地在她身邊,捏著針線,照著祈男的吩咐,也正一針一線地繡著。 “實在憋死人了!” 本來沉靜如水的屋里,突然傳出一聲痛呼,玉梭被嚇了一大跳,差點那針就戳到手指頭上去了,抬眼一看,竟是祈男,轉過身來,沉著臉看向自己。 “小姐這是怎么了?”玉梭只當她哪里不好,嚇得丟了活計就上前來看,又預備叫丫頭去請太醫。 祈男輕輕推開她,臉上還是著著些氣:“到底什么事要這么藏著掖著?再說既然是我出生前的事,怎么小丫頭桂兒都知道了,我卻不知道?吐一半吞一半的,還讓不讓人心里有個痛快啦?!” 玉梭這才明白,鬧了半天,還是為了那件事。 “九小姐,”玉梭先按住祈男肩膀不讓她出聲,然后走出門來,左右張望了下,見院里被烈日照得明晃晃的,一個人影也不見,房前兩邊游廊上也是空蕩蕩的,丫鬟們都在自己屋里,錦芳門口也是鴉雀無聲的。 她走出門來,走到院門口,輕輕將門閂放了下來,過后想想不妥,到底還是尋了個小丫頭出來。 “你坐這臺階上看著,”玉梭吩咐她,又從荷包里掏些蜜餞和瓜子塞進對方手里:“若遠遠看見有人來,就大聲回一句。” 小丫頭揉著眼睛說知道,接過小食來,先就向口中丟了一瓣薄荷杏干。 “好涼!好酸!” 這下小丫頭才算真正清醒過來了。 玉梭躡手躡腳回到祈男屋里,見祈男正扒在窗前沖她笑呢! “小姐快進去!”玉梭將祈男拉回屋來,又將窗欞放下,然后方拉著祈男桌前坐了。 “這事其實我知道也不多,當年我進園子時,這事已經發生過了。不過聽領我們進來的媽媽們零碎提過些,說園子里前幾年總有少人,說起來奇怪,不是男的不是老的,就是七八歲左右的小丫頭子。我那時也不過這么大,聽見自然害怕,少不得多問了幾句。” 玉梭將聲音壓得低低的,語氣里帶些不詳和詭異,祈男聽著,身上陰氣颼颼地直起雞皮疙瘩。 “媽媽們就說,前后共少了十個小丫頭,都是才賣進來的,說來也怪,家生子倒是一個沒少。”玉梭自己說,也覺出些寒意來,“過后倒在池子里浮出來一個,不過已經是具尸體了!” 尸體二字一出,祈男情不自禁張口輕呼了一聲,過后又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驚起外人來。 玉梭被祈男這一聲叫得,也險得出了一身冷汗,立刻轉身開了窗戶向外看了看,好在沒人。 “然后怎么樣?”祈男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大學宿舍,大家半夜圍床而坐講鬼故事時的情形。 身上寒毛乍起,耳朵直想捂起來不聽了,可心里癢癢的,就是忍不住要說話那人再繼續下去。 玉梭慢慢走回祈男身邊,聲音愈發低沉,斷斷續續地道:“人總是半夜丟的,上夜的明明已經各院里點過名了,早上開了院門一查,竟還是不見了!媽媽們這樣一說,我們幾個新來的豈有不怕的?好在已是幾年前的事了,隔了五六年沒出這事了,你們也不無需驚慌!說話的媽媽中,有人這樣提了一句。偏就不巧,我們幾個是擠在太太院子后頭,大廚房前的樹陰下說話的,偏生老爺那日從此經過,偏生又中了邪似的,聽見了那媽媽最后一句話,”玉梭整個人都萎頓起來,臉如灰紙:“后來的事,小姐才已聽姨娘說過了。” 祈男聽見,半晌沒有出聲,直到玉梭輕輕從旁碰了她一下,方才驚地醒過神來。 “原來園子里還有這樣可怖的事,”祈男打了個寒戰:“我長了這么大,竟不曾聽過。” 玉梭嘆道:“可不是?見過那兩婆子的慘狀,還有誰敢多嘴?若是太太也就罷了,吳媽媽那幫人仗著太太縱著,多少還能漏出些風來,可是老爺的話,”玉梭連連搖頭:“那就真是沒人敢空支個耳朵,不當回事了。” 第百四十六章 臉紅 祈男一半害怕,一半好奇:“老爺真有這么厲害?” 玉梭不覺又好笑,又擔憂:“小姐這叫什么話?放眼家里,誰還不怕老爺?沒見太太,每回老爺來信總讓成管事一字一字念于她,又自己再讀幾句,直到信里意思都確認吃透明白了,方才放心?太太尚且如此,底下人還用再說?” 祈男吐了下舌頭,不說話了。 背后聽見有人撩簾子,玉梭回頭一看,竟是華成院的小丫頭利兒。 “什么事慌得沒牙的小鬼兒似的?”玉梭忙堆上笑來:“小姐才從你們哪兒回來,難不成丟下東西了,就叫你送來?” 利兒搖頭,小心翼翼走上前來,低低地道:“我們小姐叫我來遞個信兒,才七姨娘哪里的小貴兒來說,二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幾個,都去了七姨娘院里,和著八小姐一起,不知打算些什么事兒呢!我們小姐聽了就讓我來,說必是二小姐又在暗中不知圖謀些什么,讓九小姐小心著些!” 祈男聽后,頷首笑道:“知道了,煩你跑一趟,玉梭!” 玉梭會意,隨手從柜子里抓了一把小食,又開了抽屜撈出一把銅錢來:“妹妹來接著!” 利兒笑得見牙不見眼:“又煩小姐給錢打酒吃!”說著就接了過去。 送走利兒,玉梭不覺抿嘴而笑:“這個六小姐,敢是在各院里都埋下眼線了?八姨娘那里也有?” 祈男知道對方是想起玉香的事來了,也笑道:“這也算是六姐姐的厲害之處吧!” 想想也好笑,當初的敵人,如今成了盟友,而當初的盟友,祈男想到祈鸞,微微搖了搖頭,竟也成了敵人。 玉梭替祈男倒了杯茶,然后復又撿起自己的活計來:“小姐你說。”她瞇著眼睛,穿針引線:“二小姐拉了幾位小姐,到底到七姨娘屋里做什么去了?” 做什么?還不是跟六姐姐想的一樣? 這倒容易猜出,不過祈鸞是什么意思?幫著她們給自己添堵? 想必祈鸞以為自己和祈纓也盤算著一樣的事。因此伙別其他幾位,挑逗著她們,架橋成火吧? 玉梭半天沒等到回應,不覺抬眼看了祈男一眼,祈男覺得了,輕輕一笑:“別理她們,正經咱們將老太太的壽禮早早做完了,才是正經!” 玉梭見提起這事,眉頭便緊鎖了起來:“大致樣子也差不多了,只是若依小姐所說。”她舉起手里練習的活來:“那只怕銅絲是不能入太太的法眼的吧?” 祈男嘆了口氣:“你說得也正是我煩的,正想找人出去抽金絲呢!一時又想不到可靠的!才聽二姐姐在太太面前說的,若交個信不過的,被人占了錢上的便宜是小事,只怕那金絲抽得不均。又摻些銅水進去,到那日被看出來,豈不惹人笑話?” 玉梭自是附和:“可不是如此?不然我去問問姨娘看?只怕她在銀樓里有些相識熟悉的買辦,也未可知。” 祈男有些遲疑,錦芳不是不可以求助,只是對方大爆竹的名頭讓她有些猶豫。求她幫忙自然不得不告訴她自己的想法,一時不慎走漏了風聲。到時就達不到艷驚四座的效果了。 正想不出個妥當的法子來,卻聽見外頭露兒的聲音,帶著笑音傳了進來:“品太醫來了?” 玉梭忙站了起來,卻又突然重重坐了回去,臉紅紅地開口:“原來又到了十五了?” 祈男有些奇怪地看著她:“是啊,昨兒晚上月亮就又圓又大。你還不對我說,明兒就是十五了么?” 怎么搞得好像很吃驚似的? 玉梭的臉愈發火燒起來:“我,我是活計做得頭昏了,一時忘了。對了,我。我外頭請太醫進來!” 祈男越發奇怪:“你慌什么?慣例不是先去姨娘屋里?過后才輪到我呢!你現在出去做什么?” 玉梭不說話了,臉漲成一塊秋茄,紫中帶紅,紅中飛紫,手拿著針,只是戳不下去,憋了半天,到底還是丟下繡了一半的畫像,急匆匆向外走去:“我,我想起來,今兒游廊下的鳥還沒喂呢!我,我喂去。” 祈男眼睜睜看她出去,突然心頭閃過一個念頭。 真真是瞌睡的時候有人給送枕頭來,哈哈!這不正是天賜良機么? 片刻之后,品太醫進得門來,祈男早守在門前迎候,見其長身玉立,翩翩而至,先就盈盈冉冉地行了個禮:“太醫好!” 品太醫忙恭謙回禮:“九小姐好!” 祈男不待客套,含笑便直將自己的要求一一細述。 品太醫并不驚異,仿佛在祈男這里聽到什么樣的要求都不會令他吃驚,亦嘴角含笑,微微點頭,示意明白了。 “城里最好的自然是瑞星銀樓,不過要說抽絲工藝,卻還得從匠人頭處算起。”品太醫臉上掛著常有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到了祈男面前,愈發不禁地溫暖,好似春風化雨一般。 祈男聽了大感興趣:“從匠人算起?那又是哪一位最好?” “城北有家不大的金鋪,抽絲手藝世代祖傳,精工細作,到了如今掌柜的,已有八世之久。瑞星銀樓也曾重金聘請他過去坐鎮,不料人家不求大財,只想細細將活兒做好了,不愿為五斗米折腰,只要活計做得夠家里人嚼裹,并不肯受累為他人指使。” 祈男愈發好奇,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孤僻天才手工匠人了嗎? “如此說來,此人手藝必是極好了,”祈男滿意之極:“既然如此,就請太醫多多煩神。” 說著,向外叫了一聲:“玉梭!” 玉梭從外匆匆進來,頭也不敢抬,只問何事。 祈男便叫她開了里間床頭的柜子,取出兩包整封好的,一百兩細水紋銀。 “請太醫,”祈男示意玉梭將包裹交到品太醫手上:“幫我換了金子,再請剛才所說那位匠人,細細替我抽了金絲來。” 品太醫接過銀子,手指尖無意觸碰,玉梭身上如過電一般,頓時亂了手腳,想出門去,又想留在屋里,一時間左右搖擺,如傀儡,似紙偶。 品太醫不覺看了她一眼:“姑娘可有哪里不好?” 玉梭一字說不出口,躊躇半日,突然箭一樣沖出屋去。 “姨娘叫我呢,我,我看看去!” 祈男奇怪不已,錦芳好生生地叫玉梭做什么?不過此時她也顧不上去想,只將全付精神放去了品太醫身上。 “怎么小姐不要打首飾,只抽出金絲來就行?”品太醫也是一頭霧水,這小姐雖行事不按常理,可如今卻愈發怪異了,不做首飾只要金絲? “一百兩銀子可淘換成十兩金子,看著不多,可抽出絲來那就是來不得了,總有幾丈之長,小姐要這許多金絲做什么?” 祈男調皮地一笑:“這可是秘密,別說是太醫,就連姨娘我還瞞著呢!” 品太醫怔住。那嬌憨的笑容,成雙的梨渦,明眸善睞,巧笑工顰,竟是他熟悉的,勾起了他心底的前事,并攪帶出許多心酸,和久不欲讓人察覺的寒柝凄愴來。 他驟然就低了頭下去,愈是想看,愈是想接近,愈是不可觸碰。這是他從宮里噩夢似的歲月里學來的經驗,他一向奉為真理。 “既然小姐這樣說,”品太醫將銀子袖入,冷靜自若地道:“那在下只有從命。如斯這般,大約需要近半月時間,且得看那匠人手邊有無空時。在下去打聽了,得信必報于小姐。” 祈男不知對方為何突然換了臉色,一向常有的笑容不見了,面色變得沉靜如死水一譚,驚不起半點波瀾似的。 “太醫切誤動氣,實在是這事要緊得很,不便為多人知道,”祈男只當他生氣了,心里有些不安,人家幾番幾次為自己盡力,自己竟信他不過,她心里也有些忐忑歉意。 品太醫的心本已結出一半的冰來,他欲封閉自己,卻經不住祈男如今輕輕一求,望著她眼里哀求并帶些不解的目光,他心軟了。 “沒有動氣,”品太醫復又微笑起來:“九小姐過慮了。九小姐自有考慮,在下并無謬責之意。金絲的事就交于在下,九小姐只管放心。” 祈男看見對方臉上又有了笑意,心里松了口氣,就知道你不是那樣容易生氣的人么! 她是真拿了品太醫當哥們一般的,嬉笑怒罵,隨意而行。因此臉上便又嘻嘻笑了起來:“那是自然,信不過誰也信得過您呀!品太醫!” 突如其來的夸贊,讓品太醫心底泛起前所未有的波瀾,一件從未在他身上發生過的事,奇跡般的,出現了。 他臉紅了。 這天晚上,錦芳照例要去太太屋里伺候請安兼晚飯,走時問著祈男:“你有什么事沒有?” 祈男在屋里忙了一下午,頭也不抬地向窗外道:“沒有事,姨娘只自己小心點就是。” 錦芳哼了一聲,然后放大了聲音道:“你好歹先吃了飯再做行不行?”聲音復又壓低了些:“不過是老太太壽禮,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給老太后預備呢!” 第百四十七章 奇遇 祈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欲回些什么,錦芳卻已經笑著去了。 玉梭湊到祈男身后,看看她手里活計,由衷贊了幾句,便催著她先吃飯。 祈男坐了一下午,正好腰也酸痛起來,于是依言起身。 外頭桌上,章婆子領著桂兒幾個,早將飯菜擺下了。暑天炎熱,外間也擺下一只冰桶,此時倒也涼快。 祈男喝了一碗蓮子薏仁西米露,見有干菠菜包子吃了兩只,再撿些泡菜醬瓜過嘴,便丟下說飽了。玉梭上來收拾,祈男便叫她就座用了,只說何必虛禮,反正也沒有外人,又說包子很好,玉梭便也吃了兩只。 余下的散出來,大小丫鬟們用了,玉梭便伺候祈男去凈房里,熱水也已經備下,灑了不少白檀香末兒和玫瑰香精。 祈男美美地泡了個澡,換上干凈家常蟹殼青紋樣鑲領銀白撒花小衫,底下系一條白色繡花長裙,清清爽爽地出來了。 玉梭見屋里黑黢黢地,便叫了露兒過來:“怎么也不知道掌燈?看這屋里怎么站人?” 祈男黑曜石般的眼珠子一轉,隨即笑道:“算了也別點燈!坐了一下午也累得很了,這會外頭還亮著,暑氣倒下去不少,玉梭咱們園子里逛逛去,消消食,散散心。” 玉梭一聽也好,祈男晚飯吃了些面食,怕停了食倒不好消化,走幾圈也好。 于是二人走出房來,正巧在院里碰見章婆子。 “媽媽的手藝愈發進益了!”祈男笑贊:“今兒竟想起用干菠菜做包子了?” 章婆子笑著行了個禮,然后回道:“說來不值什么,前幾日余下一把菠菜,我想著放壞了也是可惜,就用滾水把菠菜燙過了,日頭下曬干收起來。今兒晚上正愁沒東西做點心呢,就想起這一茬來,正好灶上現成的肉湯。就用來發開了菜,再剁碎和些肉末進去,放些鹽、姜、蔥、酒做餡兒,捏幾只包子蒸了出來。原是粗鄙的玩意。只當上不得臺面,想不到小姐竟也喜歡。” 祈男笑道:“誰會不喜歡?面子和的軟而韌,餡兒調得不咸不淡,吃起來芳而不濡,腴而不膩,的確是點心中雋品。” 章婆子瞇著眼睛笑了。 祈男吩咐留下兩只等錦芳回來宵夜,然后就扶著玉梭出門去了。 園子里此時正是清風裊裊,祈男只覺得胸襟一暢,便拉了玉梭道:“此時也沒了太陽,不如咱們別走那游廊。從小橋過去,到池邊玩玩如何?” 玉梭也說很好,就依小姐主意。 于是二人穿過一帶槐林,老槐盈盈,夕陽下愈發令人心生涼意。出去后走上青石羊腸小徑,古藤礙首,香草鉤衣,絲絲騰騰的異香撲鼻。 二人走完了小徑,便順著圍墻而走,很快就見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處流出。如碎玉一般瀉于石隙之下,又走了幾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遠遠就看見了一座小亭,依水而立。亭里有個人站著,正憑朱欄俯看水面上的金魚,手里捏了些小食,水面上便騰起錦被似一片。 “玉梭你看看,誰在哪兒?”因天色漸暗。又隔得遠,祈男看不出那人是誰,便問玉梭。 玉梭先向前邁了幾步,又瞇起眼來看了半天,有些猶豫地道:“看不太清,只知道是位少爺,也不知是大少爺,還是三少爺?” 祈男便問她怎么看出來的? “面目是看不清了,可身上那件—琥珀色暗紋緞面鑲領銀灰底子五彩紋樣緞面窄袖圓領袍,我記得還是上回大小姐賞出來的料子,太太只拿出來給大少爺和三少爺一人做了一件,說七少爺還小呢沒做。就為這事四姨娘鬧了幾天別扭,到底太太還是沒理會她。” 玉梭有些猶豫地說著,見祈男又向前去,不由得一把拉住她道:“小姐,要不咱們還是換個地方吧!少爺在這里,咱們讓讓好了。” 祈男不覺奇怪道:“都是一家兄弟姐妹,他在這里我就不能去了?這諾大一池碧水,許他看就不許我看?再說我不招惹他,最多問句好罷了。” 玉梭只是擔心太太,早先八小姐不過去外書房里,叫太太聽見了便是一通打,不許庶女接近自己嫡女之意是明而顯之了,九小姐何必再于此時生事? “算了,晚上看荷花也看不清,不如咱們還是回去吧!”玉梭拉著祈男,不讓她再向前。 不想這里拉拉扯扯,亭子里的人也早看見動靜,便招手笑著喚了一聲:“誰在那石徑上?” 這下想退也退不回去了。 祈男忙向前緊走幾步,口中笑道:“哪位哥哥在亭上?” 待她走上亭家的石階,這才看清,原來既不是大哥祁陽,也不是三哥祁候,竟是寄居在她家的,趙昆。 “原來是昆表哥,”祈男便不像剛才那般自如了,忙就低了頭道:“不知表哥也在這里,失禮了。” 趙昆笑著從腰意抽出把牙骨撒金紙扇,呼啦一聲展了開來,邊開口邊上下打量著祈男:“九妹妹何必這樣客氣?你我本是一家子骨肉。若說失禮,豈不生份了?” 祈男聽這肉麻的話,渾身上下都不舒服起來,再加上對方身上熏得濃烈的香氣,引得她鼻子里癢癢的,又想打噴嚏,又想流鼻涕。 玉梭微微抬頭,見趙昆一雙眼睛只在自已小姐身上打轉,便有些留神,再看對方,在家也打扮得十分光鮮,頭上烏綃方幘,露出那赤金龍頭簪兒,巾上斜嵌個琥珀漢□,腰上又是荷包又是玉佩,足有十幾只之多。 趙昆卻只留心在祈男身上,見她長長的眉,眉彎新月,遠山淡畫出雙蛾;一雙秀眼,眼溜秋波,碧水輕盈含一笑;粉嫩雙腮,鼻邊紅杏淡白云;嬌艷朱唇,齒上櫻桃明素玉;圓潤雙肩,新藕琢成香玉臂,只可惜最后那一樣隱在紗衫子下,見不得,也摸不到。 好個蘇家九妹!果然比別人都出色些! “妹妹別只站在那下頭,上來說話!”趙昆殷勤伸出手去,欲攙祈男進得亭里來。 祈男忙道:“不用了不用了!”說實話她對自己這位表哥實在沒有什么好印象,一眼看去便是紈绔子弟,吃喝玩樂四字如印在額頭上一般,再兼他看自己的眼光,如鉤子似的讓人抬不起頭來,三者放于一處,她現在只后悔自己沒聽玉梭剛才的話,若能及時抽身退回去就好了。 果然趙昆不讓她回去,口中勸道:“此時正涼快,水面又有金風拂面,玉露輕送,看這下頭魚兒多好,又活跳又調皮,九妹妹何必這么快走?有我在此,再好陪著妹妹取樂!” 說著趙昆又向下連走幾步,這就直接站到祈男眼前:“來吧來吧!”手也已經伸到了祈男眼皮子底下。 玉梭機靈走到二人中間,不動聲色地地擠開了趙昆那有些不太安份的手,口中陪笑道:“昆少爺有心了,只是才小姐出來了半天,只怕姨娘著急,也該回去了,這天色也暗了,若遲了,又沒個燈籠,怕不太方便。” 趙昆沉下臉來,看著玉梭道:“一向我以為蘇家的規矩大,原來也有這樣不懂事的丫鬟?我正跟你們小姐說話呢,你算哪里冒出來的?有話小姐不會說,要你在這里多嘴多舌?” 玉梭唬得向后退了幾步,卻也順帶將祈男帶到自己身后頭,口中連陪不是:“表少爺多心了,我原是怕。。。” 趙昆不待她話說完,竟動手徑直推開玉梭:“你給爺讓開!這里沒你說話的份!” 玉梭自是又驚又怕,可她咬緊了牙,偏就不讓開身子,憑那趙昆去推,死活不挪位。 “我當是誰在這里,原來是趙兄!”正鬧得不可開交,驟然間從不遠處傳來人聲,眾人皆吃了一驚,尤其趙昆,他立刻就聽出來人是誰,竟不自覺地松開了緊攥住玉梭的手。 池東頭堤岸上,大株梨花兼著芭蕉,陰影下,緩緩走出一人來,白色暗紋綢底子銀線回紋疊靛青蟒紋團花刺繡四開裾窄袖圓領袍,同色底子帶暗紋刺繡滾靛青細邊腰帶,施施然然間,翩然而至。 “本想出來散散,沒料到竟在這里遇見趙兄!想是這美景猶如錦繡裁成,珠璣造就,因此趙兄也坐不住了,出來賞玩吧?” 祈男也聽出這聲音是誰了,如絲似緞,柔滑細潤,自己的身心皆因此舒而暢地起來,剛才的緊張和難堪都不見了,似有神助,一掃而空。 是宋玦。世間唯有這個男人的聲音,才有如斯力量。 趙昆怔住,直到宋玦笑瞇瞇地走到身前,方看清來人,這才從夢中醒過神來似的,不自覺地,說話便有些結巴:“宋兄,這時候,你怎么還在這里?” 這句話也是祈男想問的,這人眼見就賴在自己家了是不是?最近怎么總看見你?為什么你就是不走? 可說不出為什么,賴在自己家,祈男心里也覺得喜歡似的。 只因為這個人,是他。 第百四十八章 幫忙的好人 “原來趙兄沒有聽說?昨兒晚上與這里蘇大公子一席痛飲,竟結下不解之緣,硬留下我了,今兒早起又去原來府上,到底搶了我的鋪蓋卷兒來,如今我也與趙兄一樣,仰仗著蘇大公子了!” 宋玦溫文爾雅地笑,風度翩翩地道。 這人跟人就是不一樣,若要這話從趙昆嘴里說出來,那祈男不在心里鄙夷上萬遍絕不會罷休。可宋玦說了,一樣仰仗蘇祁陽,卻一點沒讓祈男厭惡,最多,有一點點可惜而已。 怎么偏生這樣一個好人物,不是像鬼就是好似個清客?不是聽說他家很有錢的?他爹爹還是如今的一品宰相?怎么親生嫡子倒依附這家,寄居那家的? 趙昆張了半天的嘴,聽了宋玦的話,這時方合了上去,又能說出話了:“我說宋兄,你玩笑也開得夠了!如今這杭州城里誰家不想拉了你去?你倒說依附人家,可是玩笑逗趣?不過你聽趙兄我一句勸,到底跟你父親賭氣得也夠了,還是回他老人家在這里的宅子去住,方是上策!你比不得我,在這里有家有業的,何必走東家竄西家的?” 祈男聽了個半明白半不明白,看起來宋玦在這里有家?可就是不回?為了跟父親賭氣? 宋玦臉上的笑有些微微凍住,不過很快就又解凍,一瞬間的神情冷凝,很快就被春風似的笑意取代:“眼下美景當前,趙兄何必提這煞風景的事?來來,你我亭上玩樂去,哦,這里還有位小姐!” 祈男愣住,本來看見他倒有些高興的,現在卻恨得牙癢癢起來。 你才看見本小姐?難不成剛才本小姐是隱形了?! “宋公子好,”玉梭在祈男身前,見提到祈男。少不得因此便先行了個禮,又因剛才宋玦也算替祈男和自己解圍,不管人家是真心還是順便,該有的禮貌還是得有。便又低低地道:“多謝宋公子!” 祈男隨即跟著哼了一聲,表示自己也是這么個意見,不過就懶得開口了。 “既然宋兄來了,”趙昆卻還不死心,伸頭向宋玦身后看去,卻因沒對方高,不得不竭力偏著頭:“大家一起賞玩豈不是好?九妹妹又何必回去?說起來宋兄也不是外人,若細算起來,家里總有姻親,大家也算是通房之好。九妹妹你說是不是?” 祈男簡直聽不下去,更不能忍。人家明明嫌棄的是你,不想跟你賞景,倒說得全因宋玦來了,因此自己才要走似的。 “多謝昆表哥美意。本來我也要走了,”雖然心里有些氣,氣宋玦眼里沒有自己,可祈男還是實話實說,不肯給趙昆留面子:“既然有宋公子做陪,昆表哥也不怕一人形影相吊了,小女子就此告辭!” 說罷就走。看也不看那人一眼。 宋玦望著祈男遠去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剛才自己確實是見她為趙昆所困,這才現身出來,不然他才懶得搭理那個俗人。 不過又何必表露出來?若受她感激,反顯得自己有所圖謀,那不跟趙昆一樣了?因此才沒在臉上現露出來。不想祈男倒像是因此著了惱一般。 還是自己做得不對? 宋玦微微搖頭,不,自己上一世便是吃了太過激進,現山露水的虧,如今得上天眷顧。重生再來,豈可重蹈覆轍?上一世的血債尚未查清還明,如今哪還有心思去揣摩一個小女子的心思? “別看了趙兄,”因此宋玦狠下心去,掉轉過頭去,不看那娉婷而立,蓮步凌波的窈窕身影,強笑出來對趙昆道:“我正有話與你商量,明兒城里有臺好戲,你知不知道?” 因見祈男說走就走,一點不給自己面子,趙昆本是滿心的失落,如今聽說好戲二字,隨即又活了過來:“哪里哪里?我怎么沒有聽說?” 說話間,人便被宋玦,帶回了亭內。 穿花拂柳,祈男和玉梭走過了小橋,玉梭見祈男走得有些嬌喘連連,便提議到游廊上坐坐,祈男也正有些腿酸,便點頭應了。 二人走到兩廓下,因古樹參天,濃蔭密布,一陣陣涼風吹來,沁入心脾。祈男連稱好風,便倚著雕欄,坐了下來。玉梭生怕她涼,到底還是在祈男身墊了兩塊汗巾兒方才放心。 “你說那宋家公子是什么來頭?聽昆表哥的意思,是有家不回?”祈男邊用帕子拭汗,邊問著玉梭。 玉梭想了想,回道:“我聽人說,宋家有錢有勢,本不是杭城人士,卻也在這里置下不少田產,前幾年又買下了本是平安候王的舊宅子,想是為了這位宋公子此時于此地求學也未可知。不過就此一舉,也可知家中富貴輕不可及了。只是聽昆少爺剛才說,怕是宋公子與家人有了誤會,這才出來各處散心幾日。” 祈男正要再說,不料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聲音不大,卻因此時園中竹聲松影,幽邃無聲,因此顯得格外刺耳。 “誰在哪里?”祈男吃了一驚,忙站起來大聲問道。 游廊外是一片古樹,有松有柏,皆是參天直立,遮天蔽日,因此倒看不出有什么來,且隨著祈男問聲一起,那刺耳的腳步聲便隨即平伏了下去,黃昏晦暗光線下,愈發看不出什么來。 玉梭有些害怕起來,由不得想起早上說到園子里丟丫頭的事來,心驚肉跳地拉了拉祈男衣裳:“小姐,這里偏僻的很,咱們還是別坐了,快些從這里繞過去,從岔路口直向前走,回臻妙院算了!” 祈男有些悻悻地,心想難不成自己聽錯了,可明明我聽得真真的,是氈底兒鞋摩擦石頭路的聲音。 “算了,”祈男有些垂頭喪氣,看來今兒沒算黃歷,也許此時不宜出行,怎么哪哪都不對了似的:“聽你的,咱們還是回去吧!” 玉梭巴不得一句,聽見便上前扶起了祈男:“趁著還有些亮,小姐快走!” 祈男正要起身,突然鼻下傳來一陣濃烈的香氣,因身后不是松便是柏,因此這里并無花得,這突如其來的珠蘭茉莉香,是從何處而來的?! 玉梭也聞見了,亦吃驚不小,正要開口,被祈男以極快的速度捂上了嘴,又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其別開口。 “咱們走吧,這里沒人!”讓玉梭別開口,祈男自己倒高聲大氣地說了一句,然后低低地彎下腰去躲到了雕花柱子后面,并眼神提醒玉梭跟著自己做,再重重跺出腳步去,做出自己已經離開的假象。 果然這招有效,祈男憋氣等了不到一分鐘,就聽見有人分開松林的聲音,隨即印入眼簾的,就是一位身著銀紅梅蘭竹菊四君子紋樣綢面對襟褙子,淺粉撒花對襟對眉立領襖子,姜黃暗紋綢馬面裙的女子。 因其出來便直接面對祈男所在,祈男便一眼認了出來,這不是大太太那邊,雙胞姐妹中的一位么? 她怎么到這里來了?還在這個時候? 祈男既看見她,她便也看見了祈男,在她出來那一刻,祈男便與玉梭站直了身子,因此也就躲不過去,祈男臉上堆了笑,遂大大方方地叫了一聲:“姐姐!” 對方亦大吃一驚,完全沒想到會在這里再見到祈男,一瞬間瞳孔放得很大,不過也幾乎只有一瞬,說時遲那時快,她臉上震驚的神情一閃而過,很快就鎮定下來,同樣堆笑回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九妹妹。” 聽聲音,祈男分辨出來,原來是祈蓉,雙胞姐妹看外表不易辨認,不過聲音還是有區別的,祈芙聲音細小些,祈蓉則略為粗啞。 “我也沒看出來,”祈男反應極快:“原來是蓉姐姐。” 祈蓉有些尷尬,不過鎮定的神態保持的很好,想是知道祈男要問她為什么到這里來,便先行笑道:“下午跟大太太過來看過了趙太太,大太太先回去了,我多陪了會子,這會兒也正要回去呢!” 祈男笑了笑,眼波中精光一閃,不發一言。這謊話扯得也太大,且不說她的借口是個笑話,祈蓉跟趙太太有什么特別交情?大太太要特意留下她陪著趙太太說話?只看她身邊一個下人沒有,便知定是偷偷跑出來的。 不過偷跑出來也沒什么,若尋個這里姐妹說話,又或是到二房這邊來逛逛,都不算什么大事,祈蓉又何必要這樣鬼鬼祟祟,躲躲閃閃? 祈男心中疑問重重,不過到底不好直接開口審著對方,只得點頭先道:“姐姐原來跟趙太太如此交好?只沒聽太太提過。下午原來是大太太過來陪著說話的?我只當我們太太過去了呢!” 其實祈男也不清楚二太太下午的動向,不過詐對方一詐,且看她如何回應。 聽了祈男的話,祈蓉臉色突變,本是竭力做出的鎮定姿態,猶如雨后春雪,漸漸消融,只是到底還在強撐,不肯就此認輸:“妹妹這話是什么意思?莫不我有意欺騙妹妹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嘴唇已慢慢失了血色:“何必,何必。。。” 第百四十九章 私會! 祈蓉的話接不下去了。 祈男心里明白了,這必是有鬼,還裝什么裝?只是鬼是什么?偷偷過來去找哪位姐姐?又商量什么害人的事?還是說,是大太太授意她如此,為了羅家的事? 想到那日雙胞姐妹對自己的嘲諷,還有大太太執意要了自己的八字,祈男心頭頓時燃起熊熊烈火。 想騙我入圈套?用我的人生,替你們的似錦前程鋪路? 祈男抿唇輕笑,明澈雙瞳里有儂麗光芒閃耀:“姐姐這話說得無理,我只是心里有些奇怪罷了。從東府到咱們這兒,大太太少不得要坐車,姐姐不跟了大太太回去,卻從這里穿過,莫不要走東南邊的角門?那道角門往常一般不開,姐姐來得少,又不曾帶在人在身邊,守門的婆子若見了,少不得也如我似的,多問幾句。我也是替姐姐打算,一時人問起來,姐姐怎么回呢?” 見是這話,祈蓉似松了口氣,臉上復又露出輕松的笑來:“這有什么?”她倨傲地斜眼看著祈男:“我不知你們這邊的規矩,不過依我們那邊,下人是不敢對主子的話存疑的,我說什么,她們敢不聽么?!” 祈男心想這紙老虎還挺橫,少不得給你點厲害看看! “我們這里是要嚴謹些,也是太太吩咐的,老爺不在,自然要專閫獨嚴,不許陳倉暗度。一時的疏漏是小,蘇家的名聲是大。出了事人家可不會說什么主子下人的,全是蘇家的不是。” 祈男笑盈盈地瞇起眼睛來,隱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銳光,抱臂斜靠在雕花闌干前,懶懶勾唇道。 祈蓉的臉刷一下紅了:“你說什么是與不是?莫不我到你們這邊來閑逛逛,也成了不是?東府西府本是一家,說你們這里管得嚴,看重蘇家名聲,難不成我們東邊就隨意散漫。沒了規矩不成?還是妹妹哪只眼睛明明看見,我們西邊有人,做出了見不得人的事了?” 說著話兒,祈蓉的胸口急劇起伏。像是氣得,可祈男卻敏感地覺得,只怕是嚇得吧? 看來這事兒沒這么簡單! “姐姐別惱,”祈男突然換了語氣,變得溫柔可人起來:“姐姐說來逛逛,少不得就是逛逛,我不是不信姐姐,只是如今天色漸晚,姐姐身邊一人無用,若有個事兒要吩咐。找誰呢?妹妹我心里只是替姐姐打算罷了。如今既然說到這里,我也正好無事,我就陪姐姐去角門那兒,將門叫開了,送姐姐過那邊去。姐姐覺得,可好呢?” 祈蓉吃了一驚,忙向后連退幾步,擺手笑道:“這又是何必?這又是何必?都在家里,妹妹說出這樣的話來,豈不可笑?我不知你們這邊的規矩,一向我在家里。去姐姐那里也常只得自己一個,熟門熟路的,要什么伺候?說話就到了。再說我跟太太過來的,自然沒另帶人。太太回去了,我自己一個從角門走,想也無大妨吧?” 這話連玉梭都有些聽不下去。哪家的小姐出門不帶人伺候?貼身丫鬟是做什么的?就算在家里。出去別院也一樣不能離身的。小姐是嬌客,各種需求,各種要人服侍,哪有說跟了太太就不要丫鬟的? “那就是表舅媽疏忽了,見姐姐不帶人過來。也不叫個下人跟了去?!舅媽如此,少不得我來彌補,來姐姐,”玉梭都想明白的事,祈男自然也就清楚的很,當下二話不說,上前挽起祈蓉臂彎:“別再推讓了,姐姐于我是誰?我又于姐姐是誰?一家子骨肉,送出門去有何不妥?走吧走吧!” 說著就拉祈蓉的手,欲真向東南角門行去。 祈蓉的身體明顯發抖了,滿臉緋紅,說不出話來,祈男心里的疑問愈發膨脹,祈蓉不肯向前,她便強著對方向前,別看她比祈蓉小,可力氣卻大,到底還是拖著對方移了好幾步。 “妹妹你這是做什么?”祈蓉失了鎮定,開始惶恐起來。 “誰在這里吵鬧?”正不可開交時,前方突然傳來問話的聲音,緊接而來的,確是一位祈男熟悉的面孔。 太太的陪房,余媽媽。 祈蓉聽見聲音如聞救兵,忙一把推開祈男,口中急急地道:“媽媽,是我!” 祈男還不肯松手,玉梭到底還是將她拉開,余媽媽跟大太太那邊的管事婆子交情一現不薄,聽說前些日子還跟其中一位結下了兒女親家,玉梭只怕生事。 余媽媽有些遲疑地走上前來,待到近處看清了人,忙就彎腰行了個禮,請安之后,方笑道:“才說尋不見蓉小姐了,不想我倒撿著了!前頭正亂呢,蓉小姐快跟了過去復命!” 祈蓉大大地松了口氣,也笑了起來:“我就說正要回去,不想路上撞見你們九小姐,她見我獨身一人,只是不信,正說我是偷溜出來,怕是到西府來偷東西呢!” 余媽媽眼光在祈男身上打了個轉:“如今九小姐可越發好了!太太面前是紅人,自然家里的事也就上心不少。若說從前,九小姐是連家里走了水也是不管的人呢!” 祈男聽出這二人一來一回,甚有揶揄自己的意味,不覺豎起食指搖了搖,笑得是十分溫柔,然而如水雙眸里像是含了清幽冷月,冰冷無絲毫溫度:“媽媽這話不通!以前是我錯了,難不成就要一直錯下去?太太板子也打過了,若再不醒,豈不太不成人?!” 提起打板子的事來,祈蓉由不得身子一震,明顯有些怕了。可余媽媽卻是塊老姜,見祈男這樣說,打蛇順棍子,趁勢而上:“可不是?所以說九小姐還該見機行事,別總莽撞。就說蓉小姐,正經是家里人,又是那邊大太太的心頭肉,九小姐何必與人為難?再說偷東西的話也太可笑,蓉小姐那邊什么沒要,要偷到親戚家來?” 祈男聞言擺下臉來,正色對余媽媽道:“說偷東西確實可笑了!蓉姐姐不過玩笑,媽媽就當了真,我什么時候說過蓉姐姐偷東西了?媽媽休恁是言不是語,丟塊磚瓦兒也要個下落!” 祈男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余媽媽,明澈雙眸里有清冷的華光溢出,仿佛冬夜里的寒月,那一身傲然氣質竟然直接逼得余媽媽垂下了眼皮。要知道這可是位仗著太太信任,一向在府里橫行的人物啊! “也不是這樣說,”祈蓉反替余媽媽打起圓場來:“玩笑是玩笑,不過妹妹你剛才的舉止,是讓姐姐我有些不太舒服。本是一家人,走動也屬正常,妹妹幾句話倒顯得防我跟防。。。”迎著祈男的目光,她將個賊字咽了回去。 “算了,蓉小姐,”余媽媽好像不愿再跟祈男廢話下去,也不看祈男,只對祈蓉道:“既然話說開了,不過為著蓉小姐身邊少個人。這樣,我送蓉小姐回去,九小姐這樣該安心了吧?” 早看出對方二人是一唱一和,祈男確實沒了跟她們周旋的耐心,也知道再硬下去必也得不出什么消息來,因此也就輕輕一笑,點了點頭。 暮色漸濃,目送余媽媽和祈蓉離開,祈男嘴里突然哼了一聲。 “小姐,咱們正經也該回去了!”玉梭提了一句。 祈男好似沒聽見,身子只是杵著不動,整個人陷入沉思之中,半晌方才陡然問出一句:“余媽媽當家的,可是在那府里,替太太小姐們跑腿做買辦?” 玉梭先不明白這話何解,過后反應過來,忙點頭道:“據說是這樣沒錯,不過那是個爛賭好酒的,也不正經做事,不過有人來不了,他替個腿兒罷了。要說,怕就因此余媽媽才跟蓉小姐熟絡了些吧?” 祈男冷笑一聲,倒打斷了自己提起來的話題:“回去吧,回去再說。” 二人一路緩行,慢慢回到院里。祈男留心看去,路上竟連個當差上夜的也看不見。現在是什么時候?這些人又都去了哪里?奉了誰的指令? 見錦芳還沒回來,祈男便吩咐了露兒在外間看著門,自己則拉了玉梭里間說話。 “你覺不覺得奇怪?一向園子里人來人往,今兒咱們這條路走下來,竟一個人牙兒也不見?”祈男低低地問著玉梭。 玉梭經她這一提,也回想起來,確實如此,不過這也沒什么,許是人家上夜的還沒巡到這里,也可能這會兒大家都在用飯,太太房里也要人伺候,只怕就空了。 祈男卻搖頭:“這可不確!”她清亮亮的雙眸里,霎時掠過一道精光:“你沒見蓉姐姐撞見咱們那慌張不成器的模樣?還有余媽媽,別人都不在,只她偏在那地方出現?她是太太陪房,這會子不去太太屋里伺候著,跑外頭來做什么?” 玉梭如夢初醒:“若依小姐的意思,”她雙手不自覺地握在向前,這是她常有的緊張時的表現:“這事有鬼?” 祈男得意的笑,眼底仿佛有火苗跳動:“這還用說?自然是有鬼!” 第百五十章 可惡 祈男將身子湊近了玉梭,嘴角勾出一笑:“好好的,蓉姐姐來那偏僻地方做什么?就算如她自己所說,跟了大太太,也絕對沒有自己一人回去的道理。就算萬一有這么個機會,跟她的丫鬟都病了倒了,趙夫人也偏缺了人,余媽媽怎么就知道去那里接應著她?!” 玉梭眉頭緊鎖起來,她抬眸望著正推理分析到興頭上的祈男:“小姐何以見得余媽媽就是去接應蓉小姐的?她二人密謀了什么事不成?背著太太?“ 玉梭有些不敢相信。余媽媽難不成會做出太太不許,不知的事來?這園里誰不知道余媽媽和齊媽媽吳媽媽三個,是最得太太信任的三個管事婆子? 有什么事,值得余媽媽這樣鋌而走險,瞞著太太暗中行事? 可若說是太太知道,祈蓉又斷不會如此鬼祟。太太一向謹慎得很,絕不會讓人看出破綻來,讓祈蓉一人在園子里晃蕩?多少雙眼睛看著呢!怎么可能? 西府的姨娘們都不是省油的燈,一點小事就要生出波瀾來的。 祈男左思右想,心頭沒來由的一顫,唇角抿了抿,腦海里陡然生出個身影來。 宋玦。 今晚若不是見著自己與趙昆在亭間糾纏,此人必不會現身。再說他本寄居他處,好端端的,為什么偏要在今天住進蘇家? 再說此人一向與大房那邊交情菲淺,自己那日在東府曾見過其與蘇祈繁玩樂,若說無意結識祈蓉,也實屬正常。 正常,確實正常。祈男正自一腔熱情地分析,欲探出祈蓉到底私下里藏了什么秘密。 可探到源頭,結論卻讓她陡然難過起來。 為什么是他?為什么偏偏是他?! 祈男的眉心幾不可見的一凝,如水眼眸中似有水光漾過。為什么不能是他?! 她反問自己。 宋家有錢有勢不必說了,宋玦本人出身貴介。一表非俗,儀容俊雅,再兼舉止大方,談吐從容。凡女子見著,沒有不動心的。。。 動心? 祈男突然抬頭,看了對面的銅鏡一眼。鏡子里有位佳人,蛾眉掠月,寶髻堆云,面如燦霞,眼如春水,卻惜在一雙清麗黛眸中,竟于此時露出煩躁與憤怒。 到底是誰,對誰動了心? 是不是覺得他只對自己好?是不是覺得自己在他面前是唯一而特殊的?是不是覺得。因了上面二點,他便是自己私有的了? 他救過自己,也就能救別人,他讓自己對他心生好感,便正印證其風流本性。至于說私有,同樣基于上面二點,那就更是個笑話了。 可惡的宋玦! 玉梭并不知道祈男想了些什么,不過她看得出來,對方突然心生焦躁,因本來直立不動的修長身體,瞬時坐立不安起來。先是走到鏡子前張了一眼,過后便坐去了桌邊,可才坐下,便又站起,最后走到窗下,雙手撐于書案上。垂首不語。 “小姐,”玉梭有些擔心:“且不去管蓉小姐何事好了,何必如此傷神?反正羅家的事太太是答應了小姐的,隨蓉小姐搞什么鬼,總之落不到小姐頭上。小姐安心就是。” 祈男開始好像沒有聽見,依舊將頭埋于肩膀之間,玉梭愈發擔心,還是自己太過愚鈍,難不成蓉小姐還能有什么別的想頭? 半晌,祈男重新抬起頭來,先沒搭理玉梭,偏頭看了妝臺上的銅鏡一眼,俏生生地一雙俊眼就如一泓秋水的,秋剪雙瞳,橫波欲活,她沖自己擠了擠眼睛,好姑娘! 其實有什么?想明白了就是。 花花公子也并不全是一個樣兒的,有趙昆這樣的,也就有宋玦這樣的,外表不同,談吐有高底,可到底本質還是一樣的。 沒什么。人生總有磨難,女人一生總要見識一二個渣男,增長見識也好,訓練眼力也好,天將降大任于斯人,必以渣男試之。 “你說得是,”祈男回身沖玉梭一笑:“管咱們腿事呢?讓她們鬼祟去,我做我自己的事就完了!” 玉梭放下心來,正好露兒也在外頭叫了:“姨娘回來了!” 見過錦芳,對方也沒多話,只依慣例抱怨了太太幾句,祈男聽也聽出耳油了。 臨回房時,錦芳突然想起一事來:“對了,明兒園里設宴,太太說就擺在池邊近水軒那里,又怕擺不下,幾處靠水的亭里都有。戲臺搭在對面林子間處,倒是難得的大手筆,你們說,太太是不是最近發了筆小財?” 祈男笑笑,心想可不是?五百兩呢!才送去那個又不知能賣出多少,不過依太太做生意的頭腦,怕是只會多不會少。 再說,這種花費,可算在官中,不用太太自己出私房,老爺也不能說什么,貴婦們你來我往,總要交際的。 “也難得高興高興,太太出錢大家樂和,對了姨娘,明兒你戴那套赤金鑲紅珊瑚的頭面,精神又喜氣!”祈男附和錦芳。 錦芳嘴里切了一聲,斜眼睇著祈男:“我一個老太婆要戴這個穿那個做什么?老爺不在家,捯飭出來給誰看?小心落進太太眼里,她又不待見我,找機會治我!” 祈男笑了,心說這人開竅了,以前斷說不出這樣的話。 不料錦芳放過她自己,卻將矛頭直指祈男:“倒是你,該好生打扮打扮!明兒據說要來不少夫人太太,田家老太太說是不來了,卻遣了三太太來,我跟你說,田家。。。” 祈男躲之不及:“哎我真是有點困了,”連打幾個呵欠:“玉梭快來,扶我去凈房!” 錦芳連叫帶拉,竟沒拉住,口中嘀咕:“玉梭這小蹄子也壞了,明知我叫還跑得那樣快!” 次日,祈男還睡得香甜,帷幔便被人從外一把撈起,接著就是錦芳粗聲大氣的聲音:“還不起來?哪有小姐睡到日上高桿的?” 祈男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翻身向里,裝作沒聽見,不想錦芳一屁股坐到了床邊,嘴也伸到她耳邊:“凈房里水都放好了,快,進,去,洗!” 祈男心想這是要逼死人的節奏,還讓不讓人睡個美容覺了?! “姨娘你今兒怎么這樣早了?”玉梭才將地下鋪蓋收好,進來就看見這一幕,錦芳和祈男正在床上拉鋸,一個要躲進被子里,一個拼命向外拉,忍俊不住,笑著問道。 錦芳沒好氣地道:“昨晚話還沒說完你二人就溜了,我不早點起來?再遲連句話也撈不著跟你們小姐說了!五更天我就叫金香起來了,廚房里也燒了水,才叫艷香都拿進你們凈房了!還有香末,平日那些都不中用了,光白檀香和茉莉怎么行?我才從箱子里翻出一瓶丁香末來,還有上好的龍腦和麝香餅,我都叫人拿進去了,你快勸了小姐起來,今兒可不能浪費工夫!” 祈男在被子里發出一聲哀鳴:“姨娘你饒了我吧!其實太太今兒請了許多人來,不過是替羅家做幌子,太太要在咱們家里找個人嫁進羅家去,實說給姨娘吧,這可不是什么好事!” 錦芳大驚失色,連退幾步坐在椅子上。一時間獲得的信息量太大,讓她有些不好消化。玉梭同情地看著錦芳,便將大太太和二太太盤算的事說了,又見對方面有失色,忙又安慰道:“太太已經許了小姐,不會放小姐去羅家的。” 錦芳的心情猶如坐過山車,忽起忽落,大悲大喜,聽說太太許了,心里自是輕松,只是不肯就此相信:“你就信了太太的話?”她問著祈男,鼻子里呼出一口涼氣:“那可是個說話沒個準頭,翻臉快過翻書的主兒!” 祈男依舊埋首于被中:“太太還求著我的手藝呢,怎么會輕易就放了我出去?” 錦芳突然又擔心起來:“若這樣說,進宮之事又將如何?”她頓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行,我不能看著太太毀了你的前程,我,我找她,我找她。。。” 找有什么用?想必錦芳也明白這道理,也看清了如今的自己有幾分幾兩,因此話到這里,再也接不下去,可心急如焚,卻是寫明在臉上了。 玉梭悄悄走到床邊,清了清嗓子。 祈男再也睡不著了,只好坐起,眼望錦芳嘆了口氣。 “太太跟姨娘這回倒是同仇敵愾了。” 錦芳轉頭看她,追問:“這話什么意思?” 祈男嘆息連連:“意思就是,太太也跟姨娘一條心,總之要送我入宮去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就是了!” 錦芳頓時由怒轉喜,面放紅光:“此話當真?” 祈男從床上下來穿鞋,聲音極小極低:“那還有假?” 錦芳隨即念佛不已。 既然如此,錦芳便不讓祈男今日出頭,香料復又都收了起來,衣裳也撿八成新的,又不叫穿紅了,只揀一件藍灰色底子彩繡鑲領雪青撒花綢面對襟褙子,米色底子繡牡丹圓領上襦穿了,再配一條赭紅撒花長裙。 “也太素了些!”玉梭從旁冷眼看著,不禁有些擔心。 第百五十一章 比美 按說這種場合,小姐的穿戴是有一定定例的,不是說非得統一,不過藍灰色?她走近離遠,左看右看,心里總是有些忐忑。 錦芳將她一掌劃拉開去:“這有什么?素有素的好!別人若問,素就不能脫穎而出了?非得人家穿紅我也穿紅?那才不起眼呢!再說太太心里明鏡似的,也必不問。太太且不理論,別人的話還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 幾句話說得玉梭沒的好回。 替祈男梳頭時,錦芳親自開了頭面匣,看也不細看便撿出一套和田玉雕的水仙花頭面,先就插了一只簪子去了祈男發間。 玉梭不敢說什么,倒是祈男看著有些不入眼:“姨娘,這套頭面我記得只戴過一次,好像是老爺在家里病了一回,大家都揣著小心,只那次去外書房里探視老爺方才用過,今兒太太擺酒,雖說咱們成心要素凈,可到底也不能穿戴得跟奔喪似的吧?” 低調也不是這么個低法吧?這不是求素,簡直是自虐了! 錦芳高高揚起巴掌,祈男這才收口不言,可心里不服,鏡子里的佳人兒便有些楚楚可憐似的,癟了嘴。 “我也是為你好,”錦芳苦口婆心:“你說你這么粉雕玉琢似的一個人兒,不打扮已是打眼,若再打扮得光鮮些,自家姐妹罷了,那叫別人家小姐往哪兒擺?這也是禮數!待客之道懂不懂?” 錦芳說得振振有詞,玉梭簡直聽不下去,撐了半天實在撐不下去,只好咀嚅著開口:“姨娘,今兒好歹是太太設宴請客,雖說姨娘的話也有些道理,可到底出客見人不同尋常,小姐們都是有定例的,若咱們小姐就這樣出去。太太即便不說,別家夫人太太奶奶們,心里豈不笑話?將來小姐,”她有意隱去進宮二字不提。“那必對小姐的前程不利。” 對呀!進宮女子最重禮儀規矩,錦芳如夢初醒,眼望玉梭心存感激。 “得虧你提醒我,”錦芳拉起祈男就沖向衣箱:“再撿再撿!” 總算能出門,已是半個時辰之后,祈男已經被折騰得有氣無力,哭笑不得。 最后錦芳與玉梭終于達成一致,選出一件海棠紅底子花葉刺繡鑲領緣袖口粉紅底子小簇花卉刺繡緞面長衫,里頭小衣也換過,配上米黃緞面偏襟對眉立領。裙子也換了,象牙色底子棕紅刺繡裙腳緞面細褶裙拿出來比對,很好,很合適,自然也要換上不提。 頭面也少不得重理。什么和田玉快快拿下,金蝶蝶須嵌珍珠蜂戀花金頂簪,并一整套金鑲紫瑛釵環替上,耳邊再鑲上一對貓睛石丁香,大功告成。 “快走快走!”錦芳推著祈男向外:“叫你早起不早起,看這會兒遲了不是?” 祈男有苦說不出,不是您老左一個不是右一個不是。衣服也換了兩回我至于遲了么?! 早上不順,一日不平,祈男心里生出些不詳預感,似乎為了印證她的預感,一出門,她就頂頭撞見了祈鸞。 “怎么妹妹也遲了?”祈鸞行色匆匆。只略對祈男點了下頭,便又急向前趕去,腳下如有風聲,身后吹香緊趕慢趕,幾乎趕她不上。 祈男懶得理她。知道自己的話也未比能聽得進對方耳里,且有意又將腳步放緩,就不想與祈鸞同行。 祈鸞走了幾步,突然覺出什么,回頭一看,笑了:“怎么妹妹還走得那樣慢?早說已經遲了,”她伸出手來邀請祈男:“實說給妹妹,今兒可有人要大出風頭,妹妹只管等著看吧!” 祈男早知她昨兒去了七姨娘媚如院里,不知挑唆著祈琢祈凌祈娟她們幾個怎么樣了,現在倒好意思說人要出風頭? 祈男臉上似笑非笑,讓開對方的手道:“我今兒也不知怎么的,腳酸的很,只怕誤了姐姐的事,姐姐只管前頭去,我跟著就來!” 祈鸞點頭,上下將祈男打量一番,指尖輕點她鞋面道:“上頭有灰呢!”說完便輕笑著離開。 玉梭聽見忙低頭去看,祈男冷笑將她的頭扶了起來:“別聽那鬼話!” 祈鸞和吹香嘻嘻笑著,已經走遠了。 果然待祈男到了太太院里,已經站滿了一地人,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圍在太太身邊,有說有笑,一片和融之色。 祈鸞穿梭在小姐們中間,除了早到的祈纓,跟別人總是笑語不斷,連珠清脆。 太太坐著跟余媽媽說話,不知說了什么,媽媽嗔了一句:“潑猴似的!”余媽媽就笑了,轉頭看見祈男到了,忙笑對太太道:“九小姐來了!” 本來眾小姐都已經看見了祈男,除了祈纓正欲上前,別人都愛理不理,可余媽媽話一出口,一個個才長了眼睛似的,有笑著上前的,有含笑打招呼的,祈鸞更直接笑著叫出聲來:“九妹妹怎么這樣慢了?” 慢你個大頭鬼!不就在你后腳到的?! “太太好!”祈男心里鄙夷,臉上懵懂,沒聽見也沒看見祈鸞似的,徑直走到太太跟前,盈盈冉冉行了個禮,展眸一笑,百媚橫生。 余媽媽便對身邊吳媽媽道:“才說到哪里?家里幾個小姐加起來,也不抵一個九小姐呢!” 這話說得似有口無心,可高聲大氣地,滿屋里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祈鸞含笑不語,祈纓低下頭去,剩下三個則沒得要氣炸了肺。 怎么我們就比不上小九兒了?! 她們幾個今天說好了似的,一水同色打扮,赤金大紅二色紋樣鑲領大紅底子織金纏枝蓮紋緞面長衫,系翡翠色飄帶瓔珞圈,配同色鑲珠片長裙,金光耀眼,令人不敢直視。 臉上也不知是不是搽了什么,搽的白膩光滑,異香可掬,胭脂也點得重重的,紅得幾乎滴得出血,眉頭不知用了什么螺黛,又黑又重,顯得煞氣十足。 別人看著只是皺眉,她三人倒覺得挺美,個個都比平日多了三分自信,頭臉揚得高高的,嘴角也咧去了耳邊。 因此聽說自己幾人竟加起來還不如一個祈男,心里的氣便可想而知了。 祈男重重看了余媽媽一眼,神色間帶著幾分戲謔:“媽媽這話可說得不圓融了,一向媽媽是極會說話的,怎么今兒只捧我一個,卻將別的小姐都得罪了?” 余媽媽尷尬地愣在了當地,這九小姐怎么成了小辣椒了?自己本意確如對方話里所說,可她怎么就這樣當面鑼對面鼓地敲了出來? 吳媽媽輕輕一笑,施施然走近太太身邊:“太太快看,九小姐如今也學得厲害起來了,老余家的想討個好,沒想到討了個糟呢!” 太太也笑:“討糟也好,她喜歡吃糟貨!” 一句笑話逗得屋里人一齊笑了,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的。 余媽媽訕訕然走去一邊,趁人不備抬眼看了看祈男,眼里閃出陰狠的光來。 祈男卻不放在心上,這種小人她理也懶得理。 待本姑娘查出你跟祈蓉打算著什么鬼,到時候才要你好看! 為將那個隨著祈蓉而來的男子身影趕出腦海去,祈男急急走到祈纓身邊,微笑問候一句:“姐姐來得好早!” 祈纓將她手輕輕一捻:“妹妹覺得我今兒打扮得怎么樣?姨娘特意拖著身子替我撿的衣服,好么?” 祈男心想可憐天下父母心,自己姨娘不也一樣? 因此打點起精神來,細細將祈纓打量了一番:倒是花了心思,知道別人不是紅就是金的,因此倒穿了一身粉藍底子五彩花草紋樣緞面交領蟬翼紗衫,配月白繡梅花百褶裙,粉藍色的細紗上有梅蘭竹菊四君子紋樣,襯托出她整個人長眉俊目,白面朱唇,很有些顧影翩翩的姿態。 “姐姐這一身很好,比那邊三只金娃娃好多了!”祈男低低湊近祈纓耳邊,細聲細氣地道。 祈纓忍不住笑出聲來,惹得金娃娃們一陣眼光掃射。 “都坐了吧,”太太跟吳媽媽說完話,吩咐小姐們道:“早些將飯用了,一會客到,都出去招呼!今兒除了太太奶奶們,也請了幾家的小姐們來,都是你們熟悉的,田家,祁家,還有宋家。” 宋家?! 祈男心里一動,情不自禁垂下頭去。 她知道自己不必開口,一定有人替自己發問。 果然祈娟先就忍不住,面上裝作平靜,實則心如小鹿亂撞:“太太,宋家小姐也來了?是現今當朝宰相,那個宋家么?” 太太嗔道:“除了那個宋家,天下還有哪個宋家?”意思宋是有的,不過看在她眼里的,只有這一家罷了。 三只金娃娃立刻大喜:“宋家也來人了?”隨即交頭接耳起來。 祈鸞隱到扇子后面,不動聲色地觀察眾人,祈纓則面紅耳熱,她是無意而為,自己根本沒意識到。 這些人如此慌亂為了什么? 祈男冷哼了一聲。看來宋玦到了杭城已不是秘密,再想起祈蓉來,心里愈發好笑。 只是既然鄙夷著那個花花大少,為什么身上有些發熱?為什么心跳得這樣不受控制? 第百五十二章 意外之喜 簡直沒有道理!黛眉一緊,瞳孔猛地一縮,祈男強令自己鎮定下來。 祈男與眾人反其道而行之,偏于此時高高揚首,面色自若地叫了玉梭:“外頭幫幫手去,看飯怎么還沒開進來?” 這話提醒了太太,又令眾小姐們從狂喜中清醒過來,忙一個個斂袖正色,依序入席。 這一頓早飯比平日里用得都快,從太太開始,眾人不過略點唇沾口,便叫收了下去。唯有祈男,吃得比人都多,說起來可笑,不過小小蓮子碗一整碗,放前世還不夠她塞牙縫的,可如今便算是家中第一的飯量了。 “九小姐可別再吃這么多了,夏天衣衫單薄,看吃多了肚子鼓出來,該不好看了!”吳媽媽笑嘻嘻地提點。 怪不得這些人只吃一點點,原來為了這個緣故。 “多謝媽媽提醒,不過我代謝得快,吃得多一會兒就消耗完了,不礙事。”祈男放下牙箸,從容應對。 不過代謝是什么玩意?吳媽媽一頭霧水。 玉梭陪祈男去了院里,祈纓緊隨而至,拉住祈男去了花架子下,臉上的喜色擋也擋不住,口中悄悄地道:“原來今兒宋家也有人來?這可真算是意外之喜!” 祈男不回答。 玉梭好奇起來:“宋家原來跟咱家也有交情?以前只沒聽說過。” 祈纓笑道:“傻丫頭!就以前沒交情,也不過是人家沒在這地方罷了。反正貴介大家總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查查后院里,誰還沒個姻親什么的?要攀上關系是析容易的事,只看人家有沒有這個心思罷了!” 祈男咳嗽一聲,貌似若無其事地道:“宋家小姐是個什么來頭?按說小姐出來,一定有年長家眷相伴,難不成宋夫人也來了?” 余媽媽正走出來,聽見這話便笑了:“原來九小姐也關心這事?可不是宋夫人來了么?不然咱們太太也不敢請。本是宋家大公子來了杭州求學。后來聽說不知怎么的跟家里鬧了別扭,不跟在城外自己府上住著,倒進城住進了另一家,這幾日更是索性到咱們家來了。宋夫人聽說豈有不著急的?畢竟宋宰相只有這一個兒子。又是長子,少不得親自過來,也帶了二位小姐過來散心,聽說昨兒才到,太太也是昨兒才聽說,特意晚間陪了個拜帖,這才請了人到。” 祈男回頭,沖這媽媽一笑:“媽媽昨兒不是送了蓉姐姐過去東府?倒知道得清楚。” 余媽媽見她提起這事,又是一愣:“我也是后來回來太太屋里復命,才聽太太說的。小姐問著。老奴少不得應答,難不成不說?到時候九小姐知道了,又說老奴有意欺瞞了。” 祈男輕輕笑了:“誰這樣說媽媽呢?媽媽一向對太太忠心,太太不許的事,就趕著媽媽去媽媽也必不肯的。更別說欺瞞了!” 她有意轉換了關系,本來余媽媽說不會欺瞞的對像是她,可她卻跳轉到了太太身上。 余媽媽臉色有些變了,盯著祈男看了半日,方才重重地道:“聽九小姐這意思,莫不老奴做了什么對不起太太的事么?“ 祈纓聽二人你來我往,滿心不解。見余媽媽有動怒之勢,忙上來勸道:“媽媽別惱,妹妹一過一時失言,到底也沒說什么。媽媽別跟妹妹計較,才聽太太說亭子里還少溫酒的小爐子呢,媽媽快領了人后樓上尋去。遲了只怕誤事!” 這里將吳媽媽支了開去,祈纓正要問祈男究竟所為何事,不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祈鸞瞇瞇笑著過來了。 “咦!今兒六妹妹可是留心打扮了的,怎么九妹妹倒看著沒在頭面衣裳上用心?” 祈男冷眼看她:“姐姐不也一樣?” 祈鸞喲了一聲道:“我跟你們可不能比。眼見我是將要離了這里的人了,比不得你們,還有大把好前程呢!” 祈男心情正是不好,有人尋上門來,自打不痛快也就怪不得她了:“怪不得呢!原來打扮得好的就是要尋前程?那咱們可得好好跟二姐姐學些經驗,怎么當初二姐姐就尋得了好前程?季家說壞不壞,可比起宋家來可就好得有限了,還是二姐姐沒趕上好時候,又或是當初沒尋出好光鮮的衣服來穿?要不然至少也謀得比現在強了!” 幾句話正正打中祈鸞心箭,疼得她幾乎無力還擊,眼睜睜便看祈男拉起祈纓,消失在院外。 走出門來,祈纓撲嗤一聲笑了:“今兒九妹妹可威風了,先嗆了余媽媽,才又沖撞了二姐姐,一向我只當九妹妹謙虛忍讓的,今兒是怎么了?” 是啊,今天是怎么了? 吃了火藥子?還是被那個宋字攪亂了心緒? 祈男甩了甩頭,似將煩惱甩出頭去,微笑對祈纓道:“咱們先去近水軒里看看,有事幫手,無事賞魚!” 一時走到池邊,遠遠就看見近水軒里,擠擠攘攘地,有不少穿紅著綠的丫鬟,連接岸邊和水軒的竹橋上,來往不絕地有人經過,都是從后樓處來送東西的。 尹媽媽領了婆子們正搬著幾只花幾過來,看見祈男,便笑著行禮下去:“九小姐,六小姐!” 祈男微笑點頭,又回道:“媽媽今兒可忙了!” 尹媽媽笑道:“可不是?太太一早就讓齊媽媽來開了后樓的門,搬下許多屏風,椅子,花幾,”說著向身后一指:“搬到現在還沒搬清呢!” 祈男看了一眼,見是三四只紅漆嵌琺瑯面梅花式小幾,又有一只剔紅孔雀牡丹紋小幾,便道:“辛苦你們,今兒怕是要勞碌一天呢!” 婆子們皆說這是熱鬧的事,談不上勞碌,也是大家高興。 玉梭也笑道:“這話不假,這事了后,太太必要放賞,到時才是大家高興呢!” 眾人一起笑了。 跟著尹媽媽一行走上竹橋,祈男抬頭向上望去,原來近水軒是上下三層的亭閣,,四面周圍有池水圍住,祈男所在遠遠看去,只見第一層是十二間,作個六面樣式,面面開窗,純用云母琉璃鑲嵌的雕窗,隔作六處,一處之中又分陰陽明暗,仍是十二處,大小方圓扁側,又不一樣,各成形勢。 祈男看得有些呆住,祈纓走得有些遠了,回頭看才發覺,祈男還在原地站著,不覺笑道:“妹妹難不成是頭回來?雖說這近水軒平日不開,可到底每年暑期家里總在這里賞上一二回花,妹妹也不至于看見了訝異如此吧?” 祈男忙說沒有,沒有,跟了上去。 本小姐才穿來大半年這事我會亂說?自然沒到這地方來過! 進去后祈男才發覺,自己來得太早些,丫鬟們正穿梭預備東西,她和祈纓簡直沒腳下地。 “咱們上樓去看,樓上人少!”祈纓拉她上了二層,這里果然視野開闊,雖比底下小些,也是四面樣式,空出一轉回廓,有闌干回護,也有雕窗隔作八處,上頭雕花十分精細,如古玩器皿一樣的精雅。 此時雕窗全部打開,中間作隔斷用的也都收起,顯得空闊寬敞,外頭水面美景放眼可同見,令人怡神養性。 這里地方雖大,卻獨獨只擺了四張黑漆嵌螺鈿花蝶紋六人桌,上頭碗碟已都設好,只待食盒奉上既可。 幾個丫鬟正在席間忙碌,見祈男到,少不得過來行禮問好,祈男怕打擾了誤事,正好上頭還有一層,便又拉著祈纓又再上去。 及到第三層,卻是三面式樣,外面也是三面回廓,中間隔作六處。此中窗櫥門戶,是一色香楠木,十分古拙,更為雅靜。 地位既高,得氣愈爽,憑闌一望,蘇家東西兩邊整園的全景已收得*分,只有山陰處尚不能見。 祈男一眼就看見下頭靠北邊,沒長荷花的一大片水面上,柳陰里,端端泊著一艘龍舟!整個船身近三丈多高,舟身子是刻成彩畫一條青龍,中間卻是五六層架子裝起,純用五彩綢緞綾錦氈泥,制成傘蓋旗幡,繡的灑線平金打子各種花卉,還搭配些孔雀泥金散珍珠散銀針穿成的傘,中間又裝上些剪彩樓臺庭院,王宮梵宇,裝點古跡。內中人物都是走線行動,機巧異常。一層一層的裝湊起來,為錦為云,如荼如火。頂上站著一個扎成的金毛孔雀,船內用石壓底,兩邊共可有二十四人蕩槳。有個八音班,在內打動鑼鼓絲竹,粗細十番,聽起來十分熱鬧。 “我的天神!”祈男瞠目結舌,喃喃自語,望著那碩大的龍舟,一時間無語。 祈纓也看見了,便道:“這東西倒確實是頭一回見,還是舊年老爺回家時提過,想做個龍舟放池里賞玩,太太便留心聽了去,特意尋了其中有名的大師畫出圖樣,選匠造制。今兒該是頭回下水,必是為老爺回家做預備,先演練著。” “說起來也快端午了,往年城里西湖總有龍舟大賽,若太太心情好,包下湖邊茶樓,咱們可高樂過幾回!正好老太太壽誕將近端午,今年老爺又得以回來省親,太太怕是因此才自家造了這艘出來,到時放去西湖,那可有得樂了!”祈纓興奮得眉飛色舞,望那龍舟笑道。 第百五十三章 湊熱鬧 身后丫鬟們上來請安,于是祈男回頭,這才看見,六處隔扇全被小廝們拆了抬下樓去,空落落暢亮亮的顯出諾大地方來,只放了八張楠木包鑲竹絲茶幾,背后欄桿外另放著兩張竹案,一個上面設著杯箸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盂各色茶具,又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一邊另外幾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 “這倒風雅,”祈男不覺笑道:“不知什么人坐在這里?咱們怕是沒份,就此現在看看也好!” 說著拉起祈纓走到茶幾前,見是梅花形狀的,又有海棠,還有一只最大,竟是方形,上頭各擺了八碟點心,八樣細果,杯盞碗碟齊備。 “在這里看戲可是正好,眼界又開闊,隔著水音又清亮。”祈纓走到最前面一張茶幾前,抬眼向外,見對面岸間向外伸展出一片搭好的戲臺來,中間靠外三面闌干,上掛彩幔,下鋪絨毯,上面有人正走動穿流,樂師也都在兩邊坐好,正在調音。 “確實不壞,”祈男含笑點頭:“難為太太竟想出個這么有趣又不失風雅的主意來!” 祈纓看著她笑了:“這可謬贊了人!我聽二姨娘昨兒晚上回來說,這主意明明是五姨娘提的呢!太太也覺得很好,便就此納用。” 祈男驚得嘴也合不攏了。想不到大爆竹還有這等本事?平日再看不出來! “其實五姨娘理家確是好手,就是脾氣急些,再一個,身份擺在那兒,有些不服眾。又有太太幾個陪房,仗著年高功大從中挑唆,”祈纓嘆道:“因此才結下許多怨結。若按理說,五姨娘倒比太太更不偏不倚,也得人心些。只是壞在姨娘二字,壓死人哪!” 祈男默默不語地聽著,一言不發。 祈纓拉過她的手來,見左右丫鬟退下,悄悄地道:“你們既已說到這里,我的心事妹妹也已盡知,妹妹到底怎么個想頭?眼見老爺就要回來,回來也不過三個月,必要從咱們當中挑選一位進京,也就跟大姐姐上回似的,備選入宮了。妹妹想不想去?妹妹若不想,我就要挑頭了!” 祈男忙說不想不想:“大姐姐如今那樣,你倒心大,還想著進宮?” 祈纓搖頭,眼里閃出悵然的光:“最壞也不過如此,好歹搏上一搏,大姐姐前些年的風光你也是見過的。再者前車之鑒,我再進去,橫豎也學些乖了。” 祈男依舊悶著頭,想說什么,只是說不出口。 其實她很想實話實說,自己不想去,宮里是個什么地方?最好祈纓也別去! 不過她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話有些道理,甚至一時間,有些說中了自己心意。 這個年代的男子,蘇祁陽,蘇祁繁,趙昆,都全是一個模樣,看女人不過如衣服,今兒要件新鮮的,明兒脫下換了,再尋一件更耀眼的,女人總是沒有好下場。不是如太太般熬著,就是如姨娘般忍著。 宮里宮外,其實并無分別,不過宮里壓力更大些,反過來說,倒也就更風光些。 那么還有宋玦呢? 祈男腦海里瞬時又冒出那張總是不動聲色,貌似看穿了一切的俊朗面容。說來奇怪,自看穿祈蓉暗中與宋玦見面一事之后,她就早當此人與趙昆他們是一樣的了,可再想起來,卻總情不自禁,在心底將他區別對待。 “去不去的,”祈男被祈纓眼光逼著,不得不說話,只是看著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在咱們,太太讓誰去就誰去,我們再想,也做不得主。” 祈纓聽這話有些苗頭,便強將祈男的臉扳了過來,直視對方道:“妹妹說這話什么意思?難不成當真妹妹也存了這個心思?” 祈男被對方目光逼得,退也不是,讓也不是,不得已說了句昧心的話:“姐姐也傻了,既然如姐姐說得那樣好,這園子里有誰不想去?” 祈纓慢慢松開了攏在祈男臉上的手,瞬間神情就黯然下去,她知道自己拼不過祈男,論聰慧,她比不過,論美貌,她更比不過,不過好在,她有自知之明,既知自己拼不過,便只有知難而退,退而求其次。 “既然如此,今兒就更重要了,”祈纓強擠出一絲笑容來:“妹妹且助我一臂之力,下回,我必傾力回報!” 祈男的心猛地抽緊,她趕緊將祈纓的手拉了回去:“姐姐這叫什么話?且不說我想不想的,太太還沒發話呢,姐姐怎么自己就放棄了?就算我想去也不定就輪上我,再者,難不成昨天我對姐姐的話都白說了?羅家那可是。。。” 祈纓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因身后丫鬟們紛紛瞟來懷疑的目光。 “玉梭和玉吉沒上來,不知她二人在樓下做什么呢?咱們看看去!” 拉著祈男下樓之后,玉梭焦急地迎上前來:“六小姐,九小姐,才太太著人來請,說她們都在牡丹花圃那兒,且賞花且等著客人們到,先在花圃那里賞玩過后,再到這邊來!請二位小姐就過去吧!” 祈男一聽就明白了,牡丹花圃象征錦芳,本已冷落了一段時日,如今因祈男將要入宮,便再度熱門起來了。 祈纓也不傻,自然心里也品出些味兒來,便點頭慘淡一笑:“我早說了,妹妹只是不信。太太既然如此高看妹妹,妹妹再不拿穩了機會,那可就白白讓別人撿漏得利了!” 祈男心里又焦躁又困惑,如今她真正是騎上虎背,欲罷不能了。 進宮?還是不進宮? 這是她蘇祈男的人生,是她身為女子這一輩子當中最重要的抉擇,可她做不了主,她沒得選擇。 更重要的事,以前那個堅定自我,不肯低頭的祈男,動搖了。 真的不進宮就能實現人生價值,活出錦繡天地?捫心自問,祈男自己得不出答案。 要不要拼一把賭一回?! “小姐別再發呆了,咱們走吧!”玉梭拖上祈男就走,她自聽說牡丹花圃又重回太太法眼,心頭狂喜便不可自量。 祈纓望著二人疾步如飛的背影,重重嘆息。 玉吉小心扶著她:“六小姐,跟九小姐商量的怎么樣?她肯么?” 意思是,肯讓出進宮的機會么? 祈纓苦笑一聲:“就算她肯,太太肯么?” 玉吉急了:“太太那邊另說,若九小姐不肯,她那樣聰明一個人自然能尋出法兒來,至不濟,也能讓太太不那么容易在老爺面前說通。只要她自己肯,六小姐再想想別的方法,在老爺面前下下功夫,總有成功的機會!當日大小姐也沒人當她能成,最后不也成了?!” 祈纓的臉色黯淡如灰紙:“別說了,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凡是個人還能看不出其中厲害?九妹妹也是姨娘養的,也吃過苦頭,她就想,也是自然而然的。” 玉吉怒而生怨:“她吃過什么苦頭?小時不懂事,大了些就躲在大小姐和五姨娘的庇護之下,她知道什么人生厲害?只不過受過太太一頓板子而已!小姐您自小挨過多少打?”說到這里,聲音發顫:“奴婢只當九小姐是個可人心的,想不到還是這樣硬心腸!” 祈纓偏頭向水面看去,眼里已有淚花:“算了!別說她有一萬個不好,至少她救過姨娘!只這一點,她就強過園子里別的姐妹!再說,以她蕙質,我也爭她不過,何必自討沒趣?不如看開些,現實些的好!” 玉吉憋了半日,正要再爆發,突然看見前頭祈男和玉梭停了下來,忙拉過祈纓來道:“小姐你看,她們面前幾個人是誰?” 祈纓瞇起眼睛來看,只見有祁陽和祁候,另一位卻認不出來。 “想是大少爺和三少爺的客人?也必是貴公子!”玉吉陡然心中生出喜意:“小姐還不快快過去!好事也別只讓九小姐一人獨占了!” 祈纓被她推著,本來也離祈男不遠,玉吉又連連口中叫著,祈男回過頭去,祈纓便站到了她身邊 “六姐姐什么時候落到后頭去了?”祈男如薔薇濯露,芍藥籠煙的小臉上,掛著些異常的笑容,有些尷尬,有些不安。 全因她對方站著的那個男人,宋玦! 一大早跑哪兒不好,偏跑這里來湊什么熱鬧! 偏生他還跟大哥三哥一起,祈男想裝看不見也不行,只好彎腰恭謙地行禮,顧全禮數。 “早起就聽說太太和妹妹們都去了牡丹園浦,我特意和三弟同去,給太太請安,問妹妹們好。偏生家里又有個閑人,”祈陽笑著指向宋玦:“放他一人在我書房只是不能放心,少不得拉了一起過來。好在他宋家與我蘇家也算姻親,今兒來的宋夫人家妹,正與大太太那邊表親結有姻好,因此大家也算通房,他過來走動走動,也不算違例。” 玉梭是看見祈陽就有些害怕,正躲在祈男身后大氣不敢出,不料今兒祁陽對她似聞所未聞,見也不見,只當她不存在一般。rs 第百五十四章 仰慕 宋玦身著紺青做底,五彩織金的纏枝蓮紋圓領直裰,白色交領中衣,同色云紋刺繡腰帶,腰間別無他飾,唯一只白色彩繡荷包,輕盈懸掛著。 祈纓眼望前方,有些失了神。 她是頭回見著這出了名的宋家公子,自他到了杭城,各家繡莊都添了好些生意,大家小姐們添置了多少行頭,暗地里各人較勁。 不過此人也是極不好接近的,除了跟外頭爺們還有些說笑,幾乎沒有女子可近他身,人都傳說,他眼里是看不中任何世間子的。 不過今日得見,祈纓卻覺得傳言有些不確,看他眼眉間全是笑意,看他眼波流轉似乎有情,哪有一點不好接近的樣子? 不過傳言倒是有一點不假,那就是宋公子如玉,溫潤翩遷。斯人屹立眼前,看去果然不錯。 祈陽已經算長得極好,面粉唇朱,秀氣成采,可怕得就是比較,一向以一表人材自詡的蘇祁陽,與宋玦并肩而立時,高下卻立刻顯現了出來。 宋玦高過祁陽半頭,卻比他消瘦些,兩道筆直如劍的濃眉,挾著凌厲不肯示弱的氣勢斜飛入鬢,眉下一對幽眸,目色深黑,讓人一眼望去不見盡頭,眼神仿佛有笑,可看久了卻只覺得銳利森涼,鼻峰高挺筆直,只有唇線卻柔和,并不薄涼。 長眉鳳目,白面豐頤,英爽之氣,奕奕逼人。這十六個字是見過宋玦的人傳下來,祈纓曾于園里閑言閑語中聽見過,如今見了本人,只覺得言語太過無力,誰知原來本人長得更比傳言中好? 宋玦對祈纓情不自禁流露出的仰慕眼神視而不過,說實話他見過太多這種眼神,實在已經不過心了。 不過禮數還是要的,于是宋玦彬彬有禮,卻漫不經心地向祈纓向了個禮:“見過蘇六小姐。” 祈男早不知什么時候。溜到了祈纓背后,她只希望那個人別看見自己,好吧就算看見,也別搭理自己。因為自己也實在不想理會這個人。 “咦!原來九妹妹跟六妹妹感情這樣深厚?一向不見你二人同行,不想今日倒正撞見!”偏生祁陽不知趣,明見祈男躲去后面,還是將她提溜了出來。 祈男被指了名,沒辦法只好伸出頭來:“大哥哥早!是啊,我,我本與六姐姐去近水軒打點著酒食,后聽說太太去了huā圃,這就趕去伺候著。” 祁陽大笑:“宋兄你看,我這九妹妹會說話不會?想必自己偷溜出來玩。倒說打點,那知道的必說你二人勤儉,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沒了下人,要讓小姐來侍奉這些玩意兒呢!” 宋玦早看出來祈男在躲著自己,他不知對方為何如此。不過心里并沒有動氣,反覺得有些有趣。 既然她要躲,不如配合她,也就裝作沒看見她好了! “原來九小姐也在這里?”宋玦一本正經地道:“看來我眼神多有不濟,竟放著大活人在此也沒看出來,九小姐好早!” 還早!祈男心里不屑,怕是你整日huā天酒地喝昏了頭吧?! 誰知祁陽緊接而來的一句話。竟折了祈男剛才的想頭:“早?哪有你早?一晚不睡只是在那燈下不知看些什么,我喝了酒回來就見你在那兒用功,到半夜直來,你還在那桌前坐著。我的好宋兄,以你現在的家世,何必如此苦逼了自己?只要你跟父親低個頭。回家去,什么功名不是現成?” 念書念到半夜?真的假的?祈男簡直不敢相信。 祈纓卻聽得真真的,心里不覺又增添了些對宋玦的仰慕之情,家世好已經是難得,長得又帥到慘絕人寰。再加上努力功名之路,這簡直就是天上有,地下無的人物了! “宋公子辛苦,今日家中設宴,又有美景當前,請宋公子一定要放松身心,好好散散心,用心功名自是好的,只怕過猶不及,傷其筋骨,那就得不償識了!”祈纓含羞開口,想看那人,又不好意思抬頭。 祈男卻在她背后東張西望,故意對面前的完美帥哥識而不見。你好是你的事,我不要知道,更不會仰慕! 只是可惜,她雖比祈纓小幾歲,個頭卻已高過對方,就算她想隱藏起自己來,也不中用。 宋玦強住笑意,依舊一本正經地只對祈纓回道:“多謝六小姐關心,在下自當領命!” 祈陽正要再說,身后有個小廝匆匆趕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句什么話兒,他一聽就急了:“這叫什么道理?沒有紅的就穿綠的!現趕著去做也是沒有的事!” 那小廝不敢回嘴,眼巴巴望著祁陽,半晌,祁陽自己軟了下來。 “算了,我回去看看,勸了她來!”說著祁陽對宋玦抱拳,有些訕訕地道:“那小娘又鬧脾氣,今兒本該她一并來伺候太太小姐們,誰知竟不肯來,我回去勸勸她,宋兄先去園圃,左右太太也認識,不必見外就是!” 說完祁陽就推著小廝:“沒用的奴才,還不快領了爺去看看!” 宋玦含笑搖頭,直送二人遠去,祈纓有意尋他開口,便問:“大哥哥這是怎么了?哪兒又來個小娘?” 宋玦轉過頭來,祈男正巧目送祁陽遠去,偏偏就正正撞上他的目光,四目澄澄下,祈男突然心里漏跳了一拍。 “說來好笑”宋玦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也不看祈纓,倒向遠處池水深處望去:“前幾日蘇兄為了個丫頭的事,跟伯母置了些閑氣。我聽見好笑,這不過小事,何必大動干戈?因此huā五百兩銀子,在青月樓買下個極標致的歌姬送他,蘇兄心眼俱開,也就再不提那事,伯母也自省心。不過五百兩銀子,引得兩下里開心,我也就覺得十分滿意了。” 怪不得太太昨兒心境大好!怪不得祈陽今日見了玉梭大不在意,原來如此! 祈男眼波盈盈,心中百轉千回,默默低下頭去。既然宋玦知道置氣之事,想必就對為何置氣的原因一清二楚,因此也必就知道,這氣因玉梭而起了! 因此才出手相助,也是有跡可尋的了! “小姐!”玉梭顯然也想透了此事,心頭大石落地,由不得歡喜地低低叫了一聲:“咱們得謝謝宋公子才是!” 既然如此,自己若說也不說一聲,豈不顯得無禮?人家幫了自己的丫鬟,自己謝一句,也不為過。 不過祈纓還在呢!謝詞如何好出。?弄不好又引起一場誤會。 因此祈男便從祈纓身后抬起頭來,長長的睫毛忽閃著,沖宋玦一笑,緊接著又眨眨眼,微微點了點頭。 若你聰明,一切便盡在不言中了! 果然宋玦會意,同時微微頷首,嘴角高高向上揚出個弧度,側眸看一眼身前的祈纓,又幾乎不可見地向祈男擠了下眼睛,意思也十分明顯:在下自然會意! 其實并不關聰明的事,這只不過是默契罷了。 不過謝是該謝,祈男心底對宋玦的印象卻更不好了。 若不是huāhuā公子,怎么會知道哪里的歌姬最好?若不是跟祁陽一氣人物,又怎會知道買個美貌小娘對方便可放過玉梭? 更重要的是,既然他可在自己面前獻上這樣的殷勤,又怎知不會在別人小姐面前同樣示好? 說來也怪,祈纓聽過了關于宋玦不近女色的傳言,祈男卻是一字不知。 “原來如此”祈纓聽了宋玦的回答,心里更生出對其的好感來,她與祈男的想法正相反,宋公子能這樣做會這樣做,一來證明他有錢,區區五百兩不過是小事,二來證明他人好,尤其對自己大哥這樣說,更說明他對蘇家有情,這樣一來。。。 “宋公子這邊請”想到這里,祈纓愈發殷勤,只是面上少不得顧及自己的小姐身份:“玉吉你前頭帶路,撿最近的一條路走,不過日頭大了,游廊上雖有些繞,卻可蔽日。” 話說得這么羅嗦,一看便知小心思亂了,祈男不覺在心里嘆氣,如此角度看來,帥哥其實都是害人的東西! 玉吉心里替自己小姐歡喜,難得見著如此中意的公子,不多些時間相處是不行的,因此雖祈纓令其撿近路,她還是走上游廊,又有意繞遠了幾個岔路。 宋玦請了二位小姐先行,自己默默于后跟隨,其實他并不在意祈纓,眼里只有祈男,偏偏祈男離開他老遠,頂頭走著,祈纓卻有意無意,在他眼皮子底下打轉。 “聽大哥哥剛才說,宋公子與伯父亦有些置氣?因此才沒去城外自家宅子里住著?”祈纓沒話找話,自以為可做勸解宋玦心事之人,不想一句話,反逗引得宋玦皺起眉頭來。 最蠢的女人,反最話多,愈是不了解不可碰的事,她們偏偏愈要去觸碰。 宋玦臉色微沉,眼里蒙上一層冰雪般的冷漠鋒銳,其實反感已經十分明顯,就連只不過回頭張了一眼的祈男,都看出來此意來,偏偏祈纓是個不解意的,口中尤其嘮叨。 第百五十五章 多情總被無情誤 祈男聽到這里暗叫不好,依她看來,宋玦可不是那祁陽那種沒頭腦只知認錯沒有是非觀的人,他若真跟家里人生了氣,怕不是為些許小事,若祈纓也能勸得好,那對方也不必離家出走了。 且依祈男直覺所料,宋玦亦不是個喜歡吐露心事的人,為何離家一直傳說紛紛卻無實證,足以說明他不愿意提及此事,不然祁陽祁繁類人聽見,豈有不泄漏出風聲的? 偏生祈纓不知死活,既想討好獻勤,卻不知如何下手,還獨獨撿了別人最不喜歡的事來提,眼見對方臉色陰沉,不但不知休止,還越說越帶勁。 “公子覺得,我這個主意怎么樣呢?其實并不麻煩,只要。。。”祈纓將宋玦的沉默當作了羞澀,不好意思接受自己的好意,于是更進一步,亦停下腳步,半含羞半激動地,向對方面上看去。 “多謝六小姐美意,不過在下愚見,總認為家事還是不要向外宣揚的好,且家母此來,也并不只為在下一人,又要照顧兩位妹妹。且今日宴請賓客又多,在下覺得六小姐并不一定有時間與家母攀談,再說六小姐又要盡心服侍太太,不如不提此事為妙!” 宋玦的聲音,正如他此刻面容,森寒冷冽,不容人親近。 祈男不用回頭也可以料到,祈纓將會如何失望難堪,一時間她倒有些疑惑了,花花公子不該這樣冷酷無情吧? “咦妹妹你看,那邊有人向樹上掛彩帶呢!看那笨手笨腳的,喲小心,可別掉下來!”祈男有意向后挽起祈纓的手來,隨意向前一指,打了個岔將這事混了過去。 接下來的路便唯有沉默相伴了。 宋玦心中隱隱后悔,不為祈纓,卻為祈男。 自己剛才是不是讓她難堪了?是不是自己的話說得太過直接了? 可也怪那六小姐嘴碎如屑,什么不好提偏偏提起這事!自己不愿回去自有自己的理由。她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小姐又知道些什么?! 可人跟人是不一樣的。九小姐也一樣是小姐,行事卻又是另一路的。 想到這里,宋玦胸口突然悶氣。 這丫頭會不會是自己這一世的魔星?!自她出現,一切理該順理成章的事。都變得偏歪了本該行,該有的道路。 前世自己根本沒在意過的蘇家九小姐,這一世卻莫名跟她有了交集,前世記得她嫁進了朱家?也不過幾年工夫,便落花成泥了。 想到這里,宋玦胸口愈發喘不上氣,腦中如電光火石閃過。現在是什么時日?九小姐定親,怕不正在此時么?! 如被重擊于心,宋玦瞬時低頭,悶哼了一聲。 祈男先聽見。好奇回頭,卻驚見宋玦連退幾步,跌坐在游廊石階上。 祈纓緊接著回頭,見此情形,早將剛才的不快丟到了九宵云外。不自覺地就將祈男的手甩開了,快步走到宋玦面前,羅帕顏面,急急問道:“宋公子這是怎么了?” 聽見祈纓的聲音,宋玦俊顏依然冰冷,他其實是鄙夷著自己的,為什么如此?這一世可不為紅顏而輪回! 前世的血恨難不成忘了?他在心中逼問著自己。 祈男也十分好奇地湊近過來。卻依舊只肯在祈纓身后,她在宋玦幾近完美的容顏上搜尋,欲一探端倪,犀利的目光讓對方想要忽略她的存在,也不能夠。 她真是自己這一世里,預料不到的一個意外。因了她的存在。一切順理成章都變得凌亂迷散。 “沒事,”宋玦自己勸慰自己,你只是還不習慣罷了,不習慣新的一世,卻是舊的人事:“我總有胸口疼的毛病。說犯就犯,不過么,也是說好就好的。” 祈男一聽,頓時就翻了個白眼。您是西施再世還是妲己復活?!一個大男人胸口疼什么疼?說這話您也不嫌篸得慌么? “原來是老毛病,想必無事。六姐姐不必過慮,咱們還是走吧,太太那頭等著呢!” 祈男拉著祈纓直向前去,為什么手下一點勁不留?真不在意宋玦還是不愿讓祈纓在他面前多一刻停留? 對于這個問題,她不愿深究。 祈纓自然不能放心,才惹得宋公子動了氣,好容易自己得一機會陪罪獻好,怎會輕輕放過? “妹妹急什么?”祈纓推開祈男的手,“太太若知道咱們如此怠慢了宋公子,必說咱們不知待客之道太赤簡慢!哪有客人上門,病了不叫瞧的道理?雖說是老毛病,胸口疼卻是可大可小的!再說宋太太今兒也將上門,若叫她知道,心里不知怎么想呢!不如請了品太醫來瞧,也好大家放心!” 祈男想想無話可回,且她心底深處,確實隱隱有一絲憂慮。不會真的心口疼吧?就算人長得瘦些,也不至于體弱吧? 一向看宋玦甚是英武,尤其上回紫藤花下落過一手輕功的,怎么說病就病? 若真不舒服,耽擱了可不好?一向聽人說病從淺中醫。。。 玉梭適時地從旁提了一句:“九小姐,二門就在下一個岔路口拐過去幾步就到。。。” 她對宋玦很有好感,因為對方救了自己。 “既然如此,”祈男有些猶豫地看了正欲從石階上起身的宋玦:“那就請了品太醫來看看,也好放心。” 宋玦立刻出聲:“不必,且不必!” 簡直笑話,三歲習武,師從高僧,若傳出去他宋玦因心口疼傳太醫,那他今后還怎么見人!? “別客氣宋公子,”這頭說不必,那頭祈纓愈發殷勤,只當對方不過嘴上客氣而已:“并不麻煩,品太醫為人極好,醫術又極高明,宋公子交于他調理,保管無恙!” 宋玦哭笑不得,老天在上,我這是遭了什么毒手?! 祈男冷眼看他,見其面色已恢復大半,便知差不多沒事了,只是祈纓實在上趕著,對方是直沒法子甩手。 其實也不能怪祈纓,進宮一事無望,羅家公子又是個傻子,別人家雖有好料,不一定能到自己手上,不如抓緊現成的機會要緊。 先攏住公子本人,再趁今兒宴席間攏住宋夫人的心,這事不愁不成! 玉吉見此,二話不說拔腿就跑,說時遲那時快,待后頭一行人走到岔路口時,她已經氣喘噓噓地回來復命了。 “回小姐公子的話,才奴婢已叫個腿快地去了,說話就來!” 祈纓忙再寬慰宋玦:“太醫就快來了,宋公子不必勉強,不如就這里歇息倒好!” 玉梭從背后拉了祈男一把,示意其也開口。 玉梭早看出這是個好機會,且她是旁觀者清,看得出來,宋玦明顯對六小姐無意,對自己小姐,倒有些若有似無的情愫。 只是九小姐態度不太好,好像倒有些厭惡著宋公子一般,除了為自己的事道謝,正眼也不看人家。 玉梭覺得這宋公子人挺好的,長得帥也就罷了,家世好也就罷了,難得對九小姐十分看重,上回大太太府里水邊一事,已令玉梭心中加分,如今又幫自己解決了大少爺的糾纏,更令玉梭好感陡增。 再說,玉梭可不傻,宋玦為什么要幫自己?自己不過是個小丫鬟罷了,人家還不是看在九小姐面上?! 說明宋公子心中是有小姐的! 小姐呢?也難說一定就看不上這公子! 雖說依太太的話,小姐是要進宮的,可若能嫁進宋家,將來做個一二品誥命夫人,不也一樣風光富貴?! 且伴君如伴虎,有了大小姐的前車之鑒,玉梭覺得,進宮還不如嫁進宋家。 想到這里,玉梭見祈纓如此激進,不免有些替祈男著急:“九小姐,您好歹也說句話吧!宋公子畢竟是咱家客人,怠慢了可不好!” 我說什么?說六姐姐您可別想錯了花頭心思?說大房那邊的蓉小姐已經跟人家好上了,還偷偷人約黃昏后的私會?! 說本小姐也曾經上過這花花公子的當,還以為他唯獨看中自己,其實不過是孔雀開屏?! 想到這里,祈男心頭火起,看著宋玦忍不住一陣惡寒:“我只沒想到,原來宋公子也是這樣的人!” 宋玦呆住。 這話什么意思?自己是怎么樣的人讓她沒想到?! 忽然宋玦頓悟。是說自己心口疼像個女人么?! 不由自主地,宋玦在祈男犀利凜冽的目光下,垂下頭去。他無意間替自己解圍一句話卻成了個套兒,害自己鉆了進去,想到一會兒太醫要來,自己還得將這難堪繼續下去,不禁面色緋紅。 見宋玦臉紅垂首,不敢就接自己的目光,祈男自為證實了自己剛才的想法,心想這人倒還有些自尊,也知害臊了? 虧你跟祈蓉見面的時候,怎么不知臊?倒還約在西府這邊,難為祈蓉還特意跑過來,真真是無恥之極! 玉梭看看祈男,又看看宋玦,不知這兩人是怎么了,怎么倒跟結了仇似的?一個不敢看對方,另一個卻不屑看似的。 頃刻間小廝領了人進來,回說太醫到了。 第百五十六章 旁觀者清 品太醫先不知道是誰病了,只聽見里頭請,心想不知是不是祈男?于是腳步匆匆,及到了一看,才知原來是宋家的公子。 宋老爺,如今的一品宰相,當年也不過是位侍郎罷了,品太醫曾于宮中見過其人幾回,為人十分激進勢利,卻極喜歡在人前裝作謙溫,高瘦羯長的身子,極精明的樣子。 如今做了宰相,想必連裝也不必了吧? 這位宋公子長得倒有些乃父之風,坐著也能看出身量頗高,也十分消瘦,卻瘦得精神,尤其一雙眼睛,不過從身上打了個轉,便好似將內心也看透了一般。 “給小姐公子請安!”品太醫恭敬彎下腰下,早將在場所有人攏進眼里。 六小姐對這位公子十分熱情,九小姐卻是有些冷淡,仿佛公子惹到她哪里,丫鬟們都隨小姐,玉梭面上也依著九小姐,只是有些擔心之意,隱隱灼灼寫在眼里。 “太醫來得倒快,快給宋公子瞧瞧,公子是我家貴客,又是通房之好,若有些不適太太心里不安,我們瞧著也。。。”祈纓的話接不下去了,人也嬌羞地垂下頭去,手里捏著腰上絳帶,扭來扭去。 品太醫只作看不見其尷尬之色,忙應聲上前,宋玦面色緋紅,連聲說已經好了。 “就如今好了,剛才也是難受的,反正太醫來也來了,若不叫瞧,人家還當公子瞧不上自己的醫術呢!公子還該叫太醫診把子脈才好!” 祈纓總有話說,宋玦無可奈何。 這兩姐妹倒奇了,一個話太多,另一個,卻又話少,話說那小丫頭一個人站在那地方,又不過來又不理自己,是幾個意思? 品太醫探過宋玦脈息,自知無事。起身回道:“想是剛才走得急了?又或是因何事心里慌了?不過依在下現在看來,脈息平穩,并無大礙,也無需開方子了。” 祈纓卻不肯依:“太醫這是什么話?明明宋公子剛才捂胸稱疼。就算現在好了,病灶不見,到底也該將病根除了才好!如何竟不開方子?快快開出一劑養身調息的方子來,二門外叫個人買去,買了來,好就熬出來。”最后一句話說得極溫柔可人,如水的目光落在宋玦身上,其中全是疼愛之意。 宋玦情不自禁身上打了個寒戰,立即長身直立站了起來:“真的我已經好了,六小姐別再麻煩太醫。才也說了,并無大礙,又何必弄得人仰馬翻,又買藥又叫人熬的?” 眼見一會自家母親和妹妹們都要到了,若叫她們知道自己有這個毛病。妹妹們笑死不說,母親只怕當真,擔心自不必說,一定不肯再放自己各處游蕩,若要再回去城外拘著,還如何探聽各處消息,打探前世之情?! 可他說的話祈纓是一字不聽。一字不進,只顧要賣好獻勤,宋玦沒奈何只得將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祈男身上。 你是個聰明人,總不能就此見死不救吧?! 祈男不看宋玦,可對其心思卻一猜就中。要不要幫這個花花大少?她在心里猶豫。 無論如何,人家也救過玉梭一回。自己若不救,豈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六姐姐,既然現在好了,也就不必勞煩了。今兒園子里都忙,哪得工夫和人手來熬藥?再說既然是老毛病。宋公子必早有藥備著,何必又再興師動眾?一會宋家就來了,若宋太太知道,母子連心,必要焦慮,到時反惹得長輩不安,掃了今兒賞花游樂的興致。” 祈纓這才罷了。掃了大家的興可不行,她心里明鏡似的,還要借今兒宴席間大肆討好宋家的人呢!若宋太太知道自家兒子是與自己在一起時犯了病,必對自己沒有好印象,說不定還當自己和宋公子八字不合,哦,那就糟了! 宋玦見祈纓依了祈男的話,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心情大好起來,便對品太醫道:“有勞醫家白跑一趟,實在抱歉得很,還望海涵。對了,這位醫官面熟的很,咱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品太醫微怔,半晌心內嘆息一聲。 “當年在下曾于宮中奉職,如今太醫院院判品征,乃家叔是也。”品太醫恭敬答之,可宋玦和祈男都聽得出來,這話是對方極不愿意說出口的。 只是這又是為何? 情不自禁,祈男和宋玦交換了下眼神,祈男剎時眉心倏地一凝,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時有冽氣迸出。 面對如此有挑釁意味的目光,若在從前,不論是誰宋玦也不會服輸,可如今卻竟就此垂下目光,仿佛自己真做錯了什么一般。 胸口疼也男人也可能會得的,也不一定只有弱女子才有!宋玦在心里無聲地替自己辯白。 明明自己沒這個病,卻自陷如斯囧境,宋玦真正是有苦說不出。想起前世,自己也風光過,也落魄過,最后還落得慘死的下場,可如此囧狀,卻是沒有。 重活一世,這安排是老天有意給自己的考驗嗎?再撞見一個與前世完全不一樣的蘇九小姐,這也是對自己的錘煉嗎? 宋玦揣著小心,先看了一眼祈男,見其沒有明顯反對的意思,然后方才開口對品太醫道:“原來品院判是醫官的叔叔?醫官好脈息!只是既然曾于太醫院奉職,為何又到這里來?看醫官年紀輕輕,正是大有所為的時候呢!” 這話一半是為好奇,一半卻也為他自己。 前世被人誣陷,死得不明不白,這一世他重新活過,一切可利用的信息資源都不可錯過。 依稀記得,當年的品院判也曾在最后幾日的記憶中出現,不過究竟其人其事為何,宋玦竟完全想不起來。 說實話,若不是今日得見這位品太醫,他的記憶里,完全沒出現過品院判這個人,不,甚至連影子也沒閃過。 看起來,這一世種種安排,冥冥之中,確有自己不明了,卻精準而必須的道理。 品太醫對于宋玦的問題,答案早已爛熟于心,這問題別的許多知道他來歷的人也問過,因此他張口就道:“也不為什么,太醫院雖好,到底不比在家鄉自由,且人各有志,我無意于富貴高祿,回來也好。” 祈男其實也早想知道為什么了,說來奇怪,她總想問那太醫,卻總也沒得機會,如今卻叫那個花花大少搶在了頭里。 這答案讓在場眾人都覺得有些不過癮,按說從太醫院出來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要么犯錯被打發出來,可看這太醫毫發無傷的樣子又不像,要么醫術是好的,自己求放出來。 可后者更不容易,醫術既高,皇上怎么會輕易點頭放人出來? 看起來品太醫是說了一半實話,卻有意隱瞞下另一半,他志不在貴祿是真,可皇上竟能點頭?也是異事。 不過人家既然有意回避,再追問未免失禮。 宋玦清了清嗓子,含笑從袖中拈出一塊整銀錠兒來,向品太醫遞去:“有勞醫家,多謝多謝!” 品太醫向后連退幾步,并不肯收,情知這里無事,便要告辭退出。 祈男有些過意不去,只因祈纓私心,白叫人家跑一趟是什么道理?且這品太醫不同陳太醫,又不是經總管房請來的,并不按年例來算,因此錢不能不給,至少不能白讓人家陪了轎馬錢吧? “品太醫這就見外了。”祈男眼神示意玉梭,后者會意,先看了宋玦一眼,接過那錠銀子來,然后慢吞吞,羞怯怯地走到了品太醫面前。 “沒有不收的道理。”祈男加重一句,可語調是眾人聽得出來的,十分溫柔婉轉。 宋玦頓時有些不太高興。不為銀子,卻為這個太醫。 蘇家九小姐為什么對這太醫如此友善偏袒?自己幫過她一回,還沒得著這種態度呢! 這太醫到底什么來頭?! 玉梭臉紅成一塊柿餅,品太醫近在眼前,就連對方身上那件皂色羅衣上的提花紋樣也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心跳加速,手腳沒了地方安置,除了將診金直直遞上去,什么也不會做,眼睛也沒地方看了。 “既然給了就收下,我可不記得太醫院里有如此忸怩的風氣!”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這一刻旖旎風光失了緋色,玉梭困惑地看向宋玦,不明白這位公子好端端的,生得哪門子氣。 品太醫更是困惑,一向宋家門風嚴謹,宋大人平日更是正眼也不看太醫們的,不止太醫,比自己官位低下的皆是如此。 看都懶得看,就更別提動氣了,有了不好,只管上報太醫院判,自己是不屑于動口動手的。 再說自己也沒做什么出格的事,不過不肯收診金罷了,這也是常有的,大家后院中出診,有事多給,無事不收,再正常不過。 這位宋公子看來脾氣暴躁,這點不像父親。 祈男聽見宋玦的話,情不自禁哼了一聲,眼神中掠過一絲冷厲:“玉梭,回來!既然品太醫不收,自有他的道理,將銀子還了人家,不許再多事!” 第百五十八章 姐妹麗葩 蘇二太太怔住,齊媽媽在她身后輕輕咳嗽一聲音,這才想起來,噢就是祈陽招惹來的那位。 “才我還看見呢,”蘇二太太忙回頭,齊媽媽會意垂首:“奴才這就請去!” 宋太太心頭大石落地,看來兒子確實在這里沒錯。心情一好,剛才蘇二太太欲拉自己的怨氣便略消了些,嘴上也說得出好聽的了:“這幾日勞煩蘇夫人,其實我早叫玦兒回去,城外特意買下來別院,只是空著,只我和二個丫頭坐著,空落落的。” 二太太趁機拍馬溜須:“早聽人說了,宋家別院依山而立,大且雅致,若得機會可去游覽一番,那可真就是我的造化了!” 宋薇斜眼瞄了下二太太,心里哼了一聲,剛才那婆子的話令她好笑,不就有個兄弟做了知府,也算名門之后了?還妄想去拉母親的手,也不看看配么?! 如今又說要去自家別院,宋薇心中鄙夷,慢慢退回宋夫人身后,拉住同來的另一位小姐,自己的妹妹宋梅,低低地道:“妹妹你看這蘇家夫人,好個貪婪模樣,笑起來嘴又張得那樣大!好在太太必不許她,若讓她去了,見了咱家好東西不得流出一洼的口水來!” 宋梅聽見,再看蘇二太太,果然笑得忘情,不由得笑了出來,忙用一方羅帕捂住了嘴,低低地道:“姐姐你又胡來,看母親聽見了叫打!” 宋薇咯咯笑著:“母親再不為這種事打我!” 突然她笑到一半停了下來,手指左邊卷棚里一位高高瘦瘦,輕盈飄逸地女子,對宋梅道:“妹妹你看,那是哪家的小姐?” 祈男早看見二太太迎客人出去,知道是貴客,卻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家的,這些社交禮儀,人名稱呼的她總也弄不明白。好在太太讓她看住錦芳,這事她辦得了,因此便只拉住錦芳,陪城里提刑按察使劉夫人說話寒暄。 不想突然腦后傳來一陣寒意。直覺告訴她,有人正不懷好意地窺視自己。 于是祈男裝作看花,高高揚起頭來,四處張望,正正撞上了宋梅宋薇二姐妹冷冷射來的目光。 說起來宋家這二姐妹心里都有一件憾事,那就是身高上吃了些虧。這姐妹倆長得可算出眾,皆是宋太太嫡出,且各取了父母的優點,吹彈得破的嫩臉,勾人魂魄的明眸。眉翠含顰,靨紅展笑,一張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實,笑起來又甜又媚。確是好個玉媚珠溫的人物。 只是可惜身量矮了些。 宋家門楣高貴,宋相和夫人也都是高傲冷清的性子,雖不及囂張跋扈,卻也不算隨和,因此養就兩姐妹也如出一輒。 宋玦初見祈男,之所以為給她留下鬼魅一樣的印象,也因其性子高冷而起。 既是高傲的性子。偏又有個奪目的缺陷,這兩姐妹便一向不允許有人在自己面前提到個矮字,看見比自己高的別家小姐,也都心里不十分舒服。 好在她們一向并不外出,只深閨里嬌養,因此這個不舒服的機會并不太多。且二人長得確實漂亮,因此也許有別的小姐身量高過她們,不過到底面貌上二人可拉回些比分,也算平手,甚至獲勝的機會也并不在少數。 宋薇一來便于小姐群中。人頭上搜尋,看有沒有特別高過自己和妹妹的? 不料打眼粗看,一眼就看到了祈男。 祈男雖年紀不大,可身量于眾小姐中最高,因此宋薇一眼就看到她,鶴立雞群。 心里頓時又不舒服了,宋薇便捅宋梅:“看那高腳鶴,長那么長又細的脖子也不嫌篸得慌!” 宋梅咯咯笑了出來,蘇二太太好奇看著正笑成一團的姐妹倆,陪笑對宋夫人道:“好一對活潑的姐妹花!人長得出色也罷了,又知禮數,又不顯沉悶,宋夫人真正有福呢!” 宋夫人不過略將嘴角咧開些許,她心里正急著想見兒子,哪管眼前這位不知什么夫人的話! 宋夫人轉眼就忘掉蘇二太太了。 祈男本就在四下里探視,宋家二姐妹笑得太過恣意,宋薇雙時不時用手對自己這邊指指點點的,因此她很快就發覺,這二人笑得正是自己。 是不是身上沾上臟了?還是臉上?祈男立刻向玉梭使了個眼色,后者會意,上下檢視祈男一番,搖搖頭,沒有,小姐周身十分正常,并無異樣。 那這二人笑什么?祈男心里狐疑,看她們笑得花枝亂顫,一定不是無因而起! “別理她們,”突然一個男子的聲音從她背后響起:“她們只愛癡笑!” 是宋玦,正被齊媽媽領著,無可奈何從她身邊經過。 祈男臉上好奇的神情消失了,她斜眼睥著這個正微微含笑看著自己的帥哥,面若冰霜,沉靜不語。 你可以跟我說話,我管不著你,不過本小姐現在絕不想理會你,這一點你就算是姓宋,甚至姓皇,也奈何不得! 宋玦有些尷尬,有些納悶。自己就算真得有胸口疼這毛病,也不至于讓這小妞這么鄙視吧?看那小臉上,簡直恨不能直接在額頭上寫上四個字:瞧不起你! 至于么?! “公子快些走,宋夫人正那頭等得心焦呢!”齊媽媽見宋玦腳下猶豫,忙開口勸道。 宋玦在心里嘆了口氣,再偷偷瞄了祈男一眼,見其依舊小鼻子翹翹,嘴角兒偏偏,不付看不上自己的模樣,再想起剛才祈男對品太醫的態度來,由不得一股酸意涌上了心頭。 偏生齊媽媽不知死活,見自己一句話沒收到回應,竟出手拉住了宋玦的衣袖:“公子,請。。。” 宋玦劍眉高挑,挾著霸氣凌厲的氣勢斜飛入鬢,他也不回話,眉下一對幽眸似寒星深邃幽冷,眼神銳利森涼地從齊媽媽身上掃過,頓時這媽媽便打了個寒戰,手便不由自主地松了開來。 宋梅笑夠了,突然看見自己大哥好像被齊媽媽押著過來,臉上全是不痛快,后來停在那高個子小姐身前不知說了什么,齊媽媽竟又出手。。。 “姐姐快看!”宋梅又指齊媽媽:“這人好不知規矩,什么奴才竟敢碰大哥的衣袖!” 宋薇冷眼看去,不覺撇下了嘴角:“這家人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才太太是這樣,如今奴才也是這樣!” 說著湊到宋夫人身邊:“母親快拉了大哥回家,也不必跟這些人費口舌周旋了!” 祈男眼見宋夫人面帶微笑,眼神卻十分犀利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掉過頭去,不知跟兩位宋家小姐說了什么,三人便一起躲在各自的扇子后,咯咯笑了起來。 看這架勢,一定不是好話!且是沖著自己的,不是歪派就是恥笑! 祈男哼了一聲,直直將臉轉了過去,你看不上我,我還看不上你呢!不就是宋家么?有什么了不起? 其實她心里也明白,人家是很了不起的,至少看太太的態度便知。 “讓宋夫人等得久了,其實依我剛才的淺見,不如中間卷棚里坐坐,又趁了風涼,又賞了花景,也不誤宋公子過來的時機!” 蘇二太太滿面堆笑,柔聲軟語地詮釋著獻媚二字。其實這于她也不是易事,因杭州城里少有宋夫人這樣的貴客,而于一般常來常往的人物,她蘇二夫人根本不必如此厚待。 宋夫人眼里此刻只有將走到自己面前的宋玦,哪里還管蘇二太太說什么話?什么卷棚?這村婦不會以為自己真看上這片不入眼的牡丹花圃,更別提那些粗陋的軟榻繡墊了! “母親!”宋玦極不情愿地向宋夫人請安:“母親怎么也來了?” 宋夫人看見兒子站在眼前,心眼俱開:“你爹不放心你一人獨在杭州,我正好也嫌京里待得悶了,便坐了船出來,此時將值金風乍起,秋露送爽之際,你可看中哪位先生沒有?若有看中了,請了家里去!咱們也好早些回京,正好帶些殼凸紅脂的螃蟹回去,你爹最喜此物!” 宋玦偏過臉去,不肯回應。 他能出京,全因答應了父親到這里來求學長識,并應允了一定會拜于名師門下,不辜負此趟出行。 只是要打聽的事還沒全打聽,心里的疑團不僅沒減少,反比離家時更多,他不愿回去,更不能回去。 前世自己高中探花,三年后便被奸人誣陷,自己被賜死不說,更帶累了父母家族,此等冤屈且不說能不能報,至少,不能于今生重蹈覆轍吧?! “玦兒?!”宋夫人的聲音有些顫抖,她眼巴巴看著兒子,嘴里咀嚅半日:“你父親已來信催促,若再尋不著名師高士,就回京去也是一樣!我已替你擋過幾回,到底還是通融不下去了,你也知道。。。” 宋梅咳嗽一聲,提醒著自己的母親,這里是蘇家,別人罷了,隔得遠聽不見,可蘇二太太雖為避嫌將臉背了過去,可耳朵是真真支楞著的呢! 家丑不可遠揚! 宋夫人適時收口,宋玦卻依舊堅持地沉默著。 不回去,也不能說出不回去的真實理由,宋玦為難,卻不得不繼續維持這種難處。 第百五十九章 鼻孔朝天開 玉梭早在暗中觀察祈男的神色,這時便偷偷捅了她一把:“小姐,為何事不快?” 祈男鼻孔里呼出一口涼氣:“何以見得我就不快?美景當前,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玉梭將自己的臉壓得低些,只露出一雙眼睛,充滿我看透你的神情:“小姐!” 祈男撐不下去,繃得緊緊的肩膀放松下來,眼見錦芳和劉夫人走去一株葛巾紫,這才轉過頭悄悄地道:“我偏就看不慣那一家子貴客,公子是那付模樣,夫人小姐也是鼻孔向天的,恨不能將我比你們高貴五個字刻在額頭上!” 玉梭偷瞄一眼宋家,忍俊不住,顯而易見祈男的話說中了靶心,宋家人確實周身充滿了高傲的氣息。 “不過宋公子我覺得人并不壞,就身子差了些,也不至于就讓小姐看不慣了,且人也不錯,”其實玉梭心里也不忿宋玦,因其剛才對品太醫的態度,不過她三觀正直,并不會因此而特別歪派了對方為人:“且我看他,倒對小姐處處留心呢!” 祈男陡然心生驚喜,此話當真?對我處處留心?可瞬間祈蓉的身影在她眼前出前,哦no,花花大少,可不就是處處對女人留心?! 我要的愛情,自己于其中只能是唯一,若是多選,寧可唾棄! “誰稀罕他留不留心!”祈男一臉嫌棄:“我跟他素昧平生,理他對我怎么樣?!”說完便掉臉去追錦芳了。 玉梭暗自點頭,小姐確實是不會與人恣意談笑,致生事端的大家閨秀,也怪那宋公子,就算看上小姐,只怕也是白費心思。 小姐是將進宮備選秀女之人,宋家再好,也比不上玉階丹陛。黃瓦朱檐的皇宮吧?! 眾女眷們正有的在卷棚里吃喝,有的于牡丹花下近賞,玩笑得熱鬧時,驟然卻聽見近處傳來一聲低吼:“母親切莫逼迫。請贖兒子不能盲從!” 眾人先是惘然,過后才發覺,聲音來自于花圃盡頭石徑小道上,一位貴夫人和一位貴公子。 這就是宋夫人和宋玦了。 宋夫人從未于人前如此失禮失儀,又失面子,自己好言勸說半日,兒子不聽反竟動怒,實在令她有些措手不及,當下眾目睽睽下,臉便紫漲了起來。再看看大家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心里一股怨氣和著羞憤一起涌了上來,當下便眼前一黑,人就向后載到了過去。 這下可糟了! 好在宋夫人身后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因此她便沒仰倒去地上。下人們七手八腳地扶著她,因身處石徑,沒處放沒處端的,也就慌了神亂了手腳。 更別提那兩宋家姐妹,本來是桀驁不屑的架勢,如今瞬間消失殆盡,圍在宋夫人兩邊。又是哭喊又是驚呼,花容慘淡。 宋玦亦是大驚,他本意不過令母親死心不再逼迫自己回京,情急之下就忘了場合,母親被父親熏陶多年,早也養就了好面子愛尊榮的性子。盛怒之下竟暈了過去。 “大哥哥你好狠的心,母親為你才離了京里,千里迢迢跑到這鄉野地方來,你倒好,不說跟我們回去。反用硬話賭著母親,大哥哥你于心何忍!”宋梅此時淚流滿面,宛轉嬌啼,轉頭逼問到宋玦面上。 宋玦有苦難言,重生之事不可對外人透露,說了也沒人信,更人引起有心人的懷疑。可若不說,卻讓他如何解釋自己眼下的行為? 好在祈陽就到了,這才算解了圍。 蘇二太太本也手足無措,突見救星到,來不及問上一句,便將祁陽推到了宋玦跟前:“你怎么現在才來!快領了宋公子近水軒里歇息去,好言和勸和勸!”說著便附在他耳邊細語幾句。 祁陽心領神會,忙就將宋玦推走:“宋兄何來這么大的怨氣?來來,咱們先過去看看酒席布置得如何了?” 宋玦看看母親,知道自己在此再說無益,不如就跟了祁陽過去,因此趁勢,也就跟著祁陽走了。 這里蘇二太太便又要照顧宋夫人了,見對方如此,少不得殷勤提議扶夫人去自己房里休息。 可眼下的難題是,誰跟了去照顧宋夫人呢?花圃這里蘇二太太脫不開身,雖宋家是貴客不必說,可到底今兒杭城里有頭有臉人家的女眷也都到了,她是主人家,若離了這里只顧宋家,別說人家要說閑話,就她自己臉面上也過不去。 馬屁可以拍,馬屁精也可以做,不過卻不能讓別人看出來,更不能讓別人說出口,那便是恥笑了。 可自己不去,誰才能放心?! 蘇二太太邊耍著嘴皮子工夫,于宋家人面前打馬虎眼,邊放眼看向自己身邊姨娘們。月容倒是個溫婉的性子,也不喜出風頭,叫她去是好的。 可惜她身子沉了,不怕壞她自己的身子,倒是擔心她行動遲緩,伺候不好宋家人,倒時反落了人家笑眼,說蘇家沒了人叫個大肚婆來跟進跟出。 可不是月容,還有誰可用? 羅衣石竹兩個狐媚子肯定不行,這兩個最擅長就是坐山觀虎斗,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干岸,全是架橋撥火的本事,弄不好就在宋家人面前搬弄自己的是非,那更是事大。 悠茗倒也罷了,只是看樣子又不是個伶俐人,有些蠢頓愚緩,只她一個怕不中用,再來,就只有錦芳了。 倒是口里心里也來的,手腳也麻利勤快,只一點不好,那就是怕太過顯眼了,反蓋過蘇二太太自己了。 可眼下也實在沒辦法了,眼見宋家人急得出火,宋夫人又只是垂首闔目不醒,蘇二太太只得咬牙喚道:“三娘,五娘你二人過來!” 便吩咐了這二位,叫跟去自己房里伺候好宋夫人,又急問才傳的太醫來到了,再暗中使眼色給齊媽媽。 后者會意,跟著眾人一并去了。 蘇二太太這才略放下心來,回頭卻見祈男杵在自己面前,便又道:“你在這里做什么?還不趕緊跟了你姨娘去伺候著!” 意思你也替我看著些,叫那大爆竹少生些事! 于是祈男也就稀里糊涂地,跟去了太太院里。 早有翠玉前頭來傳過話了,因此便于院里花架子前陰涼處放下一張春凳,上頭鋪設下繡花墨綠緞褥,又放下一只退光金漆頂子枕頭,一頭是做就的麒麟送子,一頭做就的金玉滿堂,這是翠玉的主意,將太太屋里最好的拿出來了。 本來太太不喜熏香的,也叫整個春凳熏得芬芳觸鼻,生怕宋家人誤會蘇家無上好香料似的。 宋夫人被眾人扶去了春凳上歪著,依舊闔目不動,宋梅宋薇哭得哽咽難抬,憑人怎么勸說,只是充耳不聞。 錦芳確實是個麻利人,并不開口,先就讓丫鬟們在春凳前再擺下一張紫漆描金山水紋海棠式花幾,上頭又放好一張小小的軟枕,以方便一會太醫診脈,又令人急取安神養息香來,先就小爐上點一柱起來。 看看春凳的高低,錦芳轉身又讓取來一張八棱杌子,翠玉不耐煩了,翻了個白眼道:“要這些東西做什么?眼下急得是給宋夫人瞧病!” 她以為是錦芳自己要坐。 錦芳反橫她一眼:“看這凳子這么高,一會太醫來了躬身彎腰的,怎么給夫人請脈?自然是坐這杌子上合適些!” 說著,自己便去了花架子另一頭轉了一圈,口中喃喃自語道:“老娘我才坐了半日,腰也坐酸了!” 意思是誰稀罕你們這里的杌子?!老娘我沒坐過凳子么? 悠茗卻圍在宋家兩位小姐身邊,一左一右地勸道:“小姐快別哭了,夫人不過氣急上來,慪得肝氣上逆,一時犯了暈厥,也不是什么大病,看一會太醫來,叫煎一服藥就好了。” 她本意是安慰二人,不想宋梅置若罔聞只管哭,宋薇卻一甩手里帕子,惱了。 “我本勸母親不必到這里來,大哥哥玩樂二人自會回去。母親只是心疼哥哥,這才屈尊過來。不想大哥哥也不知在這府里灌了什么迷湯,竟不聽母親的話了!母親一向身子不好,來杭州路上又吃了些辛苦,母親這樣嬌貴尊榮,本不必受這些疲累,如今病了,怎說不是大事?!還說什么太醫?這里能有什么好太醫?一向在京里,母親的病都是太醫院里,替太后把脈的正堂太醫看視,幾個月下來方調養些好些,如今到這種地方,竟一服藥就能好了?!簡直笑話!” 話里夾槍帶棒,將悠茗,連帶整個蘇家都羞辱了一番。 祈男進太太院里來時,正值宋薇發此高論,她瞬時便挑眉冷笑了。 好在宋薇是背對著祈男的,不然見她過來,又如此冷笑著自己,必又生爭執。 悠茗被宋薇好一通搶白,訓得面紅耳赤,一時間手也沒地方擺了,于二位宋家小姐身邊也站不住了,只好閉了口,向錦芳身邊走去。 “五姨娘,你看可要不要給二位小姐上些茶水?”悠茗可憐巴巴地低聲問著錦芳,生怕自己又打錯了主意。 第百六十章 請脈 錦芳先是搖頭,她也為剛才宋薇的話生氣著呢,憑什么看不起人? “算了咱們少操些心!她二人愛哭就讓她們哭去,多說多錯!一會太醫來了再說!” 正說到這里,錦芳突見祈男過來了。 “你怎么也來了?”錦芳有些不太高興:“太太不放心我們,叫你來看著是不晃?” 祈男笑笑:“姨娘沒看見齊媽媽那頭守著?太太哪里用得上我?不過我在那頭反正無事,過來看看,兩位姨娘有什么要幫的地方沒有?” 錦芳撇了下嘴,對悠茗道:“你看這丫頭會說話不會?明明她自己過來偷懶,倒說要幫咱們?咱們是白活了一把子年紀了?竟還不如一個小,”到底是在人前,她將丫頭二字省了下去:“小姐中用?” 悠茗樂得跟錦芳說笑,也正好不必看那邊兩位的哭喪臉:“這話五娘可說差了,小姐自然是中用的,不信五娘你看著,若他日九小姐嫁了個好人家,你就又有福了!” 一個又字,戳中錦芳的心窩,明明知道對方是暗指祈蕙先好后敗的事,她一時間竟無話可回。 祈男微笑看向悠茗:“三娘好會說話,”斜眼向宋家人那邊瞥去,又看一眼齊媽媽:“只怕太太不會喜歡這種玩笑呢!” 悠茗頓悟。出嫁這種話是不能在小姐面前說的,尤其還當了宋家人的面。人家本就瞧不起蘇家,自己反還添柴加火? 眼見悠茗的臉一點一點紅了起來,祈男保持微笑,轉身向門外看去:“也是時候了,太醫該到了吧?” 因宋家人的重要性,陳太醫只用了平時一半的時間就到了。 小心翼翼地請過脈之后,于宋家姐妹鄙夷不信任的目光中,陳太醫還是說出了跟剛才悠茗一樣的話:“夫人不過是肝氣上逆,左肋作痛。因此至頭暈目眩,下官正帶有些上好的鉤藤,叫下人們濃濃的煎出一碗來服下,相必就將大好。” 宋薇冷笑。轉頭對宋梅道:“妹妹聽我剛才的如何?果然這里只是庸醫當道,說什么只要一服鉤藤?母親金軀要緊,不如咱們回去,另請高明為是!” 其實陳太醫已是杭州城里最好的醫家了,不過當然,這話在場的誰也不敢,不肯直說。 祈男心里的氣已經憋到了一定地步,聽了宋薇的話,立即垂眸,貌似恭敬地笑道:“既然如此。三娘五娘,齊媽媽,請二門外備車吧!咱們也不敢耽擱了宋夫人的病,路上多帶些人服侍著吧。” 這就是請你離開的恭敬的說法了。 宋梅宋薇呆住。從來沒有,在她們不長。十幾年的人生中,還從來沒有人,如此決絕地跟自己說話。 當然祈男看似遵從了她們的意見,可語氣!態度!如此高冷,如此,如此不看看咱姐倆是誰?!! “我們自然也離開,也不用你們的人。看這些蠢頭蠢腦的,也不會有什么用處!太醫也是一樣,白頂了個名號,卻是什么事也不會。。。” 宋家姐妹氣得要炸,正要領了下人扶起宋夫人走人,不想宋夫人自己倒推開了姐妹倆的人。口中呻吟幾句,緩緩睜開了眼睛。 “母親!”宋梅立刻撲了上去:“嚇死女兒了!” 宋薇不甘落后,跪坐于宋夫人腳下,同樣嚶嚶泣啼。 “是你二人莽撞了,我并無大礙。依那太醫所說,煎了藥來,我喝一碗就好了。” 不只是宋家人,就連蘇家這邊也都有些愣住。 “可是母親,”宋梅狠狠地盯住祈男:“剛才的話你沒聽見,這里人皆十分蠻橫無理,且野蠻粗暴,何為溫柔典雅人?何為待客之道,禮數優全?簡直可笑!” 祈男淡然一笑,鎮定自若地回道:“宋小姐的話請恕小女子不敢當。小女子自認已做到了厚待賓客。說請太醫,太醫已到,順便提下,陳太醫是杭州城里數一數二的名醫,也許比不上京里,不過有句話遠水救不了近火,想必宋小姐學識淵博,一定聽過。” 宋梅氣急敗壞,指著祈男口唇哆嗦說不出話。 祈男依舊冷靜:“其二,宋小姐剛才說要立刻離開,小女子不敢耽擱,也叫人去預備轎馬,并令多人跟隨伺候。請問,何處沒做到禮數優全?何處令宋小姐可笑?!” 宋梅從沒直接被人這樣逼問過,以前從沒人敢于如此,因此她不知應對,紅了臉,也紅了眼眶。 宋薇接替她,不來硬的來軟的,抱住宋夫人的腿便道:“母親,你看這家的小姐,竟如此欺負咱們,”她一棒子將所有宋家人都打下了水:“女兒也罷了,母親是千金嬌軀,如此忍得?!” 宋夫人心里明鏡似的,其實她早就醒了,在來這里的路上就醒了,只是當了許多人的面,尷尬下不來臺,少不得硬撐到太醫來。 因此兩家小姐的對話也都收她耳中。論理是自己女兒驕橫了些,不過跟自己女兒一樣,宋家夫人,是不認理,只認自己的。 不過宋夫人到底為人老練,且通達世途,有些事女兒閨中不知,可她常于宮里宮外走動,是看在眼里,記在心頭的。 這蘇家說也奇怪,前些年仗著宛妃的勢力,就連老爺也不得不給蘇家三分顏面,這也罷了。如今宛妃倒了臺,怎么這家的小姐還是這么橫? 難道說,蘇家于宮中還有撐腰之人?還是說,另有宦海他枝支持? 最近老爺總提到,朝中暗潮涌動,有人欲結派生黨,暗中背后覬覦自己宰相的位置。 位高人也危,常有如履薄冰之感。這句話宋老爺如今常掛在嘴邊,因此也于宋夫人心上留痕。 再說,兒子如今也住在人家家里。 “算了,梅兒薇兒,”宋夫人心里打定了主意,微微抬起一只手來:“不必多說,人家確實也是好意。再說,我也好多了,不必就此回去。蘇夫人特意設宴,大家都在呢,咱們走了,豈不沒趣?就依那太醫所言,煎藥出來,若服下不好,咱們再走,若好了,只管繼續賞花戲水就是。” 宋夫人的話,讓祈男有些吃驚。她本以為宋夫人必會與小姐一樣,大發雷霆,甚至拂袖而去。 沒想到,就這么不動聲色地,留下了? 齊媽媽走上前來,重重看了祈男一眼,極為恭敬地對宋夫人道:“夫人果然淑姿天生,仁慈寬厚,原是九小姐冒犯了二位小姐,夫人不但不怪責,反體量海涵,實在令奴才汗顏。奴才替我家小姐向夫人陪個不是,望夫人看在我家夫人面前,別將此事往心里去。” 邊說邊眼神示意翠玉取水煎藥,后者忙不迭去了。 宋夫人安詳溫柔地笑道:“原是小事,不必掛齒。且九小姐也無他錯,不過性子急躁了些,好在還小,慢慢調理,大些保管就好了。”說著拍了拍依舊伏在自己膝下兩姐妹的頭:“我家這二個倒一向溫順可人,也不見她們動氣,就省了我好些心呢!” 要不是玉梭及時將祈男拉到背對宋家人的地方,她簡直就要大笑三聲。這叫什么道理?還溫順可人?哈嘍?!才差點詐了毛的是誰?! “小姐算了,別用強,這事用強不中用!”玉梭低低勸著祈男:“反正這里也沒事了,不如咱們還是去花圃為是。” 祈男不肯:“回去怎么回話?被人家轟出來了?太太豈不更加疑心?我沒做錯事怕什么?只管留下,看這些人如何蠻橫無理就是!” 玉梭急得直拉祈男:“我的好小姐,就怕你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倒愈發說得兇了!” 祈男嘻嘻一笑:“好啦好啦,知道啦!我不說就是了。” 很快翠玉就從自己屋里端了藥出來,回說是自己親自守著火煎出來的,請宋夫人放心飲用。 不料還沒將碗送到夫人手里,宋梅一個眼色,春凳后陡然繞出個面色嚴肅的婆子來,自稱夫人陪房,呂媽媽。 “這是什么水?”就著翠玉的手,呂媽媽狐疑地向碗里張了一眼。 翠玉沒來頭的緊張起來:“回媽媽的話,是,是,”她突然口吃。 齊媽媽到底老辣些,鎮定接過話頭來:“這位媽媽好,這水是我們二太太平日里點茶用的泉水,從城外取來,每日一回,保證新鮮。” 呂媽媽這才罷了,接過碗來,先看看湯色,又湊近聞了一聞,方才端到宋夫人面前。 祈男想笑,憋得不行,低頭悄悄對玉梭道:“這媽媽成精了,熬出藥來還能聞出水味兒?趕明兒我也得學學這工夫才行!下回伺候太太用茶,也不怕用錯了水!” 玉梭不由得又是跺腳又是甩手:“小姐你這是害我呢!當了宋家人的面,怎好笑出聲來!” 祈男一本正經:“咱兩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憋死我也得禍害你!” 二人說得興起,不免聲音大了些,宋夫人覺得了,眼角余光針似的睥過來。這就是宛貴人的妹妹?倒長得好個模樣,要說這家里能看得上眼的,只有這丫頭尚可了。 第百六十一章 良藥苦口 不過這丫頭模樣雖好,人品卻十分之惡劣,尖嘴薄舌,輕浮愛笑,成什么體統?!還搶口搶舌地跟梅兒薇兒她們起爭執,哪有一點大家閨秀端莊典雅的態度禮儀? 蘇家也就只有這點本事了,兒子是不成器的,女兒也一個個上不得臺面! 宋夫人心里這樣想著,頓時又生出酸楚來,偏生這樣的人家,自己兒子就是賴下不走,好生沒有面子! 呂媽媽將藥送到宋夫人嘴邊:“夫人請用!” 宋夫人哪看得上這樣的東西?就連那只翠玉特意請示了齊媽媽才拿出來的,太太平日也舍不得用的青玉花卉紋碗,她也只是嫌棄地看了一眼。 “行了,我好多了。”宋夫人就呂媽媽手上呷了一口,鉤藤本是極苦的藥材,陳太醫為使藥效現快,又特意吩咐濃濃煎出一碗,其苦可想而知。 因此宋夫人頓時就蹙了眉頭:“只是這藥,太苦!” 她其實本無大礙,只因生氣而做作出暈倒之態來,如今反為此要吃苦頭,心頭愈發不快。 呂媽媽陡然冷眼看向翠玉,鄙夷之情滿溢。 一定是你們的藥材不好了,劣質,水也差勁! 呂媽媽忙從夫人腰間緙絲繡花荷包里,取出半塊蜜漬青梅,送進夫人口中:“此物過口極好。” 宋夫人含住梅塊,臉色方才好轉許多,手便伸將出來:“扶我起來吧,白耽擱了許多時間,太太奶奶們到了哪里?該去近水軒了吧?” 她其實才不關心別人,只是剛才過來時聽說宋玦去了那里,才這樣心急著要去。 翠玉為難地看著齊媽媽:“媽媽,陳太醫還要人送出去,我又得看著太太院里。。。” 言下之意,沒人領著宋家人去近水軒了。 錦芳冷眼在旁看了半日,這時突然出聲:“不就是領個路么?我跟三姨娘伺候著貴客們去就便了。你們只管干你們的去,至不濟,還有九小姐呢!” 宋夫人并無異議,反正于她來說。蘇家人主子奴才是一樣的粗鄙,并無區別。 悠茗似乎是被宋家人的氣場震住,反正錦芳怎么說,她就怎么聽,自己并不說話。 齊媽媽看看祈男,后者微微聳聳肩膀,意思是無所謂。 “那就這樣吧。”齊媽媽也無可奈何,陳太醫不是一般閑散人等,是有些身份的,若叫個小丫頭送出去。只怕惹得人不快,說蘇家簡慢又生輕怠之心。醫館里也常滋生閑話,若有些不好聽的傳到太太耳朵里,倒給自己惹出麻煩來。 宋夫人帶領自家一眾人等,跟在祈男錦芳和悠茗身后。浩浩蕩蕩,向園子里水邊行去。 宋梅和宋薇看著前方祈男婀娜身影,因其身量高挑,走路也不扭捏,反甚有颯爽英姿,尤其近水林蔭下,一陣清風拂過。祈男縞袂臨風飄飄欲仙的豐姿,讓她們心里又酸又澀,簡直恨不能拔高了自己,將祈男壓縮下去。 “長得高有什么用?”宋梅眼見祈男伸手擋開一枝桃枝,低頭從一株結出不少紅桃的樹下走過,口中冷冷地道:“到處撩枝子。累得慌!” 宋薇連連附和:“就是,身上又沒有二兩肉,看手碰上去,咯得慌不?除了衣服就是個骨頭架子了吧?” 宋夫人只當沒聽見這樣的話,只問著身邊錦芳:“怎么還沒到?已經到了水邊。怎么不見近水軒?” 錦芳因要領路,離宋家人比較近,剛才宋家姐妹的話全叫她收進了耳里,瞬間三尸神暴跳,五臟氣沖天,一點紅從耳畔起,須臾紫遍了雙腮。 “回宋夫人話,我個長得矮,實在看不見前頭還有多遠,說起來這也是身量不高吃了虧,不然我問下九小姐?她個兒高看得近,不比我如此淺視!” 錦芳咬了牙回出句話來,宋夫人聽著一愣,還沒想起什么來,宋梅已經怒而搶白:“長得矮就淺視?姨娘哪聽來的道理?” 錦芳似笑非笑地看著宋梅:“我說我自己呢,因長得矮而淺視,宋小姐倒會操心,替我著得哪門子急呀?!” 宋梅氣結,腦子里轉了半天彎才繞出一句話來,正欲開口回辯,錦芳早掉過頭去笑對宋夫人道:“夫人,快看,那位臨水而立的,可是夫人的大公子?” 宋夫人一聽是宋玦,心眼俱開:“煩姨娘指于我看,在哪里?” 錦芳笑瞇瞇地高揚起右手:“就在那兒呢!” 宋玦遠離眾人,獨自一人于近水軒外站著,心里煩悶不已。杭州來了已有經月,可該打聽的只得一半。 按前世所存記憶,如今正是梁黨暗中崛起之際,梁大人,翰林院大學士出身,如今位居戶部右侍郎,不久將升任樞密院樞密使。 樞密使的權力與宰相相當,皇帝往往以此來平衡牽制兩派勢力。 如今雖則父親身為宰相,如日中天,可不久之后。。。 “玦兒!” 正想到這里,宋玦猛地被那驚醒,回身看去,竟是母親到了面前,來不及多想,先就躬身鞠了下去。 祈男眼見自己任務完成,先就松了口氣,向錦芳使了個眼色,知道宋夫人宋家人眼里上此時已無旁人,遂也不打招呼,徑直從其身邊走了過去。 “母親萬勿動怒,兒子實在也有說不出的苦衷!” “你有苦衷只管說出來,我是你母親你還。。。你父親也。。。。家里都對你囑以重托,如今你。。。” 祈男與宋夫人宋玦擦身而過時,斷斷續續聽到些二人對話,她本無意窺探宋家隱私,可說實在的,女人都有好奇八卦之心,尤其聽見些不成句的話之后,免不了要聯想。 這花花公子還會有苦衷?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哦對,會不會是因為江南女子貌美眾多,他就留戀得不想走了吧?! 跟祁陽混得極好,想必是一路人,那就可知其為人了。 祈男目不斜視,直直從宋玦身邊走過,心里的鄙夷,免不了顯現到了臉上,宋家二姐妹一來因母親哥哥說話插不進嘴,二來一向注意祈男,因嫉生恨,此時見祈男如斯表情,當下不滿就從口中泄露出來。 “看那只鶴,也不知她整日趾高氣昂什么玩意?不知道的,還以為那頭是安在個棍子上,只會向上下不來呢!” 說話聲音不大,卻足夠傳到祈男耳朵里了。 祈男明顯是聽見了,婀娜修長的身體,緩緩向那姐妹們轉了過來。玉梭的心頓時狂跳起來,小姐不能呀!小姐別在這里跟宋家人吵起來呀!太太就在幾尺之外,跟眾女眷們寒暄說笑呢,小姐別于此時此地惹出事端來呀! 宋梅宋薇不說話了,直直看著祈男居高臨下地向自己踱步過來,步子邁得不大,也不很快,不過不知怎的,這二人突然就啉住了口。 祈男面上并無怒氣,一雙秋水雙波倒似含笑,越發流轉明燦如水晶,明澈的眼風卻似利刃般的飛了出去,嘴角似笑非笑地揚起些許,目不斜視,直接穿過呂媽媽和宋夫人的背部,來到姐妹倆身前。 因身量優勢,祈男明顯高過二人近一個頭,因此她雖一言不發,卻已顯得氣勢凌人。 “你想怎樣?!”宋梅宋薇被震住,二人咀嚅半日,終于憋出一句,不料話音未落,祈男已傾身向前,又屈尊似的,低頭彎腰,以最大限度地接近這兩姐妹。 “你,你,你想干什么?!”姐妹二人愈發驚慌,因祈男明顯是帶了威脅的意思。 玉梭的心就要跳出胸口,千萬不要呀!宋夫人雖心系宋玦,可呂媽媽一雙招子正緊盯在這邊呀! “姐姐,你這新衣服上怎么沾上花粉了?可惜了這緙絲的料子,花粉不易清洗,怕是糟蹋了這件長衫呢!” 祈男揚眉,冷笑,輕輕伸出一只纖纖玉指,冷森森從宋梅胸前彈過,似乎是三伏天降下了寒雪,頓時就令宋梅打了個寒戰。 祈男愈發笑得明媚,收回手來,不動聲色轉身,蓮步凌波,倩影娉婷,似乎什么事也沒發生一般,再度前行。 留下那兩呆若木雞的姐妹,和面露不悅之色的呂媽媽,祈男揚長而去。 玉梭心里簡直對祈男不能再欽佩更多,見呂媽媽眼神瞟到自己身上,正想說些什么和緩下這有些尷尬,有些好笑的氣氛,卻不知是不是祈男剛才的舉動鼓舞了她,一向溫柔婉妙的玉梭,竟也板起臉來,正色看了眼呂媽媽,道:“媽媽請讓讓,我得趕前頭伺候我家小姐去,小姐是嬌客,不能耽擱了!” 呂媽媽張大嘴,吃驚不已,情不自禁,真的偏開半個身子,玉梭走到跟前,到底本性復蘇,還是陪了聲笑,這才穿了過去。 “小姐你剛才可真威風!”玉梭幾步趕上祈男:“小姐你怎么想出這個主意的?” 怎么想出?前世電視電影里學的唄! 祈男亦有些得意,正要再向玉梭好好絮叨幾句,自夸下自己的快速反應,不料蘇二太太已看見她過來,招手將她叫了過去。 第百六十二章 丟人 “宋夫人怎么樣?”蘇二太太已見宋夫人在水面與宋玦交談,心里松了口氣,便問祈男。 “已是好多了,”祈男回道:“太醫看過,也服了藥,夫人堅持自己過來,想必已無大礙。” 二太太點頭,嘆道:“宋夫人也是舐犢情深,若不是掛念著宋大少爺,哪里用得著這樣勞頓?其實就回去也沒什么失禮之處,才見她可氣得不輕。” 一旁羅夫人便道:“可不是?嚇得我心都要跳出腔子了。按說宋夫人一向尚德靜正,尚容閑雅,這樣大驚失色地鬧出動靜來,可算是頭一回!” 祈纓拉過祈男來:“九妹妹你可來了,才二姐姐可在太太面前含槍夾棒地說了你好些不中聽的。” 祈男聳聳肩膀:“她說她的好了,隨太太聽去,我無所謂!” 祈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妹妹你還沒聽見她說什么呢,就這么先不理會了?” 祈男拉她,沿樓梯走上第二層去,見家里姨娘和丫鬟們正忙著上菜,并無他人,這才開口道:“二姐姐不過想在太太面前詆毀我,替四姐姐五姐姐爭些好處罷了。說實話,”祈男壓低了聲音:“二姐姐并不知道羅家的底細,她想讓四姐姐五姐姐有一個能嫁進羅家,自以為這樣就打擊了你和我罷了。” 祈纓不說話了。 祈男抬目向外,樓臺層疊,花木扶疏,芳草如碧毯平鋪,清泉如水銀直瀉,水如縈帶,山列主賓,多處不見其繁,少處不嫌其略,天然圖畫。輞川圖不過如斯。 “姐姐快看,”祈男突然叫出聲來:“誰將龍舟撐出來了?!” 祈纓但聞之下,即刻向外張去,余者丫鬟姨娘們。皆聽見祈男的話,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計跑到闌干處,伸頭向外,果然只聽龍舟內簫鼓悠揚,清波蕩漾的劃將了出來。 “看那船頭上站著一人,九妹妹你可看出是誰?”祈纓其實早看出是誰,卻不敢聲張。 祈男心里嘆氣,除了祁陽,還能有誰? 六姨娘羅衣放聲大笑起來:“好個大少爺,我說他是賞不按正經辦事的。太太總說那船得等老爺回來再動用,如今可好,大少爺可是太太的心頭肉,看太太如何發落吧!” 七姨娘媚如笑如銀鈴串珠:“太太說不準還得高興呢!當了今日許多人的面,大少爺可算替她長臉。哎你們看,大少爺后頭還跟著一人呢!是不是咱家三少爺?!” 眾人竭力去看,果然是祁候無疑。 這下愈發讓那些姨娘們得意起來,卻讓樓下的太太,面攏寒霜。 “吳媽媽!”太太顧不上一旁看得驚嘆的羅夫人,回頭厲聲喚道。 吳媽媽被太太尖利的聲音嚇得魂也沒了,急急趕了過來:“奴才在此!” 太太的聲音從牙縫里擠了出來:“叫你看著大少爺的。怎么鬧出這事來?” 吳媽媽哭喪著臉:“老奴剛才是看著的,可大少爺非讓老奴過來問太太再要幾壺上好玉梅春酒,老奴沒法子才過來,不想人才出來,就出了這事。。。” 太太怒極而動,只聽得啪地一聲。吳媽媽臉上著了一掌,頓時高腫起一片來。當了眾下人的面,吳媽媽又羞又氣,捂著臉說不出話來。 “叫你看著就看著,哪來這么多廢話虛詞?!你是我的人。大少爺要你怎樣就怎樣?你就是這樣替我管家的?!虧我信你多年,你是辦事辦老了,臉皮也跟著長了!” 太太盛怒,吳媽媽一向得她寵愛,于園內眾人面前做威慣了,如今卻讓她當眾丟臉,她不得不下這個痛手,以維護自己的面子。 “傳我的話,吳媽媽自今日起,一個月內不得入園內來,管事一職另尋他人,且革去其半年月例,以示懲戒!” 太太雷厲風行,吳媽媽聞風喪膽。 “太太饒過我吧,求太太饒過我吧!”吳媽媽哀嚎連連,跪下來拉住了太太的裙袂,太太愈發生氣,這事越鬧越厲害,她的面子里子就快丟盡了。 “快拖了她下去,別在這里丟人現眼!”太太嫌棄之極地從吳媽媽手里拉出自己的裙子來。 一群看盡熱鬧的婆子們得令,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轉眼就將吳媽媽拖了下去。 太太拭了拭額角上的冷汗,強笑對羅夫人道:“叫夫人笑話了,也是我管教不嚴,這才出了這樣的丑事。” 羅夫人忙陪笑回道:“這也是常有的事,下人們不聽管教不長規矩,我也平日總頭疼此事。不過那龍舟倒確是好看得緊,貴公子也只是心浮氣燥了些,這于大家名門也是常有的事,太太不必掛念于心。其實先撐出來試試也好,若有些不妥當也好及時調整,老爺回來時便無差池了。” 二太太聽這羅夫人說話條理清晰,又十分地體貼人心,心是倒有些感激,于是臉上也微微有了些笑意:“倒是羅夫人這話有理,正是這話,如今既然撐了出來,大家樂一樂也好!” 說著便笑著招呼近水軒內所以女客們:“大家都去水邊看看,也不負我辛苦了幾個月,造出那東西來!” 于是一場鬧劇,反被羅夫人淡淡幾句話化解成好事了。 祈男和祈纓靠在闌干上,剛才羅夫人的話她二人皆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這夫人性甚機智,又能言善辯,最難得一點,心靈嘴巧,卻十分體量人心。說出話來,有理有據,也不傷人,更是利已。有這樣的母親,想必少爺也不會差到哪里,家境也好,不必為生計煩憂,”祈男笑對祈纓道:“只可惜羅公子是天生傻的,不然姐姐昨兒對我說的主意,倒真是美事一樁呢!” 祈纓心里也是這樣想,待姨娘們走盡,方才挽起祈男的手下樓去,邊走邊道:“如今再說也無益處了,其實想想,傻子又怎么樣?于其爺們在外花天酒地的,一個又一個姨娘地抬進門去,倒還不如傻的,若再有些本事收伏了心去,說不定還得些安生。” 祈男心里一動,不覺抬頭看了祈纓一眼:“莫非姐姐又動心了不成?” 祈纓先不肯說話,過后祈男又催又逼,這才慢慢又開了口:“其實剛才你不在,我也細細想過了。你沒見宋家人對咱們的態度?太太尚不能在她們面前討個好字,更別說你我這樣的庶女了。宋家不過位居高位,且是如此,若真我命好能進宮備選,別人家的小姐又將如何對待像我這樣的人?宋家小姐已經夠受了,更別說還有太后皇后妃子娘娘之族。以我的心智,又將如何應對?” 這正是哽于祈男喉嚨里的一根重刺,她何嘗不是這樣想?既為祈纓,又為自己。她倒不擔心自己無法應付,只是想起要花大量時間心力于女人間的爭斗上,不覺黯然神傷。 大好的青春,不能與自己真正的愛人相廝相守,反要與許多女人爭奪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的恩寵,這算什么生活?這有什么質量對于自己的人生? 前生祈男對生活的要求就是,質與量一樣重要。她要活得好,活得精彩細致,活得自我逍遙。 如今到了這里,于盡可能的范圍內,她也一樣要維持這種水準。 “早跟姐姐說了,進宮這事不是這樣容易的,”祈男瞇起眼睛來,一半無奈一半堅決地道:“若有他路,我寧可不選此道。” 祈纓卻愈發垂頭喪氣:“你我身為女子,還能有何出路?進宮已算上選,若,”說到這里,她小心地向前向后張望了一番,然后方道:“若你我將來夫婿如大哥哥似的,不管是姨娘還是正房,只怕日子都將不太好過。” 這話確實是真理。不過可惜的是,這世間,就祈男穿來所見人物中,偏就祁陽這樣的人物,占了大多數。花心,多情,沒有愛,只有占有欲。 尤其是大家名門公子哥們,祁陽的生活態度幾乎是主流趨勢。 “因此細想想,羅家也就不算壞了,如此看來,四姐姐五姐姐說不定還因禍得福了,也未可知。”祈纓喃喃自語道。 祈男定定地看了她半日,眼底倏地閃過精光湛湛:“姐姐可拿定了主意?” 祈纓被她問得愣住:“妹妹說什么?拿定什么主意?” “姐姐是不是真想與四姐姐,五姐姐一爭?”祈男停下腳步,眸光驀地一深,直直看進祈纓眼底。 祈纓驚了一下,忙先低下頭去,祈男的問題太過突如其來,她陡然又猶豫了。 祈男不催不逼,她知道,對方需要時間考慮,那就考慮吧,不過時間不能長,因太太們到了水邊,祈鸞如跗骨之蛆,轉眼間就又帶著祈琢祈凌,粘去了羅夫人身邊。 祈男耐心地等著,不過眼光不看祈纓,始終粘在不遠處的祈鸞身上。 祈纓尤其猶豫,可不經意地抬頭,她順著祈男的目光看去,眼見祈琢祈凌一左一右圍在羅夫人身邊,陪著有說有笑地模樣,瞳孔猛地一縮,眼底頓時閃過一道寒芒。 第百六十三章 定下主意 進宮本就不是一件易事,別說進去之后,就連能不能進還是個問題。就算真進京備選,選不上也是很有可能的。 于其到時再灰頭土臉地回家來被眾人恥笑,不如現在就做定了主意。 傻子就傻子,傻子有什么不好?至少,自己是正頭娘子,至少,羅夫人比太太善良許多,也容易相處許多。 再抬起頭來時,祈纓的眼神已變得十分堅定,她并沒開口說一個字,只以幾乎察覺不出的幅度,輕輕地,點了點頭。 祈男長吁一口氣。 好吧,那就這么辦吧! “羅夫人!”祈男拉著祈纓,繞過許多女客,直接來到羅夫人身邊,無視祈鸞警惕的眼神,笑盈盈地打了個招呼。 羅夫人亦回視祈男,只是她身子被祈凌祈琢夾擊,轉不過來,只好微笑點頭示意:“這是蘇家的九小姐吧?好個小模樣。” 祈男特意將祈纓拉到自己身前,走近羅夫人右邊,輕輕用肩膀一擠,祈琢一個站立不穩,身后丫鬟忙上前來扶穩,其位置早被祈纓占據。 祈男站在祈纓身后,與祈琢并肩而立,笑對羅夫人道:“看姐姐們這里說得起勁,我才錯過了好些,少不得上來給夫人陪個不是,正沒尋見夫人在哪里,倒是我六姐姐眼尖心細,這才將我帶到這里。” 說著從背后推了祈纓一把,然后笑問祈琢:“四姐姐,才聽太太說,近水軒最上一層的香爐里,少了一味梅花香片,太太說叫來問四姐姐,請四姐姐跟我去看看可好?” 說著裝作無意間,目光掃過祈鸞:“二姐姐也在?真真太好了,二姐姐一向對香料配比之事了然于心。知其多過我們幾個,請二姐姐移步,一并跟我去看看吧。” 邊說邊動手,臉上帶笑。手里使勁,說話間就將這二人拖離了羅夫人身邊。 “九妹妹你這是做什么?”祈琢是個沒腦子的說不出別的,只有這一句。 祈鸞掙了幾回沒掙出來,待走進近水軒里,深深地看了祈男一眼:“九妹妹好心計!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這是在為六妹妹鋪路!” 近水軒里此時幾乎無人,因此祈鸞的話便頗有些撕破臉的意味了。 不過沒關系,因為祈男也正想跟她翻臉。 “當然是為六姐姐鋪路,”祈男這才松開祈鸞祈琢的手臂,眼里閃過一絲狡黠地笑:“其實我都是跟二姐姐學的,本來也想不到這一出。二姐姐言傳身教,我便不會,看也看會了不是?” 祈鸞想起自己剛才帶領著祈琢祈凌圍攻羅夫人的情景,不覺臉上微微發燒。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過了份? 不過管他呢,達到目的才是重要的。這道理祈鸞自小就懂。十幾年的庶女生涯更加深了這一印象。 “你可別以為將六妹妹帶去羅夫人身邊,能說上幾句話就萬事大吉了,”祈鸞不死心,猶自掙扎,意圖打擊祈男:“羅家還不知有沒有合適的公子呢!” 祈男簡直要笑出聲來:“姐姐的消息這樣閉塞?不可能吧?這可不像姐姐為人。再說,若真沒有合適的,姐姐才做了那許多工夫。豈不白費?” 祈鸞惱羞成怒,反正此刻并無外人,她索性撕下面具,真實面對祈男:“你管我做什么?許你使壞不許我打些自己的算盤么?” 祈男昂起小巧的下巴,冷冷看著祈鸞,清冽眼神中透出凜然傲氣。和如刀鋒似的不屑:“姐姐說得一點沒錯,許你使壞不許我打些自己的算盤么?羅家上門求親的事大家都已了然于心,既然如此,公平競爭,看誰有本事。誰得紅定,這不是應該,而又應當的么?別的事我許不如姐姐精明,”這句自然是自謙,其實祈男覺得自己哪里也不比祈鸞差,說樣樣高過對方也不為過:“不過有句話我是很知道,也十分贊許的,那就是,服賭服輸!” 說著,祈男唇角微微勾起嘲諷弧度,向水邊揚了揚下巴:“如今我只帶了一位姐姐過來,剩下還有五姐姐在那頭呢!二姐姐也不算吃虧,咱們就看看,到底誰笑到最后?” 話到最后,祈男勾唇一笑,聲音清越如寶珠掉落玉盤,清脆悅耳:“愿賭服輸!” 祈鸞被說得啞口無言,尤其最后那四個字,連帶祈男犀利的目光,直將她壓得無法回辯。 少了祈鸞這個軍師從旁提點,祈凌很快就從祈纓手中落敗,她的談吐和舉止本就不十分地令羅夫人滿意,不過表面上敷衍她幾句罷了,如今有祈纓得體的對比,羅夫人愈發與之熱絡起來,遂直接將祈凌丟到了腦后,只與祈纓攀談起來。 “原來夫人也喜虎炮泉水點茶?”祈纓不動聲色地將羅夫人手臂挽起,“說起來,咱家也有位能人高手,因二姨娘也有同好,所以精于此道,不如請夫人隨我過來,我請姨娘與夫人就此交流切磋可好?” 羅夫人笑道:“這敢情好!” 兩人邊說邊走,慢慢將祈凌甩到了身后。 祈凌跺腳不已,卻也無可奈何,她本只有在祈鸞扶持下才尋得些話頭,與羅夫人攀談,卻因肚里實在沒貨,言談只是空洞無物,哪里留得住人?! 祈鸞眼見祈凌面帶哀求地向自己看來,心里窩火極了,狠狠瞪住祈男道:“九妹妹敢是昏了頭?以前的事都忘了?六姐姐可是在你頭上拉過屎,做過威福之人!你就這樣幫她?莫不她給你什么好處?!” 祈男搖了搖頭,慵懶地勾了勾唇,眼神中掠過一絲憐憫,怎么到現在,一向自詡精明的蘇家二小姐,還不明白這極為淺顯的道理? “二姐姐,你說六姐姐倒說得響亮,若說欺負,放眼滿園里看去,誰人是清白的?姨娘們就不說了,只說咱們小輩,庶女們,”祈男將個庶字說得極重:“誰心里沒算計過誰?以前只有我是個傻子,如今我也學了個乖,跟姐姐們有樣學樣,也長些見識增此些本事,怎么二姐姐對此還覺得奇怪么?” 祈鸞再度啞口無言,這才意識到,自己只怕是一向低估了祈男了。 祈男看著垂頭喪氣走到一旁的祈琢,再看不甘不有愿的祈鸞,心中生出的憐憫之意愈發厚重,她嘆了口氣,驀地涌上一陣同情:“二姐姐,其實你心里明鏡似的,若不是想給我生亂填堵,你斷然不會對四姐姐五姐姐伸出援手,你也知道,若大家憑了自己本事,六姐姐本就該從中脫穎而出的。既然如此,二姐姐你又何必強行阻攔,只為自己爭一口閑氣呢?” 祈鸞心頭驀地涌上一陣焦躁,這九丫頭眼光跟刀似的,直接看穿到自己心底,自己一點心事也瞞不住似的,全叫她看穿了。 “你怎么知道這是一口閑氣?”祈鸞猛男地甩開祈男欲示好,伸過來拉住自己的右手,目中霎時有冷意彌漫,聲音寒冽刺骨,面上神情亦是冷得如那九寒冰霜:“你也說了,大家都是庶女,一向除了你都沒有好日子過,難不成只有祈纓一人不成?如今你要幫她,便替她說盡好話,其實這里哪一個是有本事的?真正有本事的,去了宮里!只可惜,到底只是雞窩里飛出來的,裝得一時鳳凰,時間久了,還得被打回原形!” 祈男聽對方又提到祈蕙一事,才因同情回滅下去些的怒火頓時又熊熊燃燒了起來:“二姐姐這話可就太過了!大姐姐的事如何與咱們相比?宮里的事誰也沒真實見過,就沒資格說三道四!” 祈鸞見祈男動怒,知道自己的話打中了靶心,愈發得意起來:“怎么沒資格?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不成?依你這么說,太太她們也不配提到大姐姐了?大太太也曾說過宮里。。。” 祈男眸光一閃,那兩排密密長睫宛如蝴蝶的翅膀翩然揚起:“等等!”她喝斷祈鸞的話:“二姐姐什么時候聽大太太說過宮里的事?” 難不成,祈鸞真與大房那頭有些暗中不為人知的聯系? 祈鸞陡然語塞,她情不自禁地呆視祈男,只見對方眉宇間布滿了英氣,眼神亦是凌厲霸氣,不覺心里就有些泄了氣。 可確實又是自己一時情急說漏了嘴,眼下急的是,怎么再把話圓回來,方不引得這丫頭懷疑? “我一時說錯了,是太太,不是大太太,我哪里知道大太太說過些什么?我又不曾獨自去過東府,就算以前見過大太太,依大太太為人,她也不會在我面前說這些話。” 祈鸞的話十分心虛,可也算勉強說得過去,至少她自己這樣覺得。 祈男若有所思地看著祈鸞,只看不說話。 沉默,還是沉默,一直到祈鸞自己忍不住對方灼熱的逼視,失控地叫出聲來:“你總這樣看我是什么道理?!” “我只是奇怪,大太太什么為人,就連咱們太太也說不清楚,怎么二姐姐剛才的話,倒顯得十分了解似的?” ps: 推薦個朋友的書哈:《百媚千驕》作者;千島女妖簡介;狗血穿越想過平靜的日子,卻不能如愿,日子怎么過? 第百六十四章 出丑 祈鸞不由自主地縮了下身子:“我不過話趕話地說一句半句罷了,九妹妹怎么這么挑刺當真?大太太為人,”她難得地口吃起來:“為人,為人,我,我不過隨便說說,怎么會知道?” 祈男知道不能再逼下去,否則物極必反,該收還得收,于是點點頭道:“既然二姐姐這樣說,也差不多是這么個理兒。二姐姐信息一向靈通,我也不過是,從中取利罷了。” 祈鸞心里松了口氣,自為躲過一難,便竭力要將話題岔開:“也不知道,宋夫人那邊怎么樣了?” 祈男這才想起,還有這事,于是也順勢向宋家方向看去,卻宋玦已經不見了身影,只有宋夫人,手里捏著羅帕,憂心沖沖,宋家姐妹安慰著她,宋家眾下人則亦滿面憂容。 “宋家大爺怎么不見了?”心里好奇,祈男口中不由得喃喃自語道。 祈鸞眸子一沉,眼里頗有深意地問:“原來九妹妹這么記掛著宋家公子?” 祈男慢慢轉過頭來,眼神如水晶般通透,毫無隱瞞:“記得是姐姐提起宋家人的,怎么又扯到我頭上來的?真真看熱鬧也能看出是非來,我離了姐姐,告辭!” 說完叫過玉梭來:“咱們走,看看太太們做什么呢?” 祈鸞笑著在后追了一句:“宋太太在那邊呢,妹妹往哪兒去?“ 祈男裝作沒聽見,自管自走了。 “姐姐,”祈凌這才得了機會上前來,畏縮在祈鸞身后:“這事就算了么?” 祈鸞微笑起來,眼波中冷光一閃:“誰說算了?” 祈凌呆呆地看著羅夫人和祈纓,見二人正拉了月容,說得興起,不覺嘆了口氣:“都這樣了,還得有什么指望?別說是我,就連四姐姐只怕也沒戲了吧?” 祈鸞心想這真正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看來自己勝不了這祈男也實在是受此丫頭所限。 “我的好妹妹,”祈鸞不耐煩的語調,就連遲鈍的祈凌也有些覺得了,頓時又向后縮了三分。 “誰說就沒有指望了?羅夫人不過只是引頭,大魚還在后頭呢!羅家再好,能好過宋家?”祈鸞眼神向宋夫人那邊瞟去:“如今宋大爺不知怎么的,就只愿留在咱家不走,這還不是上天恩賜的絕好良機?” “可宋家再好,咱能夠得上么?”連羅家我還沒本事搞得定呢,更別提宋家了!祈凌的潛臺詞十分明顯了。 看來這小妹妹還不是個徹底無用的呆子,至少,自知之明還是有的,祈鸞略覺安慰。 她的本意也不是讓祈凌真去討宋夫人歡心,看得出來,宋夫人絕不會在這里替自己尋找媳婦,宋玦是宋家嫡長子,長媳便是將來的當家人,以宋夫人眼光,除了皇親國戚,一般人還真入不了她的法眼。 不過祈鸞心底深處隱隱覺得,一向冰山似的,對誰也不動心的蘇家九妹妹,似乎對這姓宋的公子,有些興趣。 也難怪她,宋家可不是一般人家,就有些動心,也實屬正常。要不是祈鸞已有婆家,她其實也很欣賞,或者說,仰慕宋玦的。 所以祈鸞才讓祈凌去給添添亂,如果這庸人連亂也添不了,至少,還可以添添堵不是? 就惡心祈男一下也是好的,是不是? “看你這慫頭慫腦的樣子!還沒上陣呢,先就失了信心!你怎么就比不上別人?宋家再好也得尋個媳婦不是?蘇家雖比不上宋家,可娶妻當娶賢,你長得也許不算一流,”這話已是祈鸞口下留情:“可是行事舉止,哪點比別人差?”更就是天大的謊言的。 祈凌在蘇家一向以沒頭沒腦,心胸狹隘,目光短淺,耳根子又軟出名的。 果然祈鸞幾句話說動了她的心,只是依舊有些猶豫:“姐姐,這話當真?”語氣卻是欣喜的。 祈鸞心里鄙夷,臉上堆笑:“妹妹沒見過婦行所言?幽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妹妹哪一點做得不好?依我說,竟比九妹妹還要強得許多!” 不知不覺中,祈男已成了蘇家二房眾姐妹中的標桿了,不是特意,只是看也看得出,覺也覺得到,祈男長相出眾,行事機靈,潛移默化中,她們不自覺地都認為,九妹妹才是家里實力最為強勁的對手。 不知祈凌信了這話沒有,反正她臉上是見了笑。 祈男剛剛走近二太太身邊,就聽見水面上好一陣響動,原來祁陽領了人,已將龍舟駛近,聽見船頭一對料絲琉璃宮燈,并珊瑚垂穗宮燈一對,閃耀人眼,比這還奪目的,便是船上小優戲子們,嘻嘻哈哈,玩樂絲竹的聲音。 太太嘴里牙就快咬碎了,身邊夫人們有意回避了,倒讓祈男得一空隙,走到她身前。 “陽兒!”太太再也忍耐不住,舉手遮目,向著龍舟叫道:“快快將船駛了過來!” 祁陽笑著回頭,跟祁候說了句什么,二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隨即便命人將龍舟駛近岸邊。 太太緊皺眉頭,眼見祁陽站在船頭,離自己越來越近,遂向身后丫鬟婆子們使了個眼色。 丫鬟會意,余媽媽更是心領神會,一個箭步沖到岸邊石頭上,笑對祁陽道:“太太有話問大爺呢,請大爺放下跳板,上岸來說話吧!” 祁陽自為無事,果然依言停船上岸,先向太太行了個禮,然后興奮地道:“太太才可看見了?這龍舟真真做得極好,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檻朱楯,互相連屬,自里頭若沒有人領,直繞上半天只怕也找不到路出來!哈哈!” 太太緊鎖眉頭,眼見自己心愛的嫡子在面前,慷慨揮灑談吐,丁香色鑲領淡紫底子腹背飾彩繡團花下擺銀線繡江崖海水紋圓領袍,配上淡紫腰帶,水藍色褲子,藍色宮絳,亦確實可當得起玉樹臨風四個字來。 只可惜為人行事,實在令她不堪。 “行了別說了!”太太面色嚴峻:“這船是為你爹回來過節制造的,可不是為你尋熱鬧用的!”說著用極為嫌棄的目光掃了船上眾一眼:“還不息了這靡靡之音,趕了那起人下去!當了眾人的面,”太太面上浮出紅云來:“你好歹是大家公子,成個什么樣子?!” 眾夫人奶奶太太們,雖漸漸走近軒內,可眼光耳朵是一刻也不離這里的,雖聽不清楚,到底也看見太太臉上神色不對,于是交頭結耳起來,尤其祁家和田家,女眷們走得極近。 蘇二太太眼角余光瞥見,心頭惱怒自不待言,不想這祁陽倒是個不會看臉色行事的,也難怪,他自小到大,得到的好臉色足以淹沒了極為罕見的幾次教訓,看人臉色行事?他蘇祁陽還沒機會學會呢! “太太著什么急?我知道這龍舟出處,不過老爺既然沒回來,先給我游玩一番又有何不妥?”祁陽依舊嬉皮笑臉:“再說上頭戲子們都是家里請來的唱堂會的,并不是外頭不明出路野人,太太擔心的也太過了!” 祈男聽見這話便知不好,當了眾賓客的面,太太若再不給個教訓,也就坐實了教子無方的罪名了。 “住口!”太太沉下臉去:“看你這說得都是什么話?!既然是給老爺預備的怎么由得你如此糟踐?!戲子是我請來的,上頭穿紅著綠,花枝招展的又是些什么玩意?你當我眼睛瞎了是不是?就算眼睛瞎了,耳朵也還沒聾呢!” 祁陽不知死活,見太太動怒竟還笑著做勢彎腰抱拳:“太太怎么真惱了,罷了罷了,我給太太請安陪個不是!請恕兒子一時沒辦得周全,饒過我這一遭吧?” 祈男耳后明顯傳來些間斷的笑語:“看這架勢,蘇二太太也就要罷手了吧?” “可不是?蘇家大爺是她心頭肉,說得這樣可憐。。。。要說也是,不管也不止這一遭,管也難了,一向松了,再緊。。。” 祈男聽得大半,太太便聽得近一半,羞憤不已,怒極而發:“你還有臉在這里說話?!長貴!” 長貴是齊媽媽兒子,蘇祁陽的長隨。 聽見叫自己,長貴屁滾尿溜地竄了出來,他不比祁陽,早看出來不好,此時更是嚇得心肝俱裂,迎面就向太太跪了下去。 “叫你看住大爺,你盡看了些什么?!”長貴不是自己兒子,太太罵起來得心應手:“不成器的東西,一日好酒好肉,越發養活的你這忘八圣靈兒出來了,平白挑唆著大爺做這等不上臺面,沒有規矩的事!留著你何用?!” 齊媽媽這時也早趕來,聽見這話便暗叫不好,忙從后頭上來跪下,抱住太太大腿道:“太太饒命!” 太太此時正在氣頭上,認誰?一腳便將齊媽媽踢了開去:“你少多嘴!不然連你也有不是!” 齊媽媽心知此時勸不得,身后許多人看著呢,倒不如叫太太發泄了火氣,堵了那起人的嘴,也好讓太太臉上有光,待事情過去,自己再求太太不遲。rs 第百六十六章 席間 于是齊媽媽收聲閉嘴,苦著臉起身避了,長貴見此便知不好,大不好了,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有聲,連聲苦求:“太太饒命,太太饒命呀!” 任憑長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可惜,太太心意已決。 “吳媽媽,帶了長貴下去,打他四十板子,再告訴給各角門處,不許再放他進來!” 祁陽頓時灰了臉,長貴跟他自小一處長大,嬉笑混鬧的,他雖為主子,到底私下里跟長貴兄弟一樣了。 再說,蘇祁陽是個標準的花花大少,生性豪爽,為人雖有些紈绔氣息,卻也因此極重義氣,見自己長隨被如此當面重罰,且要趕了出去,此事因自己而起,無論如何,自己也要為長貴說幾句好話,至少別叫太太放他出去才是。 “太太!” 不實祁陽才一開口,太太隨即怒氣騰騰瞪著他:“你也一樣,少開口為是!別以為這事我罰了你一個小廝就完了,你的事還沒了呢!你爹就要回來,且秋闈在即,你的書讀得怎么樣了?上回你爹走時怎么交代你的?!看你爹回來,你拿什么復命!” 祁陽立刻沒了聲音。這家里他誰也不怕誰也不怵,除了那個遠在天邊,卻近在即將就要回來的親爹。 且一提到書這個字,蘇祁陽便開始頭暈目炫,情不自禁就開始向后退步,離長貴越來越遠了。 太太甩個眼色過去,吳媽媽只得走上前來,拉了長貴的衣領,小聲地道:“你就先忍耐了吧!” 到此時長貴還有何話說,四十大板是不挨也得挨,就當是替祁陽挨的吧!倒是打發出園子是個大饑荒,好在自己親娘還守在太太身邊,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的。 因此也就垂頭喪氣,灰頭土臉地出去了。 祁陽一言不敢發,幾回抬眼脧著太太臉色,都叫太太狠狠瞪了回去。 “來人!”太太又發話了,余下幾個長隨提心吊膽地上前來,垂首斂袖地等著。 “從今兒開始,不許放大爺出門,白日里外,若要請教先生,只管將人請家里來,正好宋家大爺也在,”太太提到宋字時,語氣和緩許多,又討好地向宋夫人那邊看了一眼,可惜人家毫不理會:“就一處讀書請教!不許大爺再出去閑逛,也不許放除外頭不三不四的人進書房去招惹大爺!除了家里伺候的,不許別人進大爺的書房!” 話到最后,太太向近水軒眾人處看了一眼,重重說了一句:“這才干凈,省得旁人口舌!” 蘇祁陽斷沒想到,今日母親會如此雷嗔電怒地當了眾人面給自己教訓,由不得低了頭,紅了臉,雙手捏成拳頭,垂于身側。 太太看在眼里,愈發又道:“有這功夫,回去好生念念那書!仔細明兒問你。前兒已接著戶部驛站快信,老爺說話就動身,且已發下狠了,回來必非好好調教你不可!” 祁陽如被電擊,瞬間就僵硬不動了。 眼見也差不多了,田家三夫人上前來勸和:“好了好了,看今兒把個蘇二夫人氣得!一向見夫人皆是愉色婉容的,今兒可見是氣得不輕!好在蘇大爺也知錯了,就放了他去吧!到底小孩子心性喜歡玩樂也不什么大事,當著眾人的面,罰也罰了,罵也罵了,夫人聽我一句,若氣也消了,就讓他去吧!” 既然有人給臺階,蘇二太太自然趁勢而下,遂啐一口道:“還不快下去!” 祁陽面色赤紅地就要退下,二太太忙道:“就此去了?成何體統?!也不知道謝謝田夫人替你求饒?” 祁陽少不得口中提個謝字,田夫人忙道快去吧,這才了了此事。 齊媽媽虎著個臉,將龍舟上人都趕了下來,祁候早趁剛才溜了,余下小戲子們都被趕回對面戲臺上,小娼們則被領著,趕出二門外去了。 “叫夫人奶奶們見笑了,”蘇二太太微紅著臉,回到近水軒里:“都是我縱壞了他,愈發沒了規矩!” 夫人們少不得說些寬慰的話,什么大爺還小啦,自小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啦,之類不疼不癢的虛詞,完全忘記了剛才背后嘲弄的話。 “二夫人,”田家三太太湊到蘇二太太耳邊,低低地道:“怎么不見宋夫人過來?她只是一個人那頭站著,看看倒奇怪得很!” 二太太不好說人家看不起咱們,只好微微一笑道:“還不是為了宋家大爺的事?也不知那宋大爺又跑去了哪里,宋夫人只所等著,又等不到人。” 田三太太肚子里好笑,心說這宋大爺倒跟你家蘇大爺是一個路數,只是嘴上不好說得,便道:“既然宋大爺不過去,夫人不如請了宋夫人過來軒里,眼見就要開席,她一人在那邊算什么事?” 蘇二太太只得移步過去,宋夫人正回頭跟一位婆子不知說些什么話,聽見人聲腳步靠近,便回頭看了一眼。 “宋夫人,眼見就要開席,請夫人過去軒里,頂層風光甚好,又敞亮爽涼,酒水也已擺設好了!”蘇二太太極恭敬地道。 宋夫人沉默片刻,微微頷首。 蘇二太太如獲大赦,忙吩咐身邊下人:“快扶了夫人前去!”說著自己也親自上來,不過呂媽媽眼神犀利,頃刻將眾人逼退。 “我自己就行了,”宋夫人和顏悅色地道:“也不是七老八十了,到底幾步路還走得。” 蘇二太太只得陪笑。 在自家人攙扶之下,宋夫人慢慢走進近水軒來,一層全是如劉守備,羅夫人,城中官吏之流,看見她到,忙站起來恭迎。 宋夫人儀態保持得極好,微笑頷首,卻一步也不停留,即刻上了二樓。 二樓便只有些城中名門大戶,且都是京里有關系的,不是有老爺,便是娘家有人做了京官,又或是與宮里有生意來往的,自然見了宋夫人,也如一樓似的,恭敬垂手相迎。 宋夫人依舊含笑,目不斜視地直向三樓而去。 蘇二太太額角沁汗,緊隨宋夫人身后,如今倒顯得她是客從,宋夫人是主上了。 三樓只有一席,田家三夫人,并祁家大夫人,趙夫人,還余二座空出,便是為蘇二夫人,和宋夫人了。宋家二姐妹則被安排去了二層,與眾蘇家小姐們同坐。 自然這二姐妹是有許多不滿的,除了母親,這里所有人都不入她二人法眼,不過宋夫人沒發話,她們也只好忍了。 宋梅坐在祈鸞身邊,宋薇則挨著祈男坐了,二人皆極不情愿。 “夫人請上座!”頂層上,蘇二太太來不及拭去頭上細微汗珠,殷勤相邀。 宋夫人自是欣然落座,她到哪里都是首席,因此讓也懶得讓的。 接下來自然是開鑼唱戲,錦芳被二太太招到頂層來伺候,獻過茶后,便忙著要杯箸,又問宋夫人喜歡些什么,今兒倒有田上獻來的極大的螃蟹。 宋夫人別的也罷了,聽見此物倒有些嘴角輕揚,錦芳最是機靈,見之便向外輕聲吩咐:“去蒸籠里拿十只大的來,要母的!” 一邊又接過玳瑁遞上的菊花葉兒桂花蕊熏的綠豆面子,要水洗了手,預備親自剝蟹肉。 宋夫人忙道不必:“我自有帶的金八件,自己剝來吃得鮮甜。” 自家姨娘的手她還嫌不干凈呢,這蘇家更不必說了。 錦芳有些尷尬,好在即刻轉頭向太太,笑道:“既宋夫人不要,我就獻個勤,在太太面前邀個好吧! 滿席皆笑了,蘇二太太嗔道:”這里都是貴客,哪里就輪上我了?親戚間也得讓個講究不是?你給趙夫人吧!“ 趙夫人自然也是不肯,好在各自的家人都上來洗手,最后錦芳的,還是伺候了太太。 蘇二太太得意地瞥了錦芳一眼,后者佯裝看不見,專心剝著蟹肉。 一個姨娘,最了不起也就是伺候主子,伺候得靈光罷了! 錦芳眼皮也不抬,輕輕將絲絲白如潤玉的蟹肉裝滿了蟹殼,送到太太面前:“太太,極是性寒,多倒點子姜醋才好。其實此物一向橫行,人都說其走起路來不講經緯,也難怪性寒了。” 蘇二太太心尖上顫一下,只是當了眾人的面,不好發作,微笑將蟹殼接過手里,卻抬眼狠狠瞪了錦芳一眼,后者卻已經笑著洗手去了。 吃得熱鬧處,宋夫人似漫不經心地問著蘇二太太道:“今年城里哪一位師傅最好?” 這話來得突然,倒問住了蘇二太太,只得叫過吳媽媽來,她哪里知道?一向這種事只有去問長貴,也可惜這人業已被打了趕出去。 “夫人如何問起這事來?”尷尬之下蘇二太太只得試圖用一個問題,混過另一個問題。 宋夫人心想這人真正是縱容兒子,教子不嚴的。眼見將就秋闈,她倒不知道眼皮子底下哪位講學師傅最好? “我心里想著,若真有好的,就重金請了京里坐館去,反正蘇大爺也要入京的,不如一同前去,玦兒也勞煩了夫人許久,我也該盡盡自己心意才是。” 這話說得極漂亮,只可惜面子光,內里臭。rs 最快更新,閱讀請。 第百六十六章 席間〔二〕 于是齊媽媽收聲閉嘴,苦著臉起身避了,長貴見此便知不好,大不好了,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有聲,連聲苦求: “太太饒命,太太饒命呀!” 任憑長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可惜,太太心意已決。 “吳媽媽,帶了長貴下去,打他四十板子,再告訴給各角門處,不許再放他進來!” 祁陽頓時灰了臉,長貴跟他自小一處長大,嬉笑混鬧的,他雖為主子,到底私下里跟長貴兄弟一樣了。 再說,蘇祁陽是個標準的花花大少,生性豪爽,為人雖有些紈绔氣息,卻也因此極重義氣,見自己長隨被如此當面重罰,且要趕了出去,此事因自己而起,無論如何,自己也要為長貴說幾句好話,至少別叫太太放他出去才是。 “太太!” 不實祁陽才一開口,太太隨即怒氣騰騰瞪著他:“你也一樣,少開口為是!別以為這事我罰了你一個小廝就完了,你的事還沒了呢!你爹就要回來,且秋闈在即,你的書讀得怎么樣了?上回你爹走時怎么交代你的?!看你爹回來,你拿什么復命!” 祁陽立刻沒了聲音。這家里他誰也不怕誰也不怵,除了那個遠在天邊,卻近在即將就要回來的親爹。 且一提到書這個字,蘇祁陽便開始頭暈目炫,情不自禁就開始向后退步,離長貴越來越遠了。 太太甩個眼色過去,吳媽媽只得走上前來,拉了長貴的衣領,小聲地道:“你就先忍耐了吧!” 到此時長貴還有何話說,四十大板是不挨也得挨,就當是替祁陽挨的吧!倒是打發出園子是個大饑荒,好在自己親娘還守在太太身邊,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的。 因此也就垂頭喪氣,灰頭土臉地出去了。 祁陽一言不敢發,幾回抬眼脧著太太臉色,都叫太太狠狠瞪了回去。 “來人!”太太又發話了,余下幾個長隨提心吊膽地上前來,垂首斂袖地等著。 “從今兒開始,不許放大爺出門,白日里外,若要請教先生,只管將人請家里來,正好宋家大爺也在,”太太提到宋字時,語氣和緩許多,又討好地向宋夫人那邊看了一眼,可惜人家毫不理會:“就一處讀書請教!不許大爺再出去閑逛,也不許放除外頭不三不四的人進書房去招惹大爺!除了家里伺候的,不許別人進大爺的書房!” 話到最后,太太向近水軒眾人處看了一眼,重重說了一句:“這才干凈,省得旁人口舌!” 蘇祁陽斷沒想到,今日母親會如此雷嗔電怒地當了眾人面給自己教訓,由不得低了頭,紅了臉,雙手捏成拳頭,垂于身側。 太太看在眼里,愈發又道:“有這功夫,回去好生念念那書!仔細明兒問你。前兒已接著戶部驛站快信,老爺說話就動身,且已發下狠了,回來必非好好調教你不可!” 祁陽如被電擊,瞬間就僵硬不動了。 眼見也差不多了,田家三夫人上前來勸和:“好了好了,看今兒把個蘇二夫人氣得!一向見夫人皆是愉色婉容的,今兒可見是氣得不輕!好在蘇大爺也知錯了,就放了他去吧!到底小孩子心性喜歡玩樂也不什么大事,當著眾人的面,罰也罰了,罵也罵了,夫人聽我一句,若氣也消了,就讓他去吧!” 既然有人給臺階,蘇二太太自然趁勢而下,遂啐一口道:“還不快下去!” 祁陽面色赤紅地就要退下,二太太忙道:“就此去了?成何體統?!也不知道謝謝田夫人替你求饒?” 祁陽少不得口中提個謝字,田夫人忙道快去吧,這才了了此事。 齊媽媽虎著個臉,將龍舟上人都趕了下來,祁候早趁剛才溜了,余下小戲子們都被趕回對面戲臺上,小娼們則被領著,趕出二門外去了。 “叫夫人奶奶們見笑了,”蘇二太太微紅著臉,回到近水軒里:“都是我縱壞了他,愈發沒了規矩!” 夫人們少不得說些寬慰的話,什么大爺還小啦,自小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啦,之類不疼不癢的虛詞,完全忘記了剛才背后嘲弄的話。 “二夫人,”田家三太太湊到蘇二太太耳邊,低低地道:“怎么不見宋夫人過來?她只是一個人那頭站著,看看倒奇怪得很!” 二太太不好說人家看不起咱們,只好微微一笑道:“還不是為了宋家大爺的事?也不知那宋大爺又跑去了哪里,宋夫人只所等著,又等不到人。” 田三太太肚子里好笑,心說這宋大爺倒跟你家蘇大爺是一個路數,只是嘴上不好說得,便道:“既然宋大爺不過去,夫人不如請了宋夫人過來軒里,眼見就要開席,她一人在那邊算什么事?” 蘇二太太只得移步過去,宋夫人正回頭跟一位婆子不知說些什么話,聽見人聲腳步靠近,便回頭看了一眼。 “宋夫人,眼見就要開席,請夫人過去軒里,頂層風光甚好,又敞亮爽涼,酒水也已擺設好了!”蘇二太太極恭敬地道。 宋夫人沉默片刻,微微頷首。 蘇二太太如獲大赦,忙吩咐身邊下人:“快扶了夫人前去!”說著自己也親自上來,不過呂媽媽眼神犀利,頃刻將眾人逼退。 “我自己就行了,”宋夫人和顏悅色地道:“也不是七老八十了,到底幾步路還走得。” 蘇二太太只得陪笑。 在自家人攙扶之下,宋夫人慢慢走進近水軒來,一層全是如劉守備,羅夫人,城中官吏之流,看見她到,忙站起來恭迎。 宋夫人儀態保持得極好,微笑頷首,卻一步也不停留,即刻上了二樓。 二樓便只有些城中名門大戶,且都是京里有關系的,不是有老爺,便是娘家有人做了京官,又或是與宮里有生意來往的,自然見了宋夫人,也如一樓似的,恭敬垂手相迎。 宋夫人依舊含笑,目不斜視地直向三樓而去。 蘇二太太額角沁汗,緊隨宋夫人身后,如今倒顯得她是客從,宋夫人是主上了。 三樓只有一席,田家三夫人,并祁家大夫人,趙夫人,還余二座空出,便是為蘇二夫人,和宋夫人了。宋家二姐妹則被安排去了二層,與眾蘇家小姐們同坐。 自然這二姐妹是有許多不滿的,除了母親,這里所有人都不入她二人法眼,不過宋夫人沒發話,她們也只好忍了。 宋梅坐在祈鸞身邊,宋薇則挨著祈男坐了,二人皆極不情愿。 “夫人請上座!”頂層上,蘇二太太來不及拭去頭上細微汗珠,殷勤相邀。 宋夫人自是欣然落座,她到哪里都是首席,因此讓也懶得讓的。 接下來自然是開鑼唱戲,錦芳被二太太招到頂層來伺候,獻過茶后,便忙著要杯箸,又問宋夫人喜歡些什么,今兒倒有田上獻來的極大的螃蟹。 宋夫人別的也罷了,聽見此物倒有些嘴角輕揚,錦芳最是機靈,見之便向外輕聲吩咐:“去蒸籠里拿十只大的來,要母的!” 一邊又接過玳瑁遞上的菊花葉兒桂花蕊熏的綠豆面子,要水洗了手,預備親自剝蟹肉。 宋夫人忙道不必:“我自有帶的金八件,自己剝來吃得鮮甜。” 自家姨娘的手她還嫌不干凈呢,這蘇家更不必說了。 錦芳有些尷尬,好在即刻轉頭向太太,笑道:“既宋夫人不要,我就獻個勤,在太太面前邀個好吧! 滿席皆笑了,蘇二太太嗔道:”這里都是貴客,哪里就輪上我了?親戚間也得讓個講究不是?你給趙夫人吧!“ 趙夫人自然也是不肯,好在各自的家人都上來洗手,最后錦芳的,還是伺候了太太。 蘇二太太得意地瞥了錦芳一眼,后者佯裝看不見,專心剝著蟹肉。 一個姨娘,最了不起也就是伺候主子,伺候得靈光罷了! 錦芳眼皮也不抬,輕輕將絲絲白如潤玉的蟹肉裝滿了蟹殼,送到太太面前:“太太,極是性寒,多倒點子姜醋才好。其實此物一向橫行,人都說其走起路來不講經緯,也難怪性寒了。” 蘇二太太心尖上顫一下,只是當了眾人的面,不好發作,微笑將蟹殼接過手里,卻抬眼狠狠瞪了錦芳一眼,后者卻已經笑著洗手去了。 吃得熱鬧處,宋夫人似漫不經心地問著蘇二太太道:“今年城里哪一位師傅最好?” 這話來得突然,倒問住了蘇二太太,只得叫過吳媽媽來,她哪里知道?一向這種事只有去問長貴,也可惜這人業已被打了趕出去。 “夫人如何問起這事來?”尷尬之下蘇二太太只得試圖用一個問題,混過另一個問題。 宋夫人心想這人真正是縱容兒子,教子不 嚴的。眼見將就秋闈,她倒不知道眼皮子底下哪位講學師傅最好? “我心里想著,若真有好的,就重金請了京里坐館去,反正蘇大爺也要入京的,不如一同前去,玦兒也勞煩了夫人許久,我也該盡盡自己心意才是。” 這話說得極漂亮,只可惜面子光,內里臭。rs 第百六十七章 小樓秘密 玉梭心下忐忑,小姐的身手自己又不會,再說里頭是禁地,自己也不應該,就連小姐也不應該進去。【】 可如今小姐已經在里頭了,自己若不進去,萬一小姐有個三長二短的,自己如何過意得去?一向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 正當她躊躇不前之際,只聽得“咔噠”一聲,接著又是一聲尖利的吱啦聲,然后就見二扇窗戶大開,祈男的手也隨即從內伸了出來。 “快進來,里頭天宮似的呢!保你以前沒見過!” 沒得說,玉梭只有從命,與祈男一起,同上賊船。 小樓果然鋪設得華美莊嚴,五色成采,壁間懸著名人架上滿堆著玉簡古籍,。琴棋書畫,無不具備,案上的古玩都是凡人所不經見過的,望去不覺滿目琳瑯,眼也花了。 “這得多少銀子才堆得出來?”祈男吐了下舌頭,低低地道:“怪不得太太總叫沒錢!” 玉梭邊搖頭邊嘆息道:“也是家里一半,內務府一半罷了。若全蘇家來掏,只怕內囊早就盡空了!早幾年大小姐得勢時,一年內務府要向杭州來回幾趟,明面上說是大小姐給這里賞賜,其實大家都有好處。就說這樓,內務府特意叫了人來監工,哪里不伸手要錢?好在也有皇家國庫里撥了一注銀子來,大家從中取利罷了!” 祈男不覺咋舌,不為這事,卻為玉梭:“沒想到玉姐姐如今門道清爽!于世途經濟上好是爽利!明兒若自己當家,一定是把好手!” 玉梭聽到這話,腦海中頃刻浮出個人來,剎那間臉就紅了:“小姐只是混說,小姐到哪我到哪兒,哪有什么自己當家的道理!” 祈男笑著拍拍她的肩膀:“誰說的?你跟了我,就不嫁人了?將來你看上誰只管告訴我,我點了你和他二口子進來伺候!” 玉梭的臉愈發紅得不像,心里直說他已經是伺候小姐的醫家了。 一邊說笑,祈男一邊就向內室看去,正面一張小榻,羅帳錦褥華麗非凡,走上前去看,卻只覺得冷清清的甚是無味。 原來那榻上空設著茗碗花瓶,想是長久無人打掃,都已蒙上了不少積塵。 “算了,咱們上二樓看看去!”祈男不忍看此零落敗散之相,轉頭上了雁齒樓梯。 二樓外間卻四壁都罩著黃絹,想是八寶格上,古董精品不少,怕無人時落了灰,因此都蒙上了。 一堂水晶珠簾,將里間隱進了迷蒙星光之中。 “行了小姐,”玉梭人在樓內,心卻在軒里:“咱們快回去吧!也不知戲唱到哪里,若太太們下來,看見小姐不在可就 糟了!大爺今兒還落了不是呢!小姐可不能自己給自己攬不是上身!” 祈男嘴里說知道知道,身子卻向里間偏去,嘴里嘀咕道:“也不知里頭還有什么?會不會有龍床?” 玉梭急了,正要上前去拉她回來,不想腳下突然傳來一聲低語:“這里無人, 速進此地!” 玉梭立刻懵了,目光隨即看向祈男。 說時遲那時快,祈男拉住玉梭,一個閃身躲去了一座黃絹蒙面的柜閣之后,并極小聲地附在她耳邊道:“別出聲!” 玉梭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來,強鎮定半日方才說得出話來:“小姐,是不是咱們進來時忘了關窗?管家婆子見了以為進賊,尋進來了?” 祈男微微搖頭:“不會,我記得你一進來我就將窗戶銷上了。再者,若是管家婆子,不會如此鬼祟!“ 確實,不管樓下進來的是什么人,腳步更比祈男玉梭剛才還要放得輕上三分,且說話聲音也極低極小,明擺著是為避人才入此地而來的。 玉梭從小到大,全沒遇見過這種事,牙關上下咯咯噔噔地打起架來,又是驚慌,又是害怕:“這還了得?這還了得?” 除了細念這四個字,別的話一句說不出口。 祈男倒十分鎮定,一來她很清楚,不管樓下來者是誰,一定不知道樓上還有自己和玉梭在,二來此人行事如此鬼祟,一定不敢聲張,自己只管躲在這里,必不會被發現。 唯只擔心一件,那就是只怕耗的時間長了,太太那頭耽擱不起。 “回大爺的 話,田家的事業已查明,自去年年下開始,田家已將漕運生意逐漸轉手,如今水路上是三家鼎立,田家手里還捏著近三分之一,余下便是祁家和蘇家了。” 許是因樓隱蔽,樓下說話之人沒了顧忌,聲音倒放得比剛才進來時大了些,因此祈男便聽得十分明白。 田家?水路?還有祁家蘇家?這話是什么意思?說話者又是誰? “查得好!不過田家為何如此行事?一向田家只管水路,不沾他事的,如今水路轉了出去,家里卻何以為繼?” 這回就連祈男臉上也失了血色,只因樓下回應的聲音她十分熟悉。 這聲音早已失去了平日里她常見的清亮,自然,卻變得陰氣颼颼,寒若堅冰,令聞者冷徹骨髓,似乎說話之人與世間隔著陰暗寒柝的霧障,語調中且含著幾分惱怒和悲涼。 可就算如此,祈男還是立刻就辨別出來,這是宋玦的聲音,是他在說話。 怎么會?為什么? 不待她細思慢想,樓下的談話已又接了下去。 “回大爺的話,田家一向是老太太管事,今年年初老太太大病一場,便漸交權于田家二房做主,二老爺年輕時曾去過云南,與當地藩王甚是交好,因此便志不在漕運。。。” 后面的話,因聲音愈發低沉,祈男有些聽不清了。 “既然如此,那想必田二爺與大學士楊合亦交情不淺了?”宋玦再度發問,那人又低低說了幾句,祈男一字不聞,心想這必是極機密的事了,機密到,到了此地都不敢大聲的地步。 “依你所說,蘇家和祁家又如何?”宋玦問之急切。 “回大爺的話,蘇家如今漸失戶部和內務府支撐,已頹態初現,大老爺和二老爺似于從田家里手分一杯羹,正好田家也要找人接手,不過到底漕幫不比其實生意,因此不便于明處買賣,不過蘇家是花了許多工夫的,田家看出其誠意,幾個堂主都換了蘇家的人,如今只剩下一個舵主,并名義上的幫主,二老爺還是田家人罷了。” 祈男覺得身體里冒出寒氣來,從腳趾直到頭頂,將她整個人都凍住了。 宋家這位大爺,到底是什么人?不是說來杭州問師求學的么,么暗中打聽這些事?且說出來的,都不是祈男平日知道的,也就是說,都不是明面上的事。 什么時候,蘇家也攪進漕運這趟混水了?! 田家于杭城里做這門生意已有幾世,所有河工幾乎都認田家人說話,蘇家?蘇家一向文官出身,除了運貨進京,幾乎沒與船只打過交道,漕運?!憑什么?! 不待她多想,宋玦的問題又來了:“既然如此,祁家又怎么說?” “回大爺的話,祁家大靠山,祁二小姐的夫家,當朝太子太傅石從,石家,最近甚有沒落之勢,因太子于皇帝面前失寵的緣故,因此祁家也正另尋出路。不過。。。” 又是一陣低語,祈男渾身的汗毛都乍了出來,她雖聽不見,可直覺告訴她,底下說得都是大事,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真正是癡心妄想!”宋玦的聲音,如裂帛破金傳來,祈男心里由不得抽了一下,這男人年紀不大,可為何聲音如此滄桑? 難不成,平日那個風度不凡,氣宇軒昂的貴族公子,內心竟深藏滴血的裂痕與創傷? 可這些傷痛又從何而來?因其一生不長,也尚未經受宦海洗滌,做為男人,他還遠遠沒有站上人生的戰場呢! 所以,這番深思熟慮,暗潮洶涌的話,從何而來?! 宋家,到底在打算些什么?! 樓下半晌沒了聲音,死一般的沉寂籠罩著整座小樓,若不是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陣陣絲竹之聲,祈男簡直要懷疑,自己是入了深山老林中的靜淵,連同身邊世間萬物都已沉沉墜入,永久深埋,自己也不能掙扎得出去。 片刻之后,意興索然的一聲長嘆,將祈男從惡夢般的困境中喚醒。 “總是如此,從未改變!”宋玦淡淡留下這一句,接著只聽得極細微的腳步聲,帶些衣衫飄蕩的輕風,最后,萬物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靜之中。 祈男想移出自己的身體去,一來看看樓下人走了沒有,二來絲竹之音漸消,不知太太那頭如何,她也確實急著回去。 不想身體太過僵硬,一時間竟欲動也動彈不得,尤其一雙長腿,直愣愣杵在原地,移一寸也移不得。 還有玉梭,整個人都傻了,臉色發灰,嘴唇慘白,若不是胸口還微微有些起伏,祈男簡直就要以為是被嚇得憋過氣去了。 “玉梭你還能走路不?”祈男心里著急,困在柜子后頭又看不見外頭狀況,生怕樓下人還沒走干凈,只好將聲音壓得極低:“再不走只怕來不及了!”rs 第百六十八章 出逃 玉梭身子繃得直直的,僵硬地點了下頭。【】 “好,既然能走,你且將身子向外挪挪。”因玉梭靠外,她不移開祈男就想出來也是有心無力。 玉梭依舊十分僵硬,螃蟹似和向外橫行了二步。 說時遲那時快,玉梭才移開,祈男纖腰一扭,人已經到了柜架外頭。 “你在這里別動,別亂出聲音來,我且看看樓下去,若人走了,咱們就出去,你聽我信號!” 玉梭此時只知點頭,木訥僵硬得可比埃及古尸。 祈男躡足走到樓梯前,先聽了半日,沒有動靜,隨后探出頭去看了看,底下平平靜靜,跟自己剛才上來時一樣,就連正榻上的細灰也一絲兒不少,一毫兒不亂,若不是自己親耳聽見,斷不會相信剛才有人在樓下出現。 玉梭此時突然想起,小姐說等信號再行動,可信號是什么,小姐沒說呀? 正恍惚困惑,卻聽得耳邊傳一聲:“噼!噼噼噼!” 聲音極小,亦極怪異。 這就是信號不成?玉梭來不及多想,陡然從僵硬轉化到屁滾尿流模式,瞬間竄到了祈男身后。 祈男被她嚇了一跳,心想自己還沒給信號呢,怎么這人 就來了? 不過也罷,反正此時樓下無人,三十六計,跑路為上! 二人一溜煙沖下樓下,只聽得一陣不受控制的腳步雜沓聲后,二人來到了樓下門口。 大門依舊合閉得很好,祈男向內拉了拉,又向外推了推,紋絲不動。 玉梭牙齒在嘴里打架:“小姐,小,小姐,咱們還是走吧!別再耗下去了,太太發現事小,若剛才那起人又回來呢?也不知是些什么人,若知道咱們聽見他們的秘密,那豈不是。。。” 祈男回頭,豎起食指按于唇間,示意其收聲,玉梭頓時將話噎了回去,又換回了僵硬模式。 祈男亦不出聲,只仔細將屋里四處觀察了起來。地上沒有腳印,因青石磚上一點浮塵也沒有,這就顯得奇怪了。家具上都是灰,為什么地上這么干凈? 若不是怕人發現行蹤,何必特意將地上打掃干凈? 看起來,宋玦利用此地已有一段時間,且心思縝密,非面上所視之含混。 幾扇窗戶都關得很好,祈男輕輕上前查看,窗戶紙十分完整,除了自己留下的一個洞眼,別無他漏。 門窗皆密,他們又是從何處入內? 祈男正要再看,玉梭已實無法再忍耐下去,僵硬模式瞬間再切換成篩糠,渾身打起抖來:“小姐,走不走走不走?!” 祈男聽外頭戲臺上的聲音,似乎又比剛才小了許多,知道大戲唱完,現在換成小驅子們清唱,再下去只怕就要偃旗息鼓,自己不走也不行了。 于是打開窗戶,祈男先出,然后是玉梭,連拖帶拉,好容易被祈男拽了出來。 二人不敢耽擱,出來后便拔腿向近水軒奔去。 隨即,楠木小樓前一棵高聳入云的松樹后,無聲無息地繞出二個人來。 身量高些的便是宋玦,另一位則是蒙著面的青衣男子。 “奴才剛才無意間踩著了地上干枝,本以為釀出大禍,沒想到竟混了過去。”青行衣男子擦了把頭上冷汗。 宋玦輕輕一笑,笑容清雅如身后松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今兒可得有趣,偏生又在這里遇見此位小姐。” 青衣男子不明這話何解,按說這二人聽見了自己的秘密,依自己對大爺的了解,是留這二人不得的,就算眼前不便計較,到底也會吩咐自己,留神留心,定要除之后快才是。 可大爺不怒,反笑?還笑得如此風輕云淡? “大爺,這事只怕不妙,要不要奴才。。。”青衣男子有意提醒,生怕宋玦一時糊涂,又或因對方是小姐丫鬟而心軟。 宋玦抬起一只手來,音色瑯瑯,有鏗然之聲:“此事我來處理,你只管照我剛才吩咐去做!端午將至,江寧織造府今年進貢的織品,明兒將過杭州水路,今晚怕就歇在城外碼頭。其中領頭那艘快船上,進京的布政司手中握有進上的密信,你務必將此信取了來!不得有誤!” 青衣男子依言應聲,轉瞬之間便消失在松柏林之后。 宋玦矗立原地,面無表情,一雙幽黑瞳仁里,映出遠方,已漸消失的俏麗身影。沉默的呼吸良久,輕淺而又無限沉重,身邊松濤陣陣,愈發印襯得他身前體后一片華麗喧囂,可他的臉色,卻是那么的蒼白凄愴。 蘇家在這整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一個什么樣的角色?自己前世慘死,蘇家到底是元兇還是幫襯?又或是,與自己同仇敵愾,并受牽連? 目前,他尚看不清,來路混沌,去路不明,如何撥云見日? 宋玦突然覺出內心撕裂般的痛感,本不該出現在這里的人,偏偏誤入此地,本不該有感應的心思,偏偏在此刻煽動起情。 前世之中,明年便是他大婚之日,宋家與皇家聯姻,他宋家長嫡子,明媒正娶,迎皇帝最小的妹妹,長公主平樂入門。 因此宋家的富貴,達到巔峰,父親的權勢,如日中天,而他宋玦,則成了京城中貴介公子人人羨慕,皇帝也不時與之攜手同樂的駙馬爺。 想到這里,宋玦不禁苦笑,瞳仁里,祈男高挑亭亭,鴉鬢雪肌的身影已如雨后春雪般,消融殆盡,一如他滄然寒柝的心境。 誰又能想到,三年后,自己慘死于虎頭鍘下?! 世事無常,人心叵測,當年的榮華富貴,卻原來不過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到頭來,只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 宋家被抄盡入官,所以的一切曾經,都融進湍流不息的歲月長河里,轉瞬間,消失了蹤影。 依舊要這樣下去嗎?這重生的一世?依舊要沿著上輩子的不幸軌跡,再來一回么? 遠處水波粼粼,蕩漾渺渺,無意間閃出的金色光芒,刺痛了宋玦的眼睛。 可若不這樣,又能如何?若要查清真相,該走的路少不得要走,前世看不清的迷團,如今少不得一一細理。 眼見即將入鄉試秋闈,一場大戲正重新拉開帷幕,一切都如前世一般,全然復制。 卻只有一物不同。 念及于此,宋玦情不自禁苦笑浮面。 蘇祈男。 這個自己前世幾乎沒有正眼瞧過的深閨小姐,這一生卻于無意間與自己產生出且怪且異,且不同尋常的關連。 更讓他不能解釋,不可理解的是,他內心深處,竟對此種情愫十分冀盼! 回憶前世,蘇祈男很快就將嫁入羅府,現在看來卻是可能性不大了。 這小女子究竟有何力量?竟能左右命運?將早已于冥冥之中安排好的世事一一重理? 難不成,她也是。。。。 宋玦半瞇的瞳仁突然放大。 風卷重帷翠幕 日照繡幔云屏,松柏林間傳來聲聲低呤,宋玦身后縵回的廊腰里傳來回音陣陣,頭頂上鉤心斗角的檐牙尖端,即刻回應震蕩。 為什么不可能?! 祈男腳下生風,采了風火輪似的沖進近水軒上的竹橋,玉梭緊緊跟在后頭,幾乎氣也喘不上的。 “小姐且慢!”玉梭捂住胸口,喚了一聲:“且慢!軒里人多,若叫看見小姐如此驚慌必心生疑慮!” 一語提醒祈男,她忙放慢了腳步,漫步上階,分簾穿堂,悠然入內。 “九妹妹哪兒去了?戲都唱完半日了,太太才還問五姨娘呢,說怎么不見了九妹妹?” 祈鸞憑闌投食,看那群錦鯉呷喋奪取,口中若有似無地笑道。 祈男毫無反應,直接上了三樓。 “太太叫我?”祈男徑直走去了蘇二太太身邊,錦芳聞聲抬起頭來,眼中既有疑慮也有焦急。 二太太正和宋夫人說著什么,回頭看見祈男立在眼前,不覺蹙眉:“你去哪兒了?姐妹們都在,唯缺了你一個。才宋夫人說,聞得咱家老太太做壽,特意叫了姐妹們上來,一一詢問,看老太太喜歡什么,又各自預備了什么,只不見你人,問了人也說不知道。你瘋哪兒去了?規矩也忘了?” 祈男忙陪笑彎腰,答道:“才在席間,想是水面風大,又連吃了幾個糯米團子,心里有些堵得厲害,怕壞了大家興致,便出來沿水面走幾步消消食,不料煙水迷離,嶂影涵青,波光漾碧,當下只覺得神怡心暢,頭目爽然,因此就多遠了些,一時忘記了時間,求太太寬過。” 宋家姐妹此時已從二樓上到頂層,正圍在宋夫人身邊,聽見這話便笑向宋夫人道:“母親聽聽這話!才聽蘇二夫人說起,近水軒乃蘇家西府賞水景最佳所在,九妹妹要賞玩水色荷景,不在這里,竟去了外頭不說,聽其說辭,竟似外間強過此地。不知是蘇二夫人的話有誤,還是這九妹妹信口開河了呢?!” 當了宋夫人的面,二太太放下臉來,厲聲問祈男:“心里不好過,出席于闌干處靠靠也就好了,何必還跑得老遠?客人都在呢,你不說好生招待,怎么反不說一聲自己先走了?!”rs 第百六十九章 來而不往非禮也 祈男低了頭,默不作聲,心想這兩攪屎棍怎么還不去死? “回夫人的話,”齊媽媽湊近上前來:“宋大爺來了.。【】” 在座各位皆吃了一驚,除了祈男,不由得個個面浮喜色。 “快快,”蘇二太太不必看宋夫人眼色也知如何行事:“宋大爺在哪兒呢?快請了上來!” 齊媽媽回道:“宋大爺人在竹橋上呢,說只怕這里小姐們不便,因此先讓奴才上來回稟一聲。” 蘇二太太咯咯笑對宋夫人道:“到底是大家公子,知書識禮的,竟比我想得還周到!蘇家與宋家向有通房之好,又何需避諱?齊媽媽,樓下小姐們處安置下一座屏風,這樣想也就罷了,快請了宋大爺上來吧!” 玉梭緊貼在祈男身后,明顯身上篩糠似的。 祈男趁眾人忙亂,暗中拉過玉梭的右手,緊緊攥于自己手中:“別怕,”她眼望軒外,口中低語:“有我呢!” 該怕的是那個人才對! 玉梭強作鎮定,可無論她如何努力,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心慌得不知怎么樣才好,以至于宋玦上來時,她連頭也不敢頭,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祈男貌似平靜地站在蘇二太太身后,粉臉上失了大半的血色,嘴唇緊緊抿出一道弧線,可呼吸卻十分勻稱,胸口起伏得十分正常,一派端莊大方。 宋玦腳尖踩上頂層時,第一眼就看見了祈男,還有她冷若冰霜的一雙幽眸。 祈男只覺得宋玦的眼神冰刀一般從自己臉上劃過,唇邊若有似無的笑,那笑卻是刀尖上的寒芒,帶著不動聲色的犀利。 祈男瞳孔猛地一縮,眼底頓時閃過一道寒芒,畏懼從不是她的第一選擇,遇強愈強,才是她天然本性。 玉梭瞬間覺得自己右手一緊,疼得她緊咬下唇,情不自禁抬頭看了下祈男,這才發覺,自己的小姐竟然在微笑! 祈男淺淺笑起,眉梢眼角盈盈一彎,竟然是俏皮可愛的弧度,原來宋玦已到了眼前,正彎腰對她行禮呢!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敬我一尺,我自然要還你一丈! “宋大爺實在多禮,小女子受之有愧!”祈男不退反進,愈發向前一步,幾乎要與宋玦緊貼著臉了:“只不知宋大爺哪兒來的好興致,戲都唱完了,怎么才到?” 宋玦愣了一下,愈發瞇起了笑眼。這小女子好大的膽子!這是在暗示,自己到此另有圖謀么? 宋夫人什么也聽不懂,反正只要自己兒子到了跟前,她就心滿意足了,私心里還以為,宋玦不會是想通了,過來說要跟自己回城外別院里去了吧? “在下本意不在看戲,總覺得又吵又鬧,因此待此時才來,方合我心意。” 宋夫人拉起自己兒子的手來,她希望談話的重心在自己身上,而不是什么別人家的小姐。 “才我對你說的話你可想明白了?”宋夫人開口就是這句。 宋玦胸有成竹,含笑溫柔地勸道:“母親的心,兒子豈不體量?只希母親再容兒子二日,二日之后,兒子必回別院,好給母親一個交代!” 宋夫人喜出望外,立刻眉眼間盈滿了笑意,情不自禁連拍幾下宋玦的手道:“這不好了?這不好了?” 蘇二太太趁機恭維:“也是宋夫人福氣,看宋大爺如此孝順,可比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強多了!” 這也就是對著宋夫人才說的話,平日里那兩個不成器的,可是事事皆對,在太太這里無所不為的。 祈男面無表情,宋玦也不看她。 來得快,去得更快,宋玦說完幾句便又退了下去,夫人太太奶奶們個個都上前來,向宋夫人道賀,又說果然宋家教養是好的,兒子如此孝敬,母親如何說便如何行,難得難得。 宋夫人自是喜不自禁,面拂春風,整個人也比剛才和藹許多:“哪里哪里,諸位不過是笑話我罷了,不過雖如此說,我倒不是自夸,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若寬了自是不好,若管得太緊,卻也怕弄巧成拙。” 這話一出口,蘇二太太第一個就附和不已。 玉梭見宋玦走了,如獲大赦,身體逐漸恢復正常,口中也說得了話了,趁眾人都簇擁在宋夫人那邊,她低低地問著祈男:“小姐,你說宋大爺他,沒看出什么漏處來吧?” 祈男長長的羽睫忽閃兩下,懶懶勾唇笑道:“咱們有什么漏處要給他撿?” 玉梭不敢再說,始終心里忐忑不已。 二樓下的小姐們,此時也都紛紛上得頂樓來,借著尋自己母親說話的機會,也正好討論下剛才過來的翩翩貴公子。 她們雖則都躲在屏風后頭,可宋玦為人行事是一絲不錯都叫收進各自眼里的,由不得個個心生仰慕,暗愫涌動。 宋夫人此時心情大好,自覺面上有了光,又被眾人簇擁,少不得話就多了起來。她一向于京中生活,各位夫人少不得問些京里風情,宋夫人一一說了,最后繞來繞去,不知怎么的,話題就指向了那座玉階丹陛,黃瓦朱檐的帝闕之內。 蘇二太太幾回欲搶話頭,事到臨頭卻不敢開口。錦芳更是,夫人小姐們在此,本沒有她說話的份兒,可心里總是掛念祈蕙,她比蘇二太太更不同,到底母女連心,她更關心祈蕙過得如何,而不同于前者,只想問宋夫人,祈蕙是否還可能東山再起。 祈男看出錦芳心思來,本不欲上前湊熱鬧的,這時也少不得踱步過來,正巧劉夫人拉著自己女兒去闌干邊說悄悄話,她便撿這個空兒,走到了宋夫人身邊。 “夫人時常入宮的,不知可曾見過皇后?”祈男陪笑柔聲問道,裝作十分好奇的模樣。 宋夫人正與田三太太說宮里如今時新何等頭面花樣,突然聽得祈男的聲音,不覺愣了一下。 宋梅咯咯笑了起來,鄙夷地看著祈男,心想這土包子真正沒治了,看起來一付清冷模樣,開口依舊還是躲不過要問這些。 其實在場所有的夫人小姐們,又有誰心里不想呢?那可是皇宮,能一個月走動上幾回的,可不就是如宋夫人這樣高貴不可仰視的人物了么?! “皇后罷了,想當年還是我看著她長大的呢!”宋夫人心里得意,嘴上卻只作若無其事:“當年她還未出閣,我與她母親,交情甚深,若細算起來,她還要叫我一聲表姑母呢!自小我就說她雍容大方,又生得極八字極好,只怕前途不可限量,如今怎樣?到底應了我的話不是?!” 這話明里夸皇后,暗里則提攜自己,能與皇后家族論親道戚,不正顯得宋夫人自己也高高在上了么? “夫人娘家兄弟,如今做了工部侍郎,這也就可想而知了!”田三太太陪笑點頭,連連附和:“一自然是他自己學識過人,二來,也必有些賞識夫人顏面的意思在內了!” 宋夫人連連擺手,臉上的紅光滿得溢了出來:“哪有這話?其實若論交情,倒是太后,我還有些福氣,當年自小伴侍她老人家長大。。。” 祈男見這話題漸有歪到西伯利亞之勢,便清了清喉嚨,硬插進一句來:“那宋夫人可曾見過娘娘們?” 宋夫人又怔了下,心里忖度著,這話什么用意? “每個月初五和二十,母親皆入宮給太后,皇后請安,哪一回娘娘們不都是簇擁圍坐?若說只見太后皇后,卻不見了娘娘們,別人聽見不說蘇妹妹小家子見識,反倒要說,宮里娘娘們沒了規矩呢!” 宋薇抿著嘴笑,風輕云淡地笑,千斤重的事,說得好像自己家細務一般。 祈男對其話中明顯的輕視,依舊毫不理會,也不管宋夫人撫著宋薇的頭示意其回得巧妙,眼底倏地閃過精光湛湛,臉上帶著輕盈笑意問道:“不知宋夫人,可見過我家大姐姐么?”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宛貴人是蘇二太太心頭一根刺,錦芳眼里一粒沙,二人想了許久沒敢問出的話,竟讓祈男一言輕輕道破,愈發吃驚不小。 “男兒你瘋了!”蘇二太太一把將祈男拉到旁邊,先陪笑對宋夫人道:“小女不懂規矩,竟于此時提起廢妃之事來,夫人別放在心上,只當沒聽見,剛才說在太后,不如請夫人略提些太后的善舉良行,也好訓示大家。” 錦芳更急,只是祈男在太太身邊她插不上嘴,只得抱怨玉梭:“你也不看著你們小姐,怎么說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玉梭心說我就想攔也攔不住呀,小姐的心性姨娘還不知道,打定主意八匹馬也拉不回頭的。 祈男被眾人目光包圍鄙視,不懼反笑,一雙秋水雙波,清亮亮地迎上宋夫人帶著質詢的雙眸:“因聽夫人提及太后,我心中仰慕,大姐姐也曾于家信中提到,一向對太后敬仰有加,又凡事以太后舉止為標桿,調教嚴苛自己,所以常愛去太后宮里請安,這才想著要問宋夫人,可曾于太后宮中,見過我大姐姐?”rs 第百七十章 正話反說 蘇二太太心里松了口氣,心想這丫頭馬屁拍得不壞,那起不知情的,說不定聽了這話,還真以為祈男這話題是因太后而起的呢! 宋夫人也明顯面色松弛,她怎么會沒見過宛貴人?當還是宛妃時,那可是個受寵得厲害的角色! 尚寢局是專司皇帝安寢的,光首領正太監就曾于一月內記錄過十幾次,皇帝翻了宛妃的綠頭牌,一時盛寵,無人可及。【本書由】 “宛貴人倒是少見,”宋夫人收斂些笑意,正色對祈男道:“說起來你們也許不知道。。。” 原來,宮里規矩,皇帝召幸妃子時,向是由尚寢局的太監捧著一盤綠頭簽和一本朱冊子,走到皇帝的面前,屈膝跪了,再把盤子和冊子頂在頭上。綠頭簽和朱冊子里都寫著六宮妃子的名兒,皇帝要召幸哪一位,便只拿冊子上的那個妃子的名折轉一只角,又將寫著那個妃子名兒的綠頭簽也夾在角里,太監便頂著盤兒和冊子回到尚寢局里,看了綠頭簽和冊子上的名兒,便依著皇帝所點的妃子,捧著綠頭簽去宮中宣召。 “外頭如今只說是宛妃得寵,得罪了太后皇后,”宋夫人眼角余光一一從蘇二太太,錦芳,并祈男臉上瞥過:“其實哪有此事?我聽宮里內官提過,宛貴人那一頁,紙張干凈,平整光潔,最后折過一二回就了不得了,哪有盛寵一說?不過是外頭小人們為逞口舌之快,胡縐罷了。” 蘇二太太唯唯諾諾,不敢多言。上回大太太帶過來來的,祈翎的信中,所呈說法正與宋夫人今日所提相反,一時間她有些糊涂。 大房自然是不可信的,那么宋夫人呢?就全然可以相信么? 錦芳則早失了鎮定顏色,口唇微微顫抖,面如金紙。 “原來如此。”祈男裝作恍然大悟的模樣,心想這人說謊也不帶打個草稿的,沒有盛寵?那蘇家里前幾年風光從何而來? “其實大姐姐心里也不只為皇帝,曾聽她信中提過。皇帝事忙,三千后宮,哪得恩露均施?大姐姐也不是會與人爭奪的性子。她只說,若能將太后伺候好了,心里也一樣高興。” 祈男說著,抬起眼來注意觀察宋夫人面部表情。她知道對方是只老狐貍,若有變化也只一瞬間的事,自己若不留神去捕捉,恐怕就失掉機會了。 果然如祈男所料,宋夫人平靜如水的眼神中驟然出現了些發笑的意味。并含有深深的藐視。 還伺候?還孝敬?這宛貴人跟皇后聯手搗鬼,幾乎沒將太后氣死!好在雕蟲小技,畢竟上不得臺面,還真以為自己能瞞天過海?! 這話她自然沒有說出口去,不過于眼神中輕微流露。可祈男卻極為準確的捕捉到了。 沒辦法,前世做小職員時,看老板眼色是必修的一課呀! 實情祈男自然不知,可她也看得出來,祈蕙是因得罪太后而被廢,這幾乎是無疑的了。 “若宛貴人真能做到如她信中所說,”宋夫人含笑直面祈男:“那相信貴人出冷宮的日子。也就不長遠了。誰不知道,如今皇帝以孝為先?若太后喜歡的人,無論如何,皇帝也得給三分薄面的。” 自然而然,宋夫人又將自己繞了進去。 祈男已得到她想要的信息,再沒興趣與之周旋下去。于是點頭陪笑道:“這是自然,宋夫人所言極是。” 然后退到一旁,復又讓位于太太們。 錦芳心急如焚,她可猜不透祈男與宋夫人打的啞謎,可這里人多。二太太又目光如炙,一時間她找不到機會來問祈男。 好在宋夫人也乏了,不愿再在這里干耗下去,吩咐呂媽媽傳話備車,竟是要走的意思了。 蘇二太太哪里肯放,死活硬留下說必用了晚飯再走。宋夫人來此的使命完成,自然不愿久留,好說歹說,最后終于開了金口,說出句讓蘇二太太欣喜若狂的話來:“左右我玦兒就快回去別院,到時煩蘇夫人送他一程,也正好到我那園子里逛一天去吧!” 蘇二太太樂得眼眉俱開,這才丟了手,吩咐二門外再多派些人跟著,暗里意思是也好將路線整明白了,自己去時,也多些方便。 宋家姐妹一臉不屑地走了出來,她們如今是連掩飾也懶得做了,看你們不爽五個大字,直接寫到了腦門上。 不過也無人與其計較,宋家這個金字匾額已經讓大家閃瞎了眼,不過看不起自己而已,不要緊,并不要緊。 祈男躲在送別的人群最后,與祈娟并肩而立,后者是因為年紀小又不夠機靈,實在不能夠擠到前面去。 “妹妹,你可覺得宋家姐妹算得一雙仙姝麗葩?”祈娟對那一雙麗影艷羨不已,情不自禁口中喃喃道。 祈男撲嗤一聲笑了。還麗葩?奇葩差不多! 好容易將人送走,余者如劉夫人,羅夫人便也要走,蘇二太太自然又張羅半日,羅夫人拉住她的手,眼望祈纓秘密說了半天話,最后二人一起笑了起來,又重重拉了下手,方才告辭。 田家三夫人和祁大太太倒是留了下來,蘇二太太命人先送她們去了自己院里,預備下茶點。 祈男心里一動,想起在楠木小樓里偷到到的宋玦的話,蘇杭運河乃此朝運輸重要喉舌,其中漕幫勢力最大,其影響可謂舉足輕重,三萬水工都靠此吃飯。 若田家真放手給蘇家,祁家,那其中關節,可就頗有些耐人尋味了。 蘇二太太吩咐姨娘們看著丫鬟收拾家具什物,又命齊媽媽看著大家,在她心里,管家婆子地位是高過姨娘們的。 這里交待明白后,蘇二太太這才轉眼看向小姐們,首先就看著祈纓:“六丫頭今兒可算打眼了,”語氣里全是欣慰:“才羅夫人臨走還跟我特意提呢,說看六丫頭行為舉止,將來自己當家,怕是不愁的。” 祈纓低頭抿嘴,只是祈男看不出來,那是苦笑還是真心的笑。 祈凌祈琢多少不甘心寫在臉上,二太太一掃而過,看也不看,卻對祈鸞點了下頭:“二丫頭也好,祁夫人還說呢,季家也算有福氣了。” 因今日宋夫人要來,季家就上不得臺面了,因此沒請。二太太這話,明里給祈鸞留面子,其實更是給自己留面子,季家這門親說壞不壞,若說好,只怕也提不上筷子。 祈鸞心里明鏡似的,還得含笑多謝太太,由不得將牙關咬緊了。 最后,蘇二太太的眼神才落到了祈男身上,卻是沉吟半日,終究沒有開口。 “行了,你們也都散了吧。”丟下這句話,太太扶起玳瑁,沿竹橋向岸上走去。 小姐們這才松了口氣,三五成群的,有的靠闌干看魚,有的則拉起自己的丫鬟,河邊采蓮葉去了。 采蓮葉的不是別人,正是祈男,她此時心情大好,突然想吃荷葉雞了。 “小姐,小姐!”玉梭被她拉得氣喘吁吁,也全無吃喝的心境:“小姐別拉了!” 祈男不理她,直將她帶到如云似霧的柳浪下,方才松了手。 “行了,這里沒人,想說什么你直說吧!”祈男笑嘻嘻地看著玉梭,似極輕松的樣子。 玉梭心里卻好像壓了塊大石頭似的,直壓得她氣也出不來。 “小姐你竟不怕?才我們聽到的那些,真真是。。。”玉梭慌得接不上話來。 祈男聳聳肩膀:“怕什么?”她舉重若輕似的道:“人這明明沒看見咱們,你就先慌了。再說行鬼祟之事是他們,咱們怕什么?賊且沒慌呢,拿賊的倒嚇得不像!” 玉梭頓時嘟了嘴:“小姐倒會說笑,小姐與我都不是那起拿賊的,聽見那些自然要害怕!” 祈男收起玩笑之色,這才正經地道:“心里害怕,也別露在臉上!才聽見的確實不是小事,也唯如此,才更只能放在心里。你沒見太太留了田家和祁家說話?想來那話不虛。咱們聽就聽,耳朵里過一遍就算了。一來你我閨閣中人,就聽見了也沒什么用處,二來有用也是說不出口的,反不如不必操心的好!” 玉梭聽這話有理,略放寬了心,祈男見自己幾句話穩住了玉梭,也就安下心來。 其實她才不會輕輕放過宋玦的話就算了,自然會有些想法心思,不過玉梭是個膽小的,她可不能把對方嚇著了。 “行了,現在心里可跳好些了?若好些了,替我采幾只大的來!”祈男左手一劃,將幾只靠岸的翠蓋新玉嘩啦得一陣做響:“咱們帶回去給章婆子,午飯沒好生吃得,晚上找補!” 近水軒二層的闌干邊,祈凌祈琢遠遠看著祈男,意氣分發地指揮著玉梭拉扯新鮮荷葉,嘴里由不得哼了一聲,問著身邊祈鸞道:“二姐姐,今兒九妹妹可算出了把子風頭,我們都站在太太身后,沒一個過去跟宋夫人說話的。偏她是只愛八哥兒會提詞,興頭頭地跑去宋夫人面前開口。” 第百七十一章 荷葉雞 祈鸞心說你二人沒受過祈蕙的好處么?人家體貼大姐姐,少不得要關心幾句。其實祈鸞也很想問的,不過她一來沒膽子,二來么,知道祈男要問,因此躲在大樹下好乘涼。 不過嘴里她自然偏向祈凌祈琢,要再用力刺祈男一刺:“九妹妹好出風頭不是一日二日了,你們沒見她今兒特意穿得偏素?知道大家都穿得熱鬧,為顯襯她特別,竟有意素凈起來,也就可以想見,九妹妹心機之深了!” 那兩人點頭不止,連連稱是。 接著又說祈纓:“哪里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本來羅夫人跟我們說得正熱鬧呢,偏她一來就搶了話頭,實在不要臉的很!” 祈鸞眼珠一轉:“其實你們不知道,這事本不周全,若讓六丫頭搶了去也好!”說著將嘴附到二人耳邊,細細說了起來。 祈凌祈琢二人眼珠越瞪越大,到最后已有將從眼眶中落下的趨勢。 “什么?!二姐姐此話當真?”祈琢不敢相信,見祈纓重重點頭,忙連撫胸口不止:“這可太險了,好在六姐姐不知所謂搶了去,我才不要嫁給個傻子呢!” 祈鸞在心里冷笑,嫁給傻子?你以為你自己強過人家傻子么?! 祈凌先沒說話,腦子里略轉了一轉,突然脫口而出:“二姐姐,真真好險!若六姐姐不湊這個熱鬧,那豈不是我與四姐姐中有一個要倒霉了么?既然二姐姐知道那人是個傻子,為何還要攛掇著我與四姐姐,籠住羅夫人與之熱絡?” 祈鸞張大了口,半晌沒答上話來。什么叫偷雞不成蝕把米?想必此刻祈鸞十分地體會到了。 拉下四五片荷葉,祈男心滿意足地向臻妙院走去,回去后便將給章婆子料理,好在今日家中宴客,大廚房里菜蔬極多,桂兒偷偷去要了幾只稚雞回來,竟也趁心而歸。 章婆子將雞洗凈了,肚子里填上八寶填料,如上好的南棗,糯米,水發冬菇,上好金華中方,通心白蓮,干貝,嫩筍尖,并些開洋。自然也少不了生姜蔥段調料,最后加入上好紹酒,用新鮮荷葉包了,上蒸籠伺候。 蒸到一半時,錦芳唉聲嘆氣地回來了,露兒開門忙將其扶了進來,金香口中直道:“姨娘可辛苦了!” 錦芳氣鼓鼓地回道:“累死也是活該!你沒見太太那話說得?齊媽媽倒在一旁指手畫腳,我們幾個姨娘竟不如一個奴才了!也真真是好太太治家有方了!” 丫鬟們沒一個敢搭話回嘴,好在祈男聽見聲音從屋里出來,笑盈盈地將錦芳扶上了石階。 “知道姨娘累壞了,我早吩咐廚房里燒水,凈房里都已預備下了,香胰子是姨娘喜歡的木樨味的,還撒了好些白檀木香末兒,并點了一爐瑞龍腦,只等姨娘沐浴了。” 錦芳轉怒為喜,她本是喜怒皆形于色的人,如今見祈男竟有孝心至此,不由得笑道:“還是我九丫頭知心,也罷,等我洗出來跟你說話,我可告訴你,今兒席上我聽說了不少。。。” 祈男直將錦芳親自扶進凈房,出來耳根方得清靜。 回屋里,祈男捏起剪刀來,說來也怪,外面再大的事,只要坐回自己的書案前,面對一桌的花樣紙張顏料,祈男頓時便可靜下心來,憑你們如何去亂,我心中自有方圓天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祈男手底的蓮花寶座將盡做得大半時,外頭響起了熟悉地呵斥聲:“那芍藥將敗了,也不知采下來供瓶!明兒沒了花插,我看你們幾個哪兒要去!” 祈男嘆了口氣,方停下手來。 “姨娘這就好了?”祈男笑著邁出門檻來:“院里倒比屋里涼快些,金香,你叫幾個人搬了凳子出來,我與姨娘院里閑話。” 一時桌椅設好,錦芳坐了下來:“男兒我跟你說,今兒我可聽說一件大事。別看劉家不聲不響的,只怕近日就要飛黃騰達!” 祈男坐在一張紫壇雙魚紋扶手椅上,聽見這話便揚頭想了一想。劉家老爺如今從京里外放已近兩年,現正調署金華道,官不算小,到底也不算飛黃騰達,怎會有此一說? 錦芳得意地搖了搖手里紙扇:“你不知道吧?我也是今兒才聽說的。劉家小姐馬上就要被召進宮里,皇帝要收她做干女兒呢!” 祈男吃一大驚,差點沒將手里正拿到一半處的茶碗丟到地上去,就連一旁送點心過來的艷香玉梭,都聽得呆住了。 “哪有這樣的好事?八桿子打不到的人,怎么皇帝會想到要收做干女兒?”玉梭好容控制住自己顫抖的雙手,沒將果仁撒到地上去,口中情不自禁發問。 艷香更是不敢相信地瞪出眼珠子來:“敢是皇帝傻了?又或是劉家祖墳上冒煙?” 錦芳冷笑一聲,順手拈起一只松子仁丟進口中,邊嚼邊道:“哪是皇帝傻了?你們也不想想,”用扇子一一從丫鬟們頭上指過,最后落到艷香眼前:“皇帝傻了還能坐上龍椅?憑誰也不能憑他是傻的呀!光說這一名,“她用扇枘重重在艷香頭上敲了一下:”就該滅你九族!” 艷香呼通抱頭,卻又嘿嘿地笑了:“我自小就沒人要,被壞了心的親戚賣到東來賣到西,若將來治死我,也將九族也一并牽連了,倒出盡我心頭一口鳥氣!” 眾人先是愣住,過后見她說得痛快淋漓,不覺也都哈哈大笑起來。 錦芳這才又道:“你們不知道,最近皇帝愁煩不堪,北邊匈奴時有進犯,派了幾個大將軍過去,只有吃敗仗的份,連打了幾仗,國庫空虛,皇帝不得已,只好行和親一事。” 聽到和親二字,祈男恍然大悟。 “劉家女兒該不會做了那替死鬼,倒霉蛋兒,要被送去給匈奴做老婆吧?”祈男森森冷笑:“皇帝實在不傻,也實在沒有本事。男人爺們做不來的事,倒想起來用個女人身子去搪塞!且自家女兒舍不得,要用別人家的!” 這回輪到錦芳大驚之色了,忙丟下扇子上來捂祈男的嘴:“我的個好小姐,外頭田家祁家人還沒走干凈呢,你倒是不個怕死的!被她們聽了去,那可真真要滅咱們蘇家九族了!” 院里眾人立刻噤若寒蟬,露兒更嚇得悄悄開了院門到外頭轉了一圈,回來略覺安心,原來竟無一人。 “我說得是實話,”祈男掙開錦芳的手:“只是這劉大人也夠狠心了,怎么就舍得放自己女兒出去?” 錦芳呸地一口,將嘴里稀爛的松子仁吐了出來:“壞了,霉透了都!”然后連喝幾口茶水方才說得出話來:“怎么不舍得?就這事,還是劉大人親自上書,自己求來的呢!這不,就為了這個,皇帝發下話了,劉大人現調山東巡撫,待送劉小姐入京后,立馬升至三品,入吏部領職。” 賣了自己女兒,換來更好的烏紗。怎么說呢,也許在劉老爺看來,這買賣不壞,不止不壞,也許還稱得上極為上算呢! “劉夫人提起這事來,明里直夸老爺行事機敏,又果敢堅決。據說欲爭此事的老爺們不在少數,劉大人,也是天降巧事,偏生他托信的驛史驛馬跑得最快,這不,這頂上好的官帽,就落到他老大人頭上了!” 錦芳話里的鄙夷是聽得出來的。 祈男忍俊不住:“姨娘好剛口!”只是細想之下,她又覺得有些奇怪,于是又問:“若真如姨娘所說的好,怎么能落到外放的官員手里?京里許多皇族高官,怎么他們不伸把手幫幫皇帝?” 錦芳在果仁碟子里撿了半天,瞇起眼睛來選出一塊杏仁,丟進口中嘎吱嘎吱嚼了起來:“我也是聽宋夫人說的,據說匈奴人的大王名喚單于,因生于北地,野蠻不開化自不必說了,生活條件極差極苦,冷是冷得來,住也只好住野地里,就算是單于也不過一頂好些的帳篷,地上沒有鋪墊,夜里還能聽見草皮生長的聲音。用水也極節省苛減,有時一年也洗不上一回。這也罷了,到底是些生活小事,可最可恨就是,” 丫鬟們正聽到關鍵之處,卻見錦芳又一口將果仁吐了出來:“今兒怎么回事?這果仁是誰裝出來的?怎么盡是壞的!” 祈男催她:“姨娘別理會這些小事,快說下去!” 錦芳這才又道:“且那些野蠻人極信巫術,叫什么薩滿教?巫師三個不來就要拿活人祭祀,且最喜用年輕女子,輕者斬首,”丫鬟們心尖上顫了一下,這還叫輕? “重者活活撕開喉嚨!” 哇地一聲,露兒先禁不住,跑進廚房水槽邊吐了起來,余者丫鬟們也都面有驚恐之色。 祈男不動聲色,看了錦芳一眼,匈奴之地對于中原人士來說,諸多不便自不在話下,可將人家說得魔鬼一般,這也太過了吧? 也是古代交通不便,信息閉塞,所以以訛傳訛才會如此得厲害。rs 最快更新,閱讀請。 第百七十二章 紅定 “也就因此,皇帝自己的親戚不肯去,就連大臣們也沒人愿意,最后才輪到外放的京官頭上。”錦芳連漱幾回口,方才將霉苦味沖淡了下去。 艷香后頭露了個臉,吐了下舌頭:“這劉夫人也舍得?我可聽人說過,劉家幾個兒子倒是庶出,唯小女兒,是劉夫人中年所得,平日里愛若珍寶,捧在手里怕風吹了,放在嘴里怕化了,幾個哥哥眾星拱月似的長大,生得華容絕代,又精于詩詞音律,書畫琴棋,各臻微妙。夫人養在深閨里,等閑不讓人見。倒好,這么寶貝似的一個女兒,別的什么人家不許,許個蠻子?” 錦芳冷笑道:“老爺一句話,誰敢說個不字?凡一家之中,無不以夫以父為綱,劉夫人再剛強一個人,也說不過這個理兒!就算疼進心里,老爺那道奏折一上,皇帝不批也罷了,偏生玉璽正正蓋了上去,還能說個不字?不怕下天牢么?” 話到這里,錦芳突然苦起臉來,原來又吃進去一只花生,竟也是壞的,直叫晦氣:“怎么今兒偏生到我嘴里都這么苦?本說得是人家的事,倒像應在自己身上似的!” 祈男心里微微一動,不知怎么的,左眼皮徑自跳了三下,錦芳的話說她想起四個字來:一言成讖。 別自己嚇自己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呢?人家的事,再怎么也應不到自己身上吧?倒是下回跟太太去宋家別院里逛時,得小心別說錯話戳了劉夫人心窩子,除了這個,祈男再想不出還有什么惹禍上身的可能了。 “怪不得今兒我總覺得劉夫人眼角泛紅,見戲臺上唱到母女隔了十幾年相認時,更頻頻拭淚,若依姨娘所說,也是這么個道理了。”艷香遞上一杯西瓜露,錦芳接了。 祈男隨口問道:“誰這么不知趣?人家母女將要分別。心愛的小女兒將要遠嫁,倒好,點這么一出戲來唱?也沒個顧忌不成?” 錦芳呷一口果子露,撇上嘴去:“還能有誰?宋夫人唄!非說那個旦角兒長得俊喉嚨又亮。非點這一出不可,說別的只顯不出好來,害得劉夫人哭得濕了幾塊帕子,我們幾個姨娘在旁都不忍心!” 祈男一聽是宋夫人,情不自禁臉上便流露出早知是她,和見怪不怪的神情來。 看這夫人將自己兩個女兒嬌慣成什么樣便知,其本人該也一樣跋扈囂張,眼里看不見別人死活,只知自己開心。 錦芳一把將那果仁碟子推開老遠,嘴里厭惡地道:“從哪只罐子里倒出這些霉貨來?整只捧出來我看。若都霉了,早該倒掉才好!省得浪費我一只好罐子!” 章婆子從廚房里出來回話:“晚飯好了,小姐姨娘看,擺這里好還是擺屋里?” 祈男錦芳異口同聲:“院里!”回視互看,皆笑出聲來。 “我若是那劉夫人。拼了命也得保下女兒來,送給什么蟬魚,被人吃了也不知道!”錦芳眼望祈男,心有戚戚。 祈男在心里翻了個白眼,是了,您是不想送我出關,倒想送我入宮。兩者相論,我看也差不了多少! 不過她到底心里也明白,世事眼界所限,以錦芳的見識來看,能進宮已是最好的選擇了。 章婆子才從廚房里端出一只十寸大彩盤來,祈男便由不得連抽了幾下鼻子。 “定是荷葉蒸雞!” 祈男整個人都活過來似的。撲到桌邊眼巴巴看著,只見一只碩大的黃釉暗花云龍紋盤上,兩只肉滾滾,白嫩嫩的稚雞并排而臥,荷葉是上桌前已被剝去了的。可那股子冷咧清香,卻于眾人鼻息下久久縈繞,始終不散。 于是自然,章婆子被大力稱贊。 “小姐好眼力,荷葉老嫩正合適,因此才香得如此厲害!”章婆子有些臉紅,卻是得意得很。 祈男凈過手后,夾起一塊雞脯,又放些填料在上頭,一并放放口中。 嗯,肉嫩而滑,甘肥細潤,填料則濃郁咸鮮,香氣爛漫,火腿起了最大調味的作用,將余者無味卻香的氣息調和于一處,舌尖只覺芬郁清馨,如生百味,糜集其中。 錦芳嚷嚷說中午只聞見酒味卻沒開葷,逼著桂兒從廚房里翻出一壇去年的桂花米酒來,本是留下做調料的,此時也顧不得了。 “好菜配好酒,”錦芳揚起脖子就是一杯:“痛快!” 祈男看著有些肝疼:“姨娘可少喝點,也不知田家祁家人走了沒有,上夜的也將到了。。。” 錦芳只管吃喝:“上夜的怕什么?橫豎我沒出去亂闖,在自己院里活活血還不行了?你們說這田家祁家,太太跟她們說了一中午的話,還嫌不夠?晚上還留下?烏漆麻黑的,走時也不方便。” 祈男與玉梭對視一眼,皆將嘴抿得緊緊。 次日一早,祈纓喜孜孜地進了臻妙院,祈男才在鏡前梳妝呢,就聽見她歡快地腳步聲。 “六小姐到了!”鎖兒將門簾兒打得高高的,笑著傳話。 祈男鏡里向外一瞧,笑了:“六姐姐氣色倒好!今兒怎么想起來過我這里來?” 祈纓口中待說不說的,祈男會意,吩咐玉梭帶鎖兒出去,祈纓這才含羞開口:“昨兒晚上,吳媽媽親自到院里來,要走了我的生辰八字。。。” 這么快? 祈男有些吃驚,不過也替祈纓高興:“這不好了?姐姐有往脫離了這里,高升攀枝兒去了!” 祈纓紅了臉:“妹妹何必說這種話?眼見妹妹也將好事臨門,到時我這點子小事,還不夠給妹妹點只蠟燭添光的。” 祈男知道,對方是在說進宮一事,由不得心就向下一沉,欲再說些什么,艷香卻已在外頭催促了:“九小姐,姨娘說再不更衣只怕遲了!” 于是二人攜手,一路穿花拂柳,進了太太院門。小丫頭倚門而立,看見祈纓過來,口中便打趣道:“六小姐該放賞了!” 祈纓臉上發燒,嘴里啐了一口,手卻悄悄從袖子里摸出一只香包來,塞進那小丫頭手中。 走進去才看見,原來祈鸞并了祈琢祈凌二個,正在墻角陰涼處,不知說些什么。 “喲,我當是誰,一早起喜鵲這樣叫得厲害,原來是新人到了。”祈凌回頭看見祈纓過來,由不得冷笑道。 祈纓愈發不好意思,要說些什么,又怕愈發逞了對方的意,只得隱忍下來。 正好玳瑁從旁走過,手里捧了才掐下欲回屋供瓶的花,祈男叫住她,一臉純真無邪地問:“怎么太太今兒不在屋里么?” 玳瑁見她問得奇怪,便笑著回道:“怎么不在屋里?才還跟吳媽媽說話呢!” 祈男做恍然大悟狀:“怪不得,原來太太在說話,我說怎么幾位姐姐站在陰冷地里呢,原來靠近太太窗邊。再者,若不是吳媽媽來得早,只怕就聽得見馬屁,聽不見喜鵲叫了!” 那邊三個聽見這話,頓時齊刷刷臉上紅起一片來,祈凌先憋不住叫嚷了起來:“你說誰聽墻角?又說誰拍馬屁?” 祈鸞一聽不好,只是攔也來不及了。果不其然,即刻就聽見太太的聲音從屋里傳將出來:“誰在外頭這么大聲?!” 祈凌的臉瞬間由紅轉白,想不應,又不敢,只得細聲細語地答道:“回太太的話,是我。” 屋里頃刻又沒了聲音。 片刻之后,吳媽媽撈起簾子出來,冷著臉吩咐:“太太請各位小姐們進去!” 眾人皆低頭從其身邊經過,吳媽媽卻獨只對祈纓笑了一笑。 太太已經在正榻上端然而坐了,見小姐們進來,只舉手擺了一擺:“坐吧!” 祈凌屁股才挨到椅子邊,就聽見太太不滿地聲音響起:“五丫頭,你才在外頭叫嚷些什么?” 祈凌干趕緊站起來,卻不知如何應對,說實話自然不行,可如何扯謊又是個問題,只得求饒地看向祈鸞。 “回太太的話,”祈鸞忙起身陪笑回道:“才我與五妹妹在外頭看花,見開得好了,一時忘形大聲了些,不曾想驚擾到太太,實在罪過,請太太責罰!” 太太盯著她看了半日,冷哼一聲:“看個花就把你們樂得這樣?還有些規矩沒有?雖則你們幾個比不上宋家這樣的高門大戶,可到底咱們蘇家在這杭州城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你們只管這樣胡鬧下去吧,看老爺回來怎么收拾你們!” 因與羅家聯姻告捷,太太便不怎么將祈鸞的婆家,季家放在心上了,羅家之富貴,堪比三五個季家,因此她此時的心頭肉換成了祈纓,對祈鸞再不如從前那般好聲好氣的了。 “且你也是將出閣的人了,老爺吩咐你看的書都看了沒有?新婦譜上怎么說?閨女出嫁,將先如何?”太太冷眼看著祈纓:“你且背來我聽!” 祈鸞灰著臉,一字一字慢慢背去:“新婦之倚以為天者,公、姑、丈夫三人而已。故待三人必須曲得其歡心,不可纖毫觸惱。若公姑不喜、丈夫不悅,則鄉黨謂之不賢,而奴婢皆得而欺凌我矣,從此說話沒人聽矣,凡事行不去矣。” 第百七十三章 各人福壽 太太重重點頭:“很好,原來你很懂得這個道理!后面呢!” “婦人賢不賢全在聲音高低、語言多寡,中分聲低即是賢,高即不賢。言寡即是賢,多即不賢。就令訓責己身婢仆,響尚不雅,說得有道理話,多亦取厭,況其他耶。”祈鸞眼里已有水霧,自打定親之后,她已有大半年沒在太太面前如此受辱了,不想將出門時,晚節不保。 “既然如此,剛才又為何如此大聲!”太太一掌拍在身邊小幾上:“明知我在屋里說話,還在外頭鬼祟談論,這也罷了,且還大聲喧嘩!你將出閣,到了人家若還如此,將來如何長我蘇家臉面?不辱門楣?!” 太太的火氣真是說來就來,此時柳眉倒豎,星眼圓瞪的模樣,真正與昨兒在宋夫人面前那只軟毛波斯貓相去甚遠,簡直不似同一個人。 祈鸞垂了頭,不敢吱聲,祈凌更是嚇得手足冰涼,沒想到帶累得對方如此。 “罰你將新婦譜抄寫百遍,待老爺回來后交于他老人家親審!”太太發話下去,祈鸞終于忍不住,抽出帕子來,捂了臉低低抽泣。 太太依舊冷眼看她,哼了一聲之后方看祈凌:“你也不小了,就不能長進些!眼見你六妹妹都落下紅定了,只你和四丫頭,還整日只得呆吃呆玩,沒有本事就該好好學學有本事的人樣!就老實些也比裝腔作勢的強!” 最后一句直接打中祈鸞心窩,當了眾人面,這一回幾乎丟盡了她前面所有,在太太面前積攢下來的面子榮耀,因此她愈發哽咽難抬。 太太的火氣這才略消了些。 祈男與祈纓借于幾上捧茶時,不覺對視一眼,祈纓眼中甚為得意,正為出了剛才一口悶氣,祈男卻有些黯然。 只因她心里明白。太太的癖性便是如此,誰對她有利,她便傾向于誰。昨兒是祈鸞,今兒是祈纓和自己。明兒呢? 當自己所有價值被利用一空時,太太便會如棄履一般對待,一點兒往日情誼不講的。 這園里真真冷口冷心的人,卻是面前這位,正對了自己微微含笑的,蘇二太太。 “男兒,田三太太昨兒特意對我幾回夸你,說長得好,又會說話會行事,雖有些魯莽。到底年紀不小,也不礙事。”太太換上笑臉:“我雖沒得回應,心里卻也高興。” 沒得回應的意思就是,祈男是將入宮的人,田家再示好。也是無用。 祈男愈發黯然,只覺得自己跟一塊肉似的,被人隨意在案板上檢來看去,心里覺得十分不自在,面上還不得不陪笑回應:“太太和田家太太過譽了,女兒當不起。” 吳媽媽從旁湊趣:“就這九小姐就當不起了,后頭還有天大的喜事呢!” 太太瞄了她一眼。吳媽媽忙掩口笑著出去了。 “傳飯吧!”太太吩咐下去,玳瑁忙上來回道:“請這里妹妹們哪位幫我一幫,廚房里有二個小丫頭今兒告病出去了,因此短了人手。” 玉梭趕在所有人前頭應了出來:“我來我來!姐姐有事只管吩咐我!” 于是玳瑁帶了她下去,一時擺上飯來,太太見有新鮮的菱粉桂花糕。又有雞頭米細粥,便輕笑道:“竟是這個時節了?原來夏天已過了大半。” 齊媽媽跟著玳瑁們進來,聽見這話忙湊上來笑道:“可不是?中秋將至,想必老爺也快到家了吧?” 提起這事來,太太嘴角便情不自禁微微上揚:“才接到驛站來報。說就三五天的事了。” 齊媽媽喲了一聲,即刻對著太太跪了下去:“恭喜太太,今年中秋可過個團圓節了!” 太太眉梢眼角都是喜氣,卻故意鼓了腮幫子道:“這有什么喜的?眼前二丫頭就要出閣,這是一樁大事,六丫頭那頭且要張羅著相親,測良辰吉日,選定婚期,還有后頭,”看著祈男笑道:“一樁樁都是大事,哪一件少得了我料理?想想身子便乏了!” 齊媽媽自然又是好一通恭維,直將太太說得心眼俱開,方才停口。 祈男心知這媽媽必是為她兒子求情來了,要不然會如些賣力地吆喝獻媚?平日里也不見此這么巧舌如簧。 正這樣想著,突然聽見祈纓湊近她耳邊低低地道:“妹妹,這倒是個好機會,齊媽媽是太太身邊極信得過用得著的人,不如妹妹替她美言幾句,太太其實有心放過此事,不過等個臺階下罷了。若不是二姐姐剛才在太太面前沒臉,如今只怕她已經開口替那婆子求情了。” 祈男黑水晶似的眼珠輕輕一轉,遂盈盈冉冉站了起來,又溫婉可人地笑著開了口:“太太,人說朝廷遇喜事還要大赦呢,太太竟有如此三喜,怎么不放賞錢行寬恩?” 齊媽媽大喜過望,她沒想到九小姐會替自己說話,如今這丫頭可是太太眼中上好的一塊肥肉,有她幫襯著自己,兒子再入園來一定有戲。 果然太太聞言笑了,若有似無地看著祈男:“依你所說,怎么行寬恩?”有意將放賞錢三個字略了去。 祈男躬身謙遜地道:“太太實在心善,昨兒長貴的那事,想必他也已經得了教訓,請太太看在他自小就進了園來伺候大哥哥的份上,饒過他這回吧!” 太太沉呤不言。 祈男暗中踢了地上齊媽媽一腳,后者會意,忙跪行至太太跟前,抱信太太腿道:“太太,好太太!長貴昨兒挨了打,實在知道錯了,以后不敢只聽大爺的話,不聽太太的吩咐了!求太太看在大爺的心思只長貴知道的份上,更求太太看在我幾十年伺候太太的份上,饒過那小子吧!許他再入園子里來伺候大爺,將功贖過也好,戴罪立功也好,求太太賞個機會吧!” 太太又沉呤半日,終于,在齊媽媽急切期盼的眼神中,她緩緩開了口:“既然你九小姐求了我,你又確實多年跟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樣吧,叫長貴進來,依舊還去大爺屋里。不過此事可一不可二,若下次再犯,我就不管了,直接報于老爺,讓他老人家做主!” 齊媽媽立刻磕頭說不敢,絕不敢了,若有再犯,隨太太如何處置等等。 太太笑道:“起來吧,也給你九小姐磕個頭去,我也一半看在她面兒上呢!” 齊媽媽才走到祈男身前,還沒彎下腰去了,祈男便一把扶住了她:“媽媽這是做什么?我不過在太太面前幫襯二句,到底沒害著我什么,也不費我些什么。如今也不必跪我,只長貴將來好好的,就大家安生了。” 齊媽媽連說不敢不敢,一定一定,祈男便微微握了下對方的手,頃刻間就覺出了對方回握的力道,她不覺臉上就綻開了笑顏。 飯后,太太特意只叫祈纓留下,祈男沖她做了個鬼臉,輕輕盈盈地出來了。 出了院門,玉梭鬼祟探頭看看,四下里無人,便拉著祈男進了游廊。 “說吧,”祈男心知肚明:“玳瑁跟你耳報些什么了?” 玉梭這才嘆氣道:“才吳媽媽來說,因她一個姐妹在劉府上當差,是小姐的教養媽媽,因此得知,小姐知道自己要去和親,做死做活地只是不肯,如今將她關進自家園中央一座小樓,每日送飯上去,再不放她出來。” 祈男聽說,眼神黯然下去:“這還用說,飛來橫禍,憑誰也受不了。” “可憐了劉夫人,又疼自己女兒,又不能違背老爺,明里勸,暗里哭,到底身子受不得,昨兒看戲又著了一場氣,回去就病了。” 祈男點頭,卻反好奇:“這事跟太太有什么關系?吳媽媽要這樣巴巴地來報?還特意躲進屋里,鬼鬼祟祟的。” 玉梭搖頭:“倒也不光為這事,玳瑁還聽見吳媽媽說起城外碼頭上,什么織造府的船一事,小姐你想想,昨兒。。。” 祈男一把捂了玉梭的嘴,直將她拖行到將近自己院門口,方才松手。 “小姐!”玉梭跺腳道:“看你長得得柳柔花嬌,哪兒來這么大的手勁!看我嘴皮定都破了!” 祈男先不理她,躲到附近一顆一株老干槎椏的虬松后,前后左右地翻騰一陣子,見確實無人,方才低低切齒地道:“你這丫頭瘋了!青天白日就在游廊那兒說出這種話來!若叫人聽了去報給太太,看你怎么回話!” 玉梭唬得失了人色,趕緊再四下里看看,然后嘟了嘴道:“小姐你少嚇我!最近我嚇得心肝肺都有些移了地方,夜里也直做噩夢!” 祈男捅她:“趁這里無人,接剛才的話頭下去,快說!” 玉梭這才又道:“我就想起昨兒宋公子那話來,難不成咱家也跟那什么織造。。。” 她的聲音還在繼續,可祈男的思路已經飄遠。。。 向來江寧織造府與皇宮里關節非淺,因其地位雖不高,卻一年與宮里幾回來往,且都是皇帝身后極親極近之人與其打交道,又因乃提督織造太監主管,因此常具暗中監察地方官員的使命。 第百七十四章 太太的狠心 如今船只進京,織造郎中身上又帶了信,宋玦要偷那信,難不成因為其中參了些他父親,當朝一品宰相的壞話么? 可這也不通,宰相乃一品京官,織造郎中一向只管地方官員,手再怎么長,也伸不到京里去。 又或是,怕受地方牽連? 宦海之中,關節盤絲若縷,各種關系明的暗的難以算清,也許宋家在江南有什么事,或是宰相門生出事,皆有可能。 “不過咱們操那份心做什么,”祈男突然覺得有些好笑:“跟咱們有什么關系?憑他好壞罷了,反正是宋家的事。”不知怎么的,這句話一出口,她的牙齒突然咬到了舌頭,疼得她渾身一激靈。 玉梭卻不這樣想:“小姐你想,若真跟咱家沒關系,吳媽媽和太太為何那樣鬼祟躲進屋里去說話?再者,織造府運貢品入京,每每必要通過蘇杭運河,若昨日宋公子所言為真,咱家真要入轂漕運,這事又怎會不與咱家有關?!” 祈男細想玉梭之話,不覺大有道理,若蘇家能把握其中厲害關節,凡有不利于自己之處,運用種種方法除之,又或是幫別人除之,以獲取利益,這可就是一本十分合算,甚至可謂一著滲進江南官場的好棋了。 “怪不得大爺要挑你去他房里,”祈男有意睜大了眼睛,上下將玉梭好好打量一番,仿佛不認得她一般:“如今看來,竟也是委屈了你。正經該讓你去老爺外書房的,如此伶俐解語,放在我院里著實可惜了。” 玉梭一聽,又羞又惱,臉都掙紅了,便將雙手伸進了祈男腋下。祈男向來觸癢不禁,這下可了不得了,整個人都又笑又喘。鬧得滿頭滿臉的松針。 “饒過我吧,”祈男好容易在喘氣和咯咯笑聲中抽出空來,嘴里便道:“好玉姐姐,我下次再不敢了。。。” “誰在那里發瘋?”這里正鬧得不可開交。突然聽到錦芳的聲音從脖子后面傳來,嚇得玉梭一縮手,祈男失去支撐,直接靠到了身后的松樹上,嘴里還在不停地傻笑。 “姨娘,您怎么出來了?”玉梭忙收斂笑容,正色回道。 “可算救命的來了,姨娘您來得巧,不然今兒我可得笑撅過去了。”祈男看見錦芳,愈發放松加放恣。 錦芳一根指頭。險得戳中錦芳眼珠:“你就瘋吧!”好在只是做做樣子,祈男略偏開些頭,也就讓了過去:“太太說了沒有,老爺什么時候到?” 這是園子里所有姨娘關心的事,偏偏太太就是不告訴她們。只讓她們私下里打聽去。 “說了,三五日就到。”祈男清了清嗓子,覺得笑得有些過了,怎么臉上肌肉酸酸的?看來還是到這里笑得太少,才大笑一場,肌肉就有些不太適應了。 錦芳喜出望外:“這么快?”轉身就向院里沖去:“露兒,快快。二門外叫個麻利的小廝,請夏裁縫進來,我呀,上回還留了幾匹宮緞,如今正派上用場。。。” 玉梭替祈男將頭上松針撿干凈,扶她回去。嘴里嘆道:“姨娘這脾氣,瞞著太太留下還叫得這樣大聲,生怕人聽不見是怎的?” 祈男卻搖頭輕笑:“這也算私房了,太太難道沒有?罷了,如今太太正在樂頭上。就聽見也閉只眼就過了。” 回去院里,果見露兒箭一樣沖了出去,錦芳又在自己屋里翻箱倒柜,祈男攛掇著金香艷香:“你們也跟進去看看,讓姨娘賞你們二套好的做衣裳穿!” 錦芳的聲音穿墻而出:“我可聽著呢,哪個不怕死的又惦記著老娘的東西了?” 金香艷香知道,此時玩笑必不打緊,于是一個接一個笑著搶進里間去了:“我們就是那起不怕死的,要死也求姨娘先賞賜了再死吧!” 錦芳被二人一左一右抱住了手,口中便笑罵道:“看這起沒心肝只會揩油貪便宜的小蹄子們!過年過節少了你們?哪一房丫鬟也沒你們打扮得光鮮!如今倒好,愈發搶起來了!” 這倒是實情,臻妙院福利好是蘇家出了名的,以前因其有,現在因其善。 “知道姨娘有心疼我們,我們才敢伸手,若是那起嚴苛下人的,我們也不敢開這個口了!”金香趁機拍拍馬屁,艷香卻早看中箱子里一件銀紅縐紗白絹里長衫,厚著臉皮就撿了出來。 總算將二人打發了,金香也得手一件,于是心滿意足了。 看著丫鬟們替錦芳左一件,右一件地在身上搗騰,祈男眼花繚亂,錦芳指著其中一匹粉地牡丹紋暗花紗問道:“男兒覺得這件如何?我覺得花樣倒還好,就是顏色略暗了些,也素了些。” 祈男正接了金香送上來的一鐘清香,聽了這話,一口茶水差點沒噴出嘴去,玉梭趕緊遞上帕子,祈男拭了拭嘴,猶自驚魂未定:“我的好姨娘,您饒了我吧,這還素?那熱鬧的得什么樣?” 錦芳瞪她一眼,滿臉沒見過世面的鄙視神情:“貢品里好東西多的是!怎么見得我不能穿紅?”順手撈出一匹紅地四合如意云鳳紋織金緞來:“我是老爺親自信里交代過的,有了宛妃的關系,特賜五姨娘穿紅!這都是白紙黑字落實了的!” 祈男不說話了,只直直看著錦芳,直到看得后者心里發了毛,將那匹紅緞子丟回箱子里去:“我知道我知道,你大姐姐如今不是皇妃了,不過到底還是貴人么,我也算養出個,”她本想說長門楣,可到底話到嗓子眼,還是如梗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 祈男咳嗽一聲,有意岔開話題:“對了,剛才姨娘出門做什么去了?” 錦芳懶懶看著箱子里五光十色的衣料,半日方道:“去看看你二姨娘,她月份大了,想也快到日子了。若是個有福腳頭硬的哥兒,真等到老爺回來再生,倒遂了她自己的心,也滅滅太太的威風,那就再好也沒有了。” 祈男瞥她一眼,先沒說話,半日方道:“大爆竹嘴是厲害了些,心到底還是好的。” 錦芳由不得笑了出來:“扯你娘的臊呢!大爆竹怎就嘴厲害了?我說實話罷了。你當太太是好人兒?嘴上說得漂亮,其實綿里藏針!幾回給二娘那里送了藥湯去,你二娘多了個心眼,讓品太醫看過之后才敢下咽。” 祈男聽說后一驚:“品太醫看過無事?二姨娘真的喝下去了?” 她跟錦芳一樣,絕不會相信太太會那樣好心,給月容送補劑的。 “自從進了這個月,太太便開始斷斷續續讓吳媽媽,齊媽媽幾個心腹給華成院你二娘那頭送湯水,二娘說了,品太醫看過后,開始幾服是好的,確實利胎養人,后頭就不行了,都是燥熱大補,若依此服用下去,到時一定不能順利生產,難產事小,大小俱失,那就可。。。” 錦芳突兀地住了口,屋里驟然生出森森涼意來。 “太太這心也太狠了,”半晌艷香方道:“怎么下得去手?” 錦芳冷笑:“你當太太是菩薩?一向是這種為人,有什么稀奇?你見識小罷了,我那會太醫都說個女娃子,太太還幾回暗中使絆子,若不是我機靈,現在就沒有九小姐這個人了。” 祈男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忍不住抽出手來放在錦芳掌中:“辛苦姨娘了,”這話她是真心實意地:“將我和大姐姐生養帶大,著實不容易。” 錦芳沉默片刻,抬眼見祈男面有戚戚之意,遂不悲反微笑起來:“如今好了,你反這樣,別沒事找事,姨娘我這會子正樂著呢,老爺眼見就要回來,那只狐貍也再狂不了多久了。” 那只狐貍?這必是指太太了。 “對了,今兒十五,太醫下午來請脈,你一會早些用飯,歇了晌早些起身。”錦芳正色看祈男,一雙不老的媚眼里,似有千言萬語,祈男看進她眼里,母女交心,一切盡在不語中。 “姨娘,夏裁縫來了!”露兒一句話,沖淡了難得的親情交融,錦芳忙又埋首于衣箱里,又不住口地跟裁縫討論些新式花樣,祈男才聽幾句就煩了,于是告辭回屋。 老太太的壽禮已近完工,午飯后,祈男和玉梭索性也不睡午覺了,將鎖兒叫進屋來,關了門連做一個多時辰,直到外頭報說品太醫來請脈,方才覺出脖頸酸痛不已。 “太醫請坐!”祈男微笑,款款步出外間來:“敢問太醫,可有治療頸椎痛的良藥么?” 品太醫一本正經從藥箱里掏出個一指高的玉色小瓷瓶來:“獨家秘制,特有配方,活血涼膚,一用既愈。” 祈男大笑起來,她沒想到,一向溫文爾雅的品太醫,也有會開玩笑的一面。 “看這話說得,跟跑江湖的搖鈴先生似的!” 品太醫也笑:“誰說不是一樣,不過為份生活罷了。” 雖然面上帶笑,可話中意思卻隱有意興闌珊之后的淡然,祈男湛然怒放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的玩笑有些過份了似的。 第百七十五章 太后,皇后 “我不過隨口一句,也不知輕重,若有不到之處,還望太醫體諒。”祈男語氣十分誠懇,一時之間竟讓品太醫不知如何應對。 玩笑之辭,他聽過很多,宮里宮外,數不勝數。自然也有不少是拿自己太醫身份開玩笑的,大臣們常不拿太醫當有品的官,只利用他們的服務,卻看不起他們的人。 因此祈男的話雖有些令他寒心,因他平日里看祈男是與別的小姐不同的,可到底也并沒真放在心上。 只是話里略帶上些蒼白而已。 沒想到,她竟立刻便聽了出來,并同時道歉。 “蘇小姐言重了,”品太醫思忖良久方才躬身回道:“如小姐才所說,不過玩笑罷了,值不得當真。” 祈男聽其聲音恢復溫厚和平,懸于半空中的心便放了下來:“看來我隨了姨娘,她是大爆竹,太醫只叫我個小爆竹罷了。” 這下品太醫憋不住了,溫柔地笑滿綻于臉上。 玉梭進來奉茶,眼皮也不敢抬,丟下茶盤就走。祈男倒沒放在心上,只請品太醫鑒賞:“這是我讓那丫頭特意去華成院里取來的好水,城外虎跑泉出產,知道太醫喜歡清茶,上好的碧落春點出來的。” 品太醫亦笑稱勞動,果然接過手里呷了一口,頓時贊不絕口:“好茶,好湯!清亮馨香,四樣俱美,確實難得。” 祈男眼角余光,明明看見玉梭躲在外頭門框處,卻不進來,不覺好笑起來:“太醫,你可有治老鼠的藥?” 品太醫大驚:“怎么小姐這里有鼠患么?”說著東張西望了幾下,口中喃喃道:“不像啊!真要有鼠患,倒不必用藥,養只好貓就行了,宮里便是如此行事。” 話這樣說。人便轉來轉去,自然目光便從門口流轉而過,玉梭如被電擊,嗖一下竄了開去。 祈男聽到宮